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1)-原文
轮回之说,凿然有之。
恒兰台之叔父,生数岁,即自言前身为城西万寿寺僧,从未一至其地,取笔粗画其殿廊门径,庄严陈设,花树行列,往验之,一一相合。
然平生不肯至此寺,不知何意,此真轮回也。
朱子所谓轮回虽有,乃是生气未尽,偶然与生气凑合者,亦实有之。
余崔庄佃户商龙之子甫死,即生于邻家,未弥月能言,元旦父母偶出,独此儿在襁褓,有同村人叩门,云贺新岁,儿识其语音,遽应曰:是某丈耶?父母俱出,房门未锁,请入室小憩可也。
闻者骇笑,然不久夭逝。
朱子所云,殆指此类矣。
天下之理无穷,天下之事亦无穷,未可据其所见,执一端论之。
德州李秋崖言,尝与数友赴济南秋试,宿旅舍中。
屋颇敝陋,而旁一院屋二楹,稍整洁,乃锁闭之。
怪主人不以留客,将待富贵者居耶?
主人曰:是屋有魅,不知其狐与鬼,久无人居,故稍洁,非敢择客也。
一友强使开之,展眠被独卧,临睡大言曰:是男魅耶?吾与尔角力,是女魅耶?尔与吾荐枕。勿瑟缩不出也。
闭户灭烛,殊无他异。
人定后,闻窗外小语曰:荐枕者来矣。
方欲起视,突一巨物压身上,重若磐石,几不可胜,扪之,长毛,喘如牛吼。
此友素多力,因抱持搏击,此物亦多力,牵拽起仆,滚室中几遍。
诸友闻声往视,门闭不得入,但听其砰訇而已。
约二三刻许,魅要害中拳,噭然遁,此友开户出,见众人环立,指天画地,说顷时状,意殊自得也。
时甫交 三鼓,仍各归寝,此友将睡未睡,闻窗外又小语曰:荐枕者真来矣,顷欲相就,家兄急欲先角力,因尔唐突,今渠已愧沮不敢出,妾敬来寻盟也。
语讫,已至榻前,探手抚其面,指纤如春笋,滑泽如玉脂,香粉气馥馥袭人心,知其意不良 ,爱其柔媚,且共寝以观其变,遂引之入衾,备极缱绻。
至欢畅极时,忽觉此女腹中气一吸,即心神恍惚,百脉沸涌,昏昏然竟不知人。
比晓,门不启,呼之不应,急与主人破窗入,癶水喷之,乃醒,已儡然如病夫,送归其家,医药半载,乃杖而行,自此豪气都尽,无复轩昂意兴矣。
力能胜强暴,而不能不败于妖冶,欧陽公曰:祸患常生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岂不然哉。
余家水明楼,与外祖张氏家度帆楼,皆俯临卫河。
一日,正乙真人舟泊度帆楼下,先祖母与先母,姑侄也,适同归宁,闻真人能役鬼神,共登楼自窗隙窥视,见三人跪岸上,若陈诉者,俄见真人若持笔判断者,度必邪魅事,遣仆侦之。
仆还报曰:对岸即青县境,青县有三村妇,因拾麦俱僵于野,以为中暑,舁之归,乃口俱喃喃作谵语,至今不死不生,知为邪魅,闻天师舟至,并来陈诉。
天师亦莫省何怪,为书一符,钤印其上,使持归焚于拾麦处,云姑召神将勘之。
数日后喧传三妇为鬼所劫,天师劾治得复生。
久之乃得其详曰:三妇魂为众鬼摄去,拥至空林,欲迭为无礼。
一妇癱,首先受污。
一妇初撑拒,鬼揶揄曰:某日某地,汝与某幽会秫丛内,我辈环视嬉笑,汝不知耳,遽诈为贞妇耶?
妇猝为所中,无可置辩,亦受污。
十余鬼以次亵媟,狼藉困顿,殆不可支。
次牵拽一妇,妇怒詈曰:我未曾作无耻事,为汝辈所挟,妖鬼何敢尔。
举手批其颊,其鬼奔仆数步外,众鬼亦皆辟易相顾曰:是有正气不可近,误取之矣。
乃共拥二妇入深林,而弃此妇于田塍,遥语曰:勿相怨,稍迟遣阿姥送汝归。
正徬徨寻路,忽一神持戟自天下,直入林中,即闻呼号乞命声,顷刻而寂。
神携二妇出曰:鬼尽诛矣,汝等随我返。
恍惚如梦,已回生矣。
往询二妇,皆呻吟不能起。
其一本倚市叹息而已,其一度此妇必泄其语,数日移家去。
余尝疑妇烈如是,鬼安敢摄?
先兄晴湖曰:是本一庸人妇,未遘患难,无从见其烈也。
迨观两妇之贱辱,义愤一激,烈心陡发,刚直之气,鬼遂不得不避之。
故初误触而终不敢干也,夫何疑焉。
刘书台言,其乡有导引求仙者,坐而运气,致手足拘挛,然行之不辍,有闻其说而悦之者,礼为师,日从受法,久之亦手足拘挛。
妻孥患其闲废至郁结,乃各制一椅,恒舁于一室,使对谈丹诀,二人促膝共语,寒暑无间。
恒以为神仙奥妙,天下惟尔知我知,无第三人能解也。
人或窃笑之,二人闻之太息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信哉是言。
神仙岂以形骸论乎?至死不悔。
犹嘱子孙秘藏其书,待 五百年后有缘者。
或曰:是有道之士,假废疾以自晦也。
余于杂书稍涉猎,独未一阅丹经。
然欤否欤,非门外人所知矣。
安公介然言,束州有贫而鬻妻者,已受币,而其妻逃,鬻者将讼,其人曰:卖休买休,厥罪均,币且归官,君何利焉。
今以妹偿,是君失一再婚妇,而得一室女也,君何不利焉。
鬻者从之。
或曰妇逃以全贞也,或曰是欲鬻其妹而畏人言,故委诸不得已也。
既而其妻归,复从人逃,皆曰天也。
程编修鱼门言,有士人与狐女狎,初相遇即不自讳,曰:非以采补祸君,亦不欲诿词有夙缘,特悦君美秀,不自持耳,然一见即恋恋不能去,傥亦夙缘耶?
不数数至,曰:恐君以耽色致疾也。
至或遇其读书作文,则去,曰:恐妨君正务也。
如是近十年,情若夫妇。
士人久无子,尝戏问曰:能为我诞育否耶?
曰:是不可知也,夫胎者,两精相搏,翕合而成者也,媾合之际,陽精至而陰精不至,陰精至而陽精不至,皆不能成,
皆至矣,时有先后,则先至者气散不摄,亦不能成。
不先不后,两精并至,陽先冲而陰包之,则陽居中为主而成男;陰先冲而陽包之,则陰居中为主而成女。
此化生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为,故有一合即成者,有千百合而终不成者,故曰不可知也。
问孪生何也,曰:两气并盛遇而相冲,正冲则歧而二,偏冲则其一陽多而陰少,陽即包陰其一陰多而陽少,陰即包陽,故二男二女者多,亦或一男一女也。
问精必欢畅而后至,幼女新婚,畏缩不暇,乃有一合而成者,陰精何以至耶?
曰:燕尔之际,两心同悦,或先难而后易,或貌瘁而神怡,其情既洽,其精亦至,故亦偶一遇之也。
问既由精合,必成于月信落红以后,何也?
曰:精如谷种,血如土膏,旧血败气,新血生气,乘生气乃可养胎也。
吾曾侍仙妃,窃闻讲生化之源,故粗知其概,愚夫妇所知能,圣人有所不知能,此之谓矣。
后士人年过三十,须暴长,狐叹曰:是癕癕者如芒刺,人何以堪,见辄生畏,岂夙缘尽耶?
初谓其戏语,后竟不再来。
鱼门多髯,任子田因其纳姬,说此事以戏之。
鱼门素闻此事,亦为失笑。
既而曰:此狐实大有词辩,君言之未详,遂具述其论如右。
以其颇有理致,因追忆而录存之。
吕览称黎邱之鬼,善幻人形,是诚有之。
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巴哈布曰:甘肃有杜翁者,饶于赀,所居故旷野,相近多狐獾穴,翁恶其终夜嗥呼,悉薰而驱之。
俄而其家人见内室坐一翁,厅外又坐一翁,凡行坐之处,又处处有一翁来往,殆不下十余,形状声音衣服如一,摒挡指挥家事,亦复如一,合门大扰。
妻妾皆闭门自守,妾言翁腰有素囊可辨,视之无有,盖先盗之矣。
有教之者曰:至夜必入寝,不纳即返者,翁也,坚欲入者即妖也。
已而皆嗟惜,怒叱喧呶一昼夜,无如之何。
有一妓,翁所昵也,十日恒三四宿其家,闻之诣门曰:妖有党 羽,凡可以言传者必先知,凡可以物验者必幻化,盍使至我家,我故乐籍,无所顾惜,使壮士执巨斧立榻旁,我裸而登榻,以次交 接,其间反侧,曲伸疾徐进退,与夫抚摩偎倚,口舌所不能传,耳目所不能到者,纤芥异同,我自意会,虽翁不自知,妖决不能知也。
我呼曰斫,即速斫,妖必败矣。
众从其言,一翁启衾甫入,妓呼曰斫,斧落,果一狐,脑裂死。
再一翁稍趔趄,妓呼曰斫,果惊窜去。
至第三翁,妓抱而喜曰:真翁在此,余并杀之可也。
刀杖并举,殪其大半,皆狐与獾也。
其逃者遂不复再至。
禽兽 夜呜,何与人事,此翁必扫其穴?其扰实自取。
狐獾既解化形,何难见翁陈诉,求免播迁?遽逞妖惑,其死亦自取也。
计其智数,盖均出此妓下矣。
吴青纡前辈言,横街一宅,旧云有祟,居者多不安,宅主病之,延僧作佛事。
入夜放焰口时,忽二女鬼现灯下,向僧作礼曰:师等皆饮酒食肉,诵经礼忏殊无益,即焰口施食,亦皆虚抛米谷,无佛法点化,鬼弗能得,烦师傅语主人,别延道德高者为之,则幸得超生矣。
僧怖且愧,不觉失足落座下,不终事,灭烛去。
后先师程文恭公居之,别延僧禅诵,音响遂绝。
此宅文恭公殁后,今归沧州李臬使随轩。
表兄安伊在言,县人有与狐女昵者,多以其妇夜合之资,买簪珥脂粉赠狐女,狐女常往来其家,惟此人见之,他人不见也。
一日,妇诟其夫曰:尔财自何来,乃如此用。
狐女忽暗中应曰:汝财自何来,乃独责我。
闻者皆绝倒。
余谓此自伊在之寓言,然亦足见惟无瑕者可以责人。
赛商鞅者,不欲著其名氏里贯,老诸生也, 挈家寓京师,天资刻薄,凡善人善事,必推求其疵类,故得此名。
钱敦堂编修殁,其门生为经纪棺衾,赡恤妻子,事事得所。
赛商殃曰:世间无如此好人,此欲博古道之名,使要津闻之,易于攀援奔竞耳。
一贫民母死于路,跪乞钱买棺,形容枯槁, 声音酸楚,人竞以钱投之,赛商鞅曰:此指尸敛财,尸亦未必其母,他人可欺,不能欺我也。
过一旌表节妇坊下,仰视微哂曰:是家富贵,仆从如云,岂少秦宫冯子都耶?此事须核,不敢遽言非,亦不敢遽言是也。
平生操论皆类此,人皆畏而避之,无敢延以教读者,竟困顿以殁。
殁后,妻孥流落,不可言状,有人于酒筵遇一妓,举止尚有士风,讶其不类倚门者,问之,即其少女也,亦可哀矣。
先姚安公曰: 此老生平亦无大过,但务欲其识加人一等,故不觉至是耳。可不戒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1)-译文
轮回的说法,确实存在。
恒兰台的叔父,几岁时就自称前世是城西万寿寺的僧人,从未去过那里,却能用笔粗略画出寺庙的殿廊门径、庄严的陈设、花树的排列,去验证时,一一吻合。
然而他一生都不肯去这座寺庙,不知为何,这真是轮回的证据。
朱子所说的轮回虽然存在,但只是生气未尽,偶然与生气结合的现象,也确实存在。
我崔庄的佃户商龙的儿子刚死,就投胎到邻家,未满月就能说话,元旦时父母偶然外出,只有这个婴儿在襁褓中,有同村人来敲门,说是来贺新年,婴儿听出他的声音,立刻回应说:是某丈吗?父母都出去了,房门没锁,请进来稍坐休息吧。
听到的人惊讶又好笑,但不久后婴儿夭折了。
朱子所说的,大概就是这类情况。
天下的道理无穷无尽,天下的事情也无穷无尽,不能仅凭所见,就固执一端来论断。
德州的李秋崖说,曾与几位朋友去济南参加秋试,住在旅舍中。
房间很破旧,但旁边有一个院子,有两间屋子稍微整洁,却锁着。
奇怪主人为什么不留给客人住,难道是要等富贵的人来住吗?
主人说:这屋子有鬼魅,不知是狐还是鬼,很久没人住了,所以稍微整洁些,并不是故意挑客人。
一位朋友坚持要打开,铺好被子独自躺下,临睡前大声说:是男鬼吗?我和你比力气;是女鬼吗?你来陪我睡觉。别躲着不出来。
关上门,吹灭蜡烛,没什么异常。
夜深人静后,听到窗外小声说:陪睡的人来了。
正要起身看,突然一个巨大的东西压在身上,重得像石头,几乎无法承受,摸上去,长毛,喘气声像牛吼。
这位朋友力气很大,于是抱住它搏斗,这东西也很有力气,拉扯翻滚,几乎把房间翻了个遍。
其他朋友听到声音来看,门关着进不去,只听到砰砰的声音。
大约过了两三刻钟,鬼魅的要害被击中,惨叫一声逃走了,这位朋友开门出来,看到大家围着他,他指手画脚地描述刚才的情景,显得很得意。
当时刚过三更,大家各自回去睡觉,这位朋友刚要睡着,又听到窗外小声说:陪睡的人真的来了,刚才想和你亲近,我哥哥急着先和你比力气,所以冒犯了你,现在他已经羞愧不敢出来了,我来履行约定。
说完,已经到床前,伸手抚摸他的脸,手指纤细如春笋,光滑如玉脂,香粉的气味扑鼻而来,知道她意图不良,但喜欢她的柔媚,于是和她一起睡觉,观察她的变化,便把她拉进被窝,极尽缠绵。
到了最欢畅的时候,忽然感觉这女子腹中有一股气吸走,心神恍惚,全身血脉沸腾,昏昏沉沉,几乎失去知觉。
天亮时,门没开,喊他也不应,急忙和主人破窗而入,喷水才把他弄醒,他已经虚弱得像病人,送回家后,医治了半年才能拄拐杖走路,从此豪气全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力气能战胜强暴,却无法抵挡妖冶的诱惑,欧阳公说:祸患常生于细微之处,智勇多困于所溺,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家的水明楼,和外祖张氏家的度帆楼,都俯瞰卫河。
一天,正乙真人的船停在度帆楼下,先祖母和先母是姑侄关系,正好一起回娘家,听说真人能驱使鬼神,便一起上楼从窗缝偷看,看到三个人跪在岸上,像是在陈诉什么,接着看到真人像是拿着笔在判断,估计是邪魅的事情,便派仆人去打听。
仆人回来说:对岸是青县,青县有三个村妇,因为捡麦子都僵在野外,以为是中暑,抬回家后,嘴里都喃喃自语,至今不死不活,知道是邪魅作祟,听说天师的船到了,便一起来陈诉。
天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怪,便写了一道符,盖上印章,让她们拿回去在捡麦子的地方烧掉,说是暂且召神将来调查。
几天后,传闻三个村妇被鬼劫持,天师劾治后她们才复活。
后来才知道详情:三个村妇的魂魄被众鬼抓走,带到空林中,想轮流侮辱她们。
一个妇人瘫软,首先被侮辱。
另一个妇人起初反抗,鬼嘲笑她说:某天某地,你和某人在秫丛里幽会,我们都在旁边看着笑,你不知道罢了,现在装什么贞妇?
妇人猝不及防,无法辩驳,也被侮辱。
十几个鬼依次侮辱她们,场面狼藉,几乎无法支撑。
接着拉拽第三个妇人,妇人愤怒骂道:我从未做过无耻的事,被你们挟持,妖鬼怎么敢这样!
抬手打了鬼一巴掌,鬼被打得倒退几步,众鬼也纷纷躲避,互相说:这人有正气,不能靠近,我们抓错人了。
于是把前两个妇人带进深林,把这个妇人丢在田埂上,远远地说:别怨我们,稍后会派阿姥送你回去。
妇人正彷徨找路,忽然一个神将持戟从天而降,直接冲进林中,随即听到鬼哭狼嚎的求饶声,片刻后寂静无声。
神将带着两个妇人出来说:鬼都被杀了,你们跟我回去。
恍惚如梦,她们已经复活了。
去问那两个妇人,都呻吟着起不来。
其中一个靠在市场上叹息,另一个担心这个妇人会泄露她们的事,几天后搬家走了。
我曾怀疑,妇人如此刚烈,鬼怎么敢抓她们?
先兄晴湖说:这原本是个普通妇人,没经历过患难,无从看出她的刚烈。
等到看到两个妇人受辱,义愤激发,刚烈之心陡然而生,正气凛然,鬼不得不避开她。
所以一开始误抓了她,最终不敢冒犯,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刘书台说,他家乡有个修炼导引术求仙的人,坐着运气,导致手脚痉挛,但仍然坚持修炼,有人听了他的说法很感兴趣,拜他为师,每天跟他学习,久而久之也手脚痉挛。
家人担心他闲废到抑郁,便各自做了一把椅子,经常抬到一个房间里,让他们面对面谈论丹诀,两人促膝长谈,寒暑不间断。
他们总以为神仙的奥妙,天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没有第三个人能理解。
有人偷偷嘲笑他们,他们听了叹息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话真对啊。
神仙怎么能用形骸来论定呢?至死也不后悔。
还嘱咐子孙秘密保存他们的书,等待五百年后有缘人。
有人说:这是有道之士,假装残疾来隐藏自己。
我虽然读过一些杂书,但从未看过丹经。
是对是错,不是门外人能知道的。
安公介然说,束州有个穷人卖妻,已经收了钱,妻子却逃走了,卖妻的人要告官,那人说:卖妻买妻,罪责相等,钱还要归官府,你有什么好处?
现在用我妹妹来抵偿,你失去一个再婚的妇人,得到一个处女,你有什么不好?
卖妻的人同意了。
有人说妻子逃走是为了保全贞洁,也有人说他是想卖妹妹又怕人议论,所以推说是不得已。
后来妻子回来,又跟别人逃走,大家都说这是天意。
程编修鱼门说,有个士人和狐女相好,初次见面就不隐瞒,说:我不是为了采补害你,也不想推说有前世缘分,只是喜欢你俊美,情不自禁罢了,但一见你就恋恋不舍,难道也是前世缘分吗?
她不常来,说:怕你沉迷美色生病。
有时遇到他读书作文,就离开,说:怕妨碍你的正事。
这样过了近十年,感情像夫妻一样。
士人一直没有孩子,曾开玩笑问:你能为我生孩子吗?
她说:这不好说,胎是两精相搏,阴阳结合而成的,交合时,阳精到了阴精没到,或阴精到了阳精没到,都不能成胎。
所有条件都具备了,但有时会有先后顺序,先到的气会散失无法聚集,也就无法成功。
如果不分先后,两种精气同时到达,阳气先冲而阴气包裹,那么阳气居中为主,形成男性;阴气先冲而阳气包裹,那么阴气居中为主,形成女性。
这是自然生成的道理,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所以有的结合一次就能成功,有的结合千百次也无法成功,所以说这是不可预知的。
有人问双胞胎是怎么形成的,回答说:两种气都很旺盛,相遇时互相冲击,正冲则分裂成两个,偏冲则其中一个阳气多而阴气少,阳气包裹阴气,另一个阴气多而阳气少,阴气包裹阳气,所以双胞胎中两个男孩或两个女孩较多,也可能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有人问精气必须欢畅才能到达,幼女新婚时,害怕得来不及,却有一次结合就成功的,阴精是如何到达的呢?
回答说:新婚之际,两人心情愉悦,或许开始时困难后来容易,或许外表憔悴但内心愉悦,情感融洽,精气也就到达了,所以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有人问既然是由精气结合而成,为什么一定要在月经结束后才能成功呢?
回答说:精气就像种子,血液就像肥沃的土壤,旧血败气,新血生气,乘着新血的生气才能养胎。
我曾经侍奉过仙妃,偷偷听到她讲解生化的源头,所以大概知道一些,普通夫妇能知道的,圣人也有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谓的道理。
后来有个士人年过三十,胡须突然长得很快,狐狸叹息说:这些胡须像芒刺一样,人怎么能忍受,看到就害怕,难道前世的缘分尽了吗?
起初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竟然不再来了。
鱼门胡须很多,任子田因为他纳妾,拿这件事来戏弄他。
鱼门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也笑了。
然后说:这只狐狸确实很有辩才,你说得不详细,于是详细叙述了它的论述如上。
因为觉得它很有道理,所以回忆并记录下来。
《吕览》中提到的黎邱之鬼,善于幻化人形,确实存在。
我在乌鲁木齐时,军吏巴哈布说:甘肃有个杜翁,很富有,住在一片旷野中,附近有很多狐狸和獾的洞穴,杜翁讨厌它们整夜嚎叫,就用烟熏赶走了它们。
不久他的家人看到内室坐着一个杜翁,厅外又坐着一个杜翁,凡是行走坐卧的地方,又处处有一个杜翁来往,差不多有十几个,形状、声音、衣服都一样,指挥家事也一样,全家大乱。
妻妾都关上门自守,妾说杜翁腰上有个素囊可以辨认,一看却没有,原来已经被偷走了。
有人教她们说:到了晚上一定要进卧室,不进去就返回的是杜翁,坚持要进去的就是妖怪。
后来大家都叹息,怒骂喧闹了一昼夜,没有办法。
有一个妓女,杜翁很喜欢她,十天中有三四天住在她家,听说后上门说:妖怪有党羽,凡是可以用言语传达的它们一定先知道,凡是可以用物品验证的它们一定会幻化,不如让它们到我家,我本来就是乐籍,没有什么顾忌,让壮士拿着大斧站在床边,我裸体上床,依次交接,其间翻身、曲伸、快慢、进退,以及抚摸、依偎,口舌不能传达的,耳目不能察觉的,细微的差别,我自己体会,虽然杜翁自己不知道,妖怪也一定不知道。
我喊砍,就立刻砍,妖怪一定会败露。
大家听从她的话,一个杜翁刚掀开被子进来,妓女喊砍,斧头落下,果然是一只狐狸,脑袋裂开死了。
再一个杜翁稍微犹豫,妓女喊砍,果然惊慌逃窜。
到第三个杜翁,妓女抱住他高兴地说:真正的杜翁在这里,其他的都杀掉也可以。
刀杖齐下,杀死了大半,都是狐狸和獾。
那些逃走的就不再来了。
禽兽夜晚嚎叫,与人有什么关系,这个杜翁一定要扫除它们的洞穴?它们的骚扰实在是自找的。
狐狸和獾既然能幻化人形,为什么不直接向杜翁陈述,请求免于迁徙?却突然施展妖术迷惑人,它们的死也是自找的。
计算它们的智慧,大概都比不上这个妓女。
吴青纡前辈说,横街有一所宅子,以前传说有鬼,住的人大多不安宁,宅主很烦恼,请僧人做法事。
晚上放焰口时,忽然两个女鬼出现在灯下,向僧人行礼说:师父们都是饮酒食肉,诵经礼忏没什么用,即使放焰口施食,也是白白浪费米谷,没有佛法点化,鬼魂得不到,麻烦师父告诉主人,另请道德高尚的人来做,那么我们就幸运地能超生了。
僧人又害怕又惭愧,不知不觉失足掉到座位下,没有做完法事,灭掉蜡烛离开了。
后来先师程文恭公住在这里,另请僧人诵经,鬼魂的声音就消失了。
这所宅子在文恭公去世后,现在归沧州李臬使随轩所有。
表兄安伊在说,县里有人和狐女亲近,常常用他妻子晚上合欢的钱,买簪子、耳环、脂粉送给狐女,狐女经常来他家,只有这个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一天,妻子骂丈夫说:你的钱从哪里来的,竟然这样用。
狐女忽然在暗中回答说:你的钱从哪里来的,竟然只责怪我。
听到的人都笑倒了。
我认为这是安伊在编的寓言,但也足以说明只有没有瑕疵的人才能责备别人。
赛商鞅,不想透露他的姓名和籍贯,是个老秀才,带着家眷住在京城,天性刻薄,凡是好人好事,一定要挑出毛病,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钱敦堂编修去世后,他的门生为他料理棺材和衣物,赡养他的妻子和孩子,事事都安排得很好。
赛商鞅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人,这是想博取古道热肠的名声,让权贵听到,容易攀附奔竞罢了。
一个贫民的母亲死在路上,跪着乞讨钱买棺材,形容枯槁,声音酸楚,人们纷纷投钱给他,赛商鞅说:这是借尸体敛财,尸体也不一定是他母亲,别人可以欺骗,不能欺骗我。
经过一座旌表节妇的牌坊下,仰头看着微微冷笑说:这家富贵,仆从如云,难道缺少秦宫冯子都这样的人吗?这件事需要核实,不敢马上说不是,也不敢马上说是。
他平生的言论都是这样,人们都害怕他,不敢请他教书,最终困顿而死。
死后,妻子和孩子流落街头,情况惨不忍睹,有人在酒席上遇到一个妓女,举止还有士人的风度,惊讶她不像倚门卖笑的人,一问,原来就是他的女儿,真是可悲。
先姚安公说:这个老人一生也没有大过错,只是一定要让自己的见识高人一等,所以不知不觉到了这种地步。能不警惕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1)-注解
轮回:佛教术语,指生命体在死亡后,其灵魂或意识会转世投胎,再次经历生死的循环过程。
朱子:指朱熹,南宋著名的理学家,对儒家经典进行了系统的注解和阐释,对后世影响深远。
生气未尽:指生命体在死亡时,其生命能量尚未完全消散,可能与新的生命体结合。
正乙真人:道教中的神仙,通常指张天师,是道教正一派的开创者,被认为能够役使鬼神。
导引求仙:道教修炼方法之一,通过特定的呼吸和身体动作来修炼内丹,以求长生不老或成仙。
丹诀:道教修炼内丹的秘诀和方法,通常包括呼吸、导引、炼丹等技术。
卖休买休:古代法律术语,指买卖婚姻中的一种行为,即一方因某种原因解除婚姻关系,另一方则支付一定的补偿。
陽:在中国古代哲学中,陽代表积极、明亮、男性等概念,与陰相对。
陰:在中国古代哲学中,陰代表消极、暗淡、女性等概念,与陽相对。
化生自然之理:指自然界中生物生成的基本规律和原理。
月信落红:指女性月经期结束后的时期,古人认为此时是怀孕的最佳时机。
黎邱之鬼:传说中的一种鬼怪,能够幻化成人形。
焰口施食:佛教中的一种仪式,通过施食来超度亡灵。
赛商鞅:这里指一个性格刻薄、喜欢挑剔的人,名字来源于历史上的商鞅,以其严苛著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1)-评注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对轮回、鬼神、道教修炼等神秘现象的信仰和探索。首先,文中提到的轮回之说,反映了佛教思想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影响。通过恒兰台叔父的故事,作者展示了轮回观念在民间信仰中的具体体现,即人们相信前世今生的因果关系。
其次,文中关于鬼神的描述,如德州李秋崖的经历,揭示了古代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与好奇。这种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不仅体现在民间传说中,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神秘现象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
再者,文中提到的正乙真人及其驱鬼的故事,展示了道教在民间信仰中的重要地位。道教不仅是一种宗教信仰,更是一种文化现象,其驱邪避灾的功能在民间广为流传。通过正乙真人的故事,作者进一步强调了道教在解决民间疾苦中的作用。
最后,文中关于导引求仙的描述,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长生不老的追求。通过刘书台的故事,作者揭示了道教修炼的艰辛与执着,同时也表达了对这种修炼方法的质疑和反思。这种对长生不老的追求,不仅体现了古代人们对生命的珍视,也反映了他们对超越生命极限的渴望。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对轮回、鬼神、道教修炼等神秘现象的信仰和探索。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精神和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
这段文本深入探讨了中国古代关于生命起源和性别形成的哲学思想,特别是阴阳理论在生命科学中的应用。文本通过对话的形式,阐述了阴阳二气在生命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以及它们如何决定性别。这种理论不仅反映了古人对生命奥秘的探索,也体现了他们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理解。
文本中还涉及了古代对鬼怪和超自然现象的解释,如黎邱之鬼的传说,以及通过佛教仪式超度亡灵的故事。这些内容不仅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内涵,也展示了古人对于生死、灵魂等哲学问题的思考。
此外,文本通过赛商鞅这一角色的刻画,揭示了社会对于道德和行为的评价标准。赛商鞅的刻薄和挑剔,以及他最终的悲惨结局,反映了作者对于道德品质和社会行为的深刻见解。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哲学思考,还通过生动的故事和形象的人物刻画,展现了古代社会的风貌和人们的世界观。这些内容对于理解中国古代文化和思想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