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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4)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4)-原文

南皮疡医某,艺颇精,然好陰用毒药,勒索重赀,不餍所欲,则必死。

盖其术诡秘,他医不能解也。

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无敢延之者矣。

或谓某杀人至多,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有佚罚焉。

夫罪不至极刑不及孥,恶不至极殃不及世。

殛其子,所以明祸延后嗣也。

安中宽言,昔吴三桂之叛,有术士精六壬,将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

因共宿,其人眠西墙下,术士曰:君勿眠此,此墙亥刻当圮。

其人曰:君术未深,墙向外圮,非向内圮也。

至夜果然。

余谓此附会之谈也。

是人能知墙之内外圮,不知三桂之必败乎?

有僧游交 河苏吏部次公家,善幻术,出奇不穷,云与吕道士同师,尝抟泥为豕,咒之渐蠕动,再咒之忽作声,再咒之跃而起矣。

因付庖屠以供客,味不甚美。

食讫,客皆作呕逆,所吐皆泥也。

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叩僧曰:太平广记载术士咒片瓦授人,划壁立开,可潜至人闺阁中,师术能及此否?

曰:此不难。

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但勿语,语则术散矣。

士试之,壁果开,至一处,见所慕方卸妆就寝,守僧戒不敢语,径掩扉登榻狎昵,妇亦欢洽倦而酣睡。

忽开目,则眠妻榻上也。

方互相疑诘,僧登门数之曰:吕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诛,君更累我耶?

小术戏君,幸不伤盛德,后更无萌此念。

既而太息曰:此一念,司命已录之,虽无大谴,恐于禄籍有妨耳。

士果蹭蹬,晚得一训导,竟终于寒毡。

康熙中,献县胡 维华,以烧香聚众谋不轨,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京师三百余里;由青县、静海一路行,去天津二百余里。

维华谋分兵为二,其一出不意,并程抵京师;其一据天津,掠海舟,利则天津之兵亦北趋,不利则遁往天津,登舟泛海去。

方部署伪官,事已泄。

官军擒捕,围而火攻之,髫龀不遗。

初维华之父雄于赀,喜周穷乏,亦未为大恶。

邻村老儒张月坪有女艳丽,殆称国色,见而心醉。

然月坪端方迂执,无与人为妾理,乃延之教读。

月坪父母柩在辽东,不得返,恒戚戚。

偶言及,即捐金使扶归,且赠以葬地;月坪田内有横尸,其仇也,官以谋杀勘,又为百计申辩得释。

一日月坪妻携女归宁,三子并幼,月坪归家守门户,约数日返。

乃陰使其党 ,夜键户而焚其庐,父子四人并烬。

陽为惊悼,代营丧葬,且时周其妻女,竟依以为命。

或有欲聘女者,妻必与谋,辄陰沮使不就,久之渐露求女为妾意。

妻感其惠,欲许之,女初不愿,夜梦其父曰:汝不往,吾终不畅吾志也。

女乃受命。

岁余生维华,女旋病卒。

维华竟覆其宗。

又去余家三四十里,有凌虐其仆夫妇死而纳其女者。

女故慧黠,经营其饮食服用,事事当意。

又凡可博其欢者,冶荡狎昵,无所不至。

皆窃议其忘仇。

蛊惑既深,惟其言是听。

女始则导之奢华,破其产十之七八,又谗间其骨肉,使门以内如寇仇,继乃时说水浒传宋江 柴进等事,称为英雄,怂恿之交 通盗贼,卒以杀人抵法。

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陰携卮酒,酬其父母墓曰:父母恒梦中魇我,意恨恨似欲击我,今知之否耶?

人始知其蓄志报复。

曰:此女所为,非惟人不测,鬼亦不测也,机深哉。

然而不以陰险论。

春秋原心,本不共戴天者也。

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具文牒数十纸,捧墨笔请判曰:凡客死于此者,其棺归籍,例给牒。

否则魂不得入关。

以行于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以墨。

视其文鄙诞殊甚。

余曰:此胥役托词取钱耳,启将军除其例。

旬日后,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无牒不能归故也。

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又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墙外,颥颥有声,余尚以为胥役所伪;越数日声至窗外,时月明如画,自起寻视,实无一人。

同事观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虽将军不能夺也。

然鬼哭实共闻,不得照者,实亦怨公,盍试一给之,姑间执谗慝之口。

倘鬼哭如故,则公亦有词矣。

勉从其议。

是夜寂然。

又军吏宋吉禄在印房,忽眩仆,久而苏云见其母至。

俄台军以官牒呈,启视则哈密报吉禄之母来视子,卒于途也。

天下事何所不有?

儒生论其常耳。

余尝作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

即此二事也。

范蘅洲言,昔渡钱塘江 ,有一僧附舟,径置坐具,倚樯竿,不相问讯。

与之语,口漫应,目视他处,神意殊不属。

蘅洲怪其傲,亦不再言。

时西风过急,蘅洲偶得二句,曰:白浪簸船头,行人怯石尤。

下联未属,吟哦数四,僧忽闭目微吟曰:如何红袖女,尚倚最高楼。

蘅洲不省所云,再与语,乃不答。

比系缆恰一少女立楼上,正著红袖,乃大惊,再三致诘。

曰:偶望见耳。

然烟水淼茫,庐舍遮映,实无望见理。

疑其前知,欲作礼,则已振锡去。

蘅洲惘然莫测,曰:此又一骆宾王矣。

清苑张公钺,官河南郑州时,署有老桑树,合抱不交 ,云栖神物,恶而伐之。

是夕其女灯下睹一人,面目手足及衣冠,色皆浓绿,厉声曰:尔父太横,姑示警于尔。

惊呼媪婢至,神已痴矣。

后归戈太仆仙舟,不久下世。

驱厉鬼,毁婬祠,正狄梁公、范文正公辈事,德苟不足以胜之,鲜不致败。

钱文敏公曰:天之祸福,不犹君之赏罚乎?

鬼神之鉴察,不犹官吏之详议乎?

今使有一弹章曰:某立身无玷,居官

有绩,然门径向凶方,营建犯凶日,罪当谪罚,所司允乎驳乎?

又使有一荐牍曰:某立身多瑕,居官无状,然门径得吉方,营建值吉日,功当迁擢,所司又允乎驳乎?

官吏所必驳,而谓鬼神允之乎?

故陽宅之说,余终不谓然。

此譬至明,以诘形象,亦无可置辩。

然所见实有凶宅。

京师斜对给孤寺道南一宅,余行吊者五;

粉坊琉璃街极北道一宅,余行吊者七。

给孤寺宅,曹宗丞学闽尝居之,甫移入,二仆一夕并暴亡,惧而迁去;

粉坊琉璃街宅,邵教授大生尝居之,白昼往往见变异,毅然不畏,竟殁其中。

此又何理欤?

刘文正公曰:卜地见书,卜日见礼,苟无吉凶,圣人何卜?

但恐非今术士所知耳。

斯持平之论矣。

沧州潘班,善书画,自称黄叶道人。

尝宿友人斋中,闻壁间小语曰:君今夕无留人共寝,当出就君。

班大骇移出。

友人曰:室旧有此怪,一婉娈女子,不为害也。

后友人私语所亲曰:潘君其终困青衿乎?

此怪非鬼非狐,不审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富贵人亦不出,惟遇才士之沦落者,始一出荐枕耳。

后潘果坎壈以终。

越十余年,忽夜闻斋中啜泣声。

次日,大风折一老杏树,其怪乃绝。

外祖张雪峰先生尝戏曰:此怪大佳,其意识在绮罗人上。

陈枫崖光禄言,康熙中枫泾一太学生,尝读书别业,见草间有片石,已断裂剥蚀,仅存数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

生故好事,竟其墓必在左右,每陈茗果于石上,而祝以狎词。

越一载余,见丽女独步菜畦间,手执野花,顾生一笑。

生趋近其侧,目挑眉语,方相引入篱后灌莽间,女凝立直视,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颊曰:一百余年心如古井,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

顿足数四,奄然而灭。

方知即墓中鬼也。

蔡修撰季实曰:古称盖棺论定,于此事,知盖棺犹难论定矣。

是本贞魂,犹以一念之差,几失故步。

晦庵先生诗曰: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谅哉。

王孝廉金英言,江 宁一书生,宿故家废园中,月夜有艳女窥窗,心知非鬼即狐,爱其姣丽,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转相就。

然始终无一语,问亦不答。

惟含笑流盼而已。

如是月余,莫喻其故。

一日执而固问之,乃取笔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因平生巧于谗构,使一门骨肉如水火,冥司见谴,罚为瘖鬼。

已沉沦 二百余年,君能为书金刚经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则世世衔感矣。

书生如其所乞,写竣之日,诣书生再拜,仍取笔作字曰:藉金经忏悔,已脱鬼趣。

然前生罪重,仅能带业往生,尚须三世作哑妇,方能语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4)-译文

南皮有个疡医,医术颇为精湛,但喜欢暗中使用毒药,勒索重金,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病人必死无疑。

因为他的医术诡秘,其他医生无法破解。

有一天,他的儿子被雷劈死,现在他还活着,但也没有人敢请他看病了。

有人说他杀人太多,为什么天不惩罚他本人而惩罚他的儿子,这是有失公平的惩罚。

罪不至死,刑罚不会牵连到家人;恶行不至极点,灾祸不会波及后代。

惩罚他的儿子,是为了表明灾祸会延续到后代。

安中宽说,从前吴三桂叛乱时,有个精通六壬的术士,准备去投奔他,路上遇到一个人,也说要去投奔吴三桂。

于是两人一起住宿,那人睡在西墙下,术士说:你不要睡在这里,这墙在亥时会倒塌。

那人说:你的术法还不够深,墙会向外倒塌,不会向内倒塌。

到了晚上,果然如此。

我认为这是附会的说法。

这个人能知道墙会向内还是向外倒塌,难道不知道吴三桂必败吗?

有个僧人游历到交河苏吏部次公家,擅长幻术,变化无穷,自称与吕道士是同门,曾经用泥捏成猪,念咒后猪渐渐蠕动,再念咒猪忽然发出声音,再念咒猪就跳起来了。

于是把猪交给厨师宰杀供客人食用,味道并不太好。

吃完后,客人们都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泥。

有个士人因为下雨留宿,悄悄问僧人:太平广记里记载术士念咒后把一片瓦交给别人,划开墙壁就能潜入闺房,师父的术法能做到吗?

僧人说:这不难。

僧人捡起一片瓦念咒良久,说:拿着这个可以去,但不要说话,否则术法就失效了。

士人试了一下,墙壁果然开了,到了一个地方,看见他心仪的女子正在卸妆准备睡觉,士人遵守僧人的告诫不敢说话,直接关上门上床亲昵,女子也很配合,疲倦后酣睡。

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妻子的床上。

两人正在互相怀疑质问,僧人登门责备他说:吕道士因为一念之差,已经遭到雷劈,你还要连累我吗?

这只是小术戏弄你,幸好没有损害你的德行,以后不要再有这种念头了。

接着叹息说:这一念,司命已经记录在案,虽然没有大的惩罚,恐怕会影响你的官运。

士人果然仕途不顺,晚年只得到一个训导的职位,最终在贫困中去世。

康熙年间,献县的胡维华,以烧香为名聚集众人图谋不轨,他的住所从大城、文安一路走,离京城三百多里;从青县、静海一路走,离天津二百多里。

胡维华计划分兵两路,一路出其不意,快速抵达京城;另一路占据天津,抢夺海船,如果顺利,天津的兵也北上,如果不顺利就逃往天津,乘船出海。

正在部署伪官时,事情败露。

官军抓捕他们,包围后用火攻,连小孩都不放过。

起初胡维华的父亲很有钱,喜欢周济穷人,也没有做过大恶。

邻村有个老儒生张月坪,有个女儿非常漂亮,堪称国色,胡维华的父亲一见倾心。

但张月坪为人正直固执,不可能让女儿做妾,于是请他来做家教。

张月坪父母的灵柩在辽东,无法运回,常常感到悲伤。

偶然提到这件事,胡维华的父亲就捐钱让他把灵柩运回,还赠送了墓地;张月坪的田里有具横尸,是他的仇人,官府以谋杀案调查,胡维华的父亲又千方百计为他申辩,最终得以释放。

有一天张月坪的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三个儿子还小,张月坪回家看门,约定几天后回来。

胡维华的父亲暗中指使同党,夜里锁上门放火烧了房子,父子四人都被烧死。

表面上装作震惊悲痛,代为办理丧事,还时常周济他的妻女,最终她们依赖他生活。

有人想娶张月坪的女儿,妻子一定会和他商量,他总是暗中阻挠不让婚事成功,时间久了渐渐露出想娶她为妾的意思。

妻子感激他的恩惠,想答应,女儿起初不愿意,夜里梦见父亲说:你不去,我终究无法安心。

女儿于是答应了。

一年后生下了胡维华,女儿不久病逝。

胡维华最终导致家族覆灭。

离我家三四十里的地方,有个人虐待他的仆人夫妇致死,然后霸占了他们的女儿。

这个女儿非常聪明,精心打理他的饮食起居,事事都让他满意。

凡是能让他高兴的事,她都做得非常周到,甚至到了放荡亲昵的地步。

大家都私下议论她忘记了仇恨。

她对他的蛊惑越来越深,他对她言听计从。

她先是引导他奢侈浪费,败掉了七八成的家产,又挑拨离间他的家人,使家里像仇人一样,接着经常讲水浒传里宋江、柴进等人的故事,称他们为英雄,怂恿他与盗贼勾结,最终因杀人被处死。

被处死的那天,她没有为丈夫哭泣,而是偷偷带着酒去祭奠父母的坟墓,说:父母常常在梦中吓我,似乎恨恨地想打我,现在你们知道了吗?

人们这才知道她一直在蓄意报复。

有人说:这个女子的所作所为,不仅人无法预料,连鬼也无法预料,心机太深了。

然而不能以阴险来评价她。

春秋讲究原心,她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在乌鲁木齐时,军吏拿来几十张文书,捧着墨笔请我批示说:凡是客死在这里的人,棺材要运回原籍,按规定要发文书。

否则魂魄不能入关。

因为这是冥司的规定,所以不用朱笔批示,印章也是用墨盖的。

我看这些文书内容非常荒诞。

我说:这是胥役借机敛财,请将军废除这个规定。

十天后,有人报告城西的墓地里有鬼哭,因为没有文书无法回乡。

我斥责这是胡说;又过了十天,有人报告鬼哭又靠近了城,我依然斥责;再过十天,我住的墙外有声音,我还以为是胥役在搞鬼;过了几天声音到了窗外,当时月光如昼,我起来查看,确实没有一个人。

同事观御史成说:您坚持的道理是对的,连将军也无法反驳。

但鬼哭确实是大家听到的,得不到文书的人,确实也在怨恨您,何不试着发一张文书,堵住那些谗言的嘴。

如果鬼哭还在,那您也有话可说了。

我勉强听从了他的建议。

那天晚上果然安静了。

又有军吏宋吉禄在印房突然晕倒,很久才苏醒,说看见他母亲来了。

不久台军送来官文,打开一看是哈密报告宋吉禄的母亲来看儿子,途中去世了。

天下什么事没有?

儒生只是论其常理罢了。

我曾经写过一百六十首乌鲁木齐杂诗,其中一首说: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

就是说的这两件事。

范蘅洲说,从前渡钱塘江时,有个僧人搭船,直接放下坐具,靠着桅杆,不与人打招呼。

和他说话,他随口应付,眼睛看着别处,神情完全不专注。

范蘅洲觉得他傲慢,也不再说话。

当时西风很急,范蘅洲偶然想到两句诗:白浪簸船头,行人怯石尤。

下联还没想好,反复吟诵了几遍,僧人忽然闭目轻声吟道:如何红袖女,尚倚最高楼。

范蘅洲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再和他说话,他就不回答了。

等到船靠岸时,正好有个少女站在楼上,穿着红袖,范蘅洲大吃一惊,再三追问。

僧人说:只是偶然看见罢了。

但烟水茫茫,房屋遮挡,实在没有看见的道理。

范蘅洲怀疑他有预知能力,想行礼,僧人已经拄着锡杖走了。

范蘅洲茫然不解,说:这又是一个骆宾王了。

清苑的张公钺在河南郑州做官时,官署里有棵老桑树,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据说有神灵居住,张公钺厌恶它,把它砍了。

那天晚上他的女儿在灯下看见一个人,面目手足和衣服都是深绿色,厉声说:你父亲太蛮横,我暂且给你个警告。

女儿惊叫仆人过来,神灵已经消失了。

后来她嫁给戈太仆仙舟,不久就去世了。

驱赶厉鬼,摧毁淫祠,这是狄梁公、范文正公等人做的事,如果德行不足以胜过他们,很少有不失败的。

钱文敏公说:天的祸福,不就像君主的赏罚吗?

鬼神的鉴察,不就像官吏的详议吗?

现在如果有一份弹劾奏章说:某人立身无瑕,居官

有功劳,但门朝向凶方,建造时犯了凶日,罪应当被贬谪惩罚,主管部门会同意还是驳回呢?

又假如有一封推荐信说:某人品行有瑕疵,做官无成绩,但门朝向吉方,建造时选了吉日,功应当升迁,主管部门又会同意还是驳回呢?

官吏一定会驳回,难道鬼神会同意吗?

所以关于阳宅风水的说法,我始终不以为然。

这个比喻非常明白,用来质问那些风水师,他们也无可辩驳。

然而我确实见过一些凶宅。

京城斜对给孤寺道南的一所房子,我去吊唁了五次;

粉坊琉璃街极北道的一所房子,我去吊唁了七次。

给孤寺的房子,曹宗丞学闽曾住过,刚搬进去,两个仆人一夜之间突然死亡,他害怕就搬走了;

粉坊琉璃街的房子,邵教授大生曾住过,白天常常看到怪异现象,他坚决不怕,最终死在里面。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刘文正公说:卜地见于书,卜日见于礼,如果没有吉凶,圣人为什么要卜呢?

但恐怕不是现在的术士所能理解的。

这是公正的评论。

沧州的潘班,擅长书画,自称黄叶道人。

曾经在朋友的斋中过夜,听到墙壁间有小声说:你今晚不要留人一起睡,我会出来找你。

潘班非常害怕,搬了出去。

朋友说:这房间一直有这个怪事,是一个温柔的女子,不会害人。

后来朋友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潘君最终会困于青衿吗?

这个怪事不是鬼也不是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遇到粗俗的人不会出现,遇到富贵的人也不会出现,只有遇到才子沦落时,才会出来陪睡。

后来潘班果然坎坷一生。

过了十多年,忽然夜里听到斋中有啜泣声。

第二天,大风折断了一棵老杏树,这个怪事才消失。

外祖父张雪峰先生曾开玩笑说:这个怪事很好,它的意识比那些穿绫罗绸缎的人还要高。

陈枫崖光禄说,康熙年间枫泾的一个太学生,曾在别业读书,看到草丛中有一片石头,已经断裂剥蚀,只剩下几十个字,偶尔有一两句成句,像是一个早逝女子的墓碑。

这个学生喜欢多事,认为墓一定在附近,每次都在石头上放茶果,并用轻佻的词语祝祷。

过了一年多,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独自走在菜畦间,手里拿着野花,对生一笑。

生走近她身边,眉目传情,正要带她到篱笆后的灌木丛中,女子凝视着前方,若有所思,忽然自己打自己的脸说:一百多年来心如古井,今天竟然被这个浪子打动了?

跺了几次脚,突然消失了。

这才知道是墓中的鬼。

蔡修撰季实说:古人说盖棺论定,从这件事来看,盖棺也难以论定。

这是贞洁的灵魂,却因为一念之差,差点失去本心。

晦庵先生的诗说:世上没有比人欲更险恶的,多少人因此误了一生,真是有道理。

王孝廉金英说,江宁的一个书生,住在故家的废园中,月夜有一个美丽的女子从窗外窥视,他知道不是鬼就是狐,但因为喜欢她的美丽,也不害怕,招她进来,女子就顺从地和他在一起。

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问也不回答。

只是含笑看着他。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有一天他坚持问她,女子才拿起笔写字说:我是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早逝,因为生前善于挑拨离间,使一家人骨肉不和,冥司惩罚我,让我成为哑鬼。

已经沉沦了二百多年,你如果能为我写十部《金刚经》,借助佛力,超拔我出苦海,我世世代代都会感激你。

书生按照她的请求写了,写完的那天,女子来拜谢书生,又拿起笔写字说:借助《金刚经》的忏悔,我已经脱离了鬼道。

但因为前生罪孽深重,只能带着业力转世,还需要三世做哑妇,才能说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4)-注解

南皮疡医某:南皮,地名,今河北省南皮县。疡医,指治疗疮疡的医生。

陰用毒药:陰,暗中。用毒药,指使用毒药进行治疗或伤害。

勒索重赀:勒索,强行索取。重赀,大量的钱财。

不餍所欲:餍,满足。所欲,指其贪欲。

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殛,诛杀。指为何不直接惩罚作恶者本人,而是惩罚其子。

佚罚:佚,过失。罚,惩罚。指因过失而受到的惩罚。

罪不至极刑不及孥:极刑,死刑。孥,子女。指罪行不至于死刑,不应牵连子女。

恶不至极殃不及世:殃,灾祸。世,后代。指恶行不至于极恶,灾祸不应波及后代。

吴三桂:明末清初的著名将领,后叛清自立。

六壬:古代的一种占卜术。

吕道士:指吕洞宾,道教中的著名神仙。

太平广记:宋代编纂的一部大型类书,收录了大量古代小说和传说。

司命:道教中掌管人命的神。

禄籍:指人的命运和福禄。

训导:古代官职名,负责教育事务。

康熙:清朝皇帝玄烨的年号。

献县:地名,今河北省献县。

胡维华:人名,清朝时期的反清义士。

大城、文安:地名,今河北省大城县和文安县。

青县、静海:地名,今河北省青县和天津市静海区。

髫龀:指儿童。

张月坪:人名,故事中的老儒。

归宁:指已婚女子回娘家探亲。

水浒传:中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描写了宋江等108位好汉的故事。

乌鲁木齐:地名,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

范蘅洲:人名,故事中的文人。

钱塘江:浙江省的一条重要河流。

骆宾王:唐代著名诗人。

清苑:地名,今河北省清苑县。

张公钺:人名,故事中的官员。

狄梁公、范文正公:狄梁公指狄仁杰,范文正公指范仲淹,均为历史上的著名贤臣。

钱文敏公:人名,故事中的官员。

陽宅:指风水学中用于居住的房屋,与阴宅(墓地)相对。阳宅风水讲究选址、布局、方向等,以求居住者平安吉祥。

凶宅:指风水不佳或发生过不幸事件的住宅,被认为会给居住者带来厄运。

京师:古代对首都的称呼,此处指北京。

给孤寺:北京的一座古寺,因寺内供奉孤魂野鬼而得名。

粉坊琉璃街:北京的一条古街,因曾有许多制作粉和琉璃的作坊而得名。

曹宗丞学闽:曹学闽,清代官员,曾任宗人府丞。

邵教授大生:邵大生,清代学者,曾任教授。

刘文正公:刘墉,清代官员,谥号文正。

卜地:指通过占卜选择吉地,常用于风水选址。

卜日:指通过占卜选择吉日,常用于重要活动的日期选择。

黄叶道人:潘班的别号,因其善书画,自称黄叶道人。

青衿:古代学子所穿的青色衣服,后泛指读书人。

坎壈:指命运坎坷,遭遇不幸。

张雪峰:清代学者,纪昀的外祖父。

陈枫崖光禄:陈光禄,清代官员,曾任光禄寺卿。

枫泾:地名,位于今上海市金山区。

太学生:古代国子监的学生,泛指读书人。

蔡修撰季实:蔡季实,清代学者,曾任翰林院修撰。

晦庵先生:朱熹,宋代著名理学家,号晦庵。

王孝廉金英:王金英,清代学者,曾中举人。

江 宁:地名,今南京市。

前明:指明朝。

翰林侍姬:翰林院官员的侍妾。

金刚经:佛教经典,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超拔苦海:佛教用语,指通过修行脱离轮回之苦。

带业往生:佛教用语,指带着未尽的业力转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4)-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观念、宗教信仰和人性复杂性。首先,南皮疡医的故事揭示了医德的重要性,医生若滥用毒药谋财害命,最终会遭到天谴,甚至祸及子孙。这一故事反映了古代对医德的重视和对恶行的惩罚观念。

吴三桂叛变的故事中,术士的预言和墙的倒塌象征着命运的无常和历史的必然。术士虽能预知墙的倒塌,却无法预见吴三桂的失败,暗示了人类对命运的无力掌控。这一故事体现了古代对命运和历史的深刻思考。

僧人的幻术故事则展示了古代对神秘力量的崇拜和对道德的坚守。僧人通过幻术戏弄士人,最终告诫他不要有邪念,否则会影响命运。这一故事反映了古代对道德修养的重视和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胡维华的故事则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命运的不可预测性。胡维华的父亲虽行善积德,但其子却因谋反而覆灭家族。这一故事反映了古代对善恶报应的思考,暗示了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复杂。

最后,乌鲁木齐的鬼魂故事和范蘅洲的奇遇则展现了古代对鬼神世界的想象和对命运的无奈。鬼魂的哭泣和僧人的预言都暗示了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对命运的无力掌控。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古代社会对道德、命运和神秘力量的深刻思考。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探讨了风水、鬼神、命运等传统文化中的核心问题。作者纪昀以冷静的笔触,揭示了人们对吉凶祸福的迷信与困惑。

首先,作者对阳宅风水之说提出了质疑。他认为,风水吉凶与人的命运并无必然联系,并举了两个凶宅的例子,说明即使风水不佳,也不一定会带来厄运。这种理性思考,反映了作者对迷信的批判态度。

其次,作者通过潘班与黄叶道人的故事,探讨了命运与个人选择的关系。潘班因才情出众而遭遇困境,最终坎壈以终,似乎暗示了命运的无常与不可抗拒。然而,作者并未完全否定人的主观能动性,而是通过张雪峰的戏言,暗示了个人意识的重要性。

再次,作者通过陈枫崖光禄的故事,揭示了人性中的欲望与道德冲突。墓中鬼因一念之差而失足,反映了人性中的脆弱与矛盾。蔡修撰的评论进一步指出,即使在死后,人的道德评价也难以定论,这体现了作者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最后,作者通过王孝廉金英的故事,探讨了因果报应与救赎的主题。前明翰林侍姬因生前罪孽而沦为瘖鬼,最终通过书生抄写《金刚经》得以超拔苦海。这一故事不仅体现了佛教的因果观念,也反映了作者对救赎与忏悔的思考。

总体而言,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作者对风水、鬼神、命运等传统文化问题的深刻思考。作者既批判了迷信,又肯定了人性中的复杂与矛盾,体现了其理性与人文关怀并重的思想特点。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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