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2)-原文
先叔仪南公,有质库在西城,客作陈忠,主买菜蔬,侪辈皆谓其近多余润,宜飨众。忠讳无有。次日,箧钥不启,而所蓄钱数千,惟存九百。楼上故有狐,恒隔窗与人语,疑所为,试往扣之,果朗然应曰:九百钱是汝雇值分所应得,吾不敢取,其余皆日日所乾没,原非尔物。今日端陽,已为汝买棕若干,买酒若干,买肉若干,买鸡鱼及瓜菜果实各若干,并泛酒雄黄,亦为买得,皆在楼下空屋中,汝宜早烹炮。迟则天暑,恐腐败。启户视之,累累具在,无可消纳,竟与众共餐。此狐可谓恶作剧,然亦颇快意人也。
亥有二首六身,是拆字之权舆矣。汉代图谶,多离合点画,至宋谢石辈始以是术专门。然亦往往有奇验。乾隆甲戌,余殿试后,尚未传胪,在董文恪公家,偶遇一浙士能测字。余书一墨字,浙士曰:龙头竟不属君矣。里字拆之,为二甲;下作四点,其二甲第四乎?然必入翰林,四点庶字脚、士吉字头,是庶吉士矣。后果然。又戊子秋,余以漏言获遣,狱颇急。日以一军官伴守,一董姓军官云能拆字,余书董字使拆,董曰:公远戍矣,是千里万里也。余又书名字,董曰:下为口字,上为外字偏旁,是口外矣;日在西为夕,其西域乎?问将来得归否,曰:字形类君,亦类召,必赐环也。问在何年,曰:口为四字之外围,而中缺两笔,其不足四年乎?今年戊子,至四年为辛卯,夕字卯之偏旁,亦相合也。果从军乌鲁木齐,以辛卯六月还京,盖精神所动,鬼神通之;气机所萌,形象兆之。与揲蓍灼龟,事同一理,似神异而非神异也。
医者胡 宫山,不知何许人,或曰:本姓金,实吴三桂之间谍,三桂败,乃变易姓名,事无左证,莫之详也。余六七岁时及见之,年八十余矣,轻捷如猿猱,击技绝伦。尝舟行,夜遇盗,手无寸刃,惟倒持一烟筒,挥霍如风,七八人并刺中鼻孔,仆。然最畏鬼,一生不敢独睡。说少年尝遇一僵尸,挥拳击之,如中木石,几为所搏,幸跃上高树之顶,尸绕树踊距,至晓乃抱木不动。有铃驮群过,始敢下视。白毛遍体,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钩,齿露唇外如利刃,怖几失魂。又尝宿山店,夜觉被中蠕蠕动,疑为蛇鼠,俄枝梧撑拄,渐长渐巨,突出并枕,乃一裸妇人,双臂抱住,如巨絙束缚,接吻嘘气,血腥贯鼻,不觉晕绝。次日得灌救乃苏。自是胆裂。黄昏以后,遇风声月影,即惴惴却步云。
南皮令居公鋐,在州县幕二十年,练习 案牍,聘币无虚岁。拥资既厚,乃援例得官,以为驾轻车就熟路也。比莅任,乃愦愦如木鸡,两造争辩,辄面赤语涩,不能出一字。见上官进退应对,无不颠倒。越岁余,遂以才力不及劾。解组之日,梦蓬首垢面人长揖曰:君已罢官,吾从此别矣。霍然惊醒,觉心境顿开。贫无归计,复理旧业,则精明果决,又判断如流矣。所见者其夙冤耶?抑亦昌黎所送之穷鬼耶。
裘文达公言官詹事时,遇值日,五鼓,赴圆明园,中途见路旁高柳下,灯火围绕,似有他故,至则一护军缢于树,众解而救之,良久得苏。自言过此暂憩,见路旁小室中有灯火,一少妇 坐圆窗中招我,逾窗入,甫一俯首,项已被挂矣。盖缢鬼变形求代也。此事所在多有,此鬼乃能幻屋宇,设绳索,为可异耳。又先农坛西北,文昌阁之南–文昌阁俗曰高庙,汇有积水,亦往往有溺鬼诱人。余十三四岁时,见一人无故入水,已没半身,众譟而挽之,始强回。痴坐良久,渐有醒意,问何所苦而自沉?曰:实无所苦,但渴甚,见一茶肆,趋往求饮,犹记其门悬匾额,粉板青字,曰对瀛馆也。命名颇有文义,谁题之,谁书之乎?此鬼更奇矣。
山东刘君善谟,余丁卯同年也。以其黠巧,皆戏呼曰刘鬼谷。刘故诙谐,亦时以自称。于是鬼谷名大著,而其字若别号,人转不知。乾隆辛未,僦校尉营一小宅,田白岩偶过闲话,四顾慨然曰:此凤眼张三旧居也,门庭如故,埋香黄土已二十余年矣。刘骇然曰:自卜此居,吾数梦艳妇来往堂庑间,其若人乎?白岩问其状,良是。刘沉思久之,抚几曰:何物婬鬼,敢魅刘鬼谷,果现形,必痛抶之。白岩曰:此妇在时,真鬼谷子,捭阖百变,为所颠倒者多矣。假鬼谷子何足云?京师大矣,何必定与鬼同住?力劝之别徙。余亦尝访刘于此,忆斜对戈芥舟宅,约六七家。今不得指其处矣。
史太常松涛言,初官户部主事时,居安南营,与一孀妇邻,一夕盗入孀妇家,穴壁已穿矣。忽大呼曰:有鬼,狼狈越墙去,迄不知其所见为何。岂神亦哀其茕独,陰相之欤?又戈东长前辈一日饭罢,坐阶下看菊,忽闻大呼曰:有贼,其声喑呜,如牛鸣盎中,举家骇异,俄连呼不已。谛听,乃在庑下炉坑内,急邀逻者来启视,则闇然一饿夫,昂首长跪。自言前两夕乘累阑入,伏匿此坑,冀夜深出窃,不虞二更微雨,夫人命移腌齑两瓮,置坑板上,遂不能出。尚冀雨霁移下,乃两日不移,饥不可忍,自思出而被执,罪不过杖,不出则终为饿鬼。故反作声自呼耳。其事极奇,而实为情理所必至。录之亦足资一粲也。
河间府吏刘启新,粗知文义,一日问人曰:枭鸟破獍是何物?或对曰:枭鸟食母,破獍食父,均不孝之物也。刘拊掌曰:是矣。吾患寒疾,昏懵中魂至冥司,见二官连几坐,一吏持牍请曰:某处狐为其孙啮杀,禽兽 无知,难责
以人理,今惟议抵,不科不孝之罪。
左一官曰:狐与他兽有别,已炼形成人 者,宜断以人律;未炼形成人 者,自宜仍断以兽例。
右一官曰:不然,禽兽 他事与人殊,至亲属天性,则与人一理。先王诛枭鸟破獍,不以禽兽 而贷也。宜科不孝,付地狱。
左一官首肯曰:公言是。
俄吏抱牍下,以掌掴吾,悸而苏。
所言历历皆记,惟不解枭鸟破獍语,窃疑为不孝之鸟兽,今果然也。
案此事新奇,故陰府亦烦商酌。
知狱情万变,难执一端。
据余所见,事出律例外者,一人外出,讹传已死,其父母因鬻妇为人妾。夫归,迫于父母,弗能讼也。潜至娶者家,伺隙一见,竟携以逃,越岁缉获,以为非奸,则已别嫁;以为奸,则本其故夫。官无律可引。
又劫盗之中,别有一类,曰赶蛋,不为盗而为盗之盗。每伺盗出外,或袭其巢,或要诸路,夺所劫之财。一日互相格斗,并执至官,以为非盗,则实强掠;以为盗,则所掠乃盗赃,官亦无律可引也。
又有奸而怀孕者,决罚后,官依律判生子还奸夫。后生子,本夫恨而杀之。奸夫控故杀其子。虽有律可引,而终觉奸夫所诉,有理无情;本夫所为,有情无理,无以持其平也。
不知彼地下冥官遇此等事,又作何判断耶。
丰宜门外风氏园古松,前辈多有题咏。钱香树先生尚见之,今已薪矣。
何华峰云:相传松未枯时,每风静月明,或闻丝竹。一巨公偶游其地,偕宾友夜往观之,二鼓后有琵琶声,似出树腹,似在树梢,久之,小声缓唱曰: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绣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晓。巨公叱曰:何物老魅,敢对我作此婬词。戛然而止,俄登登复作,又唱曰: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树,桃李花易残,松柏常如故。巨公点首曰:此乃差近风雅。余音摇曳之际,微闻树外悄语曰:此老殊易与。但作此等语,言便生欢喜,拨剌一响,如有弦断。再听之寂然矣。
佃户卞晋宝,息耕陇畔,枕块暂眠。朦胧中闻人语曰:昨官中有何事?一人答曰:昨勘某人继妻,予铁杖百,虽是病容,尚眉目如画,肌肉如凝脂,每受一杖,哀呼宛转,如风引洞箫,使人心碎。吾手颤不得下,几反受鞭。问者太息曰:惟其如是之妖媚,故蛊惑其夫,荼毒前妻儿女,造种种恶业也。晋宝私念是何官府,乃用铁杖,欲起问之。欠伸拭目,乃荒烟蔓草,四顾阒然。
故城贾汉恒言,张二酉,张三辰兄弟也。二酉先卒,三辰抚侄如己出,理田产,谋婚娶,皆殚竭心力。侄病瘵,经营医药,殆废寝食。侄殁后,恒忽忽如有失。人皆称其友爱。越数岁病革,昏瞀中自语曰:咄咄怪事。顷到冥司,二兄诉我杀其子,斩其祀,岂不冤哉。自是口中时喃喃,不甚可辨。一日稍苏曰:吾之过矣,兄对阎罗数我曰:此子非不可诲者,汝为叔父,去父一间耳,乃知养而不知教,纵所欲为。恐拂其意,使恣情花柳,得恶疾以终,非尔杀之而谁乎?吾茫然无以应也。吾悔晚矣,反手自椎而殁。三辰所为,亦末俗之所难,坐以杀侄,春秋责备贤者耳。然要不得谓二酉苛也。
平定王执信,余己卯所取士也。乞余志其继母墓,称母生一弟,曰执蒲,庶出一弟曰执璧,平时饮食衣物,三子无所异。遇有过,责骂捶楚,亦三子无所异也。贤哉,数语尽之矣。
钱遵王读书敏求纪载:赵清常殁,子孙鬻其遗书,武康山中,白昼鬼哭。聚必有散,何所见之不达耶?
明寿宁侯故第在兴济,斥卖略尽,惟厅事仅存。后鬻其木于先祖。拆卸之日,匠者亦闻柱中有泣声,千古痴魂,殆同一辙。
余尝与董曲江 言,大地山河,佛氏尚以为泡影,区区者复何足云!我百年后,傥图器书玩散落人间,使赏鉴家指点摩挲,曰:此纪晓岚故物,是亦佳话,何所恨哉!
曲江 曰:君作是言,名心尚在。余则谓消闲遣日,不能不借此自娱。至我已弗存,其他何有,任其饱虫鼠,委泥沙耳。故我书无印记,砚无铭识,正如好花朗月,胜水名山,偶与我逢,便为我有;迨云烟过眼,不复问为谁家物矣!何必镌号题名,为后人计哉!所见尤洒脱也。
职官奸仆妇,罪止夺俸。以家庭匿近,幽暧难明,律法深微,防诬蔑反噬之渐也。然横干强逼,陰谴实严。
戴遂堂先生言:康熙末有世家子挟污仆妇,仆气结成噎膈,时妇已孕,仆临殁以手摩其腹曰:男耶女耶?能为我复仇耶?后生一女,稍长,极慧艳。世家子又纳为妾,生一子。文园消渴,俄夭天年,女帷薄不修,竟公庭涉讼,大损家声。十许年中,妇缟袂扶棺,女青衫对簿,先生皆目见之,如相距数日耳。岂非怨毒所钟,生此尤物以报哉?
遂堂先生又言:有调其仆妇者,妇不答,主人怒曰:敢再拒,捶汝死。泣告其夫。方沉醉,又怒曰:敢失志,且剚刃汝胸。妇愤曰:从不从皆死,无宁先死矣。竟自缢。官来勘验,尸无伤,语无证,又死于夫侧,无所归咎,弗能究也。然自是所缢之室,虽天气晴明,亦陰陰如薄雾,夜辄有声如裂帛,灯前月下,每见黑气摇漾如人影,迹之则无。如是十余年,主人殁乃已。未殁以前,昼夜使人环病榻,疑其有所见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2)-译文
我的叔叔仪南公在西城有一家当铺,雇工陈忠负责买菜,同事们都说他最近赚了不少外快,应该请大家吃饭。陈忠否认有这回事。第二天,他的钱箱没有打开,但里面原本的几千钱只剩下九百。楼上住着一只狐狸,经常隔着窗户和人说话,大家怀疑是它干的,于是去问它,狐狸果然爽快地回答:九百钱是你应得的工资,我不敢拿,其他的钱都是你每天贪污的,本来就不属于你。今天是端午节,我已经为你买了粽子、酒、肉、鸡鱼、瓜果蔬菜等,还买了雄黄酒,都放在楼下的空屋里,你最好早点做,不然天气热了会坏。打开门一看,果然堆满了东西,大家只好一起吃了。这只狐狸真是恶作剧,但也挺有意思。
‘亥’字有两个头六个身,这是拆字的起源。汉代的图谶,大多是拆解笔画,到了宋代谢石等人开始专门研究这种技术。而且往往有奇效。乾隆甲戌年,我殿试后还没公布成绩,在董文恪公家遇到一个浙江人,他会测字。我写了一个‘墨’字,他说:龙头不会属于你了。‘里’字拆开是‘二甲’,下面有四点,是二甲第四名吧?但你一定会进翰林院,因为四点像‘庶’字的脚,‘士’字头是‘吉’字头,所以是庶吉士。后来果然如此。戊子年秋天,我因为说错话被处罚,案子很急。每天有一个军官陪着我,其中一个姓董的军官说他也会拆字,我写了个‘董’字让他拆,他说:你要被发配到远方了,是千里万里之外。我又写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下面是‘口’字,上面是‘外’字的偏旁,是口外;‘日’在西边是‘夕’,是西域吧?我问将来能不能回来,他说:字形像‘君’,也像‘召’,一定会被召回的。问什么时候,他说:‘口’是‘四’字的外围,中间缺两笔,不到四年吧?今年是戊子年,四年后是辛卯年,‘夕’字是‘卯’的偏旁,也吻合。后来我果然被发配到乌鲁木齐,辛卯年六月回京。这大概是精神感应,鬼神相通;气机萌动,形象预示。和占卜一样,看似神奇,其实并不神奇。
医生胡宫山,不知道是哪里人,有人说他本来姓金,是吴三桂的间谍,吴三桂失败后,他改了名字,但没有证据,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六七岁时见过他,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动作敏捷得像猴子,武艺高超。有一次他坐船,晚上遇到强盗,手无寸铁,只是倒拿着烟筒,挥舞如风,七八个强盗的鼻子都被刺中,倒下了。但他最怕鬼,一生不敢一个人睡觉。他说年轻时曾遇到一个僵尸,挥拳打它,像打在木石上,差点被它抓住,幸好跳上了高树顶,僵尸绕着树跳,天亮才抱住树不动。有铃驮群经过,他才敢下来看。僵尸浑身白毛,眼睛红得像朱砂,手指像钩子,牙齿露在嘴唇外像利刃,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还有一次他住在山里的客栈,晚上觉得被子里有东西在动,以为是蛇鼠,后来那东西越来越大,突然冒出来和他并排躺着,是一个裸体女人,双臂抱住他,像粗绳子捆住,接吻时血腥味扑鼻,他晕了过去。第二天被救醒后,胆子都吓破了。黄昏以后,听到风声或看到月影,他就害怕得不敢走路。
南皮县令居公鋐,在州县做了二十年幕僚,熟悉公文,每年都有聘金。积蓄丰厚后,按惯例当了官,以为驾轻就熟。但上任后,却像个木头人,双方争辩时,他面红耳赤,说不出一个字。见上司时,进退应对都颠三倒四。一年多后,因能力不足被弹劾。卸任那天,他梦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向他作揖说:你已经罢官了,我从此和你告别了。他猛然惊醒,觉得心境豁然开朗。因为贫穷没有回家的路费,他重操旧业,结果变得精明果断,判断如流。他见到的是前世的冤家吗?还是韩愈送走的穷鬼呢?
裘文达公说他在詹事府任职时,有一天值班,五更天去圆明园,路上看到高柳树下灯火通明,好像出了什么事,走近一看,一个护军在树上上吊,大家把他救下来,很久才苏醒。护军说他在那里休息,看到路边小屋里有个少妇坐在圆窗里招手,他翻窗进去,刚低头,脖子就被挂住了。原来是吊死鬼变形找人替死。这种事很多,但这鬼能变出房子和绳子,真是奇怪。还有先农坛西北,文昌阁南边——文昌阁俗称高庙,那里有个水塘,经常有溺死鬼引诱人。我十三四岁时,看到一个人无缘无故走进水里,已经淹到半身,大家喊他拉他,他才勉强回来。他呆呆坐了很久,渐渐清醒,问他为什么自杀,他说:没什么痛苦,只是很渴,看到一家茶馆,想去喝水,还记得门上挂着匾额,粉板青字,写着‘对瀛馆’。这名字很有文采,是谁题的字呢?这鬼更奇怪了。
山东的刘善谟,是我丁卯年的同年。因为他聪明狡猾,大家都戏称他为‘刘鬼谷’。刘善谟自己也喜欢开玩笑,常常自称‘鬼谷’。于是‘鬼谷’这个名字传开了,而他的字和别号反而没人知道。乾隆辛未年,他租了校尉营的一间小房子,田白岩偶然来聊天,四处看了看,感慨地说:这是凤眼张三的旧居,门庭依旧,黄土埋香已经二十多年了。刘善谟惊讶地说:自从我住进来,经常梦到一个美妇人在堂屋里走来走去,难道是她?田白岩问她的样子,果然对得上。刘善谟沉思了很久,拍着桌子说:什么淫鬼,敢来迷惑我刘鬼谷,要是现形,我一定狠狠打她。田白岩说:这女人在世时,可是真正的鬼谷子,翻云覆雨,颠倒众生。你这个假鬼谷子算什么?京城这么大,何必非要和鬼住在一起?他极力劝刘善谟搬家。我也曾去那里拜访过刘善谟,记得斜对面是戈芥舟的宅子,大概六七户人家。现在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史太常松涛说,他刚当上户部主事时,住在安南营,和一个寡妇做邻居。一天晚上,盗贼进了寡妇家,墙已经挖穿了。突然盗贼大喊:有鬼!狼狈地翻墙跑了,至今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难道是神灵可怜寡妇孤苦,暗中保护她?还有戈东长前辈,一天吃完饭,坐在台阶下看菊花,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有贼!声音低沉,像牛在瓮中叫,全家人都吓了一跳,接着又连续喊了几声。仔细一听,声音来自走廊下的炉坑里,赶紧叫巡逻的人来打开看,发现一个饿得半死的男人,昂着头跪在那里。他说前两天晚上翻墙进来,躲在这个坑里,想等夜深了再出来偷东西,没想到二更天下了小雨,夫人让人把两坛腌菜搬到坑板上,他就出不来了。他本来想等雨停了再出来,结果两天都没人搬走,饿得受不了,心想出来被抓也不过是挨打,不出来就得饿死,所以干脆自己喊了出来。这件事非常奇怪,但也在情理之中。记录下来也算是个趣事。
河间府的小吏刘启新,稍微懂点文义,有一天问别人:枭鸟和破獍是什么东西?有人回答:枭鸟吃母亲,破獍吃父亲,都是不孝的动物。刘启新拍手说:对了。我得了寒病,昏迷中魂魄到了阴间,看到两个官员并排坐着,一个官吏拿着文书请示说:某处的狐狸被它的孙子咬死了,禽兽无知,难以追究。
按照人的道理,现在只讨论抵罪,不追究不孝的罪责。
左边的一位官员说:狐狸与其他野兽不同,已经修炼成人形的,应该按照人的法律来判决;还没有修炼成人形的,自然应该按照野兽的惯例来判决。
右边的一位官员说:不对,禽兽在其他事情上与人不同,但在亲属的天性上,与人是一样的。先王诛杀枭鸟和破獍,不会因为是禽兽而宽恕。应该追究不孝的罪责,送进地狱。
左边的一位官员点头说:你说得对。
不久,官吏抱着案卷下来,用手掌打我,我惊醒过来。
所说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明白枭鸟和破獍是什么意思,私下怀疑是不孝的鸟兽,现在果然如此。
这个案子很新奇,所以阴府也反复商议。
知道狱情千变万化,难以一概而论。
根据我所见,事情超出法律之外的,有一个人外出,误传已经死了,他的父母因此把妻子卖给别人做妾。丈夫回来后,迫于父母,无法诉讼。他偷偷到娶妻的人家,找机会见了一面,竟然带着妻子逃走了,过了一年才被抓到,认为不是通奸,但妻子已经再嫁;认为是通奸,但妻子原本是他的妻子。官员没有法律可以引用。
还有一类劫盗,叫做赶蛋,不是盗贼而是盗贼的盗贼。每当盗贼外出,他们要么袭击盗贼的巢穴,要么在路上拦截,抢夺盗贼抢来的财物。有一天他们互相打斗,一起被抓到官府,认为不是盗贼,但实际上是强抢;认为是盗贼,但他们抢的是盗贼的赃物,官员也没有法律可以引用。
还有通奸怀孕的,处罚后,官员按照法律判决孩子归奸夫。后来生了孩子,丈夫恨而杀之。奸夫控告故意杀害他的孩子。虽然有法律可以引用,但最终觉得奸夫的控诉,有理无情;丈夫的行为,有情无理,无法平衡。
不知道地下的冥官遇到这样的事情,又会怎么判决呢。
丰宜门外的风氏园古松,前辈们多有题咏。钱香树先生还见过,现在已经成了柴火。
何华峰说:相传松树还没有枯死的时候,每当风静月明,有时会听到丝竹声。一位大官偶然游历此地,带着宾客朋友夜里去观看,二更后有琵琶声,好像从树腹中传出,又好像在树梢上,过了很久,小声缓缓唱道:人们说冬夜寒冷,我说冬夜好,绣被暖如春,不愁天不亮。大官叱责道:什么老妖怪,敢对我唱这种淫词。声音戛然而止,不久又响起,又唱道:郎像桃李花,妾像松柏树,桃李花易凋谢,松柏常青。大官点头说:这才接近风雅。余音摇曳之际,隐约听到树外悄悄说:这老头真容易对付。只要说这种话,他就高兴了,拨剌一声,好像弦断了。再听就寂静无声了。
佃户卞晋宝,在田边休息,枕着土块小睡。朦胧中听到有人说:昨天官府里有什么事?一个人回答说:昨天审讯某人的继妻,打了一百铁杖,虽然是病容,但眉目如画,肌肉如凝脂,每受一杖,哀呼宛转,像风吹洞箫,让人心碎。我手颤抖得下不去,差点反被鞭打。问的人叹息说:正因为她如此妖媚,所以迷惑了她的丈夫,毒害前妻的儿女,造了种种恶业。晋宝私下想这是什么官府,竟然用铁杖,想起身问个明白。伸个懒腰擦擦眼睛,只见荒烟蔓草,四周寂静无声。
故城的贾汉常说,张二酉和张三辰是兄弟。二酉先去世,三辰抚养侄子如己出,管理田产,谋划婚嫁,都竭尽全力。侄子得了痨病,三辰经营医药,几乎废寝忘食。侄子去世后,三辰常常恍惚若失。人们都称赞他的友爱。过了几年,三辰病重,昏迷中自言自语道:咄咄怪事。刚才到了冥司,二哥控告我杀了他的儿子,断绝了他的祭祀,岂不是冤枉?从此口中时常喃喃自语,不太能听清楚。有一天稍微清醒说:我错了,二哥对阎罗王数落我说:这孩子不是不可教诲的,你是叔父,离父亲只差一步,只知道养而不知道教,纵容他为所欲为。怕违背他的意愿,让他放纵情欲,得了恶疾而死,不是你杀的又是谁呢?我茫然无法回答。我后悔晚了,反手自击而死。三辰的行为,也是世俗所难做到的,以杀侄子的罪名定罪,春秋责备贤者罢了。但不能说二酉苛刻。
平定的王执信,是我己卯年录取的士子。他请求我为他的继母写墓志,称继母生了一个弟弟,叫执蒲,庶出的弟弟叫执璧,平时饮食衣物,三个孩子没有区别。遇到有过错,责骂打骂,三个孩子也没有区别。贤哉,几句话就说尽了。
钱遵王在《读书敏求记》中记载:赵清常去世后,子孙卖掉了他的遗书,武康山中,白天鬼哭。聚必有散,为什么看不透呢?
明朝寿宁侯的旧宅在兴济,几乎卖光了,只有厅堂还在。后来把木材卖给了我的先祖。拆卸的那天,工匠也听到柱子中有哭泣声,千古痴魂,大概都是一样的。
我曾经对董曲江说,大地山河,佛家尚且认为是泡影,区区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我百年之后,如果我的器物书籍散落在人间,让鉴赏家指点摩挲,说:这是纪晓岚的旧物,也是佳话,有什么遗憾呢!
曲江说:你说这话,名心还在。我则认为消遣日子,不能不借此自娱。至于我已经不在了,其他还有什么,任由它们被虫鼠啃食,埋在泥沙里吧。所以我的书没有印记,砚台没有铭文,就像好花明月,胜水名山,偶然与我相遇,便为我所有;等到云烟过眼,就不再问是谁家的东西了!何必刻上名字,为后人考虑呢!所见尤其洒脱。
官员奸淫仆妇,罪责只是剥夺俸禄。因为家庭关系密切,幽暗难明,法律深奥微妙,防止诬蔑反咬的倾向。但强行逼迫,阴间的惩罚实际上很严厉。
戴遂堂先生说:康熙末年有个世家子弟挟持污辱仆妇,仆人气得得了噎膈病,当时仆妇已经怀孕,仆人临死前用手摸着她的肚子说:是男是女?能为我报仇吗?后来生了一个女儿,稍大后,非常聪明美丽。世家子弟又纳她为妾,生了一个儿子。文园消渴,不久夭折,女儿帷薄不修,竟然在公堂上涉讼,大大损害了家声。十几年中,仆妇穿着白衣扶着棺材,女儿穿着青衫对簿公堂,先生都亲眼所见,好像相隔几天而已。难道不是怨毒所钟,生出这个尤物来报复吗?
遂堂先生又说:有人调戏他的仆妇,仆妇不答应,主人生气说:敢再拒绝,打死你。仆妇哭着告诉她的丈夫。丈夫正喝醉,又生气说:敢失志,就刺穿你的胸膛。仆妇愤怒地说:从不从都是死,不如先死。竟然上吊自杀了。官府来验尸,尸体没有伤痕,言语没有证据,又死在丈夫身边,无法归咎,无法追究。但从此上吊的房间,即使天气晴朗,也阴森如薄雾,夜里总有声音像撕裂布帛,灯前月下,常常看到黑气摇曳如人影,追踪却什么都没有。这样过了十几年,主人去世才停止。主人去世前,昼夜让人围在病床前,怀疑他看到了什么。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2)-注解
质库: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类似于现代的当铺,主要进行抵押贷款业务。
端陽:即端午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农历五月初五,有吃粽子、赛龙舟等习俗。
雄黄:一种矿物,常用于中药,端午节时有饮用雄黄酒的习俗,以驱邪避疫。
拆字:一种通过分析汉字的结构来预测吉凶的占卜方法。
图谶:古代的一种预言书,通过图画和文字来预示未来的吉凶。
庶吉士:明清时期科举考试中的一种称号,指通过殿试后被选入翰林院学习的进士。
揲蓍灼龟:古代占卜的两种方法,揲蓍是通过摆弄蓍草来占卜,灼龟是通过烧龟甲来占卜。
吴三桂:明末清初的著名将领,曾投降清朝后又反叛,最终失败。
僵尸:传说中的一种不死生物,通常指死后复活的尸体。
案牍:古代官府中的文书工作,泛指公务。
缢鬼:传说中因上吊而死的人变成的鬼魂,常被认为会寻找替身。
鬼谷子:战国时期的著名思想家、军事家,以智谋著称,后世常以“鬼谷子”代指智谋高超的人。
户部主事:明清时期户部中的一种官职,负责管理财政、税收等事务。
枭鸟破獍:枭鸟和破獍都是传说中的不孝之鸟兽。枭鸟传说中会吃掉自己的母亲,破獍则是指一种会吃掉自己父亲的野兽。这里用来比喻不孝的行为。
铁杖:古代的一种刑罚工具,用于杖打犯人。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负责审判死者的善恶行为。
阎罗:佛教和道教中的阴间主宰,负责审判死者的善恶行为。
春秋责备贤者:出自《左传》,意指即使是贤者也会受到责备,强调对贤者的严格要求。
文园消渴:文园指文人雅士的园林,消渴指消解渴求。这里指世家子在文园中消磨时光,最终早逝。
帷薄不修:帷薄指帷幕,不修指不整理。这里指女子的行为不检点,导致家庭声名受损。
青衫对簿:青衫指平民的服装,对簿指在法庭上对质。这里指女子在法庭上受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2)-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信仰和人情世故。首先,故事中的狐仙形象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狐仙的复杂情感,既敬畏又亲近。狐仙的行为既有恶作剧的成分,又体现了对正义的维护,反映了民间对狐仙的崇拜和敬畏。
其次,拆字占卜的故事展示了古代占卜文化的盛行。通过拆解汉字的结构来预测未来,反映了古人对文字的崇拜和对命运的探索。这种占卜方式虽然看似神秘,但其背后蕴含着对汉字结构和意义的深刻理解。
再次,胡宫山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对武术高手的崇拜和对鬼神的恐惧。胡宫山虽然武艺高强,但却极度畏惧鬼魂,这种矛盾的心理反映了古人对超自然力量的复杂态度。
最后,刘启新的故事通过枭鸟破獍的比喻,揭示了古代社会对孝道的重视。枭鸟和破獍被视为不孝的象征,反映了古人对家庭伦理的严格要求。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生动地展现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信仰和人情世故,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法律和道德问题。首先,文中讨论了狐妖是否应按照人类的法律来审判的问题,反映了古代对于人兽界限的模糊认识,以及对于伦理和法律适用的复杂性。左一官和右一官的争论,体现了古代法律对于不同情况下的灵活处理,同时也揭示了对于孝道的高度重视。
其次,文中提到的几个案例,如外出者被误传死亡导致父母卖妻、赶蛋盗贼的复杂身份、奸夫生子后的法律纠纷等,都展示了古代法律在面对复杂社会现象时的局限性。这些案例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也揭示了法律在实际操作中的困境。
再次,文中提到的风氏园古松的故事,通过巨公与树中精灵的对话,展现了古代文人对于风雅的追求。巨公对于精灵的婬词表示不满,但对于稍显风雅的词句则点头称赞,反映了古代文人对于文学艺术的高标准要求。
最后,文中提到的佃户卞晋宝和张二酉、张三辰兄弟的故事,分别展示了古代社会中的刑罚和家庭伦理问题。卞晋宝在梦中听到的官府用铁杖惩罚继妻的情节,反映了古代对于家庭暴力的严厉态度。而张三辰在冥司中被兄长指责的情节,则揭示了古代对于家庭责任和教育的重视。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法律和道德问题,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于孝道、法律、文学艺术和家庭责任的高度重视。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的文化内涵提供了重要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