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唐传奇是指唐代的一种文学体裁,结合了历史、浪漫、神话与现实元素,着重描述唐代的宫廷、民间以及爱情故事。许多唐代著名文学家如白居易、元稹等人也创作了传奇作品。
年代:成书于唐代(约8世纪)。
内容简要:《唐传奇》是唐代流行的文学形式之一,内容通常包括了爱情、历史、神话和奇异故事。它以诗歌、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为基础,展现了唐代丰富多彩的社会面貌,既有现实题材的描述,又充满了浪漫的情感和虚构的奇幻成分。唐传奇为后世的小说创作奠定了基础,影响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发展。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唐传奇-负情侬传-原文
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藩臬子,入资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
往来经年,李资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
然而两人交益欢。
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借以代花月者也。
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
已而声色竞严。
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
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中空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令愧不办,庶自亡去。
乃翰掌诟女曰:‘汝能怂郎君措三百金畀老身,东西南北唯汝所之。’
女郎慨然曰:‘李郎落魄旅郧,办三百金不难。顾金不易聚,倘金聚而母负约,奈何?’
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李郎若携金以入,婢子可随郎君而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
遂相与要言而散。
女至夜半悲啼,谓李生曰:‘君游资,固不足谋妾身,然亦有意于交亲中得缓急乎?’
李惊喜曰:‘唯!唯!向非无心,第未敢言耳。’
明日,故为束装状,遍辞亲知,多方乞贷。
亲知咸以沈缅狭斜积有日月,忽欲南辕,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飘零,作书绝其归路,今若贷之,非为无所征德,且索负无从,皆援引支吾。
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
女中夜叹曰:‘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向缘线裹絮中。明日,令平头密持去,以次付妈。此外非妾所办,奈何?’
生惊喜,珍重持褥而去。
因出褥中金语亲知。
亲知悯杜之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生。
仅得百两。
生泣谓女:‘吾道穷矣,顾安所措五十金乎?’
女雀跃曰:‘毋忧,明旦妾从邻家姊妹中谋之。’
至期,果得五十金。
合金而进。
妈欲负约,女悲啼向妈曰:‘母曩责郎君三百金,金具而母失言;郎持金去,女从此死矣。’
母惧人金俱亡,乃曰:‘如约。第自顶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
女欣然从命。
明日,秃髻布衣,从生出门,过院中诸姊妹作别。
诸姊妹咸感激泣下,曰:‘十娘为一时风流领袖,今从郎君蓝缕出院门,岂非姊妹羞乎?’
于是,人各赠以所携。
须臾之间,簪衣履,焕然一新矣。
诸姊妹复相谓:‘郎君与姊千里间关。而行李曾无约束。’
复各赠以一箱。
箱中之盈虚,生不能知;女亦若为不知也者。
日暮,诸姊妹各相与挥泪而别。
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萧然,生但两目瞪视几案而已。
女脱左膊生绢,掷朱提二十两,曰:‘持此为舟车资。’
明日,生办舆马出崇文门,至潞河,附奉使船。
抵船,而金已尽。
女复露右臂生绡,出三十金,曰:‘此可以谋食矣。’
生频承不测,快幸遭逢,于是自秋涉冬,嗤来鸿之寡俦,诎游鱼之乏比,誓白头则皎露为霜,指赤心则丹枫交炙,喜可知也。
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别赁小舟,明日欲渡。
是夜,璧月盈江,练飞镜写,生谓女曰:‘自出都门,便埋头项;今夕专舟,复何顾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风烟?顾作此寂寂乎?’
女亦以久淹形迹,悲关山之迢递,感江月之交流,乃与生携手月中,趺坐船首。
生兴发,执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
女婉转微吟,忽焉入调。
乌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
有邻舟少年者,积盐维扬,岁暮将归新安,年仅二十左右,青楼中推为轻薄祭酒。
酒酣闻曲,神情欲飞,而音响已寂,遂通宵不寐。
黎明,而风雪阻渡。
新安人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
乃貂帽复绹,弄形顾影。
微有所窥,即扣舷而歌。
生推蓬四顾,雪色森然。
新安人呼生稍致绸缪,即邀生上岸,至酒肆论心。
酒酣,微叩公子:‘昨夜清歌为谁?’
生俱以实对。
复问公子:‘渡江即归故乡乎?’
生惨然告以难归之故:‘丽人将邀我于吴越山水之间。’
杯酒缠绵,无端尽吐情实。
新安人愀然谓公子:‘旅靡芜而挟桃李,不闻明珠委路有力交争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轻薄,情之所锺,不敢爱死。即鄙心时时萌之,况丽人之才,素行不测。焉知不借君以为梯航,而密践他约于前途?则震泽之烟波,钱塘之风浪,鱼腹鲸齿,乃公子一杯三尺也。抑愚闻之,父与色孰亲?欢与害孰切?愿公子之熟思也。’
生始愁眉,曰:‘然则奈何?’
曰:‘愚有至计,甚便于公子,顾公子不能行耳。’
公子:‘为计奈何?’
客:‘公子诚能割厌余之爱,仆虽不敏,愿上千金为公子寿。得千金,则可以归报尊君;舍丽人,则可以道路无恐。幸公子熟思之。’
生既漂零有年,携影挈形,虽鸳树之诅,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栖,进退维谷。
羝藩狐济,既猜月而疑云。
燕啄龙漦,更悲魂而啼梦。
乃低首沉思,辞以归而谋诸妇。
遂与新安人携手下船,各归舟次。
女挑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
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
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
女始解抱,谓李生:‘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觐二亲;妾得从人,无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哉!其两得之矣。顾金安在?’
生对以:‘未审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箧内。’
女:‘明早亟过诺之。然千金重事也,须金入足下箧中,妾始至是人舟内。’
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装。
曰:‘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
计妆毕,而天亦就曙矣。
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请丽卿妆台为信。’
女忻然谓李生:‘畀之。’
即索新安人聘资过船,衡之无爽。
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新安人曰:‘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检还。’
新安人急如命。
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来。’
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金。
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始竞大咤。
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也,值几千金,又投之江。
复令生抽出某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偿盖不赀云,亦投之。
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
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
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
虽新安人亦来劝解。
女郎推生于侧,而啐骂新安人曰:‘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剪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妾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求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妾死有灵,当诉之神明,不日夺汝人面。只妾藏形贻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李郎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如簧,畏多行露,一朝捐弃,轻于残汁。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耶!’
于是舟中崖上,观者无不流涕,骂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
当是时,目击之者,皆欲争殴新安人及李生。
李生暨新安人各鼓枻分道逃去,不知所之。
噫!若女郎,亦何愧子政所称烈女哉!虽深闺之秀,其贞奚以加焉!
宋幼清曰:余于庚子秋闻其事于友人。
岁暮多暇,援笔叙事。
至‘妆毕而天已就曙矣’,时夜将分,困惫就寝,梦披发而其音妇者谓余曰:‘妾羞令人间知有此事。近幸冥司见怜,令妾稍司风波,间豫人间祸福。若郎君为妾传奇,妾将使君病作。’
明日,果然。
几十日而间。
因弃置筐中。
丁未,携家南归,舟中检笥稿,见此事尚存,不忍湮没,急捉笔足之,惟恐其复祟,使我更捧腹也。
既书之纸尾,以纪其异;复寄语女郎:‘传已成矣,它日过瓜州,幸勿作恶风浪相虐。倘不见谅,渡江后必当复作。宁肯折笔同盲人乎?’
时丁未秋七月二日,去庚子盖八年矣。
舟行卫河道中,距沧州约百余里。
不数日,而女奴露桃忽堕河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唐传奇-负情侬传-译文
在万历年间,有一个名叫李生的浙江东部人,他是某个藩王的儿子,通过捐资进入了北雍,与教坊中的女郎杜十娘关系非常好。他们交往了很多年,李生的资金用完了,女郎的母亲因为李生频繁来访而感到厌烦。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感情却更加深厚。杜十娘不仅美貌绝世,而且擅长音乐、歌舞,是当时长安城年轻人们争相模仿的对象。杜母虽然留恋女儿,但最终因为言语激怒了李生,而李生依旧保持了他的谦逊。后来,双方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杜十娘忍受不了,发誓要跟李生在一起。杜母心想女儿并非自己亲生,而且按照旧例,从教坊中解约需要几百两银子,她知道李生口袋里没有钱,想方设法让他感到为难,让他因为无法筹集资金而感到羞愧,希望他自己离开。
杜母于是对女儿说:“你如果能说服郎君给你三百两银子,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杜十娘慷慨地说:“李郎虽然落魄在外,筹集三百两银子不难。只是银子不容易聚集,万一筹集到了,母亲又违背了约定,那怎么办?”
杜母预料到李生会陷入困境,于是侮辱他,指着蜡烛中的花笑着说:“李郎如果你带着银子进来,我可以随着你出去。蜡烛中生花,这是预示你将得到女儿。”
于是两人相约分手。
到了半夜,杜十娘悲伤地哭泣,对李生说:“你虽然游历四方,资金不足,但是有没有想过在亲友中筹集一些应急?”
李生惊喜地说:“是的,是的!之前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说出口。”
第二天,李生假装收拾行囊,遍访亲友,多方借贷。亲友们因为李生长期沉迷于烟花之地,突然想要离开,半信半疑,加上李生的父亲因为李生流浪在外而愤怒,写信断绝了他的归途,现在如果借钱给他,既没有理由,又无法追回,都推脱不借。
李生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空手而来。杜十娘半夜叹息说:“郎君真的筹集不到一钱吗?我床褥中有一百五十两碎金,以前藏在棉絮里。明天,让平头密秘地拿走,依次交给母亲。除此之外,不是我能筹集的,怎么办呢?”
李生惊喜万分,小心翼翼地拿着床褥离开了。于是他从床褥中拿出金子告诉了亲友。亲友们同情杜十娘的一片心意,毫不犹豫地拿出钱来交给李生。只筹集到了一百两。
李生哭着对杜十娘说:“我的路已经走尽了,可是哪里去筹集剩下的五十两呢?”
杜十娘高兴地说:“不用担忧,明天我会从邻家的姐妹那里筹集。”
到了约定的时间,果然筹集到了五十两。两人合在一起。杜母想要违背约定,杜十娘悲伤地哭着对杜母说:“母亲之前要求郎君三百两银子,现在银子都准备好了,母亲却失言了;郎君拿着银子走,我从此就死了。”
杜母害怕银子和女儿都失去了,于是说:“按照约定。但是从头顶到脚跟,寸步不离,这些都不是你的东西。”
杜十娘欣然同意。第二天,她剪去头发,穿上粗布衣服,和生一起出门,经过院子里姐妹们时,一一告别。姐妹们都感激地流泪,说:“十娘是一代风流领袖,如今跟随郎君衣衫褴褛出院门,难道不是姐妹们的耻辱吗?”
于是,每个人都赠送了他们所携带的物品。不一会儿,她们的发簪、衣服、鞋子都焕然一新了。姐妹们又相互说:“郎君和姐姐相隔千里,行李却没有任何准备。”
每个人都又赠送了一箱东西。箱子里面的东西,李生不知道;杜十娘也装作不知道。傍晚时分,姐妹们都含泪告别。杜十娘和生一起到了旅店,四壁空荡,李生只是盯着桌案。
杜十娘脱下左边的衣服,扔下二十两朱提金子,说:“拿着这些作为舟车费用。”
第二天,李生准备了车马,出了崇文门,到了潞河,搭乘了奉使的船只。到了船上,金子已经用完了。杜十娘又露出右边的手臂,拿出三十两生绡金子,说:“这些足够谋生了。”
李生经历了许多不测,感到非常幸运,于是从秋天到冬天,对来鸿之孤影、游鱼之稀少不再抱怨,发誓要像霜一样白头,像红枫一样相互温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走到瓜州时,李生离开了使者的大船,租了一条小船,第二天打算渡江。这天晚上,明月当空,江水如镜,李生对杜十娘说:“自从出都门以来,我就埋头苦干;今晚专门坐船,还有什么顾忌呢?而且江南的月亮,哪里比得上塞北的风烟?只是觉得有点冷清。”
杜十娘也因为长时间滞留而感到悲伤,感叹关山的遥远,感慨江月的交流,于是与李生手牵手,坐在船头。李生兴致大发,拿起酒杯,请杜十娘清唱,稍微酬谢江月。杜十娘婉转轻吟,突然进入调子。乌鸦啼叫,猿猴哀鸣,都无法形容他们的悲伤。
有一个邻船的年轻人,在扬州卖盐,年底准备回家新安,大约二十岁左右,在青楼中被认为是最轻薄的公子。酒喝得兴起,听到歌声,神情飞扬,但歌声已经消失,于是整夜不睡。黎明时分,风雪阻挡了渡江。新安人发现了李生的船,知道里面有一个美女。于是他们戴着貂帽,整理仪容,偷偷观察,稍有发现,就敲击船舷唱歌。李生推开船篷四处张望,只见雪花纷飞。新安人邀请李生上岸,到酒馆里谈心。酒喝得畅快,便问公子:“昨夜清唱的是谁?”
李生如实回答。又问公子:“渡江后就要回家乡吗?”
李生凄然地说出了难以回家的原因:“美人邀请我到吴越山水之间。”
两人酒兴正浓,无意中吐露了真情。新安人严肃地对公子说:“在旅途中带着桃李,难道不知道明珠落地会引发争夺吗?而且江南的人最擅长轻薄,感情所钟,不敢轻易放弃。即使我心中时常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位美人的才华和品行都不易预测。谁知道她不会利用你作为跳板,而在前方秘密地实施其他计划?那么震泽的烟波,钱塘的风浪,鱼腹鲸齿,就是公子的一杯酒和三尺长的剑。我听说,父爱和美色哪个更亲?欢乐和伤害哪个更切?希望公子深思熟虑。”
李生开始皱眉,说:“那么怎么办呢?”
新安人说:“我有一个好主意,对公子来说非常方便,只是公子可能无法做到。”
公子问:“主意是什么?”
客人说:“公子如果真的能割舍你对她的爱,虽然我不聪明,愿意出一千金为公子祝寿。得到千金,就可以回家报答父母;放弃美人,就可以在旅途中无惧无畏。希望公子深思熟虑。”
李生在外面漂泊多年,带着影子和身体,虽然鸳鸯树上的诅咒,生死不离;但是燕子在帷幕下栖息,进退两难。羊群中的狐狸,既猜疑月亮又怀疑云彩。燕子啄食龙珠,更加悲伤地啼哭梦境。于是他低头沉思,以回家为由,向杜十娘征求意见。于是他和新安人手牵手下船,各自回到船上。
杜十娘点亮灯笼,等李生小酌,李生眼神动容,嘴唇湿润,最终没有说出分手的话,两人一起盖着被子睡觉。到了半夜,李生悲伤地哭泣不止,杜十娘急忙起身坐起来,抱着他说:“我和郎君在一起,已经有三年了,走了数千里,从未感到悲伤,今天渡江,本应该为百年的欢笑,却突然变得如此悲伤,我实在不理解。难道声音中带有离别的哀伤,为什么?”
李生随着泪水说话,悲伤因为情感而加重,当他吐露了全部经过后,泪水如泉涌。杜十娘这才放开他,对李生说:“是谁给你出这个主意的?真是大英雄!郎君得到了千金,可以拜见父母;我可以跟别人在一起,不会拖累行李。出于情感,但遵守礼义。多么贤明啊!你们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过,金子在哪里?”
李生回答说:“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金子还在我的包裹里。”
杜十娘说:“明天早上你必须立刻过去确认。但是千金是一件大事,必须等金子放入你的包裹里,我才会到那个人的船上。”
夜已经过了一半,就请起床,打扮得漂亮些。
说:‘今天的装扮,是为了迎接新朋友和送别老朋友,一定要做得精致。’
等到装扮完毕,天也快亮了。新安人已经划船到李生的船上,得到了女郎的信,非常高兴地说:‘请丽卿妆台作为信物。’
女郎高兴地对李生说:‘给她吧。’
立即叫新安人把聘礼带到船上,核对无误。
于是,女郎从船上站起来,站在船舷上对新安人说:‘刚才带的妆台中,有李郎的路引,请快拿出来。’
新安人像发了疯一样。
女郎让李生:‘拿一箱东西来。’
把凤凰羽毛、翠绿珠子、玉箫、金管等宝物全部扔进水中,价值数百金。李生和轻薄子以及两船的人开始大声惊呼。
又指使李生抽出一箱,里面全是翠绿的羽毛、明亮的珠子、玉箫、金管,价值几千金,又扔进了江里。
又让李生抽出一个革囊,里面全是古代的玉器和紫金饰品,世间罕见,价值无法估量,也扔进了江里。
最后,女郎让李生抽出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夜明珠。船上的人都大惊失色,喧闹声惊动了集市上的人。
女郎又想把这些珠子扔进江里,李生忍不住非常后悔,抱着女郎痛哭,阻止了她。
尽管新安人也来劝解,女郎推开李生,骂新安人说:‘你听歌动情,竟然代替黄莺说话,不顾神明;剪断绳子让瓶子掉下来,让我把骨头染成血红色。我自恨身体弱小,不能像男子一样拔刀向仇人。现在又贪财,强行要求拥抱。这和疯狗追逐风一样,还想争夺骨头。我死了有灵魂,会向神明控诉,不久就会夺走你的人面。只是我隐藏了身体,留下了影子,托付给姐妹们收藏这些奇货,用来帮助李郎回家见父母。现在你却不肯善终,故意公开这件事,是想让人知道李郎眼中没有瞳孔。我为李郎,眼睛都哭干了,灵魂也多次散失;李郎的事情幸好大致完成了,不记得携手同行,却突然像蛇一样狡猾,害怕暴露太多,一旦抛弃,比残汁还轻。你却贪图这些残汁,想收覆水,我还有什么脸面听你挽留!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这个恨纠缠不清,哪里有尽头呢!’
于是,船上的崖上,观看的人没有一个不流泪的,都骂李生是负心人,而女郎已经拿着明珠投江,不再起来。
当时,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想要打新安人和李生。李生和新安人各自划船分开逃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唉!如果女郎,又有什么对不起子政所说的烈女呢!虽然是深闺中的美女,她的贞节又怎么增加呢!
宋幼清说:我在庚子年秋天从朋友那里听到这件事。年底有很多空闲时间,拿起笔来记录。到了‘妆毕而天已就曙矣’,当时夜将分,我困倦地睡觉,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的声音对我说:‘我羞于让人间知道这件事。最近幸亏阴司可怜我,让我稍微管理一下风波,偶尔预知人间的祸福。如果你为我把这件事写成传奇,我会让你生病。’
第二天,果然生病了。几十天后,就把这件事放在了筐子里。丁未年,带着家人南归,在船上检查箱子,看到这件事还在,不忍心让它埋没,急忙拿起笔来补充完整,只怕它再次作祟,让我再次捧腹大笑。在纸的末尾写下了这个故事,以记录它的奇特;又对女郎说:‘故事已经写好了,将来你过瓜州时,希望不要作恶风浪来伤害我。如果你不理解,渡江后我一定会再次作祟。我宁愿折断笔,也不要成为盲人!’
当时是丁未年秋七月二日,距离庚子年已经过去了八年。船在卫河道中行驶,距离沧州大约一百多里。没过多久,女奴露桃突然掉进河里死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唐传奇-负情侬传-注解
万历间:指明朝万历年间,即1573年至1620年之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时期。
浙东:指浙江东部地区。
藩臬子:指地方官员,藩指藩司,臬指臬司,都是古代地方行政机构。
北雍:指古代的北雍学府,是古代教育机构之一。
教坊女郎:指教坊中的女子,教坊是古代宫廷音乐舞蹈机构。
杜十娘:指教坊中的女子,名字为杜十娘。
资:指财富、资产。
告匮:指资财用尽。
管弦歌舞:指音乐、乐器和歌舞艺术。
长安:指古代的长安城,即今天的西安。
平康:指古代的平康坊,是长安城内繁华的商业区。
代花月者也:指代表美好时光和爱情的人。
翰掌:指用手掌书写,这里指用言语侮辱。
落籍:指从教坊中解除籍贯,即脱离教坊。
囊中空无一钱:指没有钱财。
怂:指鼓动、怂恿。
措:指筹集、准备。
谶:指预言、预兆。
郧:指古代的郧县,即今天的湖北省郧西县。
沈缅狭斜:指沉迷于狭窄的街道,这里指沉迷于风月场所。
南辕:指改变方向,这里指改变计划。
支吾:指推脱、搪塞。
褥:指床上的被褥。
朱提:指古代的一种货币单位。
舆马:指车马,这里指交通工具。
崇文门:指古代北京的崇文门,是城门之一。
潞河:指古代的一条河流,即今天的通惠河。
奉使船:指官方派遣的船只。
瓜州:古地名,位于今江苏省扬州市附近。
艅艎:指古代的一种大船。
维扬:指古代的维扬,即今天的江苏省扬州市。
轻薄祭酒:指轻佻放荡的人。
委路:指放弃。
力交争:指争斗、争抢。
明珠委路:指珍贵的明珠被抛弃在路边,比喻珍贵的东西被轻视。
燕幕:指燕子筑巢的幕布,这里指暂时的居所。
羝藩狐济:指羊群、藩篱、狐狸和渡河,这里比喻处境困难。
月而疑云:指月亮和云彩,这里比喻心中的疑虑。
龙漦:指龙吐出的水珠,这里比喻珍贵的东西。
泣梦:指哭泣和梦境,这里比喻悲伤和痛苦。
诺之:指答应。
箧内:指箱子里面,这里指李生的财物中。
艳装:指华丽的装扮,这里指精心打扮。
迎新送旧:旧时习俗,新年到来时迎接新的一年,送别过去的一年。
新安人:指来自新安(今安徽歙县)的人。
李生:指姓李的年轻人。
女郎:指年轻女子。
路引:古代指路引,即通行证,这里指李生的身份证明。
衡之无爽:衡,称量;爽,差错。意为称量后没有差错,表示信任。
凤翠霓:指华丽的装饰品,如凤冠、翠玉等。
明珰:指明亮的珠玉。
玉箫:古代的一种管乐器。
金管:指金制的管乐器。
革囊:用皮革制成的袋子。
古玉紫金之玩:指古代的玉器和金器等珍贵玩物。
世所罕有:世界上很少有的,极为珍贵。
偿盖不赀:赔偿的代价无法估量。
惎生:指对李生有恶意的人。
子政:指西汉文学家、史学家司马迁。
烈女:指守节不嫁的女子。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
风波:比喻人生的波折和困难。
间豫人间祸福:暗中关注人间的祸福。
传奇:指小说或故事。
卫河道:古代河流名,流经河北、山东等地。
沧州:古地名,位于今河北省沧州市。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唐传奇-负情侬传-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戏剧性和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通过对人物的语言、行为和心理活动的细致刻画,展现了古人对爱情、道德和命运的深刻思考。
首句‘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装’通过时间的描绘,营造出一种夜晚即将结束,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的氛围,为故事的发展奠定了基调。
‘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这句话,反映了古人对仪容仪表的重视,同时也暗示了故事中人物的情感纠葛。
‘计妆毕,而天亦就曙矣’通过时间的推移,展示了故事发展的紧凑节奏,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
‘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请丽卿妆台为信。”’这段描写了新安人对爱情的渴望,以及他对得到女郎信物的喜悦。
‘女忻然谓李生:“畀之。”’这里的‘忻然’和‘畀之’,生动地表现了女郎对李生的信任和依赖。
‘即索新安人聘资过船,衡之无爽’这句话,反映了古人对婚姻的重视,同时也暗示了新安人对财富的追求。
‘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新安人曰:“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检还。”’这段描写了女郎的机智和果断,她不仅发现了新安人的欺诈行为,还要求他归还李生的路引。
‘新安人急如命’这句话,表现了新安人在面对女郎的质问时的紧张和恐惧。
‘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来。”’这段描写了女郎对李生的控制,同时也暗示了她的决绝。
‘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金’这段描写了女郎对财富的看轻,她宁愿将价值连城的宝物投入水中,也不愿接受新安人的财富。
‘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也,值几千金,又投之江’这段描写了女郎对财富的淡泊,她宁愿将更多的宝物投入江中,也不愿接受新安人的财富。
‘复令生抽出某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偿盖不赀云,亦投之’这段描写了女郎对财富的无视,她甚至将世所罕见的宝物也投入江中。
‘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这段描写了女郎最后的决绝,她将最后的宝物——夜明之珠也投入江中。
‘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这段描写了女郎的行为对周围人的影响,她的决绝和勇敢震撼了所有人。
‘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这段描写了李生对女郎的后悔和爱意,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试图挽回。
‘虽新安人亦来劝解’这段描写了新安人的无奈和愧疚,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李生和女郎的伤害。
‘女郎推生于侧,而啐骂新安人曰:“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剪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这段描写了女郎的刚烈和贞烈,她用尖锐的语言揭露了新安人的虚伪和自己的不幸。
‘妾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求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这段描写了女郎的自责和对新安人的憎恨,她认为自己因为软弱而无法反抗,却又因为贪财而陷入困境。
‘妾死有灵,当诉之神明,不日夺汝人面。’这段描写了女郎的决绝和对新安人的诅咒,她表示自己死后会向神明申诉,并诅咒新安人。
‘只妾藏形贻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这段描写了女郎的深情和对李生的关爱,她将自己的宝物托付给姊妹,希望资助李郎回家。
‘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这段描写了女郎对李生的失望和不满,她认为李生因为贪财而背叛了她。
‘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李郎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如簧,畏多行露,一朝捐弃,轻于残汁。’这段描写了女郎对李生的失望和伤心,她认为李生因为害怕暴露而抛弃了她。
‘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这段描写了女郎的绝望和对未来的悲观,她认为自己的爱情已经结束。
‘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耶!’这段描写了女郎对未来的担忧和对命运的无奈,她认为自己的恨意和遗憾将永远纠缠着她。
‘于是舟中崖上,观者无不流涕,骂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这段描写了女郎的悲剧结局,她的死震撼了所有人。
‘当是时,目击之者,皆欲争殴新安人及李生’这段描写了人们对新安人和李生的愤怒,他们因为女郎的死而感到愤怒。
‘李生暨新安人各鼓枻分道逃去,不知所之’这段描写了新安人和李生的逃避,他们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选择逃离。
‘噫!若女郎,亦何愧子政所称烈女哉!虽深闺之秀,其贞奚以加焉!’这段描写了人们对女郎的敬仰和赞叹,她被赞誉为烈女,其贞烈令人敬佩。
‘宋幼清曰:余于庚子秋闻其事于友人。’这段描写了故事的来源,宋幼清在庚子秋从朋友那里听说了这个故事。
‘岁暮多暇,援笔叙事。’这段描写了宋幼清在闲暇之余记录这个故事,展现了他的文学才华。
‘至“妆毕而天已就曙矣”,时夜将分,困惫就寝,梦披发而其音妇者谓余曰:“妾羞令人间知有此事。”’这段描写了宋幼清在梦中听到女郎的声音,她请求宋幼清不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近幸冥司见怜,令妾稍司风波,间豫人间祸福。’这段描写了女郎在冥界的经历,她表示自己被冥司所怜悯,并有机会干预人间的命运。
‘若郎君为妾传奇,妾将使君病作。’这段描写了女郎对宋幼清的期望,她希望宋幼清将她的故事写成传奇。
‘明日,果然。几十日而间。’这段描写了宋幼清的梦境成真,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出现了问题。
‘因弃置筐中。丁未,携家南归,舟中检笥稿,见此事尚存,不忍湮没,急捉笔足之,惟恐其复祟,使我更捧腹也。’这段描写了宋幼清在丁未年携家南归时,再次看到这个故事,并决定将其记录下来。
‘既书之纸尾,以纪其异;复寄语女郎:“传已成矣,它日过瓜州,幸勿作恶风浪相虐。倘不见谅,渡江后必当复作。宁肯折笔同盲人乎?”’这段描写了宋幼清在故事结尾处对女郎的告诫,他希望女郎不要因为他的故事而受到伤害。
‘时丁未秋七月二日,去庚子盖八年矣。’这段描写了故事的时间背景,宋幼清在丁未年记录这个故事,距离庚子年已有八年。
‘舟行卫河道中,距沧州约百余里。’这段描写了宋幼清在卫河道中的行船经历。
‘不数日,而女奴露桃忽堕河死。’这段描写了故事的结尾,女奴露桃的死亡,给这个故事画上了悲剧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