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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4)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4)-原文

俗传鹊蛇斗处为吉壤,就斗处点穴,当大富贵,谓之龙凤地。

余十一二岁时,淮镇孔氏田中,尝有是事。

舅氏安公实斋亲见之。

孔用以为坟,亦无他验。

余谓鹊以虫蚁为食,或见小蛇啄取,蛇蜿蜒拒争,有似乎斗。

此亦物态之常,谅必当日曾有地师为人卜葬,指蛇鹊斗处是穴。

如陶侃葬母,仙人指牛眠处为穴耳。

后人见其有验,遂传闻失实,为鹊蛇斗处必吉。

然则因陶侃事,谓凡牛眠处吉乎?

庆云盐山间,有夜过墟墓者,为群狐所遮,裸体反接,倒悬树杪,天晓人始见之,掇梯解下,视背上大书三字曰:绳还绳,莫喻其意。

久乃悟二十年前,曾捕一狐倒悬之,今修怨也。

胡 厚庵先生,仿西涯新乐府中,有绳还绳一篇曰:斜柯三丈不可登,谁蹑其杪如猱升,谛而视之儿倒绷,背题三字绳还绳,问何以故心懵腾,恍然忽省蹶然兴,束缚阿紫当年曾,旧事过眼如风灯,谁期狭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异路炭与冰,尔胡 肆暴先侵陵,使衔怨毒伺隙乘,吁嗟乎,无为祸首兹可惩。即此事也。

刘香畹言,沧州近海虞有牧童,年十四五,虽农家子,颇白皙。

一日陂畔午睡,醒觉背上似负一物,然视之无形,扪之无质,问之亦无声,怖而返,以告父母。

无如之何。

数日后渐似拥抱,渐似抚摩,既而渐似梦魇,遂为所污。

自是媟狎无时,而无形无质无声,则仍如故时。

或得钱物果饵,亦不甚多。

邻塾师语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猎犬,俟闻媚声时,排闼嗾攫之。

父如所教,狐鐍然破窗出,在屋上跳掷,骂童负心。

塾师呼与语曰:君幻化通灵,定知世事。

夫男女相悦,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夕过别船者,尚不知其几;至若娈童,本非女质,抱衾荐枕,不过以色为市耳。

当其傅粉熏香,含娇流盼,缠头万锦,买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赀尽,贵者权移,或掉臂长辞,或倒戈反噬,翻去覆雨,自古皆然。

萧韶之于庾信,慕容冲之于符坚,载在史册,其尤著者也。

其所施者如彼,其所报者尚如此。

然则与此辈论交 ,如抟沙作饭矣。

况君所赠,曾不及五陵豪贵之万一,而欲此童心坚金石,不亦盕乎?

语讫寂然,良久忽闻顿足曰:先生休矣。

吾今乃始知吾痴。

浩叹数声而去。

姜白岩言,有士人行桐柏山中,遇卤簿前导,衣冠形状,似是鬼神。

甫避林内,舆中贵官已见之,呼出与语,意殊亲洽。

因拜问封秩,曰:吾即此山之神。

又拜问神生何代,冀传诸人世,以广见闻。

曰:子所问者人鬼,吾则地祗也。

夫元黄剖判,融结万形,形成聚气,气聚藏精,精凝孕质,质立含灵,故神祗与天地并生,惟圣人通造化之原。

故燔柴瘗玉,载在六经。

自稗官琐纪创造鄙词,曰刘曰张,谓天帝有废兴;曰吕曰冯,谓河伯有夫妇,儒者病之,紫陽崛起,乃以理诘天,并皇矣之下临,亦斥为乌有;而鬼神之德,遂归诸二气之屈伸矣。

夫木石之精,尚生夔罔;雨土之精,尚生盚羊。

岂有乾坤斡运,元气鸿洞,反不能聚而上升,成至尊之主宰哉。

观子衣冠,当为文士,试传吾语,使儒者知圣人飨报之由。

士人再拜而退,然每以告人,辄疑以为妄。

余谓此言,推鬼神之末始,植义甚精,然是白岩寓言,托诸鬼神耳。

赫赫灵祗,岂屑与讲学家争是非哉。

裘编修超然言,丰宜门内玉皇庙街,有破屋数间,锁闭已久,云中有狐魅。

适江 西一孝廉,与数友过夏–唐举子下第试谓之后读书,侍再过夏。

取其地幽僻,僦舍于旁。

一日见幼妇立檐下,态殊妩媚,心知为狐,少年豪宕,意殊不惧。

黄昏后,诣门作礼,祝以媟词。

夜中闻床 前窸窸有声,心知狐至。

暗中举手引之,纵体入怀,遽相狎昵。

冶荡万状,奔命殆疲。

比月上窗明,谛视乃一白发媪,黑陋可憎。

惊问汝谁,殊不愧赧,自云本城楼上老狐,娘子怪我饕餮而慵作,斥居此屋,寂寞已数载,感君垂爱,故冒耻自献耳。

孝廉怒搏其颊,欲缚箠之。

撑拄摆拨间,同舍闻声,皆来助捉,忽一脱手,已皍然破窗遁。

次夕,自坐屋檐,作软语相唤,孝廉诟骂,忽为飞瓦所击。

又一夕,揭帷欲寝,乃裸卧床 上,笑而招手,抽刃向击,始泣骂去。

惧其后至,移寓避之。

登车顷,突见前幼妇自内走出,密遣小奴访问,始知居停主人之甥女,昨偶到街买花粉也。

琴工钱生,以鼓琴客裘文达公,滑稽善谐戏,因面有瘢风,皆呼曰钱花脸。

来往数年,竟不能举其里居名字也。

言一选人,居会馆,于馆后墙缺,见一妇甚有姿色,衣裳故敝,而修饰甚整洁,意颇悦之。

馆人有母年五十余,故大家婢女,进退语言,均尚有矩度,每代其子应门,料其有干才,赂以金,祈谋一晤。

对曰:向未见此,似是新来,姑试侦探,作万一想耳。

越十数日,始报曰:已得之矣,渠本良家,以贫故,忍耻出此。

然畏人知,俟夜深月黑乃可来,切勿秉烛,勿言勿笑,勿使童仆及同馆闻声息,闻钟声即勿留,每夕赠以二金足矣。

选人如所约已。

往来月余,一夜 ,邻弗戒于火,选人惶遽起,僮仆皆入室救囊箧,一人急搴帐曳茵褥,訇然有声,一裸妇堕榻下,乃馆人母也。

莫不绝倒。

盖京师媒妁最奸黠,遇选人纳媒,多以好女引视,面临期陰易以下材,觉而涉讼者有之;幕首入门,背灯障扇,俟定情后始觉,委曲迁就者亦有之。

此媪狃于乡风,竟以身代也。

然事后访问四邻,

墙缺外实无此妇,或曰魅也。裘文达公曰:是此媪引致一妓,炫诱选人耳。

安氏从舅善鸟铳,郊原逐兔,信手而发,无得脱者,所杀殆以千百计。一日,遇一兔人立而拱,目炯炯如怒,举铳欲发,忽炸而伤指,兔已无迹,心知为兔鬼报冤,遂辍其事。又尝从禽晚归,渐已昏黑,见小旋风裹一物,火光荧荧,转旋如轮,举铳中之,乃秃笔一枝,管上微有血渍。明人小说载牛天锡供状事,言凡物以庚申日得人血,皆能成魅,是或然欤。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青县一民家,岁除日有卖通草花者,叩门呼曰:伫立久矣,何花钱尚不送出耶?诘问家中,实无人买花。而卖者坚执一垂髻女子持入。乃正纷扰间,闻一老媪急呼曰:真大怪事,厕中敝帚柄上插花数朵也。验取,果适所持入,乃锉而焚之,呦呦有声,血出如缕。此魅既解化形,即应潜养灵气,何乃作此变异,使人知而歼除,岂非自取其败耶?天下未有所成,先自炫耀,甫有所得,不自韬晦者,类此帚也夫。

外祖雪峰张公家奴子王玉善射,尝自新河携盐租返,遇三盗,三矢仆之,各唾面纵去。一日携弓矢夜行,见黑狐人立,向月拜,引满一发,应弦饮羽。归而寒热大作,是夕绕屋有哭声,曰:我自拜月练形,何害于汝?汝无故见杀,必相报恨。汝未衰,当诉诸司命耳。数日后,窗棱上铿然有声,愕眙惊问,闻窗外语曰:王玉,我告汝,我昨诉汝于地府,冥官见籍,乃知汝过去生中负冤讼辩,我为刑官,陰庇私囊,使你理直不得申,抑郁愤恚,自刺而死,我堕身为狐,此一矢所以报也。因果分明,我不怨你,惟当日违心枉拷,尚负汝笞掠百余,汝肯发愿免偿,则陰曹销籍,来生拜赐多矣。语讫,似闻叩额声。王叱曰:今生债尚不了了,谁能索前生债耶?妖鬼速去,无扰我眠。遂寂然。世见作恶无报,动疑神理之无据,乌知冥冥之中,有如是之委曲哉。

雍正甲寅,余初随姚安公至京师,闻御史某公,性多疑。初典永光寺一宅,其地空旷,虑有盗。夜遣家奴数人,更番司铃柝,犹防其懈,虽严寒溽暑,必秉烛自巡视,不胜其劳。别典西河沿一宅,其地市磣栉比,又虑有火,每屋储水瓮,至夜铃柝巡视,如在永光寺时,不胜其劳。更典虎坊桥东一宅,与余只隔数家,见屋宇幽邃,又疑有魅,先延僧诵经放焰口,钹鼓皍皍者数日,云以度鬼,复延道士设坛,召将悬符持咒,钹鼓皍皍者又数日,云以驱狐。宅本无他,自是以后,魅乃大作。抛掷砖瓦,攘窃器物,夜夜无宁居。婢媪仆隶,因缘为奸,所损失者无算。论者皆谓妖由人兴。居未一载,又典绳匠胡 同一宅,去后不通闻问,不知其作何设施矣。姚安公曰: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此公之谓乎?

钱塘陈乾纬言,昔与数友泛舟至西湖深处,秋雨初晴,登寺楼远眺。一友偶吟举世尽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句,相与慨叹。寺僧微哂曰:据所闻见,盖死尚不休也。数年前,秋月澄明,坐此楼上,闻桥畔有诟争声,良久愈厉。此地无人居,心知为鬼,谤听其语,急遽搀夺,不甚可辩。似是争墓田地界。俄闻一人呼曰:二君勿喧,闻老僧一言可乎?夫人在世途,胶胶扰扰,缘不知此生如梦耳,今二君梦已醒矣,经营百计以求富贵,富贵今安在乎?机械万端以酬恩怨,恩怨今又安在乎?青山未改,白骨未枯,孑然惟剩一魂,彼幻化黄梁尚能省悟,何身亲阅历,反不知万事皆空?且真仙真佛以外,自古无不死之人,大圣大贤以外,自古亦无不消之鬼。并此孑然一魂,久亦不免于澌灭,顾乃于电光石火之内,更兴蛮触之干戈,不梦中梦乎?语讫,闻呜呜饮泣声,又闻浩叹声,曰:哀乐未忘,宜乎其未齐得丧。如是挂碍,老僧亦不能解脱矣。遂不复再语。疑其难未已也。乾纬曰:此是僧粲化之舌耳,然默验人情,实亦为理之所有。

陈竹吟尝馆一富室,有小女奴,闻其母行乞于道,饿垂毙,陰盗钱三千与之,为侪辈所发,鞭箠甚苦。富室一楼有狐,借居数十年,未尝为祟,是日女奴受鞭时,忽楼上哭声鼎沸。怪而仰问,闻声应曰:吾辈虽异类,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几,而为母受箠,不觉失声,非敢相扰也。主人投鞭于地,面无人色者数日。

竹吟与朱青雷游长椿寺,于鬻书画处,见一卷擘窠,书曰: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款题山谷道人。方拟议真伪,一乞者在旁睨视微笑曰:黄鲁直乃书杨诚斋诗,大是异闻,掉臂竟去。青雷讶曰:能作此语,安得乞食!竹吟太息曰:能做此语,又安得不乞食。余谓此竹吟愤激之谈。所谓名士习 气也。聪明颖隽之士,或恃才兀傲,久而悖谬乖张,使人不敢相迩者,其势亦可以乞食;或有文无行,久而秽迹恶声,使人不屑齿录者,其势可以乞食。是岂可赋感士不遇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4)-译文

民间传说,鹊和蛇争斗的地方是吉祥的土地,如果在争斗的地方点穴,将会大富大贵,称之为龙凤地。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淮镇孔家的田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的舅舅安公实斋亲眼见过。

孔家把那里作为墓地,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灵验。

我认为鹊以虫蚁为食,有时会啄取小蛇,蛇蜿蜒抵抗,看起来像是在争斗。

这也是物态的正常现象,想必当时曾有风水师为人卜葬,指着蛇鹊争斗的地方说是吉穴。

就像陶侃葬母时,仙人指着牛睡觉的地方说是吉穴一样。

后人看到有灵验,就传得失去了真实性,认为鹊蛇争斗的地方必定吉祥。

那么因为陶侃的事,就说凡是牛睡觉的地方都吉祥吗?

庆云和盐山之间,有人在夜晚经过墓地时,被一群狐狸拦住,裸体反绑,倒挂在树梢上,天亮时人们才发现,用梯子把他解下来,看到他背上写着三个字:绳还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很久以后才明白,二十年前,他曾捕过一只狐狸并倒挂起来,现在狐狸来报仇了。

胡厚庵先生仿照西涯的新乐府,写了一篇《绳还绳》:斜柯三丈不可登,谁蹑其杪如猱升,谛而视之儿倒绷,背题三字绳还绳,问何以故心懵腾,恍然忽省蹶然兴,束缚阿紫当年曾,旧事过眼如风灯,谁期狭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异路炭与冰,尔胡肆暴先侵陵,使衔怨毒伺隙乘,吁嗟乎,无为祸首兹可惩。说的就是这件事。

刘香畹说,沧州近海的虞地有个牧童,十四五岁,虽然是农家孩子,但皮肤很白。

一天在坡边午睡,醒来后感觉背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但看又看不见,摸又摸不着,问也没有声音,吓得跑回家告诉父母。

父母也没有办法。

几天后,渐渐感觉像是被拥抱,像是被抚摸,后来像是梦魇,最终被侵犯了。

从此以后,经常被骚扰,但无形无质无声,还是和以前一样。

有时会得到一些钱物果饵,但也不多。

邻居的私塾老师对他父亲说:这恐怕是狐狸,应该藏一只猎犬,等听到媚声时,开门放狗去抓它。

父亲按照老师的话做了,狐狸突然破窗而出,在屋顶上跳来跳去,骂牧童负心。

私塾老师叫住狐狸说:你幻化通灵,一定知道世事。

男女相爱,是因为感情,但早上还发誓同生共死,晚上就另寻新欢的,不知道有多少;至于娈童,本来就不是女性,抱衾荐枕,不过是以色相交易罢了。

当他们傅粉熏香,含娇流盼,缠头万锦,买笑千金时,不是不像碧玉多情,回身就抱;等到富人钱财耗尽,贵人权力转移,或者转身离去,或者反目成仇,翻云覆雨,自古如此。

萧韶对庾信,慕容冲对符坚,史册上都有记载,尤其著名。

他们所施予的如此,所回报的尚且如此。

那么与这些人交往,就像用沙子做饭一样。

何况你所赠予的,还不及五陵豪贵的万分之一,却想让这个孩子心如金石,不也是痴心妄想吗?

说完后,狐狸沉默了很久,突然顿足说:先生说得对。

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痴。

长叹几声后离开了。

姜白岩说,有个士人在桐柏山中行走,遇到一队仪仗前导,衣冠形状,像是鬼神。

刚躲进树林,车中的贵官已经看到了他,叫他出来说话,态度非常亲切。

于是拜问他的封号,贵官说:我就是这座山的神。

又拜问神生于哪个朝代,希望能传给人间,以广见闻。

贵官说:你所问的是人鬼,我则是地祗。

天地初开,万物成形,形聚成气,气聚藏精,精凝成质,质立含灵,所以神祗与天地并生,只有圣人能通晓造化的本源。

所以燔柴瘗玉,记载在六经中。

自从稗官琐纪创造了鄙俗的词语,说刘说张,说天帝有废兴;说吕说冯,说河伯有夫妇,儒者对此不满,紫陽崛起,用理来解释天,连皇矣的下临也斥为乌有;而鬼神之德,就归为二气的屈伸了。

木石之精,尚且能生出夔罔;雨土之精,尚且能生出盚羊。

难道乾坤运转,元气鸿洞,反而不能聚而上升,成为至尊的主宰吗?

看你的衣冠,应该是文士,试着传我的话,让儒者知道圣人飨报的由来。

士人再拜而退,但每次告诉别人,都被怀疑是妄言。

我认为这话,推究鬼神的起源,义理甚精,但这是白岩的寓言,托诸鬼神罢了。

赫赫灵祗,岂屑与讲学家争是非呢?

裘编修超然说,丰宜门内玉皇庙街,有几间破屋,锁闭已久,传说里面有狐魅。

正好江西一个孝廉,和几个朋友过夏——唐举子下第后读书,等待再次考试。

因为那里幽静偏僻,就在旁边租了房子。

一天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屋檐下,姿态非常妩媚,心里知道是狐狸,但少年豪放,一点也不害怕。

黄昏后,到门口行礼,用轻佻的词语祝祷。

夜里听到床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知道狐狸来了。

暗中伸手去拉,狐狸纵身入怀,立刻亲昵起来。

冶荡万状,几乎累得精疲力尽。

等到月亮升起,窗明几净,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白发老妇,又黑又丑,令人厌恶。

惊讶地问你是谁,老妇毫不羞愧,自称是城楼上的老狐,娘子嫌我贪吃懒做,把我赶到这里,寂寞已经好几年了,感谢你的垂爱,所以冒耻自献。

孝廉愤怒地打了她一巴掌,想把她绑起来鞭打。

在挣扎中,同屋的人听到声音,都来帮忙捉拿,突然一脱手,狐狸已经破窗逃走了。

第二天晚上,狐狸坐在屋檐上,用软语呼唤,孝廉骂她,突然被飞瓦击中。

又一天晚上,揭开帷帐准备睡觉,发现狐狸裸体躺在床上,笑着招手,孝廉抽刀砍去,狐狸才哭着骂着离开。

害怕她再来,就搬走了。

上车时,突然看到之前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出来,悄悄派小奴去打听,才知道是房东的外甥女,昨天偶然上街买花粉。

琴工钱生,因为弹琴给裘文达公听,滑稽善谐戏,因为脸上有瘢风,大家都叫他钱花脸。

来往几年,竟然不知道他的家乡和名字。

他说有个选人,住在会馆里,在馆后墙的缺口处看到一个女子,很有姿色,衣服虽然破旧,但修饰得很整洁,心里很喜欢。

馆里有个老母亲,五十多岁,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进退语言,都很有规矩,经常替儿子应门,觉得她有才干,就贿赂她,希望能见一面。

老母亲说:以前没见过这个女子,好像是新来的,姑且试试看,作万一的打算。

过了十几天,才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她本来是良家女子,因为贫穷,忍耻做这种事。

但她怕人知道,要等到夜深月黑才能来,千万不要点灯,不要说话不要笑,不要让童仆和同馆的人听到声音,听到钟声就不要留她,每晚给她二两银子就够了。

选人按照约定做了。

来往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邻居不小心失火,选人慌忙起来,童仆都进屋抢救行李,一个人急忙掀开帐子拉被褥,轰然一声,一个裸体女子掉到床下,原来是馆里的老母亲。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京城的媒婆最奸诈狡猾,遇到选人纳媒,常常用漂亮的女子引见,临到关键时刻偷偷换成下等货色,被发现后打官司的有;蒙着头进门,背灯遮扇,等定情后才发觉,委曲迁就的也有。

这个老母亲习惯了乡下的风俗,竟然以身相代。

但事后问四邻,

墙外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女人,有人说她是妖怪。裘文达公说:这是那个老妇人引来一个妓女,用来炫耀和诱惑选人罢了。

安氏的舅舅擅长使用鸟铳,在郊外追逐兔子,随手发射,没有兔子能逃脱,他杀死的兔子大概有千百只。一天,他遇到一只兔子像人一样站立并拱起,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发怒,他举起鸟铳准备发射,突然鸟铳爆炸伤到了他的手指,兔子已经不见了,他心里知道这是兔子的鬼魂来报仇,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还有一次,他晚上打猎回来,天色渐暗,看到一个小旋风包裹着一样东西,火光闪烁,旋转如轮,他举起鸟铳射击,结果是一支秃笔,笔管上有一点血迹。明代小说记载牛天锡的供状,说凡是物品在庚申日得到人血,都能变成妖怪,这或许是真的吧。

奴仆王廷佑的母亲说,青县有一户人家,除夕那天有个卖通草花的人,敲门喊道:我已经站了很久了,为什么花钱还不送出来?询问家中,实际上没有人买花。但卖花的人坚持说是一个扎着垂髻的女子拿进去的。正在纷扰之际,听到一个老妇人急忙喊道:真是大怪事,厕所里的破扫帚柄上插了几朵花。检查后,果然是刚才那个女子拿进去的花,于是把扫帚锉碎并烧掉,发出呦呦的声音,血流如缕。这个妖怪既然能变化形态,就应该潜藏培养灵气,为什么要做这种变异,让人知道并消灭它,岂不是自取灭亡吗?天下还没有成就,就先炫耀,刚有所得,不自己隐藏的,就像这把扫帚一样。

外祖父雪峰张公家的奴仆王玉擅长射箭,曾经从新河带着盐租回来,遇到三个盗贼,三箭射倒了他们,各自吐了一口唾沫放他们走了。一天晚上他带着弓箭夜行,看到一只黑狐像人一样站立,向月亮拜拜,他拉满弓射了一箭,箭应弦而中。回来后他发起了高烧,那天晚上屋外有哭声,说:我自己拜月修炼形态,对你有什么害处?你无故杀我,一定会报复你。你还没老,应该去告诉司命。几天后,窗棱上发出铿锵的声音,他惊讶地问,听到窗外有人说:王玉,我告诉你,我昨天在地府告了你,冥官查看了记录,才知道你过去生中负冤诉讼,我是刑官,暗中庇护私囊,让你理直气壮却得不到伸张,抑郁愤恨,自刺而死,我堕落为狐,这一箭就是来报仇的。因果分明,我不怨你,只是当时违心拷打,还欠你一百多下鞭打,你愿意发愿免偿,那么阴曹就会销掉记录,来生我会多拜谢你。说完,似乎听到叩头的声音。王玉叱责道:今生的债还没了结,谁能索要前生的债呢?妖鬼快走,不要打扰我睡觉。于是安静下来。世人看到作恶没有报应,就怀疑神理没有根据,哪里知道冥冥之中有如此曲折的事情。

雍正甲寅年,我初次跟随姚安公到京城,听说御史某公,性格多疑。最初住在永光寺的一所房子里,那里空旷,担心有盗贼。晚上派几个家奴轮流敲铃打更,还担心他们懈怠,即使严寒酷暑,也一定要拿着蜡烛自己巡视,非常劳累。后来搬到西河沿的一所房子,那里市集密集,又担心有火灾,每间屋子都储水,晚上敲铃打更巡视,像在永光寺时一样,非常劳累。再后来搬到虎坊桥东的一所房子,和我只隔几家,看到房子幽深,又怀疑有妖怪,先请僧人诵经放焰口,钹鼓敲了好几天,说是为了超度鬼魂,又请道士设坛,召将悬符持咒,钹鼓又敲了好几天,说是为了驱赶狐狸。房子本来没有问题,但从那以后,妖怪就大作了。抛掷砖瓦,偷窃器物,夜夜不得安宁。婢女仆人们趁机作恶,损失不计其数。评论的人都说妖怪是由人引起的。住了不到一年,又搬到绳匠胡同的一所房子,搬走后没有消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安排。姚安公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说的就是这位公吧?

钱塘的陈乾纬说,曾经和几个朋友乘船到西湖深处,秋雨刚停,登上寺楼远眺。一个朋友偶然吟诵“举世尽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的句子,大家感慨叹息。寺僧微笑着说:根据我所见所闻,死了还不休呢。几年前,秋月明亮,坐在这楼上,听到桥边有争吵声,越来越激烈。那里没有人住,心里知道是鬼,仔细听他们的话,急促争夺,不太能分辨。似乎是在争墓地的地界。突然听到一个人喊道:两位不要吵,听老僧一句话可以吗?人在世途,纷扰不断,因为不知道此生如梦,现在两位梦已经醒了,千方百计追求富贵,富贵现在在哪里呢?万般机巧来报答恩怨,恩怨现在又在哪里呢?青山未改,白骨未枯,只剩下一个孤魂,那幻化的黄梁还能省悟,为什么亲身经历,反而不知道万事皆空?而且除了真仙真佛,自古没有不死的人,除了大圣大贤,自古也没有不消的鬼。就连这个孤魂,久了也不免于消逝,为什么在电光石火之间,还要兴起蛮触的干戈,不是梦中梦吗?说完,听到呜呜的哭泣声,又听到浩叹声,说:哀乐未忘,难怪他们不能齐得丧。这样的挂碍,老僧也不能解脱了。于是不再说话。怀疑他们的争执还没有结束。乾纬说:这是僧粲化的舌头罢了,但默默验证人情,确实也有道理。

陈竹吟曾经在一个富人家做馆师,有一个小女奴,听说她的母亲在路上乞讨,饿得快死了,偷偷拿了三千钱给她,被同伴发现,鞭打得很厉害。富人家的一楼有狐狸,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作祟,那天女奴被鞭打时,忽然楼上哭声鼎沸。主人奇怪地抬头问,听到声音回答说:我们虽然是异类,也有人的心,悲伤这个女孩还不到十几岁,就为母亲受鞭打,不觉失声,不敢打扰。主人把鞭子扔在地上,面无人色了好几天。

竹吟和朱青雷游长椿寺,在卖书画的地方,看到一卷大字,写着: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款题是山谷道人。正在讨论真假,一个乞丐在旁边斜视微笑说:黄鲁直竟然写杨诚斋的诗,真是大新闻,转身就走了。青雷惊讶地说: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会乞讨!竹吟叹息说:能说出这样的话,又怎么会不乞讨。我说这是竹吟的愤激之谈。所谓名士习气。聪明才智的人,有的恃才傲物,久而久之变得悖谬乖张,让人不敢接近,这样的人也可能乞讨;有的有文采没有德行,久而久之秽迹恶声,让人不屑一提,这样的人也可能乞讨。这怎么能赋感士不遇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4)-注解

吉壤:风水学中认为适宜建造坟墓或住宅的地方,能够带来好运和富贵。

龙凤地:风水学中的一种吉祥之地,传说中龙凤相斗的地方,被认为是极佳的风水宝地。

陶侃葬母:陶侃是东晋时期的名将,传说他葬母时得到仙人指点,选择了牛眠处作为墓地,后来家族显赫。

绳还绳:指因果报应,即过去的行为会以某种形式回报到自己身上。

狐魅:指狐狸精,传说中能够变化成人的狐狸,常与人类发生各种奇异的故事。

地祗:指土地神,掌管一方土地的神灵。

燔柴瘗玉:古代祭祀天地神灵的仪式,燔柴指燃烧柴火,瘗玉指埋藏玉器。

稗官琐纪:指记载民间传说、奇闻异事的书籍,内容多为虚构或夸张。

紫陽:指朱熹,南宋理学家,主张以理诂天,反对迷信鬼神。

夔罔:传说中的一种怪物,形似牛,只有一只脚。

盚羊:传说中的一种怪物,形似羊,能够呼风唤雨。

乾坤斡运:指天地运转,宇宙的运行规律。

元气鸿洞:指宇宙间的原始能量,道家认为元气是万物的根本。

皇矣:指天帝,古代神话中的最高神灵。

二气之屈伸:指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道家认为阴阳二气是宇宙万物的根本。

刘香畹:清代文人,擅长写鬼怪故事。

姜白岩:清代文人,擅长写寓言故事。

裘编修超然:清代文人,擅长写鬼怪故事。

钱花脸:指琴工钱生,因脸上有瘢风而得名。

选人:指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

会馆:古代供士子居住的地方,类似于现代的招待所。

媒妁:指媒人,古代负责撮合婚姻的人。

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魅通常指一种超自然的灵体,能够变化形态,迷惑人类。

鸟铳:古代的一种火器,用于狩猎或战斗。

庚申日:中国古代天干地支纪日法中的一个特定日子,被认为具有特殊的神秘力量。

通草花:一种用通草制作的花,常用于装饰或祭祀。

司命:道教中的神祇,掌管人的生死命运。

焰口:佛教中的一种仪式,用于超度亡灵。

黄鲁直:即黄庭坚,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号山谷道人。

杨诚斋:即杨万里,南宋著名诗人,号诚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4)-评注

这段文字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民间传说、风水迷信、因果报应等主题。首先,关于鹊蛇斗处为吉壤的传说,反映了古代风水学中对自然现象的迷信解读。虽然作者通过理性分析指出这种传说可能是误传,但也揭示了民间对风水的重视和对吉祥之地的追求。

其次,关于狐魅的故事,展现了古代民间对狐狸精的想象和恐惧。狐狸精常被描绘为能够变化成人的妖怪,与人类发生各种奇异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仅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也揭示了人性中的欲望与贪婪。

再次,关于地祗的对话,反映了古代对神灵的崇拜和对宇宙运行规律的思考。地祗作为土地神,掌管一方土地,体现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神灵的信仰。同时,这段对话也反映了古代儒家与道家在鬼神观念上的分歧,儒家主张以理诂天,反对迷信鬼神,而道家则认为鬼神是宇宙间自然存在的现象。

最后,关于选人与狐魅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中的婚姻习俗和媒妁的奸诈。媒妁在古代社会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也有一些媒妁利用士子的无知和欲望,进行欺骗和欺诈。这段故事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婚姻问题,也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欺骗。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民间传说、风水迷信、因果报应等主题,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神灵、婚姻等问题的思考和想象。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揭示了人性中的欲望、贪婪、恐惧与欺骗,具有深刻的历史价值和艺术特色。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超自然现象和人们的信仰。每个故事都充满了神秘色彩,反映了古人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好奇。

故事中的魅、兔鬼、秃笔、帚柄等形象,都是古代民间传说中的常见元素,它们通过变化形态或附身于物体,来影响人类的生活。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娱乐性,还蕴含了深刻的道德教训,如因果报应、善恶有报等。

文中提到的庚申日、司命、焰口等概念,反映了古代中国的宗教和民间信仰。庚申日被认为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能够赋予物体灵性;司命则是掌管生死的神祇,体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敬畏;焰口仪式则展示了佛教对亡灵的超度观念。

故事中的王玉、陈乾纬、竹吟等人物,都是古代社会中的普通人,他们的经历和遭遇,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人们的心理状态。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古代中国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最后,文中提到的黄鲁直和杨诚斋,是宋代著名的文学家和诗人,他们的作品和生平,反映了宋代文化的繁荣和文人的精神追求。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感受到古代文人的才情和他们对生活的深刻思考。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宗教信仰、民间传说和文人生活,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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