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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2)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2)-原文

宁波吴生,好作北里游。后昵一狐女,时相幽会。然仍出入青楼 间。

一日狐女请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见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应念而至,不逾于黄金买笑乎?试之,果倾刻换形,与真无二,遂不复外出。

尝与狐女曰:眠花藉柳,实惬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终隔一膜耳。

狐女曰:不然,声色之娱,本雷光石火,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岂特某某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幻化也。

白杨绿草,黄土青山,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握雨携云,与埋香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顷耳,中间两美相合,或以时刻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终有绝别之期;及其诀别,则数十年而散,与片刻暂遇而散者,同一悬崖撒手,转瞬成空。

倚翠偎红,不皆恍如春梦 乎?即夙契原深,终身聚首,而朱颜不驻,白发已侵,一人之身,非复旧态。则当时黛眉粉颊,亦谓之幻化可矣。何独以妾肖某某为幻化也?

吴洒然有悟。后数岁,狐女辞去,吴竟绝迹于狎游。

交 河及孺爱,青县张文甫,皆老儒也。并授徒于献。尝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间,去馆稍远,荒原阒寂,榛莽翳然。

张心怖欲返,曰:墟墓间多鬼,曷可久留。

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间何得有鬼,不闻阮瞻之论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释氏之妖妄。

因阐发程朱二气屈伸之理,疏通证明,词条流畅,二人听之皆首肯,共叹宋儒见理之真,递相酬对。竟忘问姓名。

适大车数辆远远至,牛铎铮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无鬼之论,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谈。今将别,谨以实告,毋讶相戏侮也。

俯仰之顷,欻然已灭,是间绝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其魂欤。

河间唐生,好戏侮,土人至今能道之。所谓唐啸子者是也。

有塾师好讲无鬼,尝曰:阮瞻遇鬼,安有是事?僧徒妄造蜚语耳。

唐夜洒土其窗,而呜呜击其户,塾师骇问为谁,则曰:我二气之良能也。

塾师大怖,蒙首股栗,使二弟子守达旦,次日委顿不起。朋友来问,但呻吟曰有鬼。

既而知唐所为,莫不拊掌。然自是魅大作,抛掷瓦石,摇撼户牖无虚夕。

初尚以为唐再来,细察之乃真魅,不胜其嬲,竟弃馆而去。

盖震惧之后,益以惭恧,其气已馁,狐乘其馁而中之也。妖由人兴,此之谓乎?

天津某孝廉,与数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轻薄,见柳荫中少妇 骑驴过,欺其无伴,邀众逐其后,嫚语调谑。

少妇 殊不答,鞭驴疾行。有两三人先追及,少妇 忽下驴软语,意似相悦。

俄某与三四人追及,审视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骑,是日亦无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诃之。

妻嬉笑如故,某愤气潮涌,奋掌欲掴其面,妻忽飞跨驴背,别换一形,以鞭指某数曰:见他人之妇,则狎亵百端;见自己妇,则恚恨如是,尔读圣贤书,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挂名桂籍也。

数讫,径行。某色如死灰,殆僵立道左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

德州田白岩曰:有额都统者,在滇黔间山行,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额急挥骑驰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声,化火光飞去,道士顿足曰:公败吾事!此魅已媚杀百余人,故捕诛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岁久通灵,斩其首则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纵之,又贻患无穷矣。

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泽麋林鹿,劘其牙者几许命也!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贻白岩之寓言,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

姑容墨吏,自以为陰功,人亦多称为忠厚。而穷民之卖儿贴妇,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长者乎?

献县吏王某工刀笔,善巧取人财。然每有所积,必有一意外事耗去。

有城隍庙道童,夜行廊庑间,有二吏持簿对算,其一曰:渠今岁所蓄较多,当何法以销之?方沉思间,其一曰:一翠云足矣,无烦迂折也。

是庙往往遇鬼,道童习 见亦不怖。但不知翠云为谁,亦不知为谁销算。

俄有小妓翠云至,王某大嬖之,耗所蓄八九,又染恶疮,医药备至,比愈则已荡然矣。

人计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数者,约三四万金,后发狂疾暴卒,竟无棺以殓。

陈云亭舍人言,有台湾驿使宿馆舍,见艳女登墙下窥,叱索无所睹。

夜半琅然有声,乃片瓦掷枕畔,叱问是何妖魅,敢侮天使。

窗外朗声曰:公禄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惧干神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误作驿卒之女,谋他日纳为妾。人心一动,鬼神知之,以邪召邪,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报,公何怒焉?

驿使大愧,未及天曙,促装去。

叶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昼对语,迫叶让所居,扰攘戏侮,至杯盘自舞,几榻自行。

叶告张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书一符,甫张而裂,次牒都城隍,亦无验。

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不可。乃建道场七日,至三日狐犹诟詈,至四日乃婉词请和。

叶不欲与为难,亦祈不竟其事。真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

至七日忽闻格斗砰[石訇],门窗破堕,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罂贮之,埋广渠门外。

余尝问真人驱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而符录则掌于法官。真人如官长,法官如胥吏;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录,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录亦不灵。中间有验有不验,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驳,不能一一。

必行耳。此言颇近理,又问设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经行,劫盗自然避匿。倘或无知猖獗,突犯双旌,虽手握兵符,征调不及,一时亦无如之何。此言亦颇笃实。然则一切神奇之说,皆附会也。

朱子颖运使言守泰安日,闻有士人到岱岳深处,忽人语出石壁中曰:何处经香,岂有转世人来耶?剨然震响,石壁中开,贝阙琼楼涌现峰顶。有耆儒冠带下迎,士人骇愕,问此何地?曰:此经香阁也。士人叩经香阁之义,曰:其说长矣,请坐讲之。昔尼山删定,垂教万年。大义微言,递相授受。汉代诸儒,去古未远,训诂笺注,类能窥见先圣之心,又淳朴未漓,无植党 争名之习 ,惟各传师说,笃溯渊源。沿及有唐,斯文未改。迨乎北宋,勒为注疏十三部,先圣嘉焉。诸大儒虑新说日兴,渐成绝学,建是阁以贮之。中为初本,以五色玉为函,尊圣教也;配以历代官刊之本,以白玉为函,昭帝王表章之功也,皆南面;左右则各家私刊之本,每一部成,必取初印精好者,按次时代,庋置斯阁,以苍玉为函,奖汲古之勤也,皆东西面,并以珊瑚为签,黄金作锁钥。东西两庑,以沉檀为几,锦绣为茵,诸大儒之神,岁一来视,相与列坐于斯阁。后三楹则唐以前诸儒经义,帙以纂组,收为一库。自是以外,虽著述等身,声华盖代,总听其自贮名山,不得入此门一步焉。先圣之志也,诸书至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发浓香,故题曰经香。盖一元斡运,二气絪缊,陰起午中,陽生子半,圣人之心,与天地通。诸大儒阐发圣人之理,其精奥亦与天地通,故相感也。然必传是学者始闻之,他人则否。世儒于此十三部,或焚膏继晷,钻仰终身,或锻炼苛求,百端掊击,亦各因其性识之所根耳。君四世前为刻工,曾手刊周礼半部,故余香尚在,吾得以知君之来,因引使周览阁庑,款以茗果。送别,曰:君善自爱,此地不易至也。士人回顾,唯万峰插天,杳无人迹。案此事荒诞,殆尊汉学者之寓言。夫汉儒以训诂专门,宋儒以义理相尚,似汉学粗而宋学精。然不明训诂,义理何由而知?概用诋诽,视犹土苴,未免既成大辂,追斥椎轮,得济迷川,遽焚宝筏。于是攻宋儒者,又纷纷而起故。余撰四库全书诗部总序,有曰:宋儒之攻汉儒,非为说经起见也,特求胜于汉儒而已。后人之攻宋儒,亦非为说经起见也,特不平宋儒之诋汉儒而已。韦苏州诗曰:水性自云静,石中亦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此之谓矣。平心而论,易自王弼始变旧说,为宋学之萌芽,宋儒不攻;孝经词义明显,宋儒所争,只今文古字句,亦无关宏旨,均姑置勿议;至尚书三礼三传毛诗尔雅诸注疏,皆根据古义,断非宋儒所能;论语孟子,宋儒积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亦断非汉儒所及。盖汉儒重师傅,渊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汉儒或执旧文,过于信传,宋儒或凭臆断,勇于改经。计其得失,亦复相当。唯汉儒之学,非读书稽古,不能下一语;宋儒之学,则人人皆可以空谈其间。兰艾同生,诚有不尽餍人心者。是嗤点之所自来。此种虚构之词,亦非无因而作也。

曹司农竹虚言,其族兄自歙往扬州,途经友人家,时盛夏,延坐书屋,甚轩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夜半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鬼技穷,倏然灭。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动,甫露其首,辄唾曰:又此败兴物耶?竟不入。此与嵇中散事相类。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畏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畏则心定,心定则神全,神会则沴戾之气不能干。故记中散是事者,称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2)-译文

宁波的吴生,喜欢去北里游玩。后来与一个狐女亲近,时常幽会。但他仍然出入青楼。

一天,狐女请求说:我能幻化,凡是您所喜欢的女子,我一看就能模仿她的容貌。您一想,我就能立刻出现,不比用黄金买笑更好吗?试了一下,果然瞬间就能变换形态,与真人无异,于是吴生不再外出。

吴生曾对狐女说:眠花宿柳,确实让人心满意足,可惜是幻化,心中总觉得隔了一层。

狐女说:不然,声色之娱,本来就是短暂的,不仅我模仿某某是幻化,就是某某本身也是幻化。不仅某某是幻化,就是我也是幻化。千百年来,名姬艳女都是幻化。

白杨绿草,黄土青山,哪一处不是古来歌舞的场所;握雨携云,与埋香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的瞬间,中间两美相合,或以时刻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终有绝别之期;到了诀别的时候,数十年而散,与片刻暂遇而散者,都是悬崖撒手,转瞬成空。

倚翠偎红,不都像春梦一样吗?即使缘分深厚,终身聚首,但朱颜不驻,白发已侵,一个人的身体,也不再是旧态。那么当时的黛眉粉颊,也可以说是幻化了。为什么只说我模仿某某是幻化呢?

吴生恍然大悟。几年后,狐女辞别离去,吴生竟然绝迹于狎游。

交河的及孺爱,青县的张文甫,都是老儒。都在献县教书。曾经一起在南村北村之间散步,离学馆稍远,荒原寂静,草木茂密。

张文甫心里害怕想回去,说:坟墓间多鬼,怎么能久留。

突然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过来,向二人行礼坐下,说:世间哪有鬼,没听过阮瞻的论述吗?二位是儒者,怎么信佛教的妖妄。

于是阐发程朱二气屈伸的道理,疏通证明,言辞流畅,二人听了都点头,共同感叹宋儒见理之真,互相酬对。竟然忘了问姓名。

正好有几辆大车远远过来,牛铃铮铮作响,老人急忙起身说:泉下之人,寂寞很久了。不持无鬼之论,不能留二位作竟夕谈。现在要分别了,谨以实告,不要惊讶相戏侮。

转眼间,老人突然消失,这里很少有文士,只有董空如先生的墓在附近,或许是他的魂魄吧。

河间的唐生,喜欢戏弄人,当地人至今还能说起他。所谓唐啸子就是他。

有个塾师喜欢讲无鬼,曾说:阮瞻遇鬼,哪有这种事?僧徒妄造谣言罢了。

唐生夜里洒土在他的窗户上,呜呜地敲他的门,塾师惊恐地问是谁,回答说:我是二气的良能。

塾师非常害怕,蒙着头发抖,让两个弟子守到天亮,第二天疲惫不起。朋友来问,只是呻吟说有鬼。

后来知道是唐生所为,无不拍手大笑。但从此鬼魅大作,抛掷瓦石,摇撼门窗,没有一晚安宁。

起初还以为是唐生再来,仔细观察才发现是真魅,不胜其扰,竟然弃馆而去。

大概是震惧之后,加上惭愧,气馁了,狐乘其馁而中了他。妖由人兴,就是这个意思吧?

天津某孝廉,与几个朋友郊外踏青。都是少年轻薄,见柳荫中少妇骑驴经过,欺她无伴,邀众追逐其后,调戏谑笑。

少妇不理,鞭驴疾行。有两三人先追上,少妇忽然下驴软语,似乎有意相悦。

不久某与三四人追上,仔细一看正是他的妻子。但妻子不会骑马,那天也无由到郊外,又疑又怒,上前呵斥。

妻子嬉笑如故,某愤气潮涌,奋掌欲掴其面,妻子忽然飞跨驴背,换了一副模样,用鞭指着某数落说:见别人的妻子,就百般狎亵;见自己的妻子,就如此愤怒,你读圣贤书,一个恕字还不能理解,怎么挂名桂籍呢。

数落完毕,径自离去。某脸色如死灰,几乎僵立在道旁不能动,竟不知是什么魅。

德州的田白岩说:有个额都统,在滇黔间山行,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额急挥骑驰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声,化火光飞去,道士顿足说:公败吾事!此魅已媚杀百余人,故捕诛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岁久通灵,斩其首则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纵之,又贻患无穷矣。

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泽麋林鹿,劘其牙者几许命也!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贻白岩之寓言,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

姑容墨吏,自以为陰功,人亦多称为忠厚。而穷民之卖儿贴妇,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长者乎?

献县吏王某工刀笔,善巧取人财。但每有所积,必有一意外事耗去。

有城隍庙道童,夜行廊庑间,有二吏持簿对算,其一曰:渠今岁所蓄较多,当何法以销之?方沉思间,其一曰:一翠云足矣,无烦迂折也。

这庙里常常遇鬼,道童习以为常也不害怕。但不知翠云是谁,也不知为谁销算。

不久有个小妓翠云来了,王某非常宠爱她,耗尽了积蓄的八九成,又染上恶疮,医药备至,等到痊愈时已经一无所有了。

人们计算他平生所取,可屈指数者,约三四万金,后来发狂疾暴卒,竟无棺以殓。

陈云亭舍人说,有个台湾驿使宿馆舍,见艳女登墙下窥,叱索无所见。

夜半琅然有声,乃片瓦掷枕畔,叱问是何妖魅,敢侮天使。

窗外朗声说:公禄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惧干神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误作驿卒之女,谋他日纳为妾。人心一动,鬼神知之,以邪召邪,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报,公何怒焉?

驿使大愧,未及天曙,促装去。

叶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昼对语,迫叶让所居,扰攘戏侮,至杯盘自舞,几榻自行。

叶告张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书一符,甫张而裂,次牒都城隍,亦无验。

法官说:这必是天狐,非拜章不可。于是建道场七日,至三日狐犹诟詈,至四日乃婉词请和。

叶不欲与为难,亦祈不竟其事。真人说:章已拜不可追矣。

至七日忽闻格斗砰[石訇],门窗破堕,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罂贮之,埋广渠门外。

我曾问真人驱役鬼神的缘故,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依法施行罢了。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而符录则掌于法官。真人如官长,法官如胥吏;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录,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录亦不灵。中间有验有不验,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驳,不能一一。

必须这样做。这话很有道理,又问如果在空宅或深山中,突然遇到精怪,你还能制服吗?回答说:就像大官经过,强盗自然会躲避。如果有无知的精怪猖獗,突然冒犯,即使手握兵符,征调不及,一时也无可奈何。这话也很实在。那么一切神奇的说法,都是附会。

朱子颖运使说他在泰安任职时,听说有士人到了岱岳深处,忽然听到石壁中有人说:哪里来的经香,难道有转世的人来了吗?轰然一声,石壁裂开,贝阙琼楼出现在峰顶。有老儒穿戴整齐下来迎接,士人惊愕,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经香阁。士人询问经香阁的意义,回答说:这说来话长,请坐下来听我讲。从前尼山删定经典,垂教万年。大义微言,代代相传。汉代诸儒,离古代不远,训诂笺注,大多能窥见先圣的心意,又淳朴未失,没有结党争名的习气,只是各自传授师说,追溯渊源。到了唐代,这种风气未改。到了北宋,编成注疏十三部,先圣嘉许。诸大儒担心新说兴起,逐渐成为绝学,于是建了这个阁来保存它们。中间是初本,用五色玉做函,尊崇圣教;配以历代官刊的本子,用白玉做函,昭示帝王的表彰之功,都朝南;左右则是各家私刊的本子,每一部完成,必定取初印精好的,按时代顺序,存放在这个阁里,用苍玉做函,奖励汲古的勤奋,都朝东西,并用珊瑚做签,黄金做锁钥。东西两庑,用沉檀做几,锦绣做茵,诸大儒的神灵,每年一次来视察,一起坐在这个阁里。后三楹则是唐以前诸儒的经义,用纂组装订,收为一库。除此之外,即使著述等身,声名盖世,也只能自己存放在名山,不能进入这个门一步。这是先圣的意愿,诸书在子刻到午刻之间,一字一句,都会发出浓香,所以题名为经香。因为一元运转,二气交融,阴气从午中升起,阳气从子半开始,圣人的心与天地相通。诸大儒阐发圣人的道理,其精奥也与天地相通,所以相互感应。但必须是传习这些学问的人才能闻到,其他人则不能。世儒对于这十三部书,有的焚膏继晷,终身钻研,有的苛求锻炼,百般攻击,也都是因为各自的性情和见识。你四世前是刻工,曾亲手刻过《周礼》半部,所以余香还在,我因此知道你的到来,于是带你周览阁庑,款待以茗果。送别时说:你要好好自爱,这个地方不容易来。士人回头一看,只见万峰插天,杳无人迹。这件事荒诞,大概是尊崇汉学的寓言。汉儒以训诂专门,宋儒以义理相尚,似乎汉学粗而宋学精。但如果不明白训诂,义理从何而知?一概诋毁,视如土苴,未免既成大辂,追斥椎轮,得济迷川,遽焚宝筏。于是攻击宋儒的人,又纷纷而起。所以我撰写的《四库全书》诗部总序中说:宋儒攻击汉儒,不是为了说经,而是为了胜过汉儒。后人攻击宋儒,也不是为了说经,而是因为不平宋儒诋毁汉儒。韦苏州诗说:水性自云静,石中亦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就是这个意思。平心而论,《易》自王弼开始改变旧说,是宋学的萌芽,宋儒不攻击;《孝经》词义明显,宋儒所争的只是今文古字句,也无关宏旨,暂且不论;至于《尚书》《三礼》《三传》《毛诗》《尔雅》诸注疏,都根据古义,绝不是宋儒所能;《论语》《孟子》,宋儒积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也绝不是汉儒所能及。汉儒重师傅,渊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汉儒或执旧文,过于信传,宋儒或凭臆断,勇于改经。计其得失,也相当。只是汉儒的学问,不读书稽古,不能下一语;宋儒的学问,则人人都可以空谈其间。兰艾同生,确实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是嗤点的由来。这种虚构之词,也不是无因而作。

曹司农竹虚说,他的族兄从歙县去扬州,途经友人家,当时是盛夏,被请到书屋坐,非常凉爽。晚上想在那里住下,友人说:这里有鬼,晚上不能住。曹强行住下,半夜有东西从门缝蠕蠕而入,薄如夹纸,进到屋里后,逐渐展开成人形,是个女子。曹一点也不害怕,女子忽然披发吐舌,作吊死鬼状,曹笑着说:还是头发,只是稍微乱了点。鬼技穷,突然消失。等到回程再住,半夜门缝又蠕动,刚露出头,就唾骂道:又是这个败兴的东西吗?竟然不进来。这与嵇中散的事类似。老虎不吃醉人,是因为不知道害怕。害怕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害怕则心定,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所以记载嵇中散这件事的人,称他神志湛然,鬼惭愧而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2)-注解

北里游:指古代文人雅士在京城北里(今北京西城区一带)的游历,常与青楼女子交往。

狐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女常被描绘为具有幻化能力的精灵,能够变化成各种形态,与人类交往。

青楼:古代指妓院,是文人雅士常去的地方,也是文学创作的重要题材之一。

幻化:指狐女等精灵能够变化成各种形态,与人类交往。

黄金买笑:指用金钱换取短暂的欢愉,常用来形容青楼中的交易。

眠花藉柳:形容文人雅士在青楼中与妓女交往的生活。

雷光石火:比喻短暂而迅速的事物,常用来形容声色之娱的短暂。

白杨绿草,黄土青山:形容自然景观,常用来比喻人生的短暂和无常。

握雨携云:形容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

埋香葬玉:形容对逝去的美好事物的怀念。

别鹤、离鸾:比喻离别的情侣。

悬崖撒手:比喻突然放弃或失去。

倚翠偎红:形容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

夙契原深:指前世的缘分深厚。

朱颜不驻,白发已侵:形容人老珠黄,青春不再。

黛眉粉颊:形容女子的美貌。

阮瞻之论:指阮瞻(东晋时期的思想家)关于无鬼的论述。

程朱二气屈伸之理:指程颢、程颐和朱熹的理学思想,强调气的屈伸变化。

泉下之人:指已故的人。

唐啸子:指唐生,因其好戏侮而得名。

二气之良能:指阴阳二气的自然能力。

妖由人兴:指妖魔鬼怪的出现往往与人的行为有关。

桂籍:指科举考试中举人的名册,常用来比喻功名。

额都统:指清朝的额尔德尼,曾任都统。

滇黔间:指云南和贵州之间的地区。

城隍庙:供奉城隍神的庙宇,城隍神是守护城市的神灵。

刀笔:指擅长写状纸、诉状等文书的技能。

翠云:指小妓的名字,常用来比喻美貌的女子。

台湾驿使:指在台湾地区负责传递文书的官员。

叶旅亭御史:指叶旅亭,曾任御史,负责监察官员。

张真人:指张天师,道教中的重要人物。

法官:指道教中负责驱邪除妖的法师。

符录:指道教中用于驱邪除妖的符咒。

天狐:指具有高深道行的狐妖。

拜章:指道教中向神灵上奏的仪式。

道场:指道教中举行法事的场所。

罂:指用来盛放物品的容器。

广渠门外:指北京城外的广渠门附近。

精魅:指传说中的妖怪或精灵,通常具有超自然的能力。

双旌:古代官员出行时所用的旗帜,象征其权威和地位。

兵符:古代调兵遣将的凭证,通常由皇帝颁发,持有者可以调动军队。

岱岳:指泰山,中国古代五岳之一,被视为神圣的山岳。

贝阙琼楼:形容华丽壮观的宫殿或楼阁,常用来描绘仙境或神话中的建筑。

耆儒:指年高德劭的儒者,通常具有深厚的学识和道德修养。

尼山:指孔子,因其出生地在尼山,故以此代称。

训诂笺注:指对古代经典的注释和解释,是汉儒学术研究的重要内容。

五色玉:指五种颜色的玉石,象征尊贵和神圣。

珊瑚为签:用珊瑚制成的书签,象征珍贵和尊贵。

沉檀:指沉香和檀香,常用于制作高档家具或香料。

锦绣为茵:用锦绣制成的坐垫或地毯,象征奢华和尊贵。

一元斡运:指宇宙的运行和变化,是古代哲学中的重要概念。

二气絪缊:指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和变化,是古代哲学中的重要概念。

缢鬼:指因上吊而死的鬼魂,常被认为是不祥之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2)-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各种人物和事件,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思想观念。首先,宁波吴生与狐女的故事揭示了人们对幻化与现实的思考,狐女通过幻化与吴生交往,最终让吴生领悟到声色之娱的虚幻本质。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狐女的神秘能力,还通过吴生的感悟,传达了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的哲理。

其次,交河及孺爱与青县张文甫的故事则通过两位老儒的对话,探讨了鬼魂的存在与否。老人通过阐述程朱二气屈伸之理,驳斥了释氏的妖妄之说,反映了当时儒家思想对鬼神观念的批判。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儒家的理性思维,还通过老人的消失,暗示了鬼神之说的虚幻性。

河间唐生的故事则通过唐生的戏侮行为,揭示了妖由人兴的道理。唐生通过洒土击户的方式戏弄塾师,最终导致真魅的出现,反映了人的行为对鬼神现象的影响。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唐生的机智与顽皮,还通过塾师的恐惧,揭示了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心理。

天津某孝廉的故事则通过孝廉与妻子的误会,揭示了人们对他人与自己的双重标准。孝廉在见到他人之妇时表现出轻薄之态,而在见到自己妻子时则表现出愤怒之情,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双重标准。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孝廉的矛盾心理,还通过妻子的幻化,揭示了人们对现实的误解。

德州田白岩的故事则通过额都统与道士的对话,揭示了人们对善恶的思考。道士通过捕杀魅女来除害,而额都统则因同情魅女而放走了她,反映了人们对善恶的不同理解。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道士的正义感,还通过额都统的同情心,揭示了人们对生命的尊重。

献县吏王某的故事则通过王某的贪婪与报应,揭示了善恶有报的道理。王某通过巧取豪夺积累了财富,但最终因意外事件而失去一切,反映了人们对善恶报应的信仰。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王某的贪婪,还通过他的结局,揭示了人们对善恶报应的信仰。

陈云亭舍人的故事则通过台湾驿使与艳女的对话,揭示了人们对邪念的反思。驿使因萌生邪念而遭到艳女的报复,反映了人们对邪念的警惕。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驿使的羞愧,还通过艳女的报复,揭示了人们对邪念的反思。

叶旅亭御史的故事则通过叶旅亭与狐怪的斗争,揭示了人们对鬼神的态度。叶旅亭通过张真人和法官的帮助,最终制服了狐怪,反映了人们对鬼神的敬畏与对抗。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叶旅亭的勇气,还通过狐怪的制服,揭示了人们对鬼神的敬畏与对抗。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各种人物和事件,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思想观念。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还通过人物的言行,传达了深刻的人生哲理和社会价值观。

这段文本通过两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对神秘现象和超自然力量的理解与应对方式。第一个故事中,朱子颖运使讲述了一位士人在岱岳深处遇到的神秘现象,石壁中突然出现贝阙琼楼,耆儒冠带下迎,士人被引入经香阁,了解到经香阁的来历和意义。这个故事通过描绘仙境般的场景,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经典文化的尊崇和对圣人之理的追求。经香阁的设立,象征着对古代经典的传承和保护,五色玉、白玉、苍玉等珍贵材料的运用,进一步强调了经典的尊贵和神圣。

第二个故事中,曹司农竹虚的族兄在友人家中遇到缢鬼,但他并不畏惧,反而以冷静的态度应对,最终使鬼魂消失。这个故事通过对比人与鬼的互动,揭示了古代中国人对鬼神的理解:心定则神全,神会则沴戾之气不能干。这种观念强调了内心的坚定和精神的强大,认为只要心定神全,就能抵御外界的邪恶力量。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两个故事都体现了古代中国人对神秘现象的解释方式,既有对经典的尊崇,也有对内心力量的重视。通过虚构的情节,作者传达了对汉儒和宋儒学术的思考,认为汉儒重师傅,宋儒尚心悟,两者各有得失。这种对学术传统的反思,反映了古代学者对知识传承和创新的深刻思考。

从艺术特色来看,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营造出神秘而庄严的氛围。经香阁的描绘充满了象征意义,五色玉、白玉、苍玉等材料的运用,不仅增强了文本的视觉效果,也深化了其文化内涵。曹司农竹虚的故事则通过简洁的叙述和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心理变化和情节的紧张感,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心理上的冲击。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本不仅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神秘现象的理解,也揭示了汉儒和宋儒学术的差异与联系。通过对经典的尊崇和对内心力量的重视,文本传达了一种对知识传承和创新的深刻思考,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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