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2)-原文
乾隆壬午九月,门人吴惠叔邀一扶乩者至,降仙于余绿意轩中,下坛诗曰:沈香亭畔艳陽天,斗酒曾题诗百篇,二八妖娆亲捧砚,至今身带御炉烟,满城风叶蓟门秋,五百年前感旧游,偶与蓬莱仙子遇,相携便上酒楼家。
余曰:然则青莲居士耶?批曰:然。
赵春涧突起问曰:大仙斗酒百篇,似不在沈香亭上;杨贵妃马嵬陨玉,年已三十有八,似尔时不止十六岁;大仙平生足迹,未至渔陽,何以忽感旧游;天宝至今,亦不止五百年,何以大仙误记?
乩惟批我醉欲眠四字,再叩之不动矣。
大抵乩仙多灵鬼所托,然尚实有所凭附,此扶乩者则似粗解吟咏之人,炼手法而为之,故必此人与一人共扶,乃能成字,易一人则不能书。
其诗亦皆流连光景,处处可用,知决非古人降坛也。
尔日猝为春涧所中,窘迫之状可掬。
后偶与戴庶常东原议及,东原骇曰:尝见别一扶乩人,太白降坛,亦是此二诗,但改满城为满林,蓟门为大江 耳。
知江湖游士,自有此种稿本,转相授受,固不足深诘矣。
宋蒙泉前辈亦曰:有一扶乩者至德州,诗顷刻即成,后检之,皆村书诗学大成中句也。
田丈耕野,统兵驻巴尔库尔时–即巴里坤,坤字以吹唇声读之,即库尔之合声。
军士凿井得一镜,制作精妙,铭字非隶非八分–隶即今之楷书,八分即今之隶书,似景龙钟铭,惟土蚀多剥损,田丈甚宝惜之,常以自随,殁于广西戎幕。
时以授余姊婿田香谷,传至香谷之孙,忽失所在。
后有亲串戈氏,于市上得之,以还田氏。
昨岁欲制为镜屏,寄京师乞余考定。
余付翁检讨树培,推寻铭文,知为唐物,余为镌其释文于屏趺,而题三诗于屏背曰:曾逐毡车出玉门 ,中唐铭字半犹存,几回反覆分明看,恐有崇徽旧手痕。
黄鹄无由返故乡,空留鸾镜没沙场,谁知土蚀千年后,又照将军鬓上霜。
暂别仍归旧主人,居然宝剑会延津,何如揩尽珍珠粉, 满匣龙吟送紫珍。
香谷孙自有题识,亦镌屏背,叙其始末甚详。
夜灯随录载,威信公岳公钟琪西征时,有裨将得古镜,岳公求之不得,其人遂遘祸。
正与田丈同时同地,疑即此镜传讹也。
门人邱人龙言,有赴任官,舟泊滩河,夜半有数盗执炬露刃入,众皆慑伏。
一盗拽其妻起,半跪曰:愿乞夫人一物,夫人勿惊。
即割一左耳,敷以药末,曰:数日勿洗,自结痂愈也。
遂相率呼啸去。
怖几失魂,其创果不出血,亦不甚痛,旋即平复。
以为仇耶?不杀不婬。
以为盗耶?未劫一物。
既不劫不杀不婬矣,而又戕其耳。
既戕其耳矣,而又赠以良药,是专为取耳来也?
取此耳又何意耶?千思万索,终不得其所以然。
天下真有理外事也。
邱生曰:苟得此盗,自必有其所以然,其所以然亦必在理中,但定非我所见之理耳。
然则论天下事,可据理以断有无哉!
恒兰台曰:此或采生折割之党 ,取以炼药,似乃近之。
董天士先生,前明高士,以画自给,一介不妄取,先高祖厚斋公老友也,厚斋公多与唱和,今载于花王阁剩稿者,尚可想见其为人。
故老或言其有狐妾,或曰天士孤僻,必无之。
伯祖湛元公曰:是有之,而别有说也。
吾闻诸董空如曰:天士居老屋两楹,终身不娶,亦无仆婢,井臼皆自操。
一日晨兴,见衣履之当著者,皆整顿 置手下,再视则盥漱俱已陈。
天士曰:是必有异,其妖将媚我乎?
窗外小语应曰:非敢媚公,欲有求于公,难于自献,故作是以待公问也。
天士素有胆,命之入,入辄跪拜,则娟静好女也。
问其名,曰温 玉。
问何求,曰:狐所畏者五,曰凶暴,避其盛气也;曰术士,避其劾治也;曰神灵,避其稽察也;曰有福,避其旺运也;曰有德,避其正气也。
然凶暴不恒有,亦究自败,术士与神灵,吾不为非,皆无如我何。
有福者运衰,亦复玩之。
惟有德者则畏而且敬,得自附于有德者,则族党 以为荣。
其品格即高出侪类上,公虽贫贱,而非义弗取,非礼弗为,倘准奔则为妾之礼,许侍巾栉,三生之幸也。
如不见纳,则乞假以虚名,为画一扇题曰:某年月日,为姬人温 玉作。
亦叨公之末光矣。
即出精扇置几上,濡墨调色,拱立以俟。
天士笑从之。
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曰:此姬人事,不敢劳公也。
再拜而去。
次日晨兴,觉足下有物,视之则温 玉。
笑而起曰:诚不敢以贱体玷公,然非共榻一宵,非亲执媵御之役,则姬人字终为假托。
遂捧衣履,侍洗漱讫,再拜曰:妾从此逝矣。
瞥然不见,遂不再来。
岂明季山人,声价最重,此狐女亦移于风气乎?
然襟怀散朗,有王夫人林下风,宜天士之不拒也。
先姚安公曰: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
明之季年,道学弥尊,科甲弥重,于是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
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
崇祯壬午,厚斋公携家居河间,避孟村土寇。
厚斋公卒后,闻大兵将至河间,又拟乡居,濒行时,比邻一叟顾门神叹曰: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秦琼,当不至此。
汝两曾伯祖,一讳景星, 一讳景辰,皆名诸生也,方在门外束幞被,闻之与辩曰:此神荼郁垒象,非尉迟敬德秦琼也。
叟不服,检丘处机西游记为证,二公谓委巷小说不足据,又入室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争。
时已薄暮,检寻既移时,反覆讲论又移时,城门已阖,遂不能出。
次日将行,
而大兵已合围矣。城破,遂全家遇难。惟汝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存耳。
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证古书之真伪,岂非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
姚安公此论,余初作各种笔记,皆未敢载,为涉及两曾伯祖也。
今再思之,书痴尚非不佳事,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因补书于此。
奴子刘福荣,善制网罟弓弩,凡弋禽猎兽之事,无不能也。
析爨时分属于余,无所用其技,颇郁郁不自得,年八十余尚健饭,惟时一携鸟铳,散步野外而已。
其铳发无不中,一日见两狐卧陇上,再击之不中,狐亦不惊,心知为灵物,惕然而返,后亦无他。
外祖张公水明楼有值更者范玉夜,每闻瓦上有声,疑为盗,起视则无有,潜踪侦之,见一黑影从屋上过,乃设机瓦沟,仰卧以听。
半夜闻机发,有女子呼痛声,登屋寻视,一黑狐折股死矣。
是夕闻屋上詈曰:范玉何故杀我妾。
时邻有刘氏子为妖所媚,玉私度必是狐,亦还詈曰:汝纵妾私奔,不知自愧,反詈吾,吾为刘氏子除患也。
遂寂无语。
然自是觉夜夜有人以石灰渗其目,交 睫即来,旋洗拭旋又如是,渐肿痛溃裂,竟至双瞽,盖狐之报也。
其所见逊刘福荣远矣。一老成经事,一少年喜事故也。
门人有作令云南者,家本苦寒,仅携一子一僮,拮据往,需次会城,久之得补一县,在滇中尚为膏腴地,然距省城远,其家又在荒村,书不易寄,偶得鱼雁亦不免浮沈,故与妻子几断音问,惟于坊本缙绅中检得官某县而已。
偶一狡仆舞弊,杖而遣之,此仆衔次骨,其家事故所备知,因伪造其僮书云,主人父子先后卒,二棺今浮厝佛寺,当借资来迎,并述遗命,处分家事甚悉。
初令赴滇时,亲友以其朴讷,意未必得缺,即得缺亦必恶,后闻官是县,始稍稍亲近,并有周恤其家者,有时相馈问者,其子或有所称贷,人亦辄应,且有以子女结婚者,乡人有宴会,其子无不与也。
及得是书,皆大沮,有来唁者,有不来唁者,渐有索逋者,渐有道途相遇似不相识者,僮奴婢媪皆散,不半载门可罗雀矣。
既而令托入觐官寄千二百金,至家迎妻子,始知前书之伪,举家破涕为笑,如在梦中。
亲友稍稍复集,避不敢见者,颇亦有焉。
后令与所亲书曰:一贵一贱之态,身历者多矣,一贫一富之态,身历者亦多矣。若夫生而忽死,死逾半载而复生,中间情事,能以一身亲历者,仆殆第一人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2)-译文
乾隆壬午年九月,我的门人吴惠叔邀请了一位扶乩的人来,降仙在我的绿意轩中,降坛的诗写道:沈香亭畔艳阳天,斗酒曾题诗百篇,二八妖娆亲捧砚,至今身带御炉烟,满城风叶蓟门秋,五百年前感旧游,偶与蓬莱仙子遇,相携便上酒楼家。
我说:那么是青莲居士吗?乩仙回答说:是的。
赵春涧突然问道:大仙斗酒百篇,似乎不在沈香亭上;杨贵妃在马嵬坡去世时,已经三十八岁,似乎那时不止十六岁;大仙平生的足迹,未曾到过渔阳,为何忽然感旧游;天宝年间到现在,也不止五百年,为何大仙记错了?
乩仙只批了“我醉欲眠”四个字,再问就不动了。
大抵乩仙多是灵鬼所托,但还确实有所凭附,这位扶乩的人似乎是粗通吟咏的人,炼手法而为之,所以必须此人与另一人共同扶乩,才能成字,换一个人就不能书写。
他的诗也都是流连光景,处处可用,知道决不是古人降坛。
那天突然被赵春涧问中,窘迫之状可掬。
后来偶然与戴庶常东原谈及此事,东原惊讶地说:曾经见过另一位扶乩的人,太白降坛,也是这两首诗,只是把“满城”改为“满林”,“蓟门”改为“大江”而已。
知道江湖游士,自有这种稿本,转相授受,固不足深究。
宋蒙泉前辈也说:有一位扶乩的人到德州,诗顷刻即成,后来检查,都是村书《诗学大成》中的句子。
田丈耕野,统兵驻巴尔库尔时——即巴里坤,坤字以吹唇声读之,即库尔之合声。
军士凿井得到一面镜子,制作精妙,铭字非隶非八分——隶即今之楷书,八分即今之隶书,似景龙钟铭,只是土蚀多剥损,田丈非常珍惜,常随身携带,后来在广西戎幕去世。
当时将镜子交给我的姐夫田香谷,传到香谷的孙子时,忽然丢失了。
后来有亲戚戈氏,在市上得到,归还给田氏。
去年想制成镜屏,寄到京师请我考定。
我交给翁检讨树培,推寻铭文,知道是唐代的物品,我为镌刻其释文于屏趺,并在屏背题了三首诗:曾逐毡车出玉门,中唐铭字半犹存,几回反覆分明看,恐有崇徽旧手痕。
黄鹄无由返故乡,空留鸾镜没沙场,谁知土蚀千年后,又照将军鬓上霜。
暂别仍归旧主人,居然宝剑会延津,何如揩尽珍珠粉,满匣龙吟送紫珍。
香谷的孙子自有题识,也镌刻在屏背,叙述其始末甚详。
《夜灯随录》记载,威信公岳钟琪西征时,有裨将得到一面古镜,岳公求之不得,那人遂遭祸。
正与田丈同时同地,怀疑就是这面镜子传讹。
门人邱人龙说,有一位赴任的官员,船泊在滩河,半夜有数名盗贼执炬露刃进入,众人都慑伏。
一名盗贼拽起他的妻子,半跪说:愿乞夫人一物,夫人勿惊。
随即割下她的左耳,敷上药末,说:数日勿洗,自结痂愈也。
于是相率呼啸而去。
夫人几乎失魂,伤口果然不出血,也不甚痛,旋即平复。
以为是仇人吗?不杀不淫。
以为是盗贼吗?未劫一物。
既不劫不杀不淫,却又割耳。
既割耳,却又赠以良药,是专为取耳来吗?
取此耳又有何意?千思万索,终不得其所以然。
天下真有理外之事。
邱生说:如果抓到这盗贼,自然必有其所以然,其所以然也必在理中,但定非我所见之理。
然则论天下事,可据理以断有无吗?
恒兰台说:这或许是采生折割的党徒,取耳以炼药,似乎近之。
董天士先生,前明高士,以画自给,一介不妄取,是我的高祖厚斋公的老友,厚斋公多与他唱和,今载于《花王阁剩稿》者,尚可想见其为人。
故老或言其有狐妾,或曰天士孤僻,必无之。
伯祖湛元公说:是有之,而别有说也。
我听董空如说:天士住在老屋两楹,终身不娶,亦无仆婢,井臼皆自操。
一日早晨起来,见衣履之当著者,皆整顿置手下,再看则盥漱俱已陈。
天士说:这必有异,是妖将媚我吗?
窗外小语应曰:非敢媚公,欲有求于公,难于自献,故作是以待公问也。
天士素有胆,命之入,入辄跪拜,则是一位娟静好女。
问其名,曰温玉。
问何求,曰:狐所畏者五,曰凶暴,避其盛气也;曰术士,避其劾治也;曰神灵,避其稽察也;曰有福,避其旺运也;曰有德,避其正气也。
然凶暴不恒有,亦究自败,术士与神灵,吾不为非,皆无如我何。
有福者运衰,亦复玩之。
惟有德者则畏而且敬,得自附于有德者,则族党以为荣。
其品格即高出侪类上,公虽贫贱,而非义弗取,非礼弗为,倘准奔则为妾之礼,许侍巾栉,三生之幸也。
如不见纳,则乞假以虚名,为画一扇题曰:某年月日,为姬人温玉作。
亦叨公之末光矣。
即出精扇置几上,濡墨调色,拱立以俟。
天士笑从之。
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曰:此姬人事,不敢劳公也。
再拜而去。
次日早晨起来,觉足下有物,视之则温玉。
笑而起曰:诚不敢以贱体玷公,然非共榻一宵,非亲执媵御之役,则姬人字终为假托。
遂捧衣履,侍洗漱讫,再拜曰:妾从此逝矣。
瞥然不见,遂不再来。
岂明季山人,声价最重,此狐女亦移于风气乎?
然襟怀散朗,有王夫人林下风,宜天士之不拒也。
先姚安公说: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
明之季年,道学弥尊,科甲弥重,于是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
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
崇祯壬午,厚斋公携家居河间,避孟村土寇。
厚斋公卒后,闻大兵将至河间,又拟乡居,濒行时,比邻一叟顾门神叹曰: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秦琼,当不至此。
汝两曾伯祖,一讳景星,一讳景辰,皆名诸生也,方在门外束幞被,闻之与辩曰:此神荼郁垒象,非尉迟敬德秦琼也。
叟不服,检丘处机《西游记》为证,二公谓委巷小说不足据,又入室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争。
时已薄暮,检寻既移时,反覆讲论又移时,城门已阖,遂不能出。
次日将行,
然而大军已经包围了城池。城破之后,全家都遇难了。只有你的曾祖父光禄公,曾伯祖父镇番公,以及叔祖父云台公幸存下来。
在生死攸关、千钧一发之际,还在考证古书的真伪,这难道不是只知道读书、不关心外事的缘故吗?
姚安公的这个观点,我最初写各种笔记时都不敢记载,因为涉及到两位曾伯祖父。
现在再想想,书痴并不是什么坏事,自古以来像这样的大儒也不少,因此我在这里补充记录下来。
奴仆刘福荣,擅长制作网罟和弓弩,凡是捕鸟猎兽的事情,没有他不会的。
分家时他被分给了我,但他的技能没有用武之地,因此他感到非常郁闷,八十多岁了还能吃很多饭,只是偶尔带着鸟铳去野外散步。
他的铳枪每次发射都能命中目标,有一天他看到两只狐狸躺在田埂上,再次射击却没有命中,狐狸也没有受惊,他心里明白这是灵物,于是警惕地返回,后来也没有再发生什么。
外祖父张公的水明楼有个值夜的人叫范玉,他经常听到屋顶上有声音,怀疑是盗贼,起来查看却什么都没有,于是悄悄跟踪,看到一个黑影从屋顶上经过,便在瓦沟里设下机关,仰卧着听动静。
半夜里听到机关触发,有女子喊痛的声音,他爬上屋顶查看,发现一只黑狐腿断了死了。
那天晚上他听到屋顶上有人骂道:范玉为什么杀我的妾。
当时邻居有个刘家的儿子被妖怪迷惑,范玉私下猜测一定是狐狸,于是回骂道:你纵容你的妾私奔,不知羞愧,反而骂我,我是为刘家的儿子除害。
之后便没有声音了。
然而从此以后,他每天晚上都感觉有人用石灰渗入他的眼睛,一闭眼就来了,刚洗完擦干又来了,渐渐眼睛肿痛溃烂,最终双目失明,这是狐狸的报复。
他所见到的远不如刘福荣。一个是老成持重,一个是年少轻狂。
有个门生在云南做县令,家里本来很穷,只带了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艰难地前往,等待补缺,很久之后才补到一个县,在云南还算是个富庶的地方,但离省城很远,他的家又在荒村,书信不容易寄到,偶尔收到信件也难免丢失,因此与妻子几乎断了音讯,只能在坊间的缙绅录中查到他在某县做官。
有一次一个狡猾的仆人舞弊,被他杖责后赶走了,这个仆人怀恨在心,对他家的情况非常了解,于是伪造了他仆人的信,说主人父子先后去世,两具棺材现在暂时放在佛寺里,需要借钱来迎回,并详细描述了遗命和家事的安排。
当初他去云南时,亲友们因为他老实木讷,认为他未必能得到官职,即使得到也一定是个不好的地方,后来听说他在那个县做官,才渐渐亲近起来,并且有人周济他的家人,有时还送些礼物,他的儿子有时借钱,人们也总是答应,甚至有人愿意和他家结亲,乡里有宴会,他的儿子也总是参加。
等到收到这封信,大家都非常沮丧,有人来吊唁,有人不来,渐渐有人来讨债,渐渐有人在路上遇到装作不认识,仆人和婢女都散了,不到半年家里就门可罗雀了。
后来他托进京的官员带了1200两银子回家接妻子,才知道之前的信是假的,全家破涕为笑,仿佛在梦中。
亲友们又渐渐聚集起来,有些之前避而不见的人,也出现了。
后来他给亲友写信说:贵贱的变化,我经历了很多,贫富的变化,我也经历了很多。但像这样突然死去,死了半年又复活,中间的经历,能亲身经历的,我大概是第一人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2)-注解
扶乩:一种古代占卜方式,通过乩笔在沙盘上写字来传达神意或仙人的指示。
青莲居士:唐代著名诗人李白的别号,因其喜爱青莲而得名。
杨贵妃:唐玄宗的宠妃,以美貌著称,后因安史之乱在马嵬驿被迫自缢。
渔陽:古代地名,今北京一带,唐代时是边疆重镇。
天宝:唐玄宗的年号,公元742年至756年。
景龙钟铭:唐代景龙年间(707-710)的钟铭,以其书法精美著称。
崇徽:唐代的宫殿名,位于长安。
威信公岳公钟琪:清代将领岳钟琪,因战功被封为威信公。
采生折割:古代一种迷信行为,指通过割取活人的器官来炼制药物。
董天士:明代画家,以清高自持著称。
厚斋公:作者的先祖,与董天士有交往。
温玉:董天士的狐妾,以美貌和智慧著称。
崇祯壬午:明朝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
尉迟敬德、秦琼:唐代著名将领,后被民间神化为门神。
神荼郁垒:古代神话中的门神,负责驱邪避凶。
光禄公:古代官职名,光禄大夫的简称,属于文官中的高级职位,主要负责礼仪、祭祀等事务。
镇番公:古代官职名,镇守边疆的将领,负责防御外敌,保卫国家安全。
云台公:古代官职名,云台将军的简称,属于武官中的高级职位,负责军事指挥。
书痴:指过分沉迷于读书,不关心外界事务的人。
网罟弓弩:古代捕猎工具,网罟用于捕捉鸟类和小型动物,弓弩用于射杀大型动物。
鸟铳:古代火器,用于射击鸟类或小型动物。
黑狐:传说中的灵异动物,常被赋予超自然的能力。
石灰渗其目:古代的一种报复手段,用石灰粉撒入眼中,导致眼睛疼痛甚至失明。
浮厝:古代的一种丧葬习俗,将棺材暂时放置在寺庙或其他地方,等待合适的时机下葬。
缙绅:古代指有官职或有地位的人,泛指士大夫阶层。
罗雀:形容门庭冷落,无人来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2)-评注
本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中的各种文化现象和民间信仰。首先,扶乩作为一种占卜方式,反映了当时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和依赖。然而,文中也揭示了扶乩的虚假性,指出其多为江湖游士所操纵,体现了作者对迷信行为的批判态度。
其次,文中提到的古镜和狐妾故事,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古物的珍视和对狐仙的迷信。古镜的制作精妙和铭文的考究,体现了唐代工艺的高超水平,而狐妾温玉的出现则反映了民间对狐仙的复杂情感,既有敬畏又有亲近。
再次,文中提到的盗贼故事,展现了当时社会的混乱和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盗贼的行为既残忍又神秘,令人难以理解,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无序和人们对安全的渴望。
最后,文中提到的门神故事,反映了民间对英雄人物的崇拜和对安全的祈求。门神作为驱邪避凶的象征,体现了人们对家庭安全的重视和对英雄人物的敬仰。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多元文化和复杂心理,既有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扬,也有对迷信行为的批判和反思。作者通过对这些现象的描写,表达了对社会现实的深刻观察和思考。
这段古文通过几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生死观、命运的无常以及人性的复杂。首先,文中提到姚安公在城破之际,全家遇难,只有少数人幸存。姚安公在生死关头仍不忘考证古书的真伪,体现了古代文人对知识的执着追求,即使面临生死考验,也不放弃对学问的探索。这种精神反映了古代士大夫阶层对文化的重视,以及他们在动荡时代中的坚守。
其次,文中描述了奴子刘福荣和外祖张公水明楼的值更者范玉的故事。刘福荣擅长制作捕猎工具,但在析爨时分后无所用其技,郁郁不得志,最终只能带着鸟铳散步野外。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技艺与命运的关系,技艺高超的人未必能在社会中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地位。而范玉的故事则揭示了人与灵异生物之间的冲突,范玉因杀死黑狐而遭到报复,最终双目失明。这一故事不仅带有浓厚的民间传说色彩,还反映了古代人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和恐惧。
最后,文中讲述了一个云南县令的故事。县令家本苦寒,经过努力终于得到官职,但因地处偏远,与家人几乎断绝音信。后来,一个狡仆伪造书信,谎称县令父子已死,导致亲友纷纷疏远,甚至有人索债。直到县令寄钱回家,家人才知真相,破涕为笑。这一故事揭示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地位和财富的敏感态度。县令的经历也体现了命运的无常,以及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时的无奈与坚韧。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几个生动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生死观、命运的无常以及人性的复杂。文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既有对古代文化的深刻反思,也有对人性善恶的细腻描绘。通过这些故事,作者不仅传达了对古代社会现象的观察,还表达了对人生哲理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