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3)-原文
天高地远,鬼神茫昧,似与人无预,而有时其应如响,殚人之智力,不能与争。
沧州上河涯,有某甲女,许字某乙子,两家皆小康,婚期在一二年内矣。
有星士过某甲家,阻雨留宿,以女命使推,星士沉思良久,曰:未携算书,此命不能推也。
觉有异,穷诘之,始曰:据此八字,侧室命也。君家似不应至此,且闻嫁已有期,而干支无刑克,断不再醮,此所以愈疑也。
有黠者闻此事,欲借以牟利,说某甲曰:君家赀几何,如以嫁女必多费,益不支矣,命既如是,不知先诡言女病,次诡言女死,市空棺速葬,而夜携女走京师,改名姓鬻为贵家妾,则多金可坐致矣。
某甲从之,会有达官嫁女,求美媵,以二百金买之。
越月余,泛舟送女,南行至天妃闸,阖门俱葬鱼腹,独某甲女,遇救得生,以少女无敢收养,闻于所司。
所司问其由来,女在是家未久,仅知主人之姓,而不能举其爵里,惟父母姓名居址,言之凿凿。
乃移牒至沧州,其事遂败。
时某乙子,已与表妹结婚,无改盟理,闻某甲之得多金也,愤恚欲讼,某甲窘迫,愿仍以女嫁其子。
其表妹家闻之,又欲讼,纷纭眃眅,势且成大狱,两家故旧戚,众为调和。
使某甲出赀往迎女,而为某乙子之侧室,其难乃平。
女还家后,某乙子已亲迎,某乙以牛车载女至家,见其姑苦辩非己意。
姑曰:既非尔意,鬻尔时何不言有夫?女无词以应,引使拜嫡,女稍碢趄,姑曰:尔卖为媵时,亦不拜耶?又无词以应,遂拜如礼。
姑终身以奴畜之。
此雍正末年事。
先祖母张太夫人时避暑水明楼,知之最悉,尝语侍婢曰:其父不过欲多金,其女不过欲富贵,故生是谋耳。乌知非徒无益,反失所本有哉。汝辈视此,可消诸妄念矣。
先四叔母李安人,有婢曰文鸾,最怜爱之,会余寄书觅侍女,叔母于诸侄中最喜余,拟以文鸾赠,私问文鸾,亦殊不拒。
叔母为制衣裳簪珥,已戒日诣车,有妒之者,嗾其父多所要求,事遂沮格,文鸾竟郁郁发病死。
余不知也,数年后稍稍闻之,亦如雁过长空,影沉秋水矣。
今岁五月,将扈从启行,摒挡小倦,坐而假寐,忽梦一女翩然来,初不相识,惊问为谁,凝立无语,余亦遽醒,莫喻其故也。
及家人会食,余偶道之,第三子妇,余甥女也,幼在外家与文鸾嬉戏,又稔知其赍恨事,瞿然曰:其文鸾也耶?因具道其容貌形体,与梦中所见合,是耶非耶?何二十年来,久置度外,忽无因而入梦也。
询其葬处,拟将来为树片石,皆曰丘陇已平,久埋沉于荒榛蔓草,不可识矣。
姑录于此,以慰黄泉。
忆乾隆辛卯九月,余题秋海棠诗曰: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陽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宛似为斯人照也。
宗室敬亭先生,英郡王五世孙也,著四松堂集五卷,中有拙鹊亭记曰:鹊巢鸠居,谓鹊巧而鸠拙也,小园之鹊,乃十百其侣,惟林是栖。
窥其意,非故厌乎巢居,亦非畏鸠夺之也。
盖其性拙,视鸠为甚,殆不善于为巢者,故雨雪霜霰,毛羽碤碦,而朝陽一睻,乃复群噪于木梢,其音怡然,似不以露栖为苦,且飞不高翥,去不远引,惟饮啄于园之左右,或时入主人之堂,值主人食弃其余,便就而置其喙,主人之客来亦不惊起,若视客与主人,皆无机心者然。
辛丑初冬,作一亭于堂之北,冻林四合,鹊环而栖之,因名曰拙鹊亭。
夫鸠拙宜也,鹊何拙,然不拙不足为吾园之鹊也。
案此记借鹊寓意其事,近在目前,定非虚构,是亦异闻也。
先生之弟仓场侍郎宜公,刻先生集竟,余为校仇,因掇而录之,以资谈柄。
疡医殷赞庵,自深州病家归,主人遣杨姓仆送之,杨素暴戾,众名之曰横虎,沿途寻衅,无一日不与人竞也,一日,昏夜至一村,旅舍皆满,乃投一寺,僧曰:惟佛殿后空屋三楹,然有物为祟,不敢欺也。
杨怒曰:何物敢祟杨横虎,正欲寻之耳。
促僧扫榻,共赞庵寝。
赞庵心怯,近壁眠,横虎卧于外,明烛以待。
人定后果有声呜呜自外入,乃一丽妇也,渐逼近榻,杨突起拥抱之,即与接唇狎戏,妇忽现缢鬼形,恶状可畏,赞庵战栗,齿相击,杨徐笑曰:汝貌虽可憎,下体当不异人,且一行乐耳。
左手揽其背,右手遽褪其瞯,将按置榻上,鬼大号逃去。
杨追呼之,竟不返矣。
遂安寝至晓,临行语寺僧曰:此屋大有佳处,吾某日还,当再宿,勿留他客也。
赞庵尝以语沧州王友三曰:世乃有逼奸缢鬼者,横虎之名,定非虚得。
科场为国家取人材,非为试官取门生也,后以诸房额数有定,而分卷之。
美恶则无定,于是有拨房之例。
雍正癸丑会试,杨丈农先房–杨丈讳椿,先姚安公之同年,拨入者十之七,杨丈不以介意,曰:诸卷实胜我房卷,不敢心存畛域,使黑白倒置也。
此闻之座师介野园先生,先生即拨入杨丈房者也。
乾隆壬戌会试,诸襄七前辈不受拨,一房仅中七卷,总裁亦听之。
闻静儒前辈本房第一,为第二十名,王铭锡竟无魁选,任钓台前辈乃一房两魁。
戊辰会试,朱石君前辈,为汤药罔前辈之房首,实从金雨叔前辈房拨入,是雨叔亦一房两魁矣。
当时均为有异词,所刻同门卷,余皆尝亲见也。
庚辰会试,钱箨石前辈以蓝笔画牡丹,遍赠同事,遂递相题咏,时顾晴沙员外拨出卷最多,朱石君拨入卷最多,余题晴沙画曰: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似艳陽三四月,余香风送到邻家。
边秋崖前辈和余韵曰:一番好雨净尘沙,春色 全归上苑花,此是沉香亭畔种,莫教移到野人家。
又题石君画曰:乞得仙园花几茎,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到手相看便有情。
石君自和之曰:春风春雨剩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天花来去不关情。
张镜壑前辈继和曰:墨捣青泥砚碩沙,浓蓝写出洛陽花,云何不著胭脂染,拟把因缘问画家,黛为花片翠为茎,欧谱知居第几名,却怪玉盘承露冷,香山居士太关情。
盖皆多年密友,脱略形骸,互以虐谑为笑乐,初无成见于其闻也。
蒋文恪公时为总裁,见之曰:诸君子跌宕风流 ,自是佳话,然古人嫌隙,多起于俳谐,不如并此无之,更全交 之道耳。
皆深佩其言,盖老成之所见远矣。
录之以志少年绮语之过,后来英俊慎勿效焉。
科场填榜完时,必卷而横置于案,总裁主考,具朝服九拜,然后捧出,堂吏谓之拜榜。
此误也,以公事论,一榜皆举子,试官何以拜举子;以私谊论,一榜皆门生,座主何以拜门生哉。
或证以周礼拜受民数之文殊为附会,盖放榜之日,当即以题名录进呈,录不能先写,必拆卷唱一名,榜填一名,然后付以填榜之纸条,写录一名。
今纸条犹谓之录条,以此故也。
必拜而送之,犹拜摺之礼也。
榜不放,录不出,录不成,榜不放,故录与榜必并陈于案,始拜。
榜大录小,灯光晃耀之下,人见榜而不见录,故误认为拜榜也。
厥后或缮录未完,天已将晓,或试官急于复,命先拜而行,遂有拜时不陈录于案者,久而视为固然。
堂吏或因可无录而拜,遂竟不陈录,又因录既不陈,可暂缓而追送,遂至写榜竣后,无录可陈,而拜遂潜移于榜矣。
尝以问先师阿文勤公,公述李文贞公之言如此,文贞即公己丑座主也。
翰林院堂不启中门,云启则掌院不利。
癸已开四库全书馆,质郡王临视,司事者启之,俄而掌院刘文正公,觉罗奉公相继逝。
又门前沙堤中,有土凝结成丸,傥或误碎必损翰林。
癸未雨水冲激露其一,为儿童掷裂,吴云岩前辈旋殁。
又原心亭之西南隅,翰林有父母者,不可设坐,坐则有刑碠。
陆耳山时为学士,毅然不信,竟丁外艰。
至左角门久闭不启,启则司事者有谴谪,无人敢试,不知果验否也。
其余部院,亦各有禁忌。
如礼部甬道屏门,旧不加搭渡,搭渡以夹木二方,夹于门限,坡陀如桥状,使堂官乘车者,可从中入,以免于旁绕。
钱箨石前辈不听,旋有天坛灯杆之事者。
亦往往有应。
此必有理存焉,但莫详其理安在耳。
相传翰林院宝善亭,有狐女曰二姑娘,然未睹其形迹,惟诸筠心学士斋宿时,梦一丽人携之行,逾越墙壁如踏云雾,至城根高丽馆,遇一老叟,惊曰:此褚学士,二姑娘何造次乃耳,速送之归。
遂霍然醒。
筠心在清碪堂,曾自言之。
神奸机巧,有时败也。
多财恣横,亦有时败也。
以神奸用其财,以多财济其奸,斯莫可究诘矣。
景州李露园言,燕齐间有富室失偶,见里人新妇而艳之,陰遣一媪税屋与邻,百计游说,厚赂其舅姑,使以不孝出其妇,约勿使其子知,又别遣一媪与妇家素往来者,以厚赂游说其父母,伪送妇还,舅姑亦伪作悔意,留之饭,已呼妇入室矣。
俄彼此语相侵,仍互诟,逐妇归,亦不使妇知,于是买休卖休,与母家同谋之事,俱无迹可寻矣。
既而二媪诈为媒,与两家议婚,富室以惮其不孝辞,妇家又以贫富非偶辞,于是谋取之计亦无迹可寻矣。
迟之又久,复有亲友为作合,仍委禽焉。
其夫虽贫,然故士族,以迫于父母,无罪弃妇,已怏怏成疾,犹冀破镜再合,闻嫁有期,遂愤郁死死,而其魂为厉于富室。
合卺之夕,灯下见形挠乱,不使同衾枕,如是者数夜。
改卜其昼,妇又恚曰:岂有故夫在旁,而与新夫如是者。
又岂有三日新妇,而白日闭门如是者。
大泣不从,无如之何。
乃延术士劾治,术士登坛焚符,指挥叱咤似有所睹,遽起谢去,曰:吾能驱邪魅,不能驱冤魂也。
延僧礼忏亦无验。
忽忆其人素颇孝,故出妇不敢阻,乃再赂妇之舅姑,使谕遣其子。
舅姑虽痛子,然利其金,姑共来怒詈,鬼泣曰:父母见逐,无复住理。
且讼诸地下耳。
从此遂绝。
不半载富室竟死,殆讼得直欤?
富室是举,使邓 思贤不能讼,使包龙图不能察,且恃其钱神,至能驱鬼,心计可谓巧矣,而卒不能逃幽冥之业镜。
闻所费不下数千金,为欢无几,反以殒生,虽谓之至拙可也。
巧安在哉。
京师有张相公庙,其缘起无考,亦不知张相公为谁,土人或以为河神。
然河神宜在沽水癮县间,京师非所治也。
又密云亦有张相公庙,是实山区,并非水国,不去河更远乎?
委巷之谈,殊未足征信。
余谓唐张守盧,张仲武,皆曾镇平卢,考高适燕歌行序,是诗实为守盧作。
一则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再则曰:君不见边庭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于守盧大有微词。
仲武则摧破奚寇,有捍御保障之功,其露布今尚载文苑英华。
以理推之,或士人立庙祀仲武,未可知也。
行箧无书可检,俟扈从回銮后,当更考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3)-译文
天地广阔,鬼神之事难以捉摸,似乎与人类无关,但有时它们的反应却如同回声一般迅速,耗尽人类的智慧也无法与之抗衡。
在沧州上河涯,有一个某甲的女儿,许配给某乙的儿子,两家都是小康之家,婚期定在一两年内。
有一天,一个星相师路过某甲家,因下雨留宿,某甲请他推算女儿的命运,星相师沉思良久,说:我没有带算书,这个命无法推算。
某甲觉得奇怪,追问之下,星相师才说:根据这个八字,是侧室的命。你家似乎不应该这样,而且听说婚期已定,八字中没有刑克,不会再嫁,这让我更加疑惑。
有个狡猾的人听说了这件事,想借此牟利,对某甲说:你家有多少财产,如果嫁女儿必定花费很多,恐怕难以支撑。既然命如此,不如先假装女儿生病,再假装女儿去世,买口空棺材迅速下葬,然后夜里带女儿去京城,改名换姓卖给富贵人家做妾,这样就能得到很多钱。
某甲听从了这个建议,正好有个达官贵人嫁女儿,想找个漂亮的陪嫁,用二百两银子买下了某甲的女儿。
过了一个多月,某甲乘船送女儿南下,到了天妃闸,全船人都葬身鱼腹,只有某甲的女儿被救起,因为年纪小没人敢收养,事情被报告给了官府。
官府询问她的来历,女儿在那个家待的时间不长,只知道主人的姓,但不知道具体的爵位和住址,只有父母的姓名和住址说得清清楚楚。
于是官府发公文到沧州,事情败露。
这时某乙的儿子已经和表妹结婚,没有改婚的道理,听说某甲得到了很多钱,愤怒地想要告状,某甲感到窘迫,愿意把女儿嫁给某乙的儿子。
某乙的表妹家听说后,也想要告状,事情变得复杂,几乎要闹成大官司,两家的亲戚朋友出面调解。
让某甲出钱去接回女儿,作为某乙儿子的侧室,这才平息了风波。
女儿回家后,某乙的儿子已经亲自迎娶,某乙用牛车把女儿接回家,女儿见到婆婆苦苦辩解这不是自己的意愿。
婆婆说:既然不是你的意愿,卖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你有丈夫?女儿无言以对,婆婆让她拜见正室,女儿有些犹豫,婆婆说:你被卖为妾时,也不拜吗?女儿又无言以对,只好按礼节拜见。
婆婆终身把她当作奴婢对待。
这是雍正末年的事情。
我的祖母张太夫人当时在水明楼避暑,对这件事了解得最清楚,曾经对侍女说:她的父亲不过是想多要些钱,女儿不过是想富贵,所以才想出这个计谋。谁知道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东西。你们看到这个,可以打消那些妄念了。
我的四叔母李安人,有个婢女叫文鸾,非常疼爱她,正好我写信找侍女,叔母在侄子中最喜欢我,打算把文鸾送给我,私下问文鸾,她也没有拒绝。
叔母为她准备了衣服和首饰,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有个嫉妒的人怂恿她的父亲提出很多要求,事情就搁置了,文鸾最终郁郁寡欢生病去世。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几年后才慢慢听说,就像雁飞过天空,影子沉入秋水一样。
今年五月,我将随从启程,整理行李时有些疲倦,坐着打盹,忽然梦见一个女子翩然而来,起初不认识,惊讶地问她是谁,她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也突然醒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到家人一起吃饭时,我偶然提起这件事,我的第三个儿媳妇是我的外甥女,小时候在外婆家和文鸾一起玩耍,也知道她含恨而死的事情,惊讶地说:难道是文鸾吗?于是详细描述了她的容貌和形体,与梦中所见的完全吻合,是还是不是?为什么二十年来,早已忘记,却突然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梦中。
我问她的葬处,打算将来为她立碑,大家都说坟地已经平了,早已埋没在荒草中,无法辨认了。
姑且记录在这里,以慰她在天之灵。
记得乾隆辛卯年九月,我写了一首秋海棠诗: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陽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仿佛是为她写照。
宗室敬亭先生,是英郡王的五世孙,著有《四松堂集》五卷,其中有一篇《拙鹊亭记》说:鹊巢鸠居,是说鹊聪明而鸠笨拙,但小园里的鹊,却有成百上千的同伴,只在树林中栖息。
看它们的意思,并不是讨厌巢居,也不是害怕鸠来抢夺。
大概是它们天性笨拙,比鸠还要笨拙,不善于筑巢,所以雨雪霜霰时,羽毛湿漉漉的,但朝阳一照,又成群在树梢上欢叫,声音愉快,似乎不以露宿为苦,而且飞得不高,去得不远,只在园子的左右觅食,有时还会进入主人的堂屋,看到主人吃饭剩下的食物,便去啄食,主人的客人来了也不惊飞,好像视客人和主人都没有心机一样。
辛丑年初冬,在堂屋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四周是冻林,鹊环绕着栖息,因此取名为拙鹊亭。
鸠笨拙是理所当然的,鹊为什么笨拙,但不笨拙就不足以成为我们园子里的鹊。
这篇记借鹊寓意,事情就在眼前,肯定不是虚构的,这也是个奇闻。
先生的弟弟仓场侍郎宜公,刻完先生的文集后,我为他校对,顺便摘录下来,作为谈资。
疡医殷赞庵,从深州的病人家回来,主人派姓杨的仆人送他,杨素来暴戾,大家都叫他横虎,一路上寻衅滋事,没有一天不与人争斗。
一天,天黑时到了一个村子,旅店都满了,便投宿到一座寺庙,僧人说:只有佛殿后面的三间空屋,但有鬼怪作祟,不敢欺骗你们。
杨横虎怒道:什么东西敢作祟杨横虎,我正想找它呢。
催促僧人打扫床铺,和殷赞庵一起睡。
殷赞庵心里害怕,靠近墙壁睡,杨横虎睡在外面,点着蜡烛等待。
夜深后果然有呜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一个美丽的妇人,渐渐逼近床铺,杨横虎突然起身抱住她,与她接吻调戏,妇人忽然现出吊死鬼的样子,模样可怕,殷赞庵吓得发抖,牙齿打战,杨横虎慢慢笑着说:你虽然长得吓人,下身应该和普通人一样,且来行乐吧。
左手搂住她的背,右手迅速脱下她的裤子,准备按在床上,鬼大叫着逃走了。
杨横虎追着喊她,她竟然没有回来。
于是安然睡到天亮,临走时对僧人说:这屋子大有好处,我某天回来,还要再住,不要留其他客人。
殷赞庵曾经对沧州的王友三说:世上竟然有逼奸吊死鬼的人,横虎的名字,果然不是虚得的。
科举考场是为国家选拔人才,不是为考官选拔门生,后来因为各房的录取名额有定数,而分卷的好坏则没有定数,于是有了拨房的惯例。
雍正癸丑年会试,杨丈农先房——杨丈名叫椿,是先姚安公的同年,拨入的卷子占了十分之七,杨丈并不介意,说:这些卷子确实比我房的卷子好,我不敢心存偏见,颠倒黑白。
这是听我的座师介野园先生说的,先生就是拨入杨丈房的人。
乾隆壬戌年会试,诸襄七前辈不接受拨房,一房只中了七卷,总裁也听之任之。
听说静儒前辈本房的第一名,是第二十名,王铭锡竟然没有魁选,任钓台前辈则是一房两魁。
戊辰年会试,朱石君前辈是汤药罔前辈的房首,实际上是从金雨叔前辈房拨入的,所以雨叔也是一房两魁。
当时大家都有些异议,所刻的同门卷,我都曾亲眼见过。
庚辰年会试,钱箨石前辈用蓝笔画牡丹,送给同事们,大家纷纷题诗,当时顾晴沙员外拨出的卷子最多,朱石君拨入的卷子最多,我为晴沙的画题诗: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似艳陽三四月,余香风送到邻家。
边秋崖前辈和我的诗韵说:一场好雨洗净了尘沙,春色全都归于上苑的花,这是沉香亭旁种的,不要移到野人家。
又题石君的画说:乞得仙园里的几茎花,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的,拿到手一看便有情。
石君自己和他的诗说:春风春雨剩下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天花来去不关情。
张镜壑前辈继续和他的诗说:墨捣青泥砚磨沙,浓蓝写出洛阳花,为何不著胭脂染,拟把因缘问画家,黛为花片翠为茎,欧谱知居第几名,却怪玉盘承露冷,香山居士太关情。
这些都是多年的密友,不拘形骸,互相以戏谑为乐,最初并没有成见在其中。
蒋文恪公当时是总裁,看到后说:诸君子的风流跌宕,自然是佳话,但古人的嫌隙,多起于戏谑,不如连这个也没有,更全交之道。
大家都深深佩服他的话,老成的人见识深远。
记录下来以志少年绮语之过,后来的英俊之士千万不要效仿。
科场填榜完成时,必须卷起来横放在案上,总裁主考,穿着朝服九拜,然后捧出,堂吏称之为拜榜。
这是错误的,以公事论,一榜都是举子,试官为什么要拜举子;以私谊论,一榜都是门生,座主为什么要拜门生呢。
或者以周礼拜受民数的文字来证明,殊为附会,因为放榜之日,应当立即将题名录进呈,录不能先写,必须拆卷唱一名,榜填一名,然后付以填榜的纸条,写录一名。
现在纸条还称之为录条,就是这个缘故。
必须拜而送之,犹如拜摺之礼。
榜不放,录不出,录不成,榜不放,所以录与榜必须并陈于案,才开始拜。
榜大录小,灯光晃耀之下,人见榜而不见录,所以误认为拜榜。
后来或者缮录未完,天已将晓,或者试官急于复命,先拜而行,于是有拜时不陈录于案者,久而久之视为固然。
堂吏或者因为可以无录而拜,于是竟不陈录,又因为录既然不陈,可以暂缓而追送,于是至写榜竣后,无录可陈,而拜遂潜移于榜。
曾经问过先师阿文勤公,公述李文贞公的话如此,文贞就是公己丑年的座主。
翰林院堂不开启中门,说开启则掌院不利。
癸已年开四库全书馆,质郡王临视,司事者开启,不久掌院刘文正公,觉罗奉公相继去世。
又门前沙堤中,有土凝结成丸,倘若误碎必损翰林。
癸未年雨水冲激露其一,被儿童掷裂,吴云岩前辈旋即去世。
又原心亭的西南隅,翰林有父母者,不可设坐,坐则有刑碠。
陆耳山时为学士,毅然不信,竟然丁外艰。
至左角门久闭不启,启则司事者有谴谪,无人敢试,不知果验否。
其余部院,也各有禁忌。
如礼部甬道屏门,旧不加搭渡,搭渡以夹木二方,夹于门限,坡陀如桥状,使堂官乘车者,可从中入,以免于旁绕。
钱箨石前辈不听,旋即有天坛灯杆之事。
也往往有应。
此必有理存焉,但莫详其理安在。
相传翰林院宝善亭,有狐女曰二姑娘,但未睹其形迹,惟诸筠心学士斋宿时,梦一丽人携之行,逾越墙壁如踏云雾,至城根高丽馆,遇一老叟,惊曰:此褚学士,二姑娘何造次乃耳,速送之归。
遂霍然醒。
筠心在清碪堂,曾自言之。
神奸机巧,有时败也。
多财恣横,亦有时败也。
以神奸用其财,以多财济其奸,斯莫可究诘矣。
景州李露园言,燕齐间有富室失偶,见里人新妇而艳之,陰遣一媪税屋与邻,百计游说,厚赂其舅姑,使以不孝出其妇,约勿使其子知,又别遣一媪与妇家素往来者,以厚赂游说其父母,伪送妇还,舅姑亦伪作悔意,留之饭,已呼妇入室矣。
俄彼此语相侵,仍互诟,逐妇归,亦不使妇知,于是买休卖休,与母家同谋之事,俱无迹可寻矣。
既而二媪诈为媒,与两家议婚,富室以惮其不孝辞,妇家又以贫富非偶辞,于是谋取之计亦无迹可寻矣。
迟之又久,复有亲友为作合,仍委禽焉。
其夫虽贫,然故士族,以迫于父母,无罪弃妇,已怏怏成疾,犹冀破镜再合,闻嫁有期,遂愤郁死死,而其魂为厉于富室。
合卺之夕,灯下见形挠乱,不使同衾枕,如是者数夜。
改卜其昼,妇又恚曰:岂有故夫在旁,而与新夫如是者。
又岂有三日新妇,而白日闭门如是者。
大泣不从,无如之何。
乃延术士劾治,术士登坛焚符,指挥叱咤似有所睹,遽起谢去,曰:吾能驱邪魅,不能驱冤魂也。
延僧礼忏亦无验。
忽忆其人素颇孝,故出妇不敢阻,乃再赂妇之舅姑,使谕遣其子。
舅姑虽痛子,然利其金,姑共来怒詈,鬼泣曰:父母见逐,无复住理。
且讼诸地下耳。
从此遂绝。
不半载富室竟死,殆讼得直欤?
富室是举,使邓 思贤不能讼,使包龙图不能察,且恃其钱神,至能驱鬼,心计可谓巧矣,而卒不能逃幽冥之业镜。
闻所费不下数千金,为欢无几,反以殒生,虽谓之至拙可也。
巧安在哉。
京师有张相公庙,其缘起无考,亦不知张相公为谁,土人或以为河神。
然河神宜在沽水癮县间,京师非所治也。
又密云亦有张相公庙,是实山区,并非水国,不去河更远乎?
委巷之谈,殊未足征信。
余谓唐张守盧,张仲武,皆曾镇平卢,考高适燕歌行序,是诗实为守盧作。
一则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再则曰:君不见边庭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于守盧大有微词。
仲武则摧破奚寇,有捍御保障之功,其露布今尚载文苑英华。
以理推之,或士人立庙祀仲武,未可知也。
行箧无书可检,俟扈从回銮后,当更考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3)-注解
星士:古代指以占星术为职业的人,通过观察星象来预测人的命运。
八字:中国古代的一种命理学说,根据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四柱干支来推算命运。
侧室命:指女性命运中注定成为妾室的命格。
干支:中国古代用于记录年、月、日、时的系统,由天干和地支组成。
刑克:命理学中的术语,指天干地支之间的相克关系,认为这种关系会影响人的命运。
再醮:指女性再婚。
黠者:指聪明狡猾的人。
达官:指地位显赫的官员。
媵:古代指陪嫁的女子,通常是妾室。
天妃闸:古代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可能是某个水闸的名称。
阖门:指全家。
所司:指官府或相关管理机构。
移牒:指官府之间的公文往来。
改盟:指改变婚约或盟约。
纷纭眃眅:形容事情复杂,纷乱不堪。
大狱:指重大的诉讼案件。
嫡:指正妻。
碢趄:形容犹豫不决的样子。
奴畜:指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
雍正:清朝皇帝的年号,1723年至1735年。
乾隆:清朝皇帝的年号,1736年至1795年。
扈从:指随从或陪同。
摒挡:指整理、收拾。
假寐:指短暂的睡眠或打盹。
黄泉:指阴间或死后世界。
宗室:指皇族成员。
拙鹊亭:指宗室敬亭先生所建的一座亭子,名字来源于鹊的笨拙行为。
鹊巢鸠居:比喻强占他人的居所或位置。
冻林:指冬季的树林。
疡医:指治疗疮疡的医生。
横虎:指杨姓仆人的绰号,形容其凶暴的性格。
缢鬼:指上吊而死的鬼魂。
科场:指科举考试的场所。
会试:科举考试中的一种,通常在京城举行,选拔进士。
拨房:指科举考试中,考官将考生的试卷从一房拨到另一房进行评阅。
总裁:指科举考试中的主考官。
同门卷:指同一考官评阅的考生试卷。
边秋崖:清代文人,与作者有诗文往来。
石君:清代画家,与边秋崖、张镜壑等人有诗文往来。
张镜壑:清代文人,与边秋崖、石君等人有诗文往来。
蒋文恪公:清代官员,曾任总裁,对文人间的俳谐有所批评。
科场填榜:科举考试中填写榜文的过程。
翰林院:明清时期的中央学术机构,负责编纂史书、起草诏令等。
宝善亭:翰林院内的一处建筑,相传有狐女出没。
景州李露园:清代文人,讲述了一个关于富室失偶的故事。
张相公庙:京师的一处庙宇,供奉的张相公身份不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3)-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命运的无常。首先,故事中的某甲女因星士的预言而被迫改变命运,最终成为某乙子的侧室,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命运的不可控。其次,文鸾的故事则揭示了婢女的悲惨命运,尽管她有机会改变生活,但最终因他人的嫉妒而郁郁而终,体现了社会底层女性的无奈与悲哀。
宗室敬亭先生的《拙鹊亭记》则通过鹊的行为寓意了人性的复杂。鹊虽被视为聪明的象征,但在敬亭先生的园中,它们却表现出笨拙的一面,这种反差反映了人性中的矛盾与多样性。敬亭先生通过鹊的行为,表达了对人性深刻的洞察和对生活的独特理解。
最后,杨横虎与缢鬼的故事则充满了荒诞与讽刺。杨横虎的凶暴性格使他敢于与鬼魂对抗,甚至逼奸缢鬼,这种情节不仅展现了人物的极端性格,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对鬼神的态度。故事中的荒诞情节与现实的交织,使得整个故事充满了戏剧性和讽刺意味。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样性。无论是女性的命运、婢女的悲剧,还是人性的矛盾与荒诞,作者都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刻的寓意,揭示了社会现实与人性本质的复杂性。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后人提供了了解清代社会与人性的重要窗口。
这段文字通过多个小故事和典故,展现了清代文人之间的交往、科举考试的仪式、翰林院的禁忌以及民间传说等多方面的内容。首先,边秋崖、石君、张镜壑等人的诗文往来,体现了文人间的风雅与幽默,他们以诗文互赠,甚至以虐谑为乐,展现了文人间的深厚友谊和洒脱不羁的性格。蒋文恪公的批评则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文人俳谐的态度,认为过度的玩笑可能会引发嫌隙,体现了老成持重的观点。
其次,关于科场填榜的描写,详细记录了科举考试中填写榜文的仪式,包括总裁主考的朝服九拜等,反映了科举制度的严谨与庄重。同时,文中对拜榜的误解进行了澄清,指出拜榜实际上是拜录,而非拜举子或门生,体现了对科举仪式的深入理解。
翰林院的禁忌和传说则展现了古代官署中的神秘色彩。宝善亭的狐女传说、门前沙堤的土丸禁忌、原心亭的坐位禁忌等,反映了翰林院中的种种迷信和禁忌,体现了古代文人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最后,景州李露园讲述的富室失偶的故事,揭示了社会中的道德与伦理问题。富室通过阴谋手段夺取他人妻子,最终遭到冤魂的报复,反映了古代社会对道德伦理的重视,以及对不义行为的惩罚。
整段文字通过多个小故事和典故,展现了清代文人生活、科举制度、官署禁忌以及民间传说等多方面的内容,既有历史的真实记录,也有文学的虚构想象,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和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