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袁枚(1716年-1797年),清代著名文学家、诗人、书法家,具有广泛的文学造诣。《陶庵梦忆》是他的自传性质的随笔集,内容充满了他对人生、艺术、文化的独到理解。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陶庵梦忆》是袁枚的随笔集,书中记录了他对文学、艺术、社会风气等方面的思考。通过这本书,袁枚回忆起自己的人生经历、艺术创作与生活哲学,展现了清代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的反思与创新。书中语言流畅,情感真挚,成为中国清代文学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六-天童寺僧-原文
戊寅,同秦一生诣天童访金粟和尚。
到山门,见万工池绿净,可鉴须眉,旁有大锅覆地。
问僧,僧曰:‘天童山有龙藏,龙常下饮池水,故此水刍秽不入。’
正德间,二龙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钟鼓撼之,龙怒,扫寺成白地,锅其遗也。
入大殿,宏丽庄严。
折入方丈,通名刺。
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
余坐方丈,老和尚迟迟出,二侍者执杖、执如意先导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
又曰:‘怎么行礼?’盖官长见者皆下拜,无抗礼,余屹立不动,老和尚下行宾主礼。
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动,老和尚肃余坐。
坐定,余曰:‘二生门外汉,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开示。勿劳棒喝,勿落机锋,只求如家常白话,老实商量,求个下落。’
老和尚首肯余言,导余随喜。
早晚斋方丈,敬礼特甚。
余遍观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狰狞急遽,大似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
老和尚规矩严肃,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六-天童寺僧-译文
戊寅年,我和秦一生一起到天童寺拜访金粟和尚。到了山门,看到万工池的水清澈见底,可以照见人的须眉,旁边有一个大锅盖在地面上。我询问僧人,僧人说:‘天童山有龙藏,龙经常下来喝池水,所以这里的池水清澈,没有杂质。正德年间,两条龙争斗,寺里的僧人五六百人敲钟击鼓来震慑它们,龙愤怒了,把寺庙扫成了白地,这个锅就是它们留下的。’进入大殿,宏伟壮丽而庄严。然后拐进方丈,递上名片。
老和尚看到人就会打,说是‘棒喝’。我坐在方丈里,老和尚迟疑地出来,两个侍者手持禅杖和如意先导,面向南站立,说:‘老和尚出来了。’又说:‘怎么行礼?’因为官员见到老和尚都会下拜,不敢抗礼,我屹立不动,老和尚才下行宾主之礼。
侍者又说:‘老和尚怎么坐?’我再次屹立不动,老和尚严肃地让我坐下。坐下后,我说:‘两位都是门外汉,不懂佛理,也不懂佛法,希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地开示。不要用棒喝,也不要用机锋,我只希望用家常白话,老实商量,求一个结果。’老和尚点头同意我的话,引导我随喜。
早晚的斋饭时,我在方丈那里的敬礼特别恭敬。我环顾寺庙中一千五百名僧人,他们有的春米、有的舂碓、有的磨面、有的蒸饭、有的打水、有的烧火、有的锯木、有的劈柴、有的择菜、有的做饭,他们神情狰狞急促,就像吴道子的一幅《地狱变相》。
老和尚规矩严肃,经常自己起来打人,不只是‘棒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六-天童寺僧-注解
戊寅:戊寅是干支纪年法中的一个术语,表示农历的某一年。在这里,戊寅指的是某年的干支纪年,具体年份需要根据历史背景来确定。
天童:天童指的是天童山,位于中国浙江省宁波市,是一处著名的佛教圣地。
金粟和尚:金粟和尚是古代的一位著名僧人,此处指代的是这位僧人。
龙藏:龙藏指的是藏经阁,是存放佛教经典的地方。
须眉:须眉指代人的面部,这里用来形容池水清澈,可以照见人的面部。
大锅:大锅指的是寺庙中用来煮食的大锅。
正德间:正德间是指明朝正德年间,正德是明朝第11位皇帝朱厚照的年号。
棒喝:棒喝是佛教禅宗的一种教育方法,通过突然的打击或言语来唤醒学生的悟性。
方丈:方丈是佛教寺院中主持的居所,也是主持的职务名称。
官长:官长指的是官员或上级领导。
机锋:机锋是佛教用语,指言辞机智、锐利,能够迅速点破对方心思的言辞。
下落:下落在此指寻求答案或理解。
吴道子:吴道子是唐代著名的画家,以其画技高超而闻名,此处提到的《地狱变相》是他的作品之一,描绘了地狱的景象。
僧匠:僧匠指的是寺庙中的僧侣工匠,负责寺庙的日常劳作。
碓者:碓者指的是使用石碓(一种古代的磨米工具)的人。
甑者:甑者指的是使用甑(一种古代的蒸食器具)的人。
汲者:汲者指的是打水的人。
爨者:爨者指的是烧火做饭的人。
锯者:锯者指的是使用锯子的人。
劈者:劈者指的是劈柴的人。
菜者:菜者指的是负责烹饪蔬菜的人。
饭者:饭者指的是负责煮饭的人。
狰狞急遽:狰狞急遽形容动作或表情凶猛而急促。
规矩严肃:规矩严肃指行为举止端正严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六-天童寺僧-评注
戊寅,同秦一生诣天童访金粟和尚。
此句开篇点明时间与人物,戊寅为干支纪年法,表明故事发生的时间背景。‘同秦一生诣天童访金粟和尚’则展现了作者与秦一生对佛教的虔诚,以及对金粟和尚的崇敬之情。
到山门,见万工池绿净,可鉴须眉,旁有大锅覆地,问僧,僧曰:‘天童山有龙藏,龙常下饮池水,故此水刍秽不入。正德间,二龙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钟鼓撼之,龙怒,扫寺成白地,锅其遗也。’
此段描述了作者到达天童山时的景象,以及与僧人的对话。‘万工池绿净’描绘了池水的清澈,反映了寺庙的宁静与祥和。僧人的话则通过传说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同时也展现了寺庙的历史与传说。
入大殿,宏丽庄严。
‘宏丽庄严’四字,简洁地描绘了大殿的宏伟与庄重,体现了佛教建筑的庄严与神圣。
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
‘折入方丈’表现了作者对佛教的虔诚,愿意深入寺庙内部。‘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则揭示了佛教中的一种修行方式,即通过严厉的棒打与喝斥来警醒修行者,体现了佛教的严肃与严厉。
余坐方丈,老和尚迟迟出,二侍者执杖、执如意先导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礼?’盖官长见者皆下拜,无抗礼,余屹立不动,老和尚下行宾主礼。
此段描述了作者与老和尚的互动,通过‘屹立不动’与‘下行宾主礼’等细节,展现了作者对佛教的尊重与谦卑,同时也反映了佛教中尊卑有序的传统。
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动,老和尚肃余坐。
‘侍者又曰’与‘余又屹立不动’的反复,强调了作者对老和尚的尊重与服从,体现了佛教中弟子对师傅的敬畏。
坐定,余曰:‘二生门外汉,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开示。勿劳棒喝,勿落机锋,只求如家常白话,老实商量,求个下落。’
此段表达了作者对佛教知识的渴望,以及对老和尚的谦卑态度。‘如家常白话’与‘老实商量’体现了作者希望以平实的语言了解佛教,反映了佛教教义的普及与亲近。
老和尚首肯余言,导余随喜。
‘首肯’与‘导余随喜’展现了老和尚对作者请求的肯定与引导,体现了佛教中师徒之间的相互尊重与教导。
早晚斋方丈,敬礼特甚。
‘早晚斋’与‘敬礼特甚’表现了作者对佛教仪式的重视,以及对寺庙生活的虔诚。
余遍观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狰狞急遽,大似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
此段通过‘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等细节,描绘了寺庙中僧人的日常生活,展现了佛教生活的朴实与勤勉。‘狰狞急遽’与‘大似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则通过对比,强调了僧人修行过程中的艰辛与考验。
老和尚规矩严肃,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此句总结了老和尚的修行态度,‘规矩严肃’与‘常自起撞人’体现了佛教中严于律己的精神,‘不止‘棒喝’’则说明老和尚的修行方式不仅限于外在的严厉,更体现在内心的自我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