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1)-原文
乾隆己酉夏,以编排秘籍,于役滦陽,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昼长无事,追录见闻,忆及即书,都无体例,小说稗官,知无关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聊付抄胥存之,命曰:滦陽消夏录云尔。
胡 御史牧亭言,其里有人畜一猪,见邻叟辄瞋目狂吼,奔突欲噬,见他人则否。邻叟初甚怒之,欲买而啖其肉。既而憬然省曰:此殆佛经所谓夙冤耶?世无不可解之冤,乃以善价赎得,送佛寺为长生猪,后再见之,弭耳昵就,非复曩态矣。尝见孙重画伏虎应真,有巴西李衍题曰:至人骑猛虎,驭之犹骐骥,岂伊本驯良,道力消其鸷,乃知天地间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无为多畏忌。可为此事作解也。
沧州刘士玉孝廉,有书室为狐所据。白昼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闻其事,自往驱之。方盛陈人妖异路之理,忽檐际朗言曰:公为官,颇爱民,亦不取钱,故我不敢击公,然公爱民乃好名,不取钱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狈而归,咄咄不怡者数日。刘一仆妇甚粗蠢,独不畏狐。狐亦不击之,或于对语时,举以问狐。狐曰:彼虽下役,乃真孝妇也,鬼神见之犹敛避,况我曹乎。刘乃令仆妇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唯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彻,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渺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萤萤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唯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 ,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东光李又聃先生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见廊下有诗二首,其一曰: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栏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墨痕惨淡,殆不类人书。
董曲江 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进士,入翰林,散馆改知县,又改教授,移疾归。少年梦人赠一扇,上有三绝句曰:曾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戍雕胡 锦,不信陈王八斗才/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洲,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语多难解。后亦卒无征验,莫明其故。
平定王孝廉执信,尝随文宦榆林,夜宿野寺经阁下,闻阁上有人絮语,似是论诗,窃讶此间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谛听之,终不甚了了,后语声渐出阁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彦谦诗格不高,然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故是佳句;其一曰:仆尝有句云,陰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非亲至关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仆亦有一联云,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谓颇肖边城日暮之状,相与吟赏者久之。寺钟忽动,乃寂无声。天晓起视,则扃钥尘封。山沉边气一联,后于任总镇遗稿见之。总镇名举,出师金川时,百战阵殁者也,陰碛一联,终不知为谁语,即其精灵长在,得与任公同游,亦决非常鬼矣。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无赖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畏如狼虎。一日薄暮与诸恶少村外纳凉,忽隐隐闻雷声,风雨且至。遥见似一少妇 避入河干古庙中。吕语诸恶少曰:彼可婬也。时已入夜,陰云黯黑,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相嬲。俄雷光穿牖,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之,果不谬。吕大恚,欲提妻掷河中,妻大号曰:汝欲婬人,致人婬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吕语塞,急觅衣裤,已随风入河流矣。旁皇无计,乃自负裸妇归。云散月明,满村哗笑,争前问状。吕无可置对,竟自投于河,盖其妻归宁,约一月方归,不虞母家遘回禄,无屋可栖,乃先期返。吕不知而遘此难,后妻梦吕来曰:我业重,当永堕泥犁,缘生前事母尚尽孝,冥官检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后夫不久至,善视新姑嫜,陰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汤镬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练蛇,垂首下视,意似眷眷。妻忆前梦,方举首问之,俄闻门外鼓乐声,蛇于屋上跳掷数回,奋然去。
献县周氏仆周虎,为狐所媚,二十余年如伉俪,尝语仆曰:吾炼形已四百余年,过去生中,于汝有业缘当补,一日不满,即一日不得生天,缘尽吾当去耳。一日冁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语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缘尽当别,已为君相一妇,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备礼,自是狎昵燕婉,逾于平日,恒形影不离。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别,虎怪其先期,狐泣曰:业缘一日不可减,亦一日不可增。惟迟早则随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缘,为再一相会地也。越数年,果再至,欢洽三日而后去。临行呜咽曰:从此终天诀矣。
陈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余,惜福者当如是。
刘季箴则曰:三日后终须一别,何必暂留。此狐炼形四百年,尚未到悬崖撒手地位,临事者不当如是。
余谓二公之言,各明一义各有当也。
献县令明晨,应山人,尝欲申雪一冤狱,而虑上官不允,疑惑未决。
儒学门斗有五半仙者,与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验,遣往问之,狐正色曰:明公为民父母,但当论其冤不冤,不当问其允不允,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
门斗返报,明为悚然。
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 ,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须臾,尚较计数文钱耶?
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 死,李公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道士曰:适堕江 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贵人也,遇阨得济,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谢焉。
李公又拜曰: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
道士曰: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
至国计民生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
晨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
此圣贤立命之学,公其识之。
李公谨受教,拜问姓名。
道士曰:言之恐公骇。下舟行数十步,翳然灭迹。
昔在会城,李公曾话是事,不识此狐何以得知也。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闫罗王方录囚。
有邻村一媪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
郑私叩冥吏曰:此农家老妇,有何功德?
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诲,皆此一念为害也。
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
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
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
王哂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
官又辩曰:某虽无功亦无罪。
王曰:公一身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
官大踧踖,锋棱顿减。
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促命即送转轮王。
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备。相在尔室,其信然乎?
雍正壬子有宦家子妇,素无勃谿状。突狂电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贯心而入,洞左胁而出,其夫亦为雷焰燔烧,背到尻皆焦黑,气息仅属,久之乃苏,顾妇尸泣曰:我性刚劲,与母争论或有之;尔不过私诉抑郁,背灯掩泪而已,何雷之误中尔耶?是未知律重主谋,幽明一也。
无云和尚,不知何许人。康熙中挂单河间资胜寺,终日默坐,与语亦不答。一日忽登禅床 ,以界尺拍案一声,泊然化去。视案上有偈曰:削发辞家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佛法近墨,此僧乃近于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1)-译文
乾隆己酉年夏天,因为编排秘籍,我在滦阳工作,当时校对工作已经完成,只是监督官吏,题签和整理书架而已。白天很长,没有事情做,就回忆并记录所见所闻,想到就写,没有固定的格式,知道这些小说和稗官野史与正式的著述无关。街谈巷议,或许对劝诫有帮助,就随便让抄写员记录下来,命名为《滦阳消夏录》。
胡御史牧亭说,他家乡有个人养了一头猪,见到邻居老人就瞪眼狂吼,冲过去想咬,见到其他人则不会这样。邻居老人最初非常生气,想买下它吃它的肉。后来突然醒悟说:这大概是佛经所说的前世冤仇吧?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冤仇,于是用高价买下它,送到佛寺作为长生猪,后来再见到它,它耳朵垂下,亲近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了。曾经看到孙重画的伏虎应真,有巴西李衍题词说:至人骑猛虎,驾驭它就像驾驭骐骥一样,难道它本来就很温顺吗?是道的力量消除了它的凶猛,才知道天地间有情皆可契合,共同保持金石般的心,不要有太多的畏惧和忌讳。这可以作为这件事的解释。
沧州的刘士玉孝廉,他的书房被狐狸占据了。白天和人对话,扔瓦石打人,但看不到它的形状。知州平原的董思任是个好官,听说这件事,亲自去驱赶它。正在大谈人妖异路的道理时,忽然屋檐下传来清晰的声音说:你当官,很爱民,也不贪钱,所以我不敢打你,但你爱民是为了好名声,不贪钱是怕后患,所以我也不躲避你。你走吧,不要多说了,免得自找麻烦。董狼狈地回去了,好几天都不高兴。刘的一个仆妇很粗鲁愚蠢,唯独不怕狐狸。狐狸也不打她,有时在对话时,问她为什么。狐狸说:她虽然是下人,但她是真正的孝妇,鬼神见到她都会躲避,何况我们呢。刘于是让仆妇住在这个房间,狐狸当天就离开了。
爱堂先生说,听说有个老学究晚上走路,突然遇到他去世的朋友,老学究一向刚直,也不害怕,问他去哪里,他说:我是冥吏,到南村去抓人,正好同路,就一起走到一个破屋。鬼说:这是文士的住处,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凡人白天忙碌,性灵被埋没,只有睡觉时一念不生,元神清晰,胸中所读的书,字字都发出光芒,从百窍中出来,形状缥缈缤纷,像锦绣一样灿烂。学问像郑玄、孔颖达,文章像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的人,光芒上照天空,与星月争辉;次一些的几丈高,再次一些的几尺高,逐渐递减,最差的也像萤火虫一样照亮窗户,人看不见,只有鬼神能看见。这个房间上的光芒有七八尺高,所以知道。老学究问,我读了一辈子书,睡觉时光芒有多少?鬼犹豫了很久说:昨天经过你的私塾,你正在午睡,看到你胸中有一部高头讲章,五六百篇墨卷,七八十篇经文,三四十篇策略,字字都变成黑烟,笼罩在屋顶上,学生们读书的声音,像在浓云密雾中,实在没看到光芒,不敢乱说。老学究生气地斥责他,鬼大笑着离开了。
东光的李又聃先生曾经到宛平相国的废园中,看到廊下有两首诗,其一曰:飒飒西风吹破窗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过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栏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墨迹惨淡,几乎不像人写的。
董曲江先生名叫元度,是平原人,乾隆壬申年进士,进入翰林院,散馆后改任知县,又改任教授,因病辞职回家。年轻时梦见有人送他一把扇子,上面有三首绝句曰:曾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戍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洲,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语言很难理解。后来也没有验证,不知道原因。
平定的王孝廉执信,曾经跟随文官到榆林,晚上住在野寺的经阁下,听到阁上有人絮语,好像在讨论诗歌,暗自惊讶这里很少有文士,怎么会有这种事?于是仔细听,始终听不清楚,后来声音渐渐从阁廊下传来,才稍微听清楚。其中一个说:唐彦谦的诗格不高,但“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确实是佳句;另一个说:我曾经有句诗说,“陰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不是亲自到关外看不到这种景象;另一个又说:我也有一联诗说,“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认为很像边城日暮的景象,互相吟赏了很久。寺钟突然响起,声音就消失了。天亮起来看,门锁着,满是灰尘。“山沉边气”一联,后来在任总镇的遗稿中看到。总镇名叫举,出师金川时,百战阵亡,“陰碛”一联,始终不知道是谁写的,即使他的精灵长在,能和任公同游,也决不是普通的鬼了。
沧州城南的上河涯,有个无赖叫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们像怕狼虎一样怕他。一天傍晚和几个恶少在村外乘凉,忽然隐隐听到雷声,风雨即将来临。远远看到好像有个少妇躲进河边的古庙中。吕四对恶少们说:她可以淫辱。当时已经入夜,阴云密布,吕四突然冲进去捂住她的嘴,大家一起剥她的衣服戏弄她。突然雷光穿过窗户,看到她的样子好像是他妻子,急忙放手问她,果然没错。吕四非常愤怒,想把妻子扔进河里,妻子大哭说:你想淫辱别人,导致别人淫辱我,天理昭然,你还要杀我吗?吕四无言以对,急忙找衣服裤子,已经被风吹进河里了。慌乱无计,只好背着裸体的妻子回家。云散月明,全村人哗然大笑,争相上前询问情况。吕四无法回答,竟然自己跳进河里,原来他妻子回娘家,约定一个月后才回来,没想到娘家遭遇火灾,没有房子可住,就提前回来了。吕四不知道而遭遇这种灾难,后来妻子梦见吕四来说:我罪孽深重,应该永远堕入地狱,因为生前对母亲还算孝顺,冥官检查档案让我变成蛇身,现在要去投胎了。你的后夫不久就会来,好好对待新公婆,阴间的法律对不孝的惩罚很重,不要自己跳进冥司的汤镬。到妻子再嫁那天,屋角有条赤练蛇,垂头看着,似乎很眷恋。妻子想起前梦,正要抬头问它,突然听到门外鼓乐声,蛇在屋顶上跳了几下,毅然离开了。
献县周氏的仆人周虎,被狐狸迷惑,二十多年像夫妻一样,狐狸曾经对周虎说:我已经修炼了四百多年,过去生中,和你有业缘要补,一天不满,就一天不能升天,缘尽我就要离开了。有一天狐狸突然高兴,又突然悲伤,对周虎说:这个月十九日我缘尽要离开,已经为你找了一个妻子,可以订婚了。于是拿出白金给周虎,让他准备婚礼,从此更加亲密,超过平时,形影不离。到了十五日突然早上告别,周虎奇怪她提前离开,狐狸哭着说:业缘一天不能减少,也不能增加。只是早晚随缘而已。我留下这三天的缘分,是为了再见面。过了几年,果然又来了,欢聚三天后离开。临走时呜咽着说:从此永别了。
陈德音先生说:这只狐狸善于保留自己的余力,珍惜福分的人应该像它这样。
刘季箴则说:三天后终究要分别,何必暂时留下。这只狐狸修炼了四百年,还没有达到悬崖撒手的境界,处理事情的人不应该像它这样。
我认为两位先生的话,各自阐明了一个道理,各有其道理。
献县的县令明晨,是应山人,曾经想要为一起冤案申雪,但担心上司不批准,犹豫不决。
儒学门斗中有一个叫五半仙的人,与一只狐狸是朋友,说小休咎多有应验,派人去问它,狐狸严肃地说:明公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只应该考虑案件是否冤枉,不应该问上司是否批准,难道不记得制府李公的话吗?
门斗回来报告,明晨感到非常震惊。
于是说起制府李公卫在未发达时,曾经与一个道士一起渡江,正好有一个人与船夫争吵,道士叹息说:命在顷刻之间,还在计较几文钱吗?
不久那个人被帆脚扫到掉入江中淹死,李公心里感到奇怪,江中风起,船快要翻了,道士禹步念咒,风停了船得以渡过,李公再次拜谢道士救了他的命,道士说:刚才掉入江中的人是命该如此,我不能救他,你是贵人,遇到危险得以渡过,也是命该如此。我不能不救你,何必谢我。
李公又拜谢说:领受师父的教诲,我终身安于命运了。
道士说:这也不完全对,个人的穷达应该安于命运,不安于命运就会争竞排挤,无所不至,不知道李林甫、秦桧即使不陷害好人,也能做宰相,只是自己增加了罪案罢了。
至于国家民生的利害,就不能说命运了。天地生才,朝廷设官,就是为了补救气数。手握权力,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呢?
晨门说: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诸葛武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不是我能预见的。
这是圣贤立命的学问,你应该明白。
李公恭敬地接受了教诲,拜问道士的姓名。
道士说:说出来恐怕你会害怕。下船走了几十步,突然消失了。
以前在会城,李公曾经说起这件事,不知道这只狐狸是怎么知道的。
北村的郑苏仙,有一天梦见到了冥府,看见闫罗王正在审问囚犯。
有一个邻村的老妇人来到殿前,王改变了脸色,拱手行礼,赐给她一杯茶,命令冥吏赶快送她到好的地方投生。
郑私下问冥吏说:这个农家老妇,有什么功德?
冥吏说:这个老妇人一生没有利己损人的心。利己的心,即使是贤士大夫也难免,但利己的人必定损人,种种机巧因此而生,种种冤孽因此而成,甚至遗臭万年,流毒四海,都是这一念为害。
这个村妇能够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的儒生对她都感到惭愧。难怪王对她如此礼遇。
郑素有心计,听了之后感到震惊而醒来。
郑又说这个老妇人到来之前,有一个官员穿着官服昂然进入,自称所到之处只喝一杯水,现在无愧于鬼神。
王笑着说:设官是为了治理百姓,下至驿丞闸官,都有利弊需要处理,只要不贪钱就是好官,在堂上放一个木偶,连水都不喝,不是比你更好吗?
官员又辩解说:我虽然没有功劳但也没有罪过。
王说:你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不是辜负了百姓吗?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不是辜负了国家吗?三年考绩是什么意思,没有功劳就是有罪。
官员非常窘迫,锋芒顿减。
王慢慢地看着他笑着说:怪你盛气凌人罢了,平心而论,你算是三四等的好官,来生还不失冠带。命令赶快送他去转轮王。
看这两件事,知道人心的微妙,鬼神都能窥见。即使是贤者的一念之私,也不免受到责备。相在尔室,难道不是这样吗?
雍正壬子年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媳妇,平时没有争吵的样子。突然有狂电穿过窗户,像火光激射,雷楔贯穿心脏进入,从左胁穿出,她的丈夫也被雷火烧伤,从背到臀部都焦黑,气息微弱,很久才苏醒,看着妻子的尸体哭泣说:我性格刚强,与母亲争论或许有;你不过是私下诉说抑郁,背灯掩泪而已,为什么雷会误中你呢?这是不知道法律重主谋,幽明是一样的。
无云和尚,不知道是哪里人。康熙年间在河间资胜寺挂单,整天默坐,与他说话也不回答。有一天忽然登上禅床,用界尺拍案一声,安然化去。看见案上有偈语说:削发辞家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佛法近墨,此僧乃近于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1)-注解
滦陽消夏录:这是清代纪晓岚所著的一部笔记小说集,主要记录了作者在滦阳(今河北滦县)消夏时的所见所闻,内容涉及奇闻异事、民间传说等。
夙冤:佛教术语,指前世结下的冤仇。
长生猪:佛教中认为,某些动物因前世修行或特殊因缘,今生得以在寺庙中受到供养,称为长生猪。
伏虎应真:指佛教中的罗汉,传说中罗汉能够降伏猛虎,象征其修行的高深。
巴西李衍:李衍是唐代著名画家,擅长画人物和佛教题材,巴西可能是其籍贯或别号。
沧州刘士玉:沧州是今河北省的一个地级市,刘士玉是清代的一个孝廉(举人),其书室被狐仙占据的故事反映了民间对狐仙的信仰。
董思任:清代官员,曾任知州,以廉洁爱民著称。
冥吏:冥界的官吏,负责执行闫罗王的命令。
郑孔:指郑玄和孔颖达,两人都是汉代著名的经学家。
屈宋班马:指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四人都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文学家。
东光李又聃:东光是今河北省的一个县,李又聃是清代文人,曾游历宛平相国废园,并留下了诗作。
董曲江:董元度,字曲江,清代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后因病归隐。
平定王孝廉:平定是今山西省的一个县,王执信是清代孝廉(举人),曾随文官到榆林,夜宿野寺时听到鬼魂论诗的故事。
任总镇:任举,清代将领,曾在金川战役中阵亡。
吕四:沧州城南的无赖,因作恶多端最终自投于河,反映了民间对因果报应的信仰。
周虎:献县周氏的仆人,被狐仙所媚,与其保持了二十余年的关系,反映了民间对狐仙的信仰。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常被视为有灵性的动物,能够修炼成仙,具有超自然的能力。
炼形四百年:指狐通过长时间的修炼,试图达到超凡脱俗的境界。
悬崖撒手:比喻在关键时刻放手或放弃,这里指狐在修炼过程中未能达到完全超脱的境界。
制府李公:指李卫,清朝官员,曾任制府,即地方行政长官。
禹步:古代道士在祭祀或施法时的一种步法,相传为夏禹所创。
阨:指困境或危险。
李林甫、秦桧:历史上著名的奸臣,李林甫为唐朝宰相,秦桧为宋朝宰相,均以陷害忠良著称。
诸葛武侯:即诸葛亮,三国时期蜀汉丞相,以忠诚和智慧著称。
闫罗王:佛教和道教中的地狱主宰,负责审判亡魂。
驿丞闸官:古代负责驿站和水闸管理的低级官员。
转轮王:佛教中的一位菩萨,负责轮回转世。
无云和尚:一位神秘的僧人,以其修行方式和突然的圆寂而闻名。
偈:佛教中的一种诗体,常用于表达佛法或修行心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1)-评注
《滦陽消夏录》是清代纪晓岚所著的一部笔记小说集,内容多为奇闻异事、民间传说,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民间信仰。本文选取的几则故事,涉及佛教、狐仙、鬼魂等元素,展现了清代民间对超自然现象的丰富想象和信仰。
第一则故事讲述了胡御史牧亭里的一头猪与邻叟之间的夙冤,最终通过佛教的善行化解了冤仇。这则故事反映了佛教中‘夙冤’和‘因果报应’的观念,强调了善行的重要性。猪的行为变化也象征了佛教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理念。
第二则故事讲述了沧州刘士玉的书室被狐仙占据,狐仙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唯独不伤害刘士玉的仆妇,因为她是真孝妇。这则故事反映了民间对狐仙的敬畏和信仰,同时也强调了孝道的重要性。狐仙的行为体现了民间对善恶有报的信仰。
第三则故事讲述了老学究夜行时遇到亡友,亡友告诉他文士睡时胸中所读之书会发出光芒,而老学究的光芒却被黑烟笼罩。这则故事讽刺了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缺乏灵性的读书人,同时也反映了民间对文士的崇敬和对学问的重视。
第四则故事讲述了东光李又聃在宛平相国废园中看到的诗作,诗作描绘了废园的凄凉景象,反映了文人怀古伤今的情感。诗中的‘飒飒西风’、‘萧萧秋草’等意象,营造出一种萧瑟、孤寂的氛围,表达了作者对时光流逝、世事无常的感慨。
第五则故事讲述了董曲江少年时梦到人赠扇,扇上有三绝句,语多难解,后亦无征验。这则故事反映了文人对于梦境和预兆的重视,同时也体现了文人对于命运无常的感慨。
第六则故事讲述了平定王孝廉夜宿野寺时听到鬼魂论诗的情景,鬼魂们讨论的诗句反映了边塞的荒凉和战争的残酷。这则故事通过鬼魂的对话,展现了文人对于诗歌艺术的追求和对边塞生活的想象。
第七则故事讲述了无赖吕四因作恶多端最终自投于河的故事,反映了民间对因果报应的信仰。吕四的行为和结局警示人们要行善积德,否则将自食恶果。
第八则故事讲述了周虎与狐仙保持了二十余年的关系,狐仙最终因缘尽而离去。这则故事反映了民间对狐仙的信仰和对缘分的理解,狐仙的行为体现了民间对善恶有报的信仰。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道德观念、宗教信仰和官场文化。首先,狐的故事反映了人们对修炼和超脱的向往,同时也揭示了在追求超脱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境和挑战。陈德音和刘季箴的对话则体现了不同人对同一事件的不同看法,反映了人们在面对选择时的复杂心理。
献县令的故事则揭示了官场中的道德困境和决策压力。狐的忠告强调了官员应以民为本,不应过分顾虑上级的意愿。道士与李卫的对话则进一步探讨了命运与个人努力的关系,道士的观点既强调了安命的重要性,也指出了在国计民生问题上不应完全依赖命运,而应积极作为。
郑苏仙的梦境则通过冥府的审判,揭示了道德行为的重要性。农家老妇的无私与官员的自保形成了鲜明对比,反映了社会对不同道德行为的评价。闫罗王对官员的批评则揭示了官场中普遍存在的自保心态和对职责的忽视。
最后,无云和尚的故事则通过其修行方式和突然的圆寂,展现了佛教修行者的超脱和对世俗的超越。他的偈语则表达了对个人修行和社会责任的深刻理解,体现了佛教与儒家思想的融合。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故事和深刻的对话,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多元文化和复杂道德观念,具有很高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