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2)-原文
雍正丙午丁未间,有流民乞食过崔庄,夫妇并病疫。将死时,持券哀呼于市,愿一幼女卖为婢,而以卖价买二棺。
先祖母张太夫人为葬其夫妇,而收养其女,名之连贵。其券署父张立,母黄氏,而不著籍贯。问之已不能语矣。
连贵自云:家在山东,门临驿路,时有大官车马往来,距此约行一月余,而不能举其县名。
又云:去年曾受对门胡 家聘,胡 家乞食在外,不知所往,越十余年,杳无亲戚来寻访,乃以配圉人刘登。
登自云山东新泰人,本姓胡 ,父母俱殁,有刘氏收养之,因从其姓。小时记父母为聘一女,但不知其姓氏,登既胡 姓,新泰又驿路所经,流民乞食计程亦可以月余,与连贵言皆符,颇疑其乐昌之镜,离而复合,但无显证耳。
先叔粟甫公曰:此事稍为点缀,竟可以入传奇。惜此女蠢若鹿豕,惟知饱食酣眠,不称点缀,可恨也。
边随园征君曰:秦人不死,信符生之受诬;蜀老犹存,知诸葛之多枉–此乃刘知几史通之文,符生事见洛陽伽蓝记,诸葛事则见魏书毛修之传,浦二田注史通以为未详,盖偶失考。
史传不免于缘饰,况传奇乎?西楼记称穆素晖艳若神仙,吴林塘言其祖幼时及见之,短小而丰肌,一寻常女子耳。
然则传奇中所谓佳人,半出虚说。此婢虽粗,倘好事者按谱填词,登场度曲,他日红氍毹上,何尝不莺娇花媚耶?先生所论,犹未免于尽信书也。
聂松岩言,胶州一寺,经楼之后有蔬圃,僧一夕开牖纳凉,月明如画,见一人徙倚老树下,疑窃蔬者,呼问为谁,磬折而对曰:师勿讶,我鬼也。
问鬼何不归尔墓,曰:鬼有徒党 ,各从其类,我本书生,不幸葬丛冢间,不能与马医夏畦伍,此辈亦厌我非其族,落落难合故,宁避嚣于此耳。
言讫,冉冉没。后往往遥见之,然呼之不应矣。
福州学使署,本前明税珰署也,奄人暴横,多潜杀不辜,至今犹往往见变怪。
余督闽学时,奴辈每夜惊。甲寅夏,先姚安公至署,闻某室有鬼,辄移榻其中,竟夕晏然,昀尝乘间微谏,请勿以千金之躯与鬼角,因诲昀曰:儒者论无鬼,迂论也,亦强词也。
然鬼必畏人,陰不胜陽也。其或侵人,必陽不足以胜陰也。夫陽之盛也,岂持血气之壮与性情之悍哉!人之一心,慈祥者为陽,惨毒者为陰;坦白者为陽,深险者为陰;公直者为陽,私曲者为陰。
故易象以陽为君子,陰为小人。苟立心正大,则其气纯乎陽刚。虽有邪魅,如幽室之中,鼓洪炉而炽烈焰,冱冻自消。
汝读书亦颇多,曾见史传中有端人硕士为鬼所击者耶?昀再拜受教,至今每忆庭训,辄悚然如左右也。
束州邵氏子,性佻荡。闻淮镇古墓有狐女甚丽,时往伺之,一日见其坐田塍上,方欲就通款曲,狐女正色曰:吾服气炼形,已二百余岁,誓不媚一人,汝勿生妄想。
且彼媚人之辈,岂果相悦哉?特摄其精耳。精竭则人亡,遇之未有能免者,汝何必自投陷井也。举袖一挥,凄风飒然,飞尘眯目,已失所在矣。
先姚安公闻之曰:此狐能作此语,吾断其必生天。
献县李金梁、李金桂兄弟,皆剧盗也。一夕,金梁梦其父语曰:夫盗有败,有不败,汝知之耶?贪官墨吏,刑求威胁之财;神奸巨蠹,豪夺巧取之财;父子兄弟,隐匿偏得之财;朋友亲戚,强求诈诱之财;黠奴干役,侵渔乾没之财;巨商富室,重息剥削之财,以及一切刻薄计较,损人利己之财。是取之无害。
罪恶重者,虽至杀人,亦无害。其人本天道之所恶也。若夫人本善良,财由义取,是天道之所福也,如干犯之,事为悖天。悖天终必败。
汝兄弟前劫一节妇,使母子冤号,鬼神怒视,如不悛改,祸不远矣。后岁余,果并伏法,金梁就狱时,自知不免,为刑房吏史真儒述之。
真儒余里人也,尝举以告姚安公,谓盗亦有道。又述剧盗李志鸿之言曰:吾鸣镝跃马三十年,所劫夺多矣,见人劫夺亦多矣,盖败者十之二三,不败者十之七八,若一污人妇女,屈指计之,从无一人不败者。
故恒以自戒其徒,盖天道祸婬,理固不爽云。
辛卯夏,余自乌鲁木齐从军归,僦居珠巢街路东一宅,与龙臬司承祖邻。第二重室五楹,最南一室,帘恒飚起尺余,有若风鼓之者。余四室之帘则否。莫喻其故。
小儿女入室,辄惊啼,云床 上坐一肥僧,向之嬉笑。缁徒厉鬼,何以据人家宅舍,尤不可解也。
又三鼓已后,往往闻龙氏宅中有女子哭声,龙氏宅中亦闻之,乃云声在此宅,疑不能明。
然知其凿然非善地,遂迁居柘南先生双树斋后。居是二宅者,皆不吉。白环九司寇无疾暴卒,即在龙氏宅也。凶宅之说,信非虚语矣。
先师陈白崖先生曰:居吉宅者未必吉,居凶宅者未必不凶,如和风温 煦,未必能使人祛病;而严寒沴厉,一触之则疾生。良药滋补,未必能使人骤健,而峻剂攻伐,一饮之则洞泄。
此亦确有其理,未可执定命与之争。孟子有言,是故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
洛陽郭石洲言,其邻县有翁姑,受富室二百金,鬻寡媳为妾者。至期,强被以彩衣,掖之登车。妇不肯行,则以红巾反接其手,媒媪拥之坐车上。
观者多太息不平,然妇母族无一人,不能先发也。仆夫振舆之顷,妇举声一号,旋风暴作,三马皆惊逸不可止,不趋其家,而趋县城。
飞渡泥淖,如履康庄,虽仄径危桥,亦不倾覆,至县衙乃屹然立,其事遂败。
因知庶女呼天雷电下击,非典籍之虚词。
从舅姚公介然曰:厉鬼还冤,见于典记者不一,得于传闻者亦不一。癸未五月,自盐山耿家庵还崔庄,乃亲见之。其人年约五十余,戴草笠,著眀衫,以一驴驮眠被,系河干柳树下,倚树而坐。余亦系马小憩。忽其人蹶然而起,以手作撑拒状,曰:害汝命,偿汝命耳,何必若是相殴也,支柱良久,语渐模糊不可辨。忽踊身一跃,已汩没于波浪中矣。同见者十余人,咸合掌诵佛。虽不知所报何冤,然害命偿命,则其人所自道也。
戊子夏,小婢玉儿病瘵死,俄复苏曰:冥役遣我归索钱。市冥镪焚之,乃死。俄又复苏曰:银色不足,冥役不受也。更市金银箔折锭焚之,则死不复苏矣。因忆雍正壬子,亡弟映谷濒危时,亦复类是,然作冥镪果有用耶?冥役需索如是,冥官又所司何事耶?
胡 牧亭侍御言,其乡有生为冥官者,述冥司事甚悉,不能尽忆,大略与传记所载同。惟言六道轮回,不烦遣送,皆各随平生之善恶,如水之流湿,火之就燥,气类相感,自得本途。语殊有理,从来论鬼者未道也。
狐之媚人,为采补计耳,非渔色也。然渔色者亦偶有之。表兄安滹北言,有人夜宿深林中,闻草间人语曰:君爱某家小童,事已谐否?此事亢陽熏烁,消蚀真陰,极能败道,君何忽动此念耶?又闻一人答曰:劳君规戒,实缘爱其美秀,遂不能忘情。然此童貌虽艳冶,心无邪念,吾于梦中幻诸婬态诱之,漠然不动,竟无如之何,已绝是想矣。其人觉有异,潜往窥视,有二狐跳踉去。
泰州任子田,名大椿,记诵博洽,尤长于三礼注疏,六书训诂。乾隆己丑,登二甲一名进士,浮沉郎署,晚年始得授御史,未上而卒。自开国以来,二甲一名进士不入词馆者仅三人。田实居其一。自言十五六时,偶为从父侍姬以宫词书扇,从父疑之,致侍姬自缢死,其魂讼于地下,子田奄奄卧疾,魂亦自追去,考问阅四五日,冥官庭鞫七八度,辨明出于无心,然卒坐以过失杀人,减削官禄,故仕途偃蹇如斯。贾钝夫舍人曰:治是狱者,即顾郎中德懋,二人先不相知,一日相见,彼此如旧识。时同在坐,亲见追话冥司事。子田对之,犹栗栗然也。
即墨杨槐亭前辈言,济宁一童子,为狐所昵,夜必同衾枕,至年二十余,犹无虚夕,或教之留须,须稍长辄睡中为狐剃去,更为傅脂粉。屡以符录驱遣,皆不能制,后正乙真人舟过济宁,投词乞劾治,真人牒于城隍,狐乃诣真人自诉,不睹其形,然旁人皆闻其语。自言过去生中为女子,此童为僧,夜过寺门,被劫闭窟室中,隐忍受辱者十七载,郁郁而终。诉于地下,主者判是僧地狱受罪毕,仍来生偿债,会我以他罪堕狐身,窜伏山林百余年,未能相遇,今炼形成道,适逢僧后身为此童,因得相报,十七年满,自当去,不烦驱遣也。真人竟无如之何。后不知期满果去否。然据其所言,足知人有所负,虽隔数世犹偿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2)-译文
在雍正丙午丁未年间,有一对流民夫妇在崔庄乞讨时染上了瘟疫。临死前,他们拿着卖女儿的契约在市场上哀嚎,愿意将年幼的女儿卖为婢女,用卖得的钱买两口棺材。
我的先祖母张太夫人安葬了这对夫妇,并收养了他们的女儿,取名连贵。契约上写着父亲叫张立,母亲叫黄氏,但没有写籍贯。问连贵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连贵自己说:家在山东,门前是驿路,经常有大官的车马经过,距离这里大约要走一个多月,但她记不清县名。
她还说:去年曾与对门的胡家订了婚,但胡家外出乞讨,不知所踪。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亲戚来找她,于是她被许配给了马夫刘登。
刘登自称是山东新泰人,原本姓胡,父母双亡,被刘家收养,因此改姓刘。他小时候记得父母曾为他订了一门亲事,但不知道女方的姓氏。刘登姓胡,新泰又是驿路经过的地方,流民乞讨的路程也大约是一个多月,与连贵的话相符,让人怀疑这是乐昌镜的故事,分离后又重逢,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的先叔粟甫公说:这件事稍加修饰,完全可以写成传奇故事。可惜这女孩愚笨如猪狗,只知道吃饱睡足,不适合作为故事的点缀,真是可惜。
边随园征君说:秦人没有死,证明符生是被诬陷的;蜀地的老人还在,知道诸葛亮被冤枉——这是刘知几《史通》中的话,符生的事见于《洛陽伽蓝记》,诸葛亮的事见于《魏书·毛修之传》,浦二田在注释《史通》时认为这些事不详,可能是偶然失考。
史传中难免有修饰,更何况是传奇呢?《西楼记》中说穆素晖美若天仙,吴林塘说他祖父小时候见过她,身材矮小,体态丰满,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罢了。
所以传奇中的所谓佳人,多半是虚构的。这个婢女虽然粗俗,但如果好事者按谱填词,登台演出,日后在红氍毹上,何尝不会显得娇媚动人呢?先生的话,未免太过于相信书本了。
聂松岩说,胶州的一座寺庙,经楼后面有个菜园,一天晚上,僧人开窗纳凉,月光如画,看见一个人倚在老树下,怀疑是偷菜的,便问他是谁,那人恭敬地回答:师父不要惊讶,我是鬼。
僧人问鬼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坟墓,鬼说:鬼也有各自的群体,各自与同类在一起。我本是个书生,不幸葬在乱坟岗中,不能与马医和农夫为伍,他们也不喜欢我,觉得我不是他们的同类,所以宁愿在这里避世。
说完,鬼渐渐消失了。后来僧人经常远远看见他,但叫他时却没有回应。
福州学使署,原本是明朝税监的衙门,太监暴虐横行,暗中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至今还经常有怪事发生。
我在福建督学时,仆人们每晚都受到惊吓。甲寅年夏天,我的先父姚安公来到衙门,听说某间屋子有鬼,便搬进去住,整晚安然无恙。我曾私下劝他,不要用千金之躯与鬼对抗,他教导我说:儒者说没有鬼,这是迂腐的说法,也是强词夺理。
但鬼一定怕人,阴不胜阳。如果鬼侵扰人,一定是阳不足以胜阴。阳气的旺盛,不仅仅是靠血气的强壮和性情的强悍!人的心,慈祥的是阳,残忍的是阴;坦率的是阳,阴险的是阴;正直的是阳,自私的是阴。
所以《易经》中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如果一个人心正大,那么他的气就是纯阳刚之气。即使有邪魅,也像在幽暗的房间里点燃大火,寒气自然会消散。
你读书也不少,可曾见过史传中有正直的君子被鬼击中的吗?我再次拜谢他的教诲,至今每想起他的教导,仍然感到敬畏,仿佛他就在我身边。
束州的邵家儿子,性情轻佻。听说淮镇的古墓里有个狐女非常美丽,便时常去那里窥探。一天,他看见狐女坐在田埂上,正想上前搭讪,狐女严肃地说:我修炼服气之术已经两百多年,发誓不媚惑任何人,你不要有非分之想。
况且那些媚惑人的狐妖,难道真的喜欢人吗?不过是吸取人的精气罢了。精气耗尽,人就会死,遇到她们的人没有一个能幸免的,你何必自投罗网呢?说完,她挥袖一挥,凄风骤起,飞尘迷眼,狐女已经不见了。
我的先父姚安公听说后说:这狐女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断定她一定能升天。
献县的李金梁、李金桂兄弟,都是大盗。一天晚上,金梁梦见父亲对他说:盗贼有失败的,也有不失败的,你知道吗?贪官污吏,通过刑求威胁得来的钱财;奸诈狡猾的人,通过豪夺巧取得来的钱财;父子兄弟,通过隐匿偏得得来的钱财;朋友亲戚,通过强求诈诱得来的钱财;狡猾的仆人,通过侵吞得来的钱财;富商巨贾,通过重利剥削得来的钱财,以及一切刻薄计较、损人利己得来的钱财,这些钱财取之无害。
罪恶深重的人,即使杀人,也无害。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天道所厌恶的。如果一个人本性善良,钱财是通过正当途径得来的,这是天道所保佑的,如果侵犯他们,就是违背天道。违背天道终究会失败。
你们兄弟之前抢劫了一个节妇,使得母子冤号,鬼神怒视,如果不悔改,灾祸不远了。一年多后,兄弟俩果然都被处死,金梁在狱中自知难逃一死,向刑房吏史真儒讲述了这件事。
真儒是我的同乡,曾把这件事告诉姚安公,说盗贼也有道义。他还转述了大盗李志鸿的话:我骑马射箭三十年,抢劫了很多,也见过很多人抢劫,失败的大约十之二三,不失败的十之七八,但如果玷污了妇女,屈指算来,没有一个不失败的。
所以我常常告诫我的手下,天道惩罚淫邪,道理是不会错的。
辛卯年夏天,我从乌鲁木齐从军回来,租住在珠巢街路东的一所房子里,与龙臬司承祖为邻。第二重房间有五间,最南边的一间,帘子总是被风吹起一尺多高,像是被风吹动的。其他四间房的帘子则没有这种现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小孩子进到那间屋子,总是吓得哭,说床上坐着一个胖和尚,对着他们笑。和尚和厉鬼,为什么会占据人家的房子,尤其让人不解。
另外,三更以后,经常听到龙氏宅中有女子的哭声,龙氏宅中的人也听到了,但说声音是从这所房子里传出来的,事情无法解释清楚。
但我知道这所房子确实不吉利,于是搬到了柘南先生的双树斋后面。住在这两所房子里的人,都不吉利。白环九司寇无疾暴毙,就是在龙氏宅中。凶宅的说法,确实不是虚言。
我的先师陈白崖先生说:住在吉宅的人未必吉利,住在凶宅的人未必不吉利,就像和风温暖,未必能让人祛病;而严寒酷烈,一接触就会生病。良药滋补,未必能让人立刻健康,而猛药攻伐,一喝下去就会腹泻。
这也是有道理的,不能固执地与命运抗争。孟子说过,所以知命的人不会站在危墙之下。
洛阳的郭石洲说,他邻县有一对公婆,收了富户二百两银子,把守寡的儿媳卖为妾。到了约定的日子,强行给她穿上彩衣,扶她上车。儿媳不肯走,就用红巾反绑她的手,媒婆把她推上车。
围观的人大多叹息不平,但儿媳的娘家没有一个人,无法为她出头。车夫刚抬起车辕,儿媳突然大喊一声,旋风骤起,三匹马受惊狂奔,不往富户家跑,而是直奔县城。
马车飞驰过泥泞,如履平地,即使经过狭窄的小路和危险的桥梁,也没有翻车,直到县衙才停下,事情因此败露。
由此可知,庶女呼天,雷电下击,并不是典籍中的虚言。
我的舅舅姚介然说:厉鬼报仇的事情,在典籍中记载的不少,从传闻中听说的也不少。癸未年五月,我从盐山耿家庵回崔庄,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事。那个人大约五十多岁,戴着草帽,穿着明衫,用一头驴驮着被褥,拴在河边的柳树下,靠着树坐着。我也把马拴在那里休息。忽然那个人猛地站起来,用手做出抵挡的样子,说:害你命,还你命罢了,何必这样打我呢?支撑了很久,话语渐渐模糊不清。忽然他跳起来,已经消失在波浪中了。当时有十几个人一起看到,都合掌念佛。虽然不知道他报的是什么冤仇,但害命偿命,是他自己说的。
戊子年夏天,小婢女玉儿因病去世,不久又苏醒过来说:冥界的差役让我回来要钱。我们买了冥钱烧了,她又死了。不久她又苏醒过来说:银子的成色不够,冥界的差役不接受。我们又买了金银箔折成锭烧了,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因此我想起雍正壬子年,我弟弟映谷临终时也类似这样,但烧冥钱真的有用吗?冥界的差役这样索要,冥官又在做什么呢?
胡牧亭侍御说,他的家乡有一个人生前是冥官,讲述冥界的事情很详细,我不能全部记住,大致和传记中记载的相同。只是说六道轮回,不需要派遣,都是根据生前的善恶,像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气类相感,自然得到自己的归宿。这话很有道理,以前谈论鬼的人没有说过。
狐狸迷惑人,是为了采补,不是为了渔色。但偶尔也有为了渔色的。我的表兄安滹北说,有个人晚上在深林中住宿,听到草丛中有人说:你喜欢某家的小童,事情成了吗?这种事情阳气熏灼,消蚀真阴,极容易败坏道行,你怎么突然动了这个念头呢?又听到另一个人回答说:谢谢你的规劝,实在是因为喜欢他的美貌,所以不能忘情。但这个童子虽然貌美,心无邪念,我在梦中幻化出各种淫态诱惑他,他都漠然不动,我实在没有办法,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那个人觉得奇怪,偷偷去看,有两只狐狸跳着跑开了。
泰州的任子田,名叫大椿,博学多才,尤其擅长三礼注疏和六书训诂。乾隆己丑年,他考中了二甲第一名进士,在郎署中浮沉,晚年才被任命为御史,但还没上任就去世了。自开国以来,二甲第一名进士没有进入词馆的只有三个人,任子田就是其中之一。他自己说十五六岁时,偶然为从父的侍姬在扇子上写了宫词,从父怀疑他们,导致侍姬上吊自杀,她的魂魄在地下告状,任子田病重,魂魄也被追去,审问了四五天,冥官审问了七八次,辨明他是无心的,但最终还是以过失杀人定罪,削减了他的官禄,所以他的仕途如此不顺。贾钝夫舍人说:审理这个案子的人,就是顾郎中德懋,两人之前不认识,有一天见面,彼此像老朋友一样。当时我也在场,亲眼看到他们谈论冥界的事情。任子田对这件事,仍然心有余悸。
即墨的杨槐亭前辈说,济宁有一个童子,被狐狸亲近,晚上一定要同床共枕,到了二十多岁,仍然没有间断。有人教他留胡子,胡子稍微长一点,狐狸就在他睡觉时剃掉,还给他涂脂抹粉。多次用符咒驱赶,都没有效果。后来正乙真人乘船经过济宁,童子投状请求惩治,真人发公文给城隍,狐狸就来向真人申诉,看不见它的形体,但旁边的人都听到它说话。它说自己前世是女子,这个童子前世是和尚,晚上经过寺门,被劫持关在窟室中,隐忍受辱十七年,郁郁而终。她在地下告状,主事者判定这个和尚在地狱受罪完毕后,还要转世还债,正好她因为其他罪过转世为狐狸,躲在山林一百多年,没能相遇,现在炼形成道,正好遇到和尚转世为这个童子,所以来报仇,十七年满了,自然会离开,不需要驱赶。真人也没有办法。后来不知道期满后它是否真的离开了。但根据它的话,足以知道人如果欠了债,即使隔了几世也要偿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2)-注解
雍正丙午丁未间:指清朝雍正年间,具体为1726年至1727年。
崔庄: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疫:指瘟疫,古代对传染病的统称。
券:古代买卖或借贷的凭证,此处指卖身契。
张太夫人:指作者的祖母,张氏,尊称为太夫人。
连贵:被收养的女孩的名字。
张立、黄氏:连贵的生父母的名字。
山东:中国东部的一个省份,古代为齐鲁之地。
驿路:古代传递公文和官员往来的主要道路。
胡家:连贵曾受聘的家庭。
圉人:古代指养马的人。
刘登:连贵后来的丈夫,原姓胡,后改姓刘。
新泰:山东省的一个县。
乐昌之镜:典故,指失散后重逢的夫妻,出自《乐昌公主》。
粟甫公:作者的叔叔,名粟甫。
边随园征君:边随园,清代文人,征君是对有才学但未出仕的人的尊称。
秦人不死,信符生之受诬:典故,指秦朝灭亡后,符生被诬陷的故事。
蜀老犹存,知诸葛之多枉:典故,指诸葛亮死后,蜀地老人仍怀念他。
刘知几:唐代史学家,著有《史通》。
洛陽伽蓝记:北魏杨衒之所著的佛教史书。
魏书毛修之传:《魏书》中关于毛修之的传记。
浦二田:清代学者,曾注释《史通》。
西楼记:明代戏曲,作者不详。
穆素晖:《西楼记》中的女主角。
吴林塘:清代文人。
红氍毹:红色的地毯,古代戏曲演出时常用。
莺娇花媚:形容女子美丽动人。
聂松岩:清代文人。
胶州:山东省的一个城市。
经楼:寺庙中存放经书的楼阁。
蔬圃:种植蔬菜的园地。
磬折:古代行礼的一种姿势,弯腰如磬。
福州学使署:福州地区的学政衙门。
前明税珰署:明朝时期的税务机构。
奄人:指太监。
甲寅夏:指1734年夏天。
姚安公:作者的父亲,名姚安。
儒者论无鬼:儒家学者认为没有鬼神。
易象:《易经》中的卦象。
端人硕士:正直有学问的人。
束州: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邵氏子:姓邵的男子。
淮镇: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狐女:传说中的狐狸精。
服气炼形:道家修炼的一种方法,指通过呼吸和锻炼身体来修炼。
献县:河北省的一个县。
李金梁、李金桂:兄弟二人,均为盗贼。
剧盗:大盗。
刑房吏:古代官府中负责刑狱的官吏。
史真儒:人名,具体不详。
李志鸿:人名,具体不详。
鸣镝跃马:形容骑马射箭的英姿。
天道祸婬:天道惩罚淫乱之人。
辛卯夏:指1771年夏天。
乌鲁木齐:新疆的一个城市。
珠巢街:地名,具体位置不详。
龙臬司承祖:人名,具体不详。
缁徒:指僧人。
柘南先生:人名,具体不详。
双树斋:书房名。
白环九司寇:人名,具体不详。
陈白崖先生:人名,具体不详。
孟子:战国时期儒家学者,著有《孟子》。
洛陽郭石洲:人名,具体不详。
翁姑:指公婆。
富室:富有的家庭。
寡媳:守寡的儿媳。
彩衣:华丽的衣服。
红巾:红色的头巾或手帕。
媒媪:媒婆。
庶女呼天雷电下击:典故,指庶女呼天,雷电下击的故事。
厉鬼还冤:指冤死的鬼魂回来报仇,常见于中国古代的鬼怪故事中。
盐山耿家庵:盐山是地名,耿家庵可能是当地的寺庙或庵堂。
草笠:用草编织的帽子,古代农民常用。
眀衫:明亮的衣衫,可能指颜色鲜艳的衣服。
河干:河边。
蹶然而起:突然站起来。
撑拒状:用手做出抵挡的动作。
支柱良久:支撑了很久。
汩没:沉没。
合掌诵佛:双手合十,念诵佛经。
病瘵:指肺结核等消耗性疾病。
冥镪:冥币,用于祭祀亡灵的纸钱。
金银箔折锭:用金银箔纸折成的元宝形状的冥币。
六道轮回:佛教概念,指众生根据业力在六种生命形态中轮回。
狐之媚人:狐狸精迷惑人类的故事。
采补:指狐狸精吸取人类的精气以修炼。
渔色:指贪图美色。
亢陽熏烁:指阳气过盛,消耗阴气。
真陰:指人体的阴气,中医认为阴阳平衡是健康的基础。
败道:指破坏修行或道德。
三礼注疏:指《周礼》、《仪礼》、《礼记》的注释和解释。
六书训诂:指汉字的六种构造方法和古代文献的解释。
乾隆己丑:乾隆年间的己丑年,即1769年。
二甲一名进士:科举考试中的第二甲第一名。
词馆:指翰林院,负责编纂史书和起草诏令的机构。
郎署:指朝廷中的低级官员。
御史:古代监察官员,负责弹劾官员和监督朝政。
顾郎中德懋:顾德懋,字郎中,可能是当时的官员。
即墨杨槐亭:即墨是地名,杨槐亭可能是人名或地名。
济宁:地名,位于山东省。
正乙真人:道教中的神仙,负责驱邪治病。
城隍:道教中的地方保护神,负责管理阴间事务。
炼形:指修炼成仙的过程。
形道:指修炼成仙的境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2)-评注
这段文字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复杂面貌和人们的生活状态。首先,流民夫妇的悲惨遭遇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动荡和贫困,而张太夫人的善举则体现了传统儒家文化中的仁爱精神。连贵的身世之谜和刘登的身份巧合,揭示了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复杂。
边随园征君的论述则从历史的角度,探讨了史传与传奇的区别,指出史传中的记载往往经过修饰,而传奇中的故事则多为虚构。这一观点不仅揭示了历史书写的局限性,也反映了当时文人对历史真实性的思考。
聂松岩的故事则通过鬼魂的叙述,揭示了社会中的阶层分化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鬼魂的自述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知识分子的困境,他们无法融入底层社会,也无法与上层社会相融,最终只能孤独地徘徊在边缘。
福州学使署的鬼怪传说则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鬼神信仰的普遍性。姚安公的言论则从儒家的角度,探讨了人与鬼的关系,认为人的正气可以压制邪魅,这一观点体现了儒家思想中对人性本善的信仰。
束州邵氏子与狐女的故事则通过狐女的告诫,揭示了当时社会中对女性贞洁的重视,以及对淫乱行为的严厉谴责。狐女的形象不仅是对传统道德观念的维护,也是对人性弱点的警示。
献县李金梁、李金桂兄弟的故事则通过盗贼的梦境,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道德困境。盗贼的梦境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正义与邪恶的模糊界定,以及对天道报应的信仰。
乌鲁木齐的凶宅传说则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风水迷信的普遍性。陈白崖先生的言论则从理性的角度,探讨了吉凶宅的影响,认为人的命运并非完全由环境决定,这一观点体现了儒家思想中对人定胜天的信仰。
洛陽郭石洲的故事则通过庶女的呼天,揭示了当时社会中对正义的渴望和对不公的反抗。庶女的呼天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控诉,也是对社会不公的抗议。
总体而言,这段文字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复杂面貌和人们的生活状态,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的道德困境、阶层分化、鬼神信仰以及对正义与邪恶的模糊界定。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艺术特色。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对鬼神、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的信仰。首先,厉鬼还冤的故事反映了人们对冤死者的同情和对因果报应的深信不疑。故事中的厉鬼通过自述表达了害命偿命的观念,强调了善恶有报的伦理观念。
其次,小婢玉儿的故事揭示了人们对冥界的想象和对冥币的信仰。冥币的使用和冥役的需索反映了人们对死后世界的物质需求和对冥界官僚体系的想象。这种信仰不仅体现了人们对死后生活的关注,也反映了社会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
再次,狐之媚人的故事则展现了人们对狐狸精的复杂情感。狐狸精既被视为采补的妖物,又被赋予了情感和智慧。故事中的狐狸精虽然试图诱惑人类,但最终因人类的坚定而放弃,这反映了人们对道德和修行的重视。
最后,泰州任子田和济宁童子的故事则进一步深化了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的主题。任子田因无心之过而受到冥界的惩罚,反映了人们对过失行为的严肃态度。济宁童子的故事则通过狐精的自述,揭示了前世今生的因果关系,强调了善恶有报的必然性。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对鬼神、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的信仰,反映了人们对善恶、道德和修行的重视。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为我们理解古代中国的宗教和伦理观念提供了重要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