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袁枚(1716年-1797年),清代著名文学家、诗人、书法家,具有广泛的文学造诣。《陶庵梦忆》是他的自传性质的随笔集,内容充满了他对人生、艺术、文化的独到理解。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陶庵梦忆》是袁枚的随笔集,书中记录了他对文学、艺术、社会风气等方面的思考。通过这本书,袁枚回忆起自己的人生经历、艺术创作与生活哲学,展现了清代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的反思与创新。书中语言流畅,情感真挚,成为中国清代文学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五-柳敬亭说书-原文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
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
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
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
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
勃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
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
闲中着色,细微至此。
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
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
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
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
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齚舌死也。
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
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
故其行情正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五-柳敬亭说书-译文
南京有个叫柳麻子的人,脸色黝黑,满脸都是疤痕,行动懒散,不拘小节,擅长说书。他每天说一次书,定价是一两银子。提前十天就要预订,经常都找不到空闲时间。当时南京有两对非常受欢迎的情侣,就是王月生和柳麻子。
我听过他讲《景阳冈武松打虎》的白话文,跟原著有很大的不同。他描述和刻画得非常细致,入木三分,但又非常简洁,不拖泥带水。他的声音像大钟一样响亮,说到精彩处,就大声叱咤,叫喊得整个屋子都震动。武松到店里买酒,店里没人,他突然一吼,连店里的空缸和空瓮都发出嗡嗡的声音。他闲时也能细致入微地描绘,细致到这种程度。
听书的人必须屏住呼吸,安静地坐着,全神贯注地听,他才开始说。如果看到下人窃窃私语,听书的人露出疲惫的神色,他就不再说了,所以没人能强迫他继续。每当夜深人静,他会擦桌子,剪短灯芯,用普通的瓷杯递给听众,慢慢地讲述。他的语速、语气、轻重、吞吐、抑扬,都恰到好处,深入人心,深入骨髓。如果让全世界的说书人都来仔细听他,他们都会被他的讲述所折服,不会不为之动容。
柳麻子虽然长得非常丑陋,但他的嘴角很有魅力,眼神也很灵活,穿着朴素而宁静,简直和王月生一样温柔。所以他们的受欢迎程度也是一样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五-柳敬亭说书-注解
南京柳麻子:南京柳麻子指的是南京的一位说书艺人,柳麻子是他的绰号,其中‘柳’可能是指他的姓氏,‘麻子’则是指他的外貌特征,即皮肤黧黑且面部有疤痕。
黧黑:指皮肤因晒太阳而显得黑而干燥,这里形容柳麻子的肤色。
疤槃:指面部有疤痕,‘槃’字在这里是‘瘢’的通假字。
悠悠忽忽:形容人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样子。
土木形骸:指人的身体像土木一样粗糙,这里形容柳麻子外貌不俊美。
善说书:擅长说书,即有很好的说书技艺。
定价一两:指说书的价格是每回一两银子。
书帕:古代订书的信物,这里指订书时送的小礼物。
下人:指家中的仆人。
呫哔耳语:形容小声说话,声音细微。
欠伸:打哈欠并伸懒腰,表示疲倦或无聊。
丙夜:古代时间计算,丙夜指的是夜间的第三更,即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拭桌剪灯:擦拭桌子,剪短灯火,表示准备开始说书。
素瓷:指未上釉的瓷器,这里指用来递水的素瓷杯。
款款言之:慢慢地说话,形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
疾徐轻重:指说话的速度、节奏和音量。
吞吐抑扬:指说话时声音的起伏变化。
谛听:仔细听,全神贯注地听。
齚舌死:形容听得入迷,以至于不敢动弹,甚至牙齿都要咬得发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陶庵梦忆-卷五-柳敬亭说书-评注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
此句描绘了柳麻子的外貌特征,黧黑的面色和满脸的疤痕,给人一种粗犷而朴实的感觉。‘悠悠忽忽’形容其神态,似乎不拘小节,而‘土木形骸’则暗示其身体如同未经雕琢的木材和土块,自然而不造作。‘善说书’点明了其技艺所在,为下文的说书技艺做了铺垫。
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
此句描述了柳麻子说书的规矩和受欢迎程度。‘一日说书一回’表明其说书有固定的节奏和频率,‘定价一两’说明其技艺的价值。‘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揭示了其预约制度,反映了当时听众对柳麻子说书的期待和重视,‘常不得空’则凸显了其人气之旺。
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此句将柳麻子与当时著名的佳人王月生相提并论,说明其在南京的知名度与影响力。‘两行情人’这一比喻,既突出了柳麻子的魅力,也暗示了当时社会对说书艺术的认可。
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
此句表明作者曾听过柳麻子说《景阳冈武松打虎》,并指出其说书内容与原著有所不同。这种对比体现了柳麻子说书的个性化和艺术加工,而非简单的照本宣科。
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
此句评价了柳麻子说书的技艺。‘微入毫发’形容其描写细腻入微,‘找截干净’则说明其说书节奏紧凑,不拖泥带水,‘并不唠叨’则是对其说书风格的肯定。
勃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
此句描绘了柳麻子说书时的声音和气势。‘勃夬声如巨钟’形容其声音洪亮,‘叱咤叫喊’和‘汹汹崩屋’则表现出其说书时的激情和感染力。
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
此句通过细节描写,展现了柳麻子说书时的生动形象。‘謈地一吼’和‘瓮瓮有声’等词语,使听众仿佛置身于故事之中,感受到了武松的威猛。
闲中着色,细微至此。
此句赞扬了柳麻子说书的细致入微。‘闲中着色’意味着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他能够巧妙地加入色彩和细节,使故事更加生动。
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
此句描述了听众对柳麻子说书的专注和投入。‘屏息静坐’和‘倾耳听之’表现了听众的虔诚和期待,而‘彼方掉舌’则暗示了柳麻子说书的技艺高超。
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
此句反映了柳麻子说书的自律和尊重听众的态度。他能够根据听众的反应调整自己的说书节奏,避免因个人喜好而影响听众的体验。
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齚舌死也。
此句详细描绘了柳麻子说书时的环境和技巧。‘每至丙夜’说明其说书时间的选择,‘拭桌剪灯’和‘素瓷静递’则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款款言之’和‘疾徐轻重,吞吐抑扬’等词语,展现了其说书技艺的多样性和表现力。‘入情入理,入筋入骨’则是对其说书效果的极高评价,‘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齚舌死也’则是对其技艺的极致赞美。
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此句总结了柳麻子的外貌与内在的对比。‘貌奇丑’表明其外表并不出众,但‘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等词语则描绘了其内在的魅力。‘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说明其内在气质与王月生相当,‘行情正等’则是对其人气的再次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