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1)-原文
尚在。明日同至其家,宛然旧识,方握手寒温 ,其祖姑闻客出现,又大骇曰:是东光赵君耶?三十余年不相见,今鬓虽欲白,形状声音尚可略辨,君号非某耶?问之,亦少年过此所狎也。三世一堂,都无避忌,传杯话旧,惘惘然如在梦中,又住其家,两夕而别。别时言祖藉本东光,自其翁始迁此,今四世矣,不知祖墓犹存否。因举其翁之名,乞为访问,赵至家后,偶以问乡之耆旧,一人愕然良久,曰:吾今乃始信天道。是翁即君家门客,君之曾祖与人讼,此翁受怨家金,陰为反间,讼因不得直,日久事露,愧而挈家逃,以为在海角天涯矣。不意竟与君遇,使以三世之妇,偿其业债也。吁可畏哉。
又聃先生又言,有安生者颇聪颖,忽为众狐女摄入承尘上,吹竹调丝,行肴劝酒,极媟狎冶荡之致,隔纸听之,甚了了,而承尘初无微隙,不知何以入也。燕乐既终,则自空掷下,头面皆伤损,或至破骨流血,调治稍愈,又摄去如初,毁其承尘,则摄置屋顶,其掷下亦如初。然生殊不自言苦也。生父购得一符悬壁上,生见之,即战栗伏地,魅亦随绝。问生符上何所见,云初不见符,但见兵将狰狞戈甲,晃耀而已。此狐以为仇耶?不应有燕昵之欢;以为媚耶?不应有扑掷之酷。忽喜忽怒,均莫测其何心。或曰是仇也,媚之乃死而不悟。然媚即足以致其死,又何必多此一掷耶。
李汇川言,有严先生,忘其名与字,值乡试期近,学子散后,自灯下夜读,一馆童送茶入,急失声仆地,碗碎皍然。严惊起视,则一鬼披发瞪目立灯前,严笑曰:世安有鬼,尔必黠盗饰此状,欲我走避耳。我无长物,惟一枕一席,尔可别往。鬼仍不动,严怒曰:尚欲绐人耶?举界尺击之,瞥然而灭。严周视无迹,沈吟曰:竟有鬼耶?既而曰:魂升于天,魄降于地,此理甚明,世安有鬼,殆狐魅耳。仍挑灯琅琅诵不辍。此生崛强,可谓至极,然鬼亦竟避之。盖执拗之气,百折不回,亦足以胜之也。又闻一儒生夜步廊下,忽见一鬼,呼而语之曰尔亦曾为人,何一作鬼,便无人理?岂有深更昏黑,不分内外,竟入庭院者哉。鬼遂不见。此则心不惊怖,故神不瞀乱,鬼亦不得而侵之。又故城沈丈农功,讳鼎勋,姚安公之同年,尝夜归遇雨,泥潦纵横,与一奴扶掖而行,不能辨路,经一废寺,旧云多鬼,沈丈曰:无人可问,且寺中觅鬼问之。径入,绕殿廊呼曰:鬼兄鬼兄,借问前途水深浅。寂然无声。沈丈笑曰:想鬼俱睡,吾亦且小憩。遂偕奴倚柱睡至晓。此则襟怀洒落,故作游戏耳。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于空山捕得一玛哈沁,诘其何以得活,曰:打牲为粮耳。问潜伏已久,安得如许火药?曰:蜣螂曝乾为末,以鹿血调之,曝乾,亦可以代火药,但比硝磺力稍弱耳。又一蒙古台吉云,鸟铳贮火药铅丸后,再取一乾蜣螂,以细杖送入,则比寻常可远出一二十步。此物理之不可解者,然试之均验。又疡医殷赞庵云,水银能蚀五金,金遇之则白,铅遇之则化,凡战阵铅丸,陷入骨月者,割取至为楚毒,但以水银自创口灌满,其铅自化为水,随水银而出。此不知验否,然于理可信。
田白岩言,有士人僦居僧舍,壁悬美人一轴,眉目如生,衣褶飘扬如动。士人曰:上人不畏扰禅心耶?僧曰:此天女散花图,堵芬木画也,在寺百余年矣,亦未暇细观。一夕灯下注目,见画中似人凸起一二寸。士人曰:此西洋界画,故视之,若低昂,何堵芬木也。画中忽有声曰:此妾欲下,君勿讶也。士人素刚直,厉声叱曰:何物妖鬼,敢媚我。遽掣其轴,欲就灯烧之。轴中絮泣曰:我炼形将成,一付祝融,则形消神散,前功付流水矣。乞赐哀悯,感且不朽。僧闻睭扰,亟来视士人,告以故,僧憬然曰:我弟子居此室,患瘵而死,非汝之故耶?画不应,既而曰:佛门广大,何所不容,和尚慈悲,宜见救度。士怒曰:汝杀一人矣,今再纵汝,不知当更杀几人,是惜一妖之命,而戕无算人命也,小慈是大慈之贼,上人勿吝。遂投之炉中,烟焰一炽,血腥之气满室,疑所杀不止一僧矣。后入夜或嘤嘤有泣声,士人曰:妖之余气未尽,恐久且复聚成形。破陰邪者惟陽刚,乃市爆竹之成串者十余,京师谓之火鞭,总结其信线为一,闻声时骤然癎之,如雷霆砰磕,窗扉皆震,自是遂寂。除恶务尽,此士人有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1)-译文
还在。第二天一起到他家,仿佛旧相识,刚握手寒暄,他的祖姑听到客人出现,又非常惊讶地说:是东光的赵君吗?三十多年不见,现在鬓发虽然要白了,形状声音还可以稍微辨认,你的号不是某某吗?问他,也是年轻时经过这里所亲近的人。三代同堂,都没有避忌,传杯话旧,惘惘然如在梦中,又住在他家,两晚后告别。告别时说祖籍本是东光,从他的祖父开始迁到这里,现在四代了,不知道祖墓还在不在。于是举出他祖父的名字,请求代为访问,赵到家后,偶然问乡里的老人,一个人愕然良久,说:我现在才相信天道。这个老人就是你家的门客,你的曾祖和人打官司,这个老人受了怨家的钱,暗中做反间,官司因此不能直,时间久了事情暴露,羞愧而带着家人逃跑,以为在海角天涯了。没想到竟然和你相遇,让三代的妇女,偿还他的业债。唉,可怕啊。
又聃先生又说,有一个叫安生的人很聪明,忽然被一群狐女抓到天花板上,吹竹调丝,行肴劝酒,极尽轻佻放荡的极致,隔着纸听,很清楚,而天花板最初没有微小的缝隙,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燕乐结束后,就从空中扔下,头面都受伤,有的甚至破骨流血,调治稍好,又被抓去如初,毁掉天花板,就抓到屋顶,扔下也如初。然而安生却不说苦。安生的父亲买了一张符挂在墙上,安生见了,就战栗伏地,魅也随即消失。问安生符上看到什么,说最初不见符,只见兵将狰狞戈甲,晃耀而已。这狐是仇吗?不应有燕昵之欢;是媚吗?不应有扑掷之酷。忽喜忽怒,都莫测其何心。有人说这是仇,媚之乃死而不悟。然而媚即足以致其死,又何必多此一掷呢。
李汇川说,有一个严先生,忘了他的名字和字,正值乡试期近,学子散后,自己在灯下夜读,一个馆童送茶进来,突然失声倒地,碗碎皍然。严惊起看,则一个鬼披发瞪目站在灯前,严笑说:世上哪有鬼,你一定是狡猾的盗贼装扮成这个样子,想让我走避罢了。我没有长物,只有一个枕头一张席子,你可以另去。鬼仍不动,严怒说:还想骗人吗?举起界尺打他,瞥然而灭。严四周看没有痕迹,沈吟说:竟然有鬼吗?然后说:魂升于天,魄降于地,这个道理很明白,世上哪有鬼,大概是狐魅罢了。仍然挑灯琅琅诵读不停。这个学生倔强,可以说是至极,然而鬼也竟然避开他。大概执拗之气,百折不回,也足以胜之。又听说一个儒生夜步廊下,忽然看见一个鬼,叫住他说你也曾为人,为什么一作鬼,就无人理?哪有深更昏黑,不分内外,竟然进入庭院的呢。鬼就不见了。这就是心不惊怖,所以神不瞀乱,鬼也不能侵犯他。又故城的沈丈农功,讳鼎勋,姚安公的同年,曾经夜归遇雨,泥潦纵横,和一个奴仆扶掖而行,不能辨路,经过一个废寺,旧说多鬼,沈丈说:无人可问,且寺中找鬼问之。直接进去,绕殿廊叫:鬼兄鬼兄,借问前途水深浅。寂然无声。沈丈笑说:想鬼都睡了,我也且小憩。于是和奴仆倚柱睡到天亮。这就是襟怀洒落,故意做游戏罢了。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在空山抓到一个玛哈沁,问他怎么活下来,说:打牲为粮罢了。问潜伏已久,怎么有这么多火药?说:蜣螂晒干为末,用鹿血调之,晒干,也可以代替火药,但比硝磺力稍弱罢了。又一个蒙古台吉说,鸟铳装火药铅丸后,再取一个干蜣螂,用细杖送入,就比寻常可以远出一二十步。这是物理之不可解的,然而试了都有效。又疡医殷赞庵说,水银能蚀五金,金遇之则白,铅遇之则化,凡战阵铅丸,陷入骨月者,割取至为楚毒,但用水银自创口灌满,其铅自化为水,随水银而出。这不知道是否有效,然而于理可信。
田白岩说,有一个士人租住僧舍,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眉目如生,衣褶飘扬如动。士人说:上人不畏扰禅心吗?僧人说:这是天女散花图,堵芬木画的,在寺里一百多年了,也没有时间细看。一天晚上灯下注目,见画中似人凸起一二寸。士人说:这是西洋界画,所以看起来,若低昂,怎么是堵芬木呢。画中忽然有声音说:这是妾欲下,君勿讶也。士人素来刚直,厉声叱责说:什么妖鬼,敢媚我。立刻掣下画轴,想就灯烧掉。画轴中絮泣说:我炼形将成,一付祝融,则形消神散,前功付流水矣。乞赐哀悯,感且不朽。僧人听到骚动,急忙来看士人,告诉他原因,僧人憬然说:我弟子住这间房,患瘵而死,不是你的缘故吗?画不应,然后说:佛门广大,何所不容,和尚慈悲,宜见救度。士人怒说:你杀了一个人了,现在再纵你,不知道当更杀几人,是惜一妖之命,而戕无算人命也,小慈是大慈之贼,上人勿吝。于是投到炉中,烟焰一炽,血腥之气满室,疑所杀不止一个僧人了。后来入夜或嘤嘤有泣声,士人说:妖之余气未尽,恐久且复聚成形。破陰邪者惟陽刚,于是买了成串的爆竹十余,京师称之为火鞭,总结其信线为一,闻声时骤然点燃,如雷霆砰磕,窗扉皆震,自此就寂然无声。除恶务尽,这个士人做到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1)-注解
戴东原:清代著名学者,名震,字东原,安徽休宁人,是清代考据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僦:租赁。
僻巷:偏僻的小巷。
厉声:严厉的声音。
陰惨之气:形容阴森恐怖的气氛。
砭人肌骨:形容寒冷刺骨。
强项:形容人性格刚强,不屈不挠。
奄然:突然。
道力:指修行的力量或道德的力量。
定静祛魔:通过内心的平静和坚定来驱除邪魔。
气凌:以气势压倒对方。
气馁:气势减弱,失去信心。
机械:指鬼怪的诡计或陷阱。
饮食男女:指人的基本欲望,即食欲和性欲。
干名义:违背名分和道义。
渎伦常:亵渎伦理常规。
败风俗:败坏社会风气。
王法:国家的法律。
痴儿盬女:指痴情的男女。
郎署:古代官署,指官员办公的地方。
气节:指人的节操和品格。
严正:严肃正直。
婬奔:指男女私奔。
杖:古代的一种刑罚,用杖打。
河东柳氏:指唐代柳宗元家族,以家法严明著称。
嫁殇:指未婚男女死后合葬。
行媒:指通过媒人介绍婚姻。
阃:指家门或内室。
冤魄为厉:指冤魂作祟。
讲学家:指研究儒家经典的学者。
山西人:指山西省的人。
商于外:在外地经商。
纳妇:娶妻。
归省:回家探亲。
命途蹇剥:命运多舛,遭遇不幸。
金尽裘敝:钱财用尽,衣物破旧。
萍飘蓬转:形容漂泊不定,居无定所。
靳乙:人名,李甲的养父。
合卺: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指新婚夫妇共饮一杯酒。
破镜重合:比喻夫妻离散后重新团聚。
沧洲酒:指沧州地区出产的名酒。
阮亭先生:清代文学家王士禛,号阮亭。
麻姑酒:传说中的仙酒,此处指沧洲酒。
村酿:乡村酿造的酒。
保陽制府:指保定的官府。
卫河:指流经河北、河南的卫河。
南川楼:沧州地名。
锡罂:用锡制成的酒器。
庋阁:指将酒存放于阁楼中。
董曲江:清代学者董诰,字曲江。
李又聃:清代学者,名不详,字又聃。
东光:地名,位于今河北省东南部,历史上属于冀州。
清风店:地名,位于河北省。
小妓:指年轻的妓女。
侑酒:陪酒。
祖姑:对祖父的姐妹的称呼,即曾祖姑。
三世一堂:指三代人同堂,形容家族和睦、世代相传。
承尘:古代建筑中天花板的一种装饰,通常用木板或竹帘制成,用于遮挡灰尘。
燕乐:古代宫廷音乐的一种,泛指宴会时的音乐。
符:道教或民间信仰中用于驱邪避灾的符咒。
界尺:古代文房用具,用于画直线或测量长度。
玛哈沁:蒙古语,意为猎人。
蜣螂:一种昆虫,俗称屎壳郎,古代民间有将其用于制作火药的传说。
水银:即汞,古代常用于医药和冶金。
堵芬木:一种古代绘画技法,具体含义不详,可能指某种特殊的绘画材料或风格。
祝融:古代神话中的火神,此处指火。
火鞭:古代的一种爆竹,用于驱邪或庆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1)-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几个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的风俗、伦理观念以及人们对鬼神、婚姻、酒文化的态度。首先,戴东原的族祖与鬼的对话,反映了当时人们对鬼神的敬畏与对抗。族祖的坚定态度和鬼的无奈退去,体现了儒家思想中‘道力深者,以定静祛魔’的理念,强调了内心的坚定与道德的力量可以战胜邪恶。
其次,某公对小婢和小奴的严厉惩罚,揭示了当时社会对男女关系的严格规范。某公的严苛行为虽然符合当时的礼法,但却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反映了礼法与人性的冲突。作者通过这一故事,批评了过于僵化的礼法制度,认为‘其本不正,故其末不端’,指出主人对婢奴的过度约束是导致他们越礼的根本原因。
再次,李甲与靳乙的故事,展现了山西商人常年在外经商的生活状态,以及他们在婚姻问题上的困境。李甲与妻子的重逢,虽然充满了戏剧性,但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婚姻的重视和对女性贞节的严格要求。作者通过这一故事,表达了对流离失所者的同情,并批评了社会对再婚妇女的偏见。
最后,关于沧洲酒的描述,展现了清代人对酒文化的重视。沧洲酒的酿造工艺复杂,保存条件苛刻,体现了古人对美酒的追求和对品质的执着。作者通过对沧洲酒的详细描述,表达了对传统工艺的尊重,同时也指出了这种酒的稀有性和珍贵性。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的伦理观念、风俗习惯以及人们对鬼神、婚姻、酒文化的态度。作者在叙述中既有对传统礼法的维护,也有对人性与礼法冲突的反思,体现了清代学者对社会现实的深刻观察与思考。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鬼神观念、因果报应以及人与鬼神之间的互动。首先,赵君与祖姑的相遇揭示了家族历史的延续与因果报应的主题。赵君与祖姑的对话不仅展现了家族的记忆,还暗示了前世的恩怨如何影响今生的命运。祖姑的惊讶与赵君的淡然形成对比,凸显了时间的流逝与人世的无常。
其次,安生与狐女的故事则反映了古代对狐仙的复杂态度。狐女的行为既有媚惑的一面,又有残酷的一面,这种矛盾的表现使得狐仙的形象更加神秘莫测。安生的遭遇也揭示了人与鬼神之间的微妙关系,符咒的使用则体现了民间信仰中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与利用。
严先生与鬼的故事则展现了古代文人的理性与勇气。严先生对鬼的态度既冷静又坚定,他的行为不仅体现了对鬼神的怀疑,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自身信念的坚持。这种执拗的精神最终使得鬼魅退避,显示了正气对邪气的压制。
最后,士人与画中妖的故事则进一步探讨了人与妖的关系。士人的刚直与画中妖的哀求形成鲜明对比,士人的决绝行为不仅体现了除恶务尽的态度,也反映了古代对妖邪的严厉态度。画中妖的结局则揭示了妖邪的脆弱与人类的强大。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鬼神观念、因果报应以及人与鬼神之间的复杂关系。每个故事都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既有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也有对人类理性与勇气的赞美。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研究古代社会的宗教信仰与民俗文化提供了宝贵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