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5)-原文
一宦家子,资巨万。诸无赖伪相亲昵,诱之冶游,饮博歌舞,不数载,炊烟竟绝,盜颔以终。
病革时语其妻曰:吾为人蛊惑,以至此,必讼诸地下。
越半载见梦于妻曰:讼不胜也。
冥官谓妖童娼女,本捐弃廉耻,藉声色以养生。其媚人取财,如虎豹之食人,鲸鲵之吞舟也,然人不入山,虎豹焉能食;舟不航海,鲸鲵焉能吞。汝自就彼,彼何尤焉?
惟婬朋狎客,如设井以待兽,不入不止;悬饵钓鱼,不得不休,是宜陽有明刑,陰有业报耳。
又闻有书生昵一狐女,病瘵死,家人清明上冢,见少妇 奠酒焚楮钱,伏哭甚哀。
其妻识是狐女,遥骂曰:死魅害人,雷行且诛,汝尚假慈悲耶?
狐女盝衽徐对曰:凡我辈女求男者,是为采补,杀人过多,天理不容也;男求女者,是为情感,耽玩过度,以致伤生。正如夫妇相悦,成疾夭折,事由自取,鬼神不追理其衽席也,姊何责耶?
此二事足相发明也。
干宝搜神记载马势妻蒋氏事,即今所谓走无常也。
武清王庆垞曹氏有佣媪,充此役。
先太夫人尝问以冥司追摄,岂乏鬼卒,何故须汝辈。
曰:病榻必有人环守,陽光炽盛,鬼卒难近也。又或有真贵人,其气旺,有真君子,其气刚,尤不敢近。又或兵刑之官,有肃杀之气,强悍之徒,有凶戾之气,亦不能近。惟生魂体陰,而陽气盛,无虑此数事。故必携之以为备。
语颇近理,似非媪所能臆撰也。
河间一旧家,宅上忽有鸟十余,哀鸣旋绕,其音甚悲。若曰:可惜可惜。
知非佳兆,而莫测兆何事。
数日后乃知其子鬻宅偿博负,鸟啼之时,即书券之时也。
岂其祖父之灵所凭欤?
为人子孙者,闻此宜怆然思矣。
有游士借居万柳堂,夏日湘帘榧几,列古砚七八,古器铜器磁器十许,古书册画卷又十许,笔床 水注,洒盏茶瓯,纸扇棕拂之类,皆极精致。
壁上所粘,亦皆名士笔迹,焚香宴坐,琴声铿然,人望之若神仙,非高轩驷马不能登其堂也。
一日,有道士二人相携游览,偶过所居,且行且言曰:前辈有及见杜工部者,形状殆如村翁,吾曩在汴京,见山谷东坡亦都似措大风味,不及近日名流有许多家事,朱导江 时偶同行,闻之怪讶,窃随其后,至马车杂处,红尘涨合,倏已不见,竟不知是鬼是仙。
乌鲁木齐遣犯刘刚,骁健绝伦,不耐耕作,伺隙潜逃,至根克忒,将出境矣。
夜遇一叟曰:汝逋亡者耶?前有卡伦–卡伦者戌守望之地也,恐不得过,不如暂匿我室中,候黎明耕者毕出,可杂其中以脱也。
刚从之,比稍辨色,觉恍如梦醒,身坐老树腹中,再视叟,亦非昨貌,谛审之,乃夙所手刃弃尸深涧者也。
错愕欲起,逻骑已至,乃弭首就擒。
军屯法遣犯私逃,二十日内自归者,尚可贷死,刚就擒在二十日将曙,介在两歧,屯官欲迁就活之,刚自述所见,知必不免,愿早伏法。
乃送辕行刑。
杀人于七八年前,久无觉者,而游魂为厉,终索命于二万里外,其可畏也哉。
日南防守栅兵王十,姚安公旧仆夫也,言乾隆辛酉夏,夜坐高庙纳凉,暗中见二人坐阁下,疑为盗,静伺所往。
时绍兴会馆西商放债者,演剧赛神,金鼓声未息,一人曰:此辈殊快乐,但巧算剥削,恐造业亦深。
一人曰:其间亦有差等,昔闻判司论此事,凡选人或需次多年,旅食匮乏;或赴官远地,资斧艰难,此不得已而举借。其中苦况,不可殚陈,如或乘其急迫,抑勒多端,使进退触藩,茹酸书券,此其罪与劫盗等,陽律不过笞杖,陰律则当堕泥犁;至于冶荡性成,骄奢习惯,预期到官之日,可取诸百姓以偿补,遂指以称贷,肆意繁华,已经负债如山,尚复挥金如土,致渐形竭蹶,日见追呼,铨授有官,逋逃无路,不得不吞声饮恨,为几上之肉,任若辈之宰烹。积数既多,取偿难必,故先求重息以冀得失之相当,在彼为势所必然,在此为事由自取。陽官科断,虽有明条,鬼神固不甚责之也。
王闻是语,疑不类生人。
俄歌吹已停,二人并起,不待启钥,已过栅门,旋闻道路传喧酒阑客散,有一人中暑暴卒。
乃知二人为追摄之鬼也。
莆田林生霈言,闽中一县令,罢官居馆舍,夜有盗破扉而入,一媪惊呼,刃中脑仆地,僮仆莫能出,有逻者素弗善所为,亦坐视,盗遂肆意搜掠。
其幼子年十四五,以锦衾蒙首卧,盗掣取衾,见姣丽如好女,嘻笑抚摩,似欲为无礼,中刃媪突然跃起,夺取盗刀,径负是子夺门去,追者皆被伤,乃仅捆载所劫去。
县令怪媪已六旬,素不闻其能技击,何勇鸷乃尔。
急往寻视,则媪挺立大言曰:我某都某甲也,曾蒙公再生恩,殁后执役土神祠,闻公被劫,特来视。宦赀是公刑求所得,冥官判饱盗橐,我不敢救。至侵及公子,则盗罪当诛,故附此媪与之战,公努力为善,我去矣。
遂昏昏如醉卧,救苏问之,懵然不忆。
盖此令遇贫人与贫人讼,剖断亦甚公明,故卒食其报云。
州县官长随,姓名籍贯皆无一定,盖预防奸赃败露,使无可踪迹追捕也。
姚安公尝见房师石窗陈公一长随,自称山东朱文,后再见于高淳令梁公润堂家,则自称河南李定。
梁公颇倚任之,临启程时,此人忽得异疾,乃托姚安公暂留于家,约痊时续往。
其疾自两足趾,寸寸溃腐,以渐而上至胸膈,穿漏而死。
死后检其囊,箧有小册,作蝇头字,记所阅凡十七官,每官皆疏其陰事。详载某时某地某人与闻某人旁睹,以及往来书札,谳
断案牍,无一不备录。
其同类有知之者曰:是尝挟制数官矣,其妻亦某官之侍婢,盗之窃逃,留一函于几上,官竟不敢追也。
今得是疾,岂非天道哉。
霍文易曰:此辈依人门户,本为舞弊而来,譬彼养鹰,断不能责以食谷,在主人善驾驭耳。
如善其便捷,任以耳目心腹,未有不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者,此人不足责,吾责彼十七官也。
姚安公曰:此言犹未揣其本。
使十七官者,绝无陰事之可书,虽此人日日盞笔,亦何能为哉。
理所必无者,事或竟有。
然究亦理之所有也。
执理者自泥古耳。
献县近岁有二事:一为韩守立妻俞氏,事祖姑至孝,乾隆庚辰,祖姑失明,百计医祷,皆无验。
有黠者绐以癈肉燃灯,祈神佑,则可速愈,妇不知其绐也,竟癈肉燃之,越十余日,祖姑目竟复明。
夫受绐亦愚矣,然惟愚故诚,惟诚故鬼神为之格,此无理而有至理也;
一为丐者王希圣,足双挛,以股代足,以肘撑之行。
一日于路得遗金二百,移盞匿草间,坐守以待觅者。
俄商家主人张际飞,仓皇寻至,叩之语相符,举以还之,际飞请分取,不受。
延至家,议养赡终其身,希圣曰:吾形残废,天所罚也,违天坐食,将必有大咎。
毅然竟去。
后困卧斐圣公祠下–斐圣公不知何时人,志乘亦不能详,士人云祈雨时有验。
忽有醉人曳其足,痛不可忍,醉人去后,足已伸矣,由是遂能行,至乾隆己卯乃卒。
际飞故先祖门客,余犹及见,自述此事甚详。
盖希圣为善宜受报,而以命自安,不受人报,故神代报也。
非似无理而亦有至理乎?
戈芥舟前辈尝载此二事于县志。
讲学家颇病其语怪,余谓芥舟此志,惟乩仙联句及王生殇子二条,偶不割爱耳。
全书皆体例谨严,具有史法,其载此二事,正以见匹夫匹妇,足感神明,用以激发善心,砥砺薄俗,非以小说家言滥登舆记也。
汉建安中,河间太守刘照妻,葳蕤锁事,载录异传;晋武帝时,河间女子剖棺再活事,载搜神记。
皆献邑故实,何尝不删盠其文哉。
外叔祖张公紫衡家有小圃,中筑假山,有洞曰泄云洞,前为盡菊地,山后养数鹤。
有王昊庐先生,集欧陽永叔唐彦谦句题联曰:秋花不比春花落,尘梦乃知鹤梦长。
颇为工切。
一日洞中笔砚移动,满壁皆摹仿此十四字,拗捩欹斜,不成点画,用笔或自下而上,自右而左,或应连者断,应断者连,似不识字人所书,疑为童稚游戏,重垩鐍而其户。
越数日,启视复然,乃知为魅。
一夕,闻格格磨墨声,持刃突入掩之,一老猴跃起冲人去,自是不复见矣。
不知其学书何意也。
余尝谓小说载异物能文翰者,惟鬼与狐差可信,鬼本人,狐近于人也,其他草木禽兽 何自知声病,至于浑家门客,并苍蝇、草帚亦具能诗,即属寓言,亦不应荒诞至此。
此猴岁久通灵,学人涂抹,正其顽劣之本色,固不必有所取义耳。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5)-译文
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家财万贯。一些无赖假装与他亲近,引诱他沉迷于游荡、赌博、歌舞,没过几年,家产耗尽,最终沦为乞丐。
在他病重时,他对妻子说:我被人蛊惑,才落到这个地步,我一定要到阴间去告他们。
半年后,他托梦给妻子说:我告状失败了。
阴间的官员说,那些妖童娼女,本来就是抛弃廉耻,靠声色谋生的人。他们媚惑人获取钱财,就像虎豹吃人,鲸鲵吞船一样。但是,如果人不进山,虎豹怎么能吃人?船不出海,鲸鲵怎么能吞船?你自己去接近他们,他们有什么过错呢?
只有那些淫荡的朋友和亲近的客人,就像设陷阱等待野兽,不让你掉进去不罢休;像悬饵钓鱼,不让你上钩不停止。这些人应该在阳间受到明刑,在阴间受到业报。
又听说有一个书生与一个狐女亲近,结果病重而死。家人在清明节上坟时,看到一个少妇在坟前祭酒烧纸钱,哭得非常伤心。
书生的妻子认出她是狐女,远远地骂道:你这个害人的死鬼,雷公迟早会劈死你,你还在这里假慈悲?
狐女整理衣襟,缓缓回答说:凡是我们这些女妖追求男人的,是为了采补阳气,杀人过多,天理不容;而男人追求女妖的,是因为情感,沉迷过度,导致伤身。就像夫妻相爱,结果生病早逝,这都是自己造成的,鬼神不会追究床笫之事,姐姐何必责备我呢?
这两件事足以互相印证。
干宝的《搜神记》中记载了马势的妻子蒋氏的事,就是现在所说的走无常。
武清王庆垞的曹家有一个女佣,专门做这种差事。
先太夫人曾经问她:阴间追捕亡魂,难道没有鬼卒吗?为什么需要你们这些人?
她回答说:病床前必定有人守护,阳气旺盛,鬼卒难以靠近。还有一些真正的贵人,他们的气运旺盛;真正的君子,他们的气刚强,鬼卒更不敢靠近。还有一些掌管兵刑的官员,有肃杀之气;强悍的人,有凶戾之气,鬼卒也无法靠近。只有生魂体阴,而阳气盛,不用担心这些事。所以必须带着我们以备不时之需。
她的话很有道理,似乎不是她能编造出来的。
河间有一个旧家族,宅子上突然飞来十几只鸟,哀鸣盘旋,声音非常悲伤,好像在说:可惜可惜。
家人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但不知道具体预示什么。
几天后才知道,他们的儿子卖掉了宅子来偿还赌债,鸟啼的时候,正是签契约的时候。
难道这是他们祖父的灵魂在显灵吗?
作为子孙,听到这件事应该感到悲伤并深思。
有一个游士借住在万柳堂,夏天时,挂着湘帘,摆着榧木几案,陈列着七八方古砚,十几件古铜器和瓷器,还有十几卷古书和画卷,笔床、水注、酒杯、茶碗、纸扇、棕拂等,都非常精致。
墙上贴的也都是名士的笔迹,焚香静坐,琴声悠扬,人们看他就像神仙一样,不是高车驷马的人不能登上他的堂。
一天,有两个道士结伴游览,偶然经过他的住处,边走边说:前辈中有人见过杜甫,他的样子就像一个村夫。我以前在汴京见过黄庭坚和苏东坡,也都像普通读书人的样子,不像现在的名流有这么多家当。朱导江当时偶然同行,听到这些话感到奇怪,偷偷跟在后面,到了马车混杂的地方,红尘滚滚,突然就不见了,竟然不知道是鬼还是仙。
乌鲁木齐的遣犯刘刚,非常骁勇健壮,不愿意耕作,趁机潜逃,到了根克忒,快要出境了。
晚上遇到一个老人说:你是逃犯吧?前面有卡伦——卡伦是戍守望的地方,恐怕你过不去,不如暂时藏在我家里,等到天亮耕田的人都出去了,你可以混在他们中间逃走。
刘刚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天色稍亮,感觉像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一棵老树的树洞里,再看那个老人,也不是昨晚的样子,仔细一看,竟然是他多年前亲手杀死并弃尸深涧的人。
他惊慌失措,想要起身,巡逻的骑兵已经到了,只好低头就擒。
根据军屯法,遣犯私自逃跑,二十天内自首的,还可以免死。刘刚被擒时正好是第二十天的黎明,介于两可之间,屯官想要迁就让他活命,但刘刚自己讲述了所见所闻,知道必死无疑,愿意早点伏法。
于是被送去行刑。
他在七八年前杀了人,一直没有人发现,但游魂作祟,最终在二万里外索命,真是可怕啊。
日南防守栅的士兵王十,是姚安公的旧仆,他说乾隆辛酉年夏天,晚上坐在高庙纳凉,黑暗中看到两个人坐在阁下,怀疑是盗贼,静静观察他们的去向。
当时绍兴会馆的西商在放债,演剧赛神,锣鼓声还没停,一个人说:这些人真是快乐,但巧取豪夺,恐怕造孽也很深。
另一个人说:这其中也有差别,以前听判官讨论过这件事,凡是选官的人,有的等了多年,旅费匮乏;有的赴任远地,资金困难,这是不得已才借债的。其中的苦楚,难以尽述。如果有人乘人之危,逼迫他们签订苛刻的契约,使他们进退两难,含泪签字,这种罪过与劫盗相等,阳间的法律不过是打板子,阴间的法律则要下地狱;至于那些本性放荡,习惯骄奢的人,预期到任后可以从百姓那里捞钱,于是大肆借贷,肆意挥霍,已经负债累累,还挥金如土,导致日渐窘迫,天天被追债,虽然有官职,但无处可逃,不得不忍气吞声,成为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积累的债务多了,偿还困难,所以先要求高利息,希望能得失相当。在他们看来是势所必然,在债主看来是咎由自取。阳间的法律虽然有明文规定,但鬼神并不太追究。
王十听了这些话,怀疑他们不是活人。
不久,歌舞声停了,两个人起身,不等开门,已经过了栅门,随后听到路上传来喧哗声,说是酒宴结束,客人散去,有一个人中暑暴毙。
这才知道那两个人是来追魂的鬼。
莆田的林生霈说,闽中有一个县令,罢官后住在馆舍,晚上有盗贼破门而入,一个老妇人惊呼,被刀砍中头部倒地,仆人都不敢出来,巡逻的人平时也不喜欢他,也袖手旁观,盗贼于是肆意搜刮。
他的小儿子十四五岁,用锦被蒙头躺着,盗贼掀开被子,看到他长得像美女一样漂亮,嘻笑着抚摸,似乎想要非礼,被砍中的老妇人突然跳起来,夺过盗贼的刀,背着孩子夺门而出,追的人都被砍伤,盗贼只好带着抢来的东西逃走。
县令奇怪老妇人已经六十多岁,平时没听说她会武功,怎么这么勇猛。
急忙去看,老妇人挺直身子大声说:我是某都某甲,曾经蒙您再生之恩,死后在土神祠当差,听说您被劫,特地来帮忙。您的财产是通过刑求得来的,阴间的官员判定该被盗贼抢走,我不敢救。但侵犯到您的公子,盗贼的罪就该死,所以我附身在这个老妇人身上与他们战斗。您要努力行善,我走了。
说完就昏昏沉沉像醉倒一样,救醒后问她,她茫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个县令在处理贫民之间的诉讼时,判决非常公正,所以最终得到了善报。
州县官员的随从,姓名和籍贯都不固定,这是为了防止奸赃败露后无法追捕。
姚安公曾经见过房师石窗陈公的一个随从,自称是山东朱文,后来在高淳县令梁公润堂家又见到他,他却自称是河南李定。
梁公非常信任他,临行前,这个人突然得了怪病,于是托姚安公暂时收留在家,约定病好后再去。
他的病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溃烂,逐渐蔓延到胸口,最后穿孔而死。
死后检查他的行李,发现一个小册子,用蝇头小字记录了十七个官员的阴私事。详细记载了某时某地某人参与或旁观,以及往来的书信,谳
处理案件的文件,没有一件不详细记录的。
他的同僚中有人知道这件事,说:这个人曾经挟制过几位官员,他的妻子也是某位官员的侍婢,偷了东西逃跑,留下一封信在桌子上,官员竟然不敢追查。
现在得了这种病,难道不是天意吗?
霍文易说:这些人依附于他人门下,本来就是为了舞弊而来,就像养鹰一样,不能指望它吃谷物,关键在于主人如何驾驭。
如果欣赏他们的机敏,让他们担任耳目心腹的角色,没有不反过来对付主人,授人以柄的,这个人不值得责备,我责备的是那十七位官员。
姚安公说:这话还没有抓住根本。
如果那十七位官员,完全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可写,即使这个人天天写,又能怎么样呢?
按理说不可能的事情,有时竟然会发生。
但终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坚持道理的人往往拘泥于古法。
献县近年来有两件事:一件是韩守立的妻子俞氏,侍奉祖母非常孝顺,乾隆庚辰年,祖母失明,想尽办法医治祈祷,都没有效果。
有个狡猾的人骗她说用废肉点灯,祈求神灵保佑,就可以很快痊愈,俞氏不知道这是骗局,竟然用废肉点灯,过了十多天,祖母的眼睛竟然复明了。
受骗固然是愚蠢的,但正因为愚蠢所以真诚,正因为真诚所以鬼神才会感应,这是没有道理却又有至理的事情;
另一件是乞丐王希圣,双脚残疾,用大腿代替脚,用肘支撑行走。
一天在路上捡到二百两银子,他把银子藏在草丛中,坐在那里等待失主。
不久,商人张际飞匆忙寻找过来,询问后情况相符,王希圣就把银子还给了他,张际飞提出分一部分给他,王希圣不接受。
张际飞邀请他到家里,商量要供养他一辈子,王希圣说:我身体残疾,是上天的惩罚,违背天意坐享其成,必定会有大祸。
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后来他困倦地躺在斐圣公祠下——斐圣公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人,地方志也没有详细记载,当地人说祈雨时有灵验。
突然有个醉汉拖他的脚,痛得无法忍受,醉汉离开后,他的脚竟然伸直了,从此就能走路了,直到乾隆己卯年才去世。
张际飞是我先祖的门客,我还见过他,他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
大概王希圣因为行善应该得到回报,但他安于命运,不接受别人的回报,所以神灵代替回报他。
这不是没有道理却又有至理的事情吗?
戈芥舟前辈曾经把这两件事记载在县志里。
讲学家们常常批评他记载怪异的事情,我说戈芥舟的这部县志,只有乩仙联句和王生殇子两条,偶尔没有割舍罢了。
全书体例严谨,具有史书的规范,记载这两件事,正是为了说明普通人也能感动神明,用来激发善心,砥砺薄俗,并不是用小说家的言辞滥登地方志。
汉建安年间,河间太守刘照的妻子,葳蕤锁的事情,记载在《录异传》中;晋武帝时,河间女子剖棺复活的事情,记载在《搜神记》中。
这些都是献县的旧事,何尝不删减其文呢?
外叔祖张紫衡家有个小花园,中间建了假山,有个洞叫泄云洞,前面是菊花地,山后养了几只鹤。
有位王昊庐先生,集欧阳永叔和唐彦谦的诗句题写了一副对联:秋花不比春花落,尘梦乃知鹤梦长。
非常工整贴切。
一天洞中的笔砚移动了,满墙都是模仿这十四个字,歪歪扭扭,不成笔画,用笔有时从下往上,从右往左,有时该连的断,该断的连,像是不识字的人写的,怀疑是小孩的游戏,重新粉刷并锁上门。
过了几天,打开一看又变成这样,才知道是妖怪。
一天晚上,听到格格磨墨的声音,拿着刀突然冲进去,一只老猴子跳起来冲人而去,从此再也没见过。
不知道它学写字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说小说中记载异物能写文章的,只有鬼和狐狸还比较可信,鬼本来就是人,狐狸也接近人,其他草木禽兽怎么会知道声律,至于浑家门客,连苍蝇、草帚也能作诗,就算是寓言,也不应该荒诞到这种地步。
这只猴子年久通灵,学人涂抹,正是它顽劣的本性,本来就不必有什么深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5)-注解
冶游: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
饮博歌舞:指沉迷于饮酒、赌博、歌舞等娱乐活动。
炊烟竟绝:形容家境衰败,生活困苦,连做饭的烟火都没有了。
盗颔以终:指最终沦为盗贼,以悲惨的结局收场。
病革:指病情危急,生命垂危。
冥官:指阴间的官员,掌管阴间事务。
妖童娼女:指以色相诱惑他人的少年男女。
婬朋狎客:指那些引诱他人堕落的朋友和客人。
陽有明刑,陰有业报:指在阳间有法律的惩罚,在阴间有因果报应。
采补:指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取他人的精气或财富。
走无常:指阴间的差役,负责勾取生魂。
卡伦:指边境的哨所或关卡。
泥犁:指地狱,佛教中的恶道之一。
铨授有官:指通过选拔获得官职。
逋逃无路:指无处可逃,陷入绝境。
土神祠:指供奉土地神的庙宇。
刑求:指通过严刑拷打获取财物或信息。
陰事:指不可告人的秘密或罪行。
断案牍:指处理案件和文书的记录,案牍泛指公文。
挟制:指利用某种手段控制或威胁他人。
盞笔:指用笔写字或记录,盞是古代的一种笔。
癈肉燃灯:一种迷信行为,指用废弃的肉点燃灯来祈求神灵的保佑。
祈雨:古代的一种祭祀活动,祈求天降雨水。
乩仙联句:指通过乩仙(一种迷信活动)得到的诗句。
体例谨严:指书籍的编写格式和内容严谨。
汉建安中:指东汉建安年间(196-220年)。
河间太守:河间是古代地名,太守是地方行政长官。
葳蕤锁事:指一种奇异的事件,葳蕤形容事物繁盛。
搜神记:东晋干宝所著的志怪小说集。
泄云洞:假山中的一个洞穴名称。
欧陽永叔:指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字永叔。
唐彦谦:唐代诗人。
浑家门客:指浑天仪的门客,浑天仪是古代天文仪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5)-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因果报应、道德沦丧、人性堕落等主题。首先,宦家子的故事揭示了财富与道德的冲突,宦家子因沉迷于声色犬马,最终家破人亡,临终时还试图在阴间寻求正义,但冥官却指出他的堕落是自取其咎。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道德沦丧的深刻反思,强调了个人行为对命运的影响。
书生与狐女的故事则探讨了情感与欲望的界限。狐女虽然以采补为生,但她对书生的情感却是真挚的,最终因书生的过度沉迷而导致了悲剧。这一情节揭示了情感与欲望的复杂关系,暗示了过度放纵欲望的后果。
乌鲁木齐遣犯刘刚的故事则展现了因果报应的不可逃避性。刘刚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最终还是被自己曾经杀害的冤魂索命。这一情节强调了善恶有报的观念,警示人们不要作恶。
莆田林生霈的故事则通过县令与盗贼的冲突,展现了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县令虽然曾经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财富,但在关键时刻,他得到了土神的帮助,保护了自己的儿子。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正义与邪恶的复杂态度,强调了善行的重要性。
最后,州县官长随的故事则揭示了官场腐败的普遍性。长随通过记录官员的阴事来获取利益,最终因疾病而暴毙。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官场的黑暗,警示人们不要贪图不义之财。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对道德、因果报应、正义与邪恶等问题的深刻思考。每个故事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道德教训,反映了古代文人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与反思。
这段文本通过几个故事展示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观念、宗教信仰以及人与神的关系。首先,通过霍文易和姚安公的对话,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官员腐败的看法,认为官员的腐败行为最终会受到天道的惩罚。这种观念体现了古代中国对道德和天命的重视。
其次,文本中提到的韩守立妻俞氏和王希圣的故事,展示了古代社会对孝道和善行的推崇。俞氏通过极端的孝行感动了神明,使得祖姑的失明得以治愈;王希圣则因为拾金不昧而得到神明的眷顾,最终残疾得以痊愈。这些故事强调了诚心和善行的重要性,以及神明对人间善恶的回应。
最后,文本中提到的泄云洞中的老猴学书的故事,虽然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但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界生灵的想象和尊重。老猴学书的行为虽然顽劣,但也显示了其通灵的一面,这种描写在志怪小说中常见,旨在增加故事的神秘性和趣味性。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展示了古代社会的道德观念和宗教信仰,还通过具体的故事生动地描绘了人与神、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这些故事虽然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但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道德、善行和天命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