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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四回

作者: 施耐庵(约1296年-1371年),元代小说家,是《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与百姓疾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元代(约14世纪)。

内容简要:《水浒传》是元代小说家施耐庵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在梁山泊聚集,反抗腐败的朝廷和不公正社会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英雄事迹。小说通过丰富的情节和细腻的人物刻画,展示了社会不公、官民矛盾和对抗暴政的精神。它不仅是对农民起义的赞扬,也通过各种人物的抒发,展示了忠诚、义气与悲剧性的命运。该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深刻影响了后代的文学和文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四回-原文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诗曰:

躲难逃灾入代州,恩人相遇喜相酬。

只因法网重重布,且向空门好好修。

打坐参禅求解脱,粗茶淡饭度春秋。

他年证果尘缘满,好向弥陀国里游。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

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上,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人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勾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浓妆艳裹,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勾有今日!’鲁达看那女子时,另是一般丰韵,比前不同。

但见:

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

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

纤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素体轻盈,红戏绣袄偏宜玉体。

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

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

那女子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

老儿分付道:‘我儿陪待恩人坐一坐,我去安排来。’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丫嬛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

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

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箸,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

丫嬛将银酒壶荡上酒来,子父二人轮番把盏。

金老倒地便拜。

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

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炷香,子父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

鲁达道:‘却也难你这片心。’

三人慢慢地饮酒,将及晚也,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

鲁提辖开窗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教走了这贼!’

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

金老连忙拍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

那官人笑将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

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

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

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

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

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小弟相敬之礼。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

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

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

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

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匹马来。

未及晌午,马已到来。

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

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子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旧话,投七宝村来。

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

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

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

次日,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

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话休絮繁。

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

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径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

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心多,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

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

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诚恐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怅;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

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余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

鲁达寻思:‘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便道:‘既蒙员外做主,洒家情愿做了和尚,专靠员外照管。’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匹礼物,排担了。

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

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

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果然好座大山。

但见:

云遮峰顶,日转山腰。

嵯峨仿佛接天关,崒嵂参差侵汉表。

岩前花木,舞春风暗吐清香;洞口藤萝,披宿雨倒悬嫩线。

飞云瀑布,银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苍松,铁角铃摇龙尾动。

宜是由揉蓝染出,天生工积翠妆成。

根盘直压三千丈,气势平吞四百州。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

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

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

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智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

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

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刹。

但见:

山门侵峻岭,佛殿接青云。

钟楼与月窟相连,经阁共峰峦对立。

香积厨通一泓泉水,众僧寮纳四面烟霞。

老僧方丈斗牛边,禅客经堂云雾里。

白面猿时时献果,将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日日衔花,向宝殿供养金佛。

七层宝塔接丹霄,千古圣僧来大刹。

当时智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

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

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员外肩下。

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

道人、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这个表弟,姓鲁名达,军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万望长老收录,慈悲慈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小子自当准备,烦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个事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

怎见得那盏茶的好处?有诗为证:

玉蕊金芽真绝品,僧家制造甚工夫。

兔毫盏内香云白,蟹眼汤中细浪铺。

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仙茶自合桃源种,不许移根傍帝都。

智真长老与赵员外众人茶罢,收了盏托。

智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办斋。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恰似贼一般。’

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貌相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别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

焚起一炷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

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斋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

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

一两日都已完备。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鸿钟,击动法鼓,就法堂内会集大众。

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表礼、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

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揲起来。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忍笑不住。

智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了,免得争竞。’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净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

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

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

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

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

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归依三宝,二要归奉佛法,三要归敬师友:此是三归。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是’‘否’两字,却便道:‘洒家记得。’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

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

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

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

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拕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

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裸袖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善哉!’

禅和子道:‘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采他,由他自睡了。

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

首座劝道:‘老说道,他后来正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

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到晚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

夜间鼻如雷响,如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

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

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

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

当日睛明得好,智深穿了皂布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

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项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山来。

上面盖着桶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唱着上来。

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担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是作耍?’

智深道:‘洒家和你耍甚么!’

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何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真个不卖?’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

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

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当踢着。

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旋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

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

把酒分做两半桶挑子,拿了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

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露出脊背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

看时,但见:

头重脚轻,对明月眼红面赤;前合后仰,趁清风东倒西歪。

踉踉跄跄上山来,似当风之鹤;摆摆摇摇回寺去,如出水之龟。

脚尖曾踢涧中龙,拳头要打山下虎。

指定天宫,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拿催命判官。

裸形赤体醉魔君,放火杀人花和尚。

鲁智深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

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噇得烂醉了上山来。

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

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

直娘贼!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

智深用手隔过,叉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

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

踉踉跄跄攧入寺里来。

监寺听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上。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槅,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

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

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

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

长老道:

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

俺不看长老面,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

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里容得这等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

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后来却成得正果。

无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

我自明日叫去埋冤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

好个没分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

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

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道:

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

此五戒,乃僧家常理。

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

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

如何这般所为?

智深跪下道:

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

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

再后休犯。

智深起来合掌道:

不敢,不敢。

长老留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语劝他。

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昔大唐一个名贤,姓张名旭,作一篇《醉歌行》,单说那酒。

端的做得好,道是:

金瓯潋滟倾欢伯,双手擎来两眸白。

延颈长舒似玉虹,咽吞犹恨江湖窄。

昔年侍宴玉皇前,敌饮都无两三客。

蟠桃烂熟堆珊瑚,琼液浓斟浮琥珀。

流霞畅饮数百杯,肌肤润泽腮微赤。

天地闻知酒量洪,敕令受赐三千石。

飞仙劝我不记数,酩酊神清爽筋骨。

东君命我赋新诗,笑指三山咏标格。

信笔挥成五百言,不觉尊前堕巾帻。

宴罢昏迷不记归,乘鸾误入云光宅。

仙童扶下紫云来,不辨东西与南北。

一饮千锺百首诗,草书乱散纵横划。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

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

忽一日,天色暴热,是二月间天气。

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

猛听得山下叮叮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

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

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

智深寻思道:

干呆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自下来买些吃。

这几日熬得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

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

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

智深便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

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渗濑人,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

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则只有八十一斤重。”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

待诏道:“小人好心,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

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

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

那待诏接了银两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

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那桌子叫道:“将酒来!”

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乱卖些与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

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

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

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

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

智深不肯动身,三回五次,那里肯卖。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

智深寻思一计:“若不个道理,如何能勾酒吃。”

远远的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

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

但见:

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插桑麻古道边。

白板凳铺宾客坐,矮篱笆用棘荆编。

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

更有一般堪笑处,牛屎泥墙画酒仙。

鲁智深揭起帘子,走入村店里来,倚着小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

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买碗酒吃。”

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

约莫也吃了十来碗酒,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

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只有些菜蔬在此。”

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

智深便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

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

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

就将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只与俺吃。”

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

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那里肯住。

庄家倒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

庄家道:“再要多少?”

智深道:“再打一桶来。”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

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

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

吓得庄家目睁口呆,罔知所措,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回,酒却涌上来。

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洒家且使几路看。”

下得亭子,把两只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

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边。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攧,抢上山来。

两个门子叫道:“苦也!前日这畜生醉了,今番又醉得不小可!”

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两个门子那里敢开。

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

跳上台基,把栅剌子只一拔,却似撂葱般拔开了。

拿起一根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的泥和颜色都脱下来。

门子张见道:“苦也!”

只得报知长老。

智深等了一回,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

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

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

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

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

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

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可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

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

众僧听得叫,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

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把拴拽了,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

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攧将入来,吃了一跤。

扒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

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

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

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扒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必必剥剥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来。

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扯来便吃。

众僧看见,便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

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

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

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去那光脑袋上必必剥剥只顾凿。

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

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

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

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

但见: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

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三千丈凌云志气。

按不住杀人怪胆,圆睁起卷海双晴。

直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豺狼。

直饶揭帝也难当,便是金刚须拱手。

恰似顿断绒绦锦鹞子,犹如扯开铁锁火猢狲。

当时鲁智深轮两条桌脚,打将出来。

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

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

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

两边众人被打伤了十数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

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

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坍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

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

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等秽污。

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

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

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的和尚,自去将息。

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真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

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

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复长老,说道:‘坏了的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

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

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

又把众禅客打伤了。

我这里出家是个清静去处,你这等做,甚是不好。

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

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

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智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

有分教:这人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

毕竟智真长老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四回-译文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诗曰:躲难逃灾入代州,恩人相遇喜相酬。只因法网重重布,且向空门好好修。打坐参禅求解脱,粗茶淡饭度春秋。他年证果尘缘满,好向弥陀国里游。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上,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人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勾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浓妆艳裹,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勾有今日!’鲁达看那女子时,另是一般丰韵,比前不同。但见: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纤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素体轻盈,红戏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那女子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待恩人坐一坐,我去安排来。’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丫嬛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箸,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丫嬛将银酒壶荡上酒来,子父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炷香,子父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鲁达道:‘却也难你这片心。’

三人慢慢地饮酒,将及晚也,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鲁提辖开窗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教走了这贼!’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金老连忙拍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将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小弟相敬之礼。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匹马来。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子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旧话,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话就不多说了。鲁达从那以后,就在赵员外家住了五七天。有一天,两个正坐在书院里闲聊,突然金老急匆匆地跑来庄上,直接来到书院,见到赵员外和鲁提辖。看到没人,就对鲁达说:“恩人,老汉不是多心,因为前些日子老汉在楼上请恩人喝酒,员外误听别人说的事情,带着庄客去街上闹事,后来才散了,大家都有些怀疑,事情传开了。昨天有几个官差来邻居家打探得很紧,恐怕要来村里抓捕恩人。如果有什么闪失,怎么办呢?”鲁达说:“如果是这样,我自己去就好。”赵员外说:“如果留下提辖在这里,实在担心会有什么意外,让提辖怨恨;如果不留提辖,又觉得不好看。赵某有个办法,可以让提辖万无一失,足以安心避难,只怕提辖不愿意。”鲁达说:“我是个该死的人,只要能安身就好,为什么要不愿意呢?”赵员外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了。离这里三十多里有一座山,叫五台山。山上有个文殊院,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住持是智真长老,是我兄弟。我祖上曾捐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我曾答应在寺里剃度一个僧人,已经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这里,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如果提辖愿意,一切费用都是赵某来准备。你真的愿意剃度出家吗?”鲁达想了想:“现在要去哪里投奔呢?不如就这条路吧。”便说:“既然员外做主,我愿意做和尚,专门依靠员外照顾。”当时就定下来了,连夜收拾衣服和盘缠,段匹礼物,都准备好了。第二天一早,叫庄客挑着,两人便向五台山出发。辰时过后,很快就到了山下。鲁提辖看到五台山,果然是好大的山。只见:

云雾笼罩山顶,太阳转到山腰。山势高耸仿佛接天,山峰交错侵入汉界。山前的花木,在春风中暗暗散发出清香;洞口的藤萝,经宿雨倒挂出嫩绿的丝线。飞云瀑布,银河倒映月光显得寒冷;峭壁上的苍松,铁角铃摇动像龙尾在动。像是用青蓝染出,天生工巧积翠妆成。根深蒂固直压三千丈,气势磅礴吞没四百州。

赵员外和鲁提辖两人乘轿子上山,一面让庄客前去通报。到了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两人下了轿子,在山门外亭子上坐下。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带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上前行礼,智真长老打了个问讯,说:“施主远道而来不容易。”赵员外回答说:“有些小事,特地来寺庙打扰。”智真长老便说:“请员外到方丈喝茶。”赵员外走在前面,鲁达跟在后面。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大的寺庙。只见:

山门侵入险峻的山岭,佛殿直通云霄。钟楼与月窟相连,经阁与峰峦对立。香积厨通着一股泉水,僧寮接纳四面烟霞。老僧方丈坐在斗牛星座旁边,禅客在经堂云雾里。白面猿时时献果,用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日日衔花,向宝殿供养金佛。七层宝塔直通天际,千古圣僧来大寺。

当时智真长老请赵员外和鲁达到方丈。长老邀请员外坐在客席上,鲁达就坐在下首的禅椅上。员外对鲁达低声说:“你到这里出家,怎么就对长老坐地?”鲁达说:“我不懂。”起身站在员外肩膀下。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依次排列在东西两边。庄客把轿子安顿好,一起把盒子搬进方丈,摆在面前。长老说:“为什么又带礼物来?寺里已经有很多施主了。”赵员外说:“一点小礼物,哪里值得感谢。”道人和行童收拾走了。赵员外起身说:“有一件事想请长老帮忙:赵某以前有一条愿心,许诺在寺庙里剃度一个僧人,度牒和簿子都有了,到现在还没有剃度。现在有这个表弟,姓鲁名达,出身军人,因为看到尘世艰辛,愿意弃俗出家。希望长老收留,慈悲慈悲,看在赵某薄面上,剃度为僧。一切费用,我自然会准备,希望长老成全,那就太好了!”长老听后,回答说:“这个事情,是荣耀老僧山门,很容易的。请先喝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那茶的好处如何?有诗为证:

玉蕊金芽真是绝品,僧家制造功夫深。兔毫盏中香云白,蟹眼汤中细浪铺。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仙茶本合桃源种,不许移根傍帝都。

智真长老和赵员外等人喝完茶,收起茶盏。长老便叫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个人,吩咐监寺、都寺安排办斋。只见首座和众僧自己商议道:“这个人不像出家的样子,一双眼睛就像贼一样。”众僧说:“知客,你去请客人坐下,我们和长老商量。”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下。首座和众僧向长老禀报说:“刚才那个要出家的人,长得丑陋,面貌凶恶,不能剃度他,恐怕以后会连累山门。”长老说:“他是赵员外施主的兄弟,怎么能另眼看待他。你们大家不要怀疑,等我看看。”点燃一炷信香,长老坐在禅椅上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后,正好回来,对众僧说:“只管剃度他。这个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现在看起来凶顽,命中驳杂,但将来却能清净,成就非凡,你们都比不上他。记住我的话,不要推辞。”首座说:“长老只是偏袒,我们只能顺从他。不劝不是,劝他不听也就算了。

长老让人准备斋饭,请赵员外和方丈一起吃斋。吃完斋饭后,监寺开了一张清单,赵员外拿出银两,让人去购买材料,同时在寺里制作僧鞋、僧衣、僧帽、袈裟和拜佛用的工具。不到两天就都准备好了。长老选了一个吉日良时,让人敲响洪钟,击动法鼓,在法堂内召集众人。整齐地有五六百名僧人,都穿着袈裟,来到法座下合掌行礼,分成两班。赵员外拿出银锭、礼物和信香,在法座前行礼,表白宣疏结束后,行童领着鲁达到法座下。维那让鲁达摘下头巾,把头发分成九路扎起来。净发人先剃光周围,然后剃胡须,鲁达说:‘留这么些也足够了。’众僧忍不住笑。智真长老在法座上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给你剃光,免得争斗。’长老念完偈言,大声说:‘咄,全部剃光!’净发人一刀下去,全部剃光。首座把度牒呈到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白的度牒说偈言:‘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长老赐名后,把度牒递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交给鲁智深。长老又赐给他法衣袈裟,让智深穿上。监寺领他到法座前,长老用手摸他的头顶受记道:‘一要归依三宝,二要归奉佛法,三要归敬师友:这是三归。五戒者: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贪酒,五不妄语。’智深不知道禅宗用‘是’‘否’回答,就说:‘我记住了。’众僧都笑了。受记结束后,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坐下,点香设斋供佛。大小职事僧人,都送上贺礼。都寺领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领他去僧堂后面的丛林里选佛场坐下。当天晚上没有其他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去,告辞。长老挽留不住,早斋结束后,众僧都把他送到山门。赵员外合掌说:‘长老在上,众师父们在这里,希望你们慈悲为怀。小弟智深是个粗人,早晚的礼数可能不到位,言语可能冒犯,违反了清规,希望长老看在赵某的薄面上,宽恕我。’长老说:‘员外放心,老僧会慢慢教他念经诵咒,修行参禅的。’员外说:‘日后必有回报。’在人群中叫智深到松树下,低声吩咐道:‘贤弟,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凡事都要谨慎,切不可过于自信。如果不然,很难再见面。保重,保重。早晚的衣服,我会派人送来。’智深说:‘不用哥哥说,我都照做了。’当时赵员外告辞长老,再与众人告别,上轿,带着庄客,拉着空轿,拿着盒子,下山回家了。当时长老带着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的禅床上,一躺就睡。上下肩的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使不得,既然要出家,怎么不学坐禅?’智深说:‘我自个儿睡,关你什么事?’禅和子说:‘善哉!’智深露出袖子说:‘团鱼我也吃,什么善哉!’禅和子说:‘那可真是苦啊。’智深说:‘团鱼大肚子,又肥又甜,好吃,哪有苦的?’上下肩的禅和子都不理他,让他自己睡了。次日,要去告诉长老智深这样无礼。首座劝道:‘老说道,他后来成就非凡,我们都不如他,只是护短。你们先忍一忍,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走了。智深见没人说他,到晚上就翻身横躺,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鼾声如雷,如果要起来洗手,动静很大,只在佛殿后方便,遍地都是。侍者禀报长老说:‘智深太无礼了,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丛林中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人。’长老喝道:‘胡说!看在施主的面上,他以后一定会改的。’从此没有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知不觉过了四五个月。当时是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那天天气晴朗,智深穿上黑色的直裰,系上深蓝色的腰带,换上僧鞋,大步走出山门。信步走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颈懒凳上,想:‘干什么呢!我以前好吃好喝,每天不离口,现在却让我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派人送东西给我吃,嘴里淡得要命,这会儿怎么才能喝到酒呢。’正想着酒,只见远处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桶,唱着上山来。上面盖着桶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酒勺,唱着上来。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鲁智深看到那汉子挑着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那汉子也坐到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说:‘那个汉子,你桶里是什么东西?’那汉子说:‘好酒。’智深说:‘一桶多少钱?’那汉子说:‘和尚,你真是在开玩笑?’智深说:‘我跟你开什么玩笑!’那汉子说:‘我这酒挑上去,只卖给寺里的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只要卖给和尚们喝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回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住着本寺的屋,怎么敢卖给你喝?’智深说:‘真的不卖?’那汉子说:‘杀了我也不卖。’智深说:‘我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喝。’那汉子见不是头,挑着担桶就走了。智深追下亭子,双手抓住扁担,一脚踢过去,那汉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到亭子上,地上捡起酒勺,打开桶盖,只管喝冷酒。不一会儿,一桶酒就喝完了。智深说:‘汉子,明天来寺里拿钱。’那汉子刚止住疼,又怕寺里长老知道,坏了生计,忍气吞声,不敢讨钱。把酒分作两半桶挑子,拿着酒勺,飞快地下山去了。

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天,酒劲上来了,就下了亭子,又在松树根边坐了半天,酒劲越来越大。

智深脱下黑色的僧袍,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间,露出背后绣的花,一边扇着膀子一边上山。

看起来他头重脚轻,对着明月脸色红赤;前仰后合,随着清风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地上山,像被风吹的鹤;摇摇摆摆地回寺,像刚从水里出来的龟。脚尖曾踢过涧中的龙,拳头要打山下的虎。指着天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抓催命判官。赤身裸体,醉得像魔君,放火杀人,是个花和尚。

鲁智深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看见他,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就喝道:‘你是佛家弟子,怎么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不会是瞎子吧,也看见库局里贴的告示:和尚破戒喝酒,要被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果门子纵容醉僧入寺,也要被打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鲁智深一方面刚做和尚,另一方面旧习难改,瞪起眼睛骂道:‘直娘贼!你们两个要打我,我就和你们拼了!’门子见势头不对,一个像飞一样地跑进去报告监寺,另一个假装拖着竹篦拦住他。智深用手隔开,张开五指,在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他踉踉跄跄。他挣扎着要起来,智深又一拳打过去,把他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智深说:‘我饶了你。’摇摇晃晃地走进寺里。

监寺听到门子的报告,叫来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拿白木棍棒,从西廊下冲出来,正好迎上智深。智深看到,大喊一声,就像嘴边打了个霹雳,大步抢进来。众人一开始不知道他是军官出身,后来见他行凶,慌忙都退到藏殿里去,就把亮槅关上了。智深冲到阶上,一拳一脚,打开亮槅,三二十人都被打得无处可逃。他夺过一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告长老。长老听到,急忙带着三五个侍者,直接来到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但认得是长老,放下棒,上前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说:‘智深只喝了两碗酒,又没惹他们,他们却叫人来打我。’长老说:‘你看在我面上,快去睡觉,明天再说。’鲁智深说:‘我不看长老的面子,我一定要打死你那几个秃驴。’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他扑通一声就倒了,呼呼地睡着了。许多僧人都围在长老身边,告诉他:‘以前徒弟们曾劝长老,今天怎么样?我们这个寺哪里容得下这样的野猫,破坏了清规。’长老说:‘虽然现在有些麻烦,但将来会成正果。无奈,只能看在赵员外施主的面子上,原谅他这一次。我明天会叫他去解释的。’众僧冷笑着说:‘好一个不分是非的长老!’各自散去休息。

次日早上,长老派侍者到僧堂里叫智深时,他还在睡觉。等他醒来,穿上僧袍,赤着脚,像一阵烟一样走出僧堂。侍者吃了一惊,出去找时,却看到他在佛殿后面方便。侍者忍不住笑,等他洗完手,说:‘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说:‘智深虽然是个武夫出身,但现在赵员外施主已经剃度了你,我给你摩顶受戒,告诉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这五戒,是僧人的常理。出家人最不可贪酒。你昨晚怎么喝得大醉,打了门子,打坏了藏殿上的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还口出狂言。你怎么会这样做?’智深跪下说:‘这次不敢了。’长老说:‘既然出家,怎么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不看在施主赵员外的面子上,我一定赶你出寺。以后不要再犯。’智深站起来合掌说:‘不敢,不敢。’长老留在方丈里,给他安排了早餐,又用好话劝他。拿一件细布僧袍,一双僧鞋,给智深,让他回僧堂去。

以前大唐有一个名人,姓张名旭,写了一篇《醉歌行》,专门说酒。写得真好,说道:‘金杯里的酒波光粼粼,双手捧来眼睛发亮。伸长脖子像玉虹,喝下去还觉得江湖太窄。当年在玉皇面前侍宴,没人能和他比酒量。蟠桃熟透堆满珊瑚,美酒浓得像琥珀。喝了几百杯,皮肤滋润,脸色微红。天地知道他的酒量,命令赏赐他三千石。仙人劝他不要数,喝得酩酊大醉,神清气爽,筋骨舒展。太阳神让他写新诗,笑着指着三山称赞他的品格。信手拈来五百字,不知不觉酒杯前帽子掉了。宴会结束后昏迷不醒,误入云光宅。仙童扶他下紫云,辨不清东西南北。一喝千杯写百首诗,草书纵横划。凡是喝酒,不可尽兴。常说酒能成事,酒能败事,连胆小的人喝了也会胡乱做事,何况性子高的人。

再说鲁智深自从上次喝酒闹事之后,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有一天,天气突然很热,是二月间。他离开了僧房,信步走出山门,站在那里看着五台山,喊了几声。突然听到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着风声传上山来。智深回到僧堂,拿了一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一步地下山。出了‘五台福地’的牌楼,一看,原来是一个市镇,大约有五七百户人家。智深看着市镇,有卖肉的,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智深想:‘干吗愣着!我早知道有这个地方,为什么不抢他们的酒喝,也下来买些吃。这几天只喝清水,去看看有什么可以买来吃。’听到响声,原来是一个打铁铺在那里打铁。隔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问:‘那个打铁的,有好铁吗?’那打铁的看到鲁智深新剃的胡须,长短不一,看起来有些吓人,先就有点害怕。那个打铁的停下手中的活儿说:‘师傅请坐,要打什么?’智深说:‘我要打一根禅杖和一把戒刀,不知道有没有上好的铁?’打铁的说:‘我这里正好有一些好铁,不知道师傅要打多重的禅杖?戒刀随你吩咐。’智深说:‘我只要打一百斤重的。’打铁的笑着说:‘太重了,师傅。我虽然能打,但怕您用不动。即使是关公的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重。’智深急躁地说:‘我难道比不上关公?他也是个人。’打铁的说:‘我是一片好心,只能打四五十斤的,已经很重了。’智深说:‘那就按你说的,打和关公刀一样重的八十一斤的。’打铁的说:‘师傅,太重了不好看,也不方便用。按照我的建议,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给您,用不动的时候,不要怪我。戒刀已经说了,不用吩咐,我自然会用最好的铁来打造。’智深问:‘这两件东西要多少银子?’打铁的说:‘不讨价还价,实要五两银子。’智深说:‘我给你五两银子,如果你打得好的话,还会给你赏钱。’打铁的接过银子说:‘我这就开始打。’智深说:‘我这里有一些零碎银子,和你买碗酒喝。’打铁的说:‘师傅请自便。我赶忙做点活儿,没时间陪您。’

智深离开了铁匠家,走了不到三十步,看到一家酒店的酒旗挑在屋檐上。智深掀开帘子进去坐下,敲着桌子喊道:‘把酒拿来!’卖酒的人说:‘师傅,请见谅,我住的屋子也是寺庙的,本钱也是寺庙的,长老已经下了命令,如果小人们把酒卖给寺庙里的僧人,就会追回本钱,把我们赶出去。所以请不要怪我。’智深说:‘随便卖点酒给我喝,我不会说是你家的。’店主人说:‘随便卖不行,师傅请到别处去喝,不要怪我。’智深只好起身,说:‘我去别处喝,回头再和你说话。’出了店门走了几步,又看到一家酒店的酒旗挑在门前。智深径直走进去,坐下喊道:‘老板,快把酒拿来给我喝。’店主人说:‘师傅,您真是不懂规矩。长老已经下了命令,您也应该知道,怎么还来破坏我们的生计。’智深不肯离开,多次请求,但他们都不肯卖。

智深知道他们不会卖,起身又走,连续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想了一个办法:‘如果不这样做,怎么能喝到酒呢。’他远远地看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酒店挑出个草帚。智深走到那里一看,原来是个乡村小酒店。只见:

乡村小酒店已经开了很多年,斜插在桑麻古道的旁边。白色的板凳上坐着客人,矮篱笆是用荆棘编成的。用破瓮榨出的黄米酒,柴门上挂着布青帘。还有一件让人可笑的事情,用牛屎泥墙画着酒仙。鲁智深掀开帘子,走进村店里坐下,说:‘老板,过往的僧人要买碗酒喝!’店老板看了一眼说:‘和尚,你从哪里来?’智深说:‘我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买碗酒喝。’店老板说:‘和尚如果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就不敢卖给你喝了。’智深说:‘我不是。你快把酒卖给我。’店老板看到鲁智深这副模样,声音不同寻常,便问:‘你要打多少酒?’智深说:‘不用问多少,大碗只管倒来。’大概喝了十来碗酒,智深问道:‘有什么肉,拿一盘来吃。’店老板说:‘早些时候有些牛肉,都卖完了,只有一些菜。’智深突然闻到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一看,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智深便说:‘你家有狗肉,怎么不卖给我吃?’店老板说:‘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所以没问您。’

智深说:‘我的银子在这里。’就把银子递给店老板说:‘你先卖半只给我吃。’店老板连忙取来半只熟狗肉,加上一些蒜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非常高兴,用手撕着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喝了十来碗酒。吃得兴起,只管要吃,哪里肯停下来。店老板都惊呆了,喊道:‘和尚,你这样不行!’智深瞪大了眼睛说:‘我又不是白吃你的,管我怎么样!’店老板问:‘还要多少?’智深说:‘再打一桶来。’店老板只得又打了一桶酒来。智深很快又把这桶酒喝完,剩下一只狗腿,揣在怀里。临出门又说:‘多的银子,明天再来吃。’吓得店老板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看着他早已经往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会儿,酒劲上来了。站起来,嘴里说:‘我好长时间没练拳脚了,感觉身体都困倦了,我且活动活动。’下了亭子,把两只袖子卷在手里,上下左右活动了一番。用力一挥,只听一声响亮,把亭子的柱子打折了,亭子半边倒塌。门子听到半山里的响声,从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晃,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喊道:‘糟糕!前些日子那家伙喝醉了,这次又喝得不少!’便把山门关上,把门闩上了,只在门缝里张望,看到智深抢到山门下,见门关了,便用拳头像敲鼓一样敲门,两个门子哪里敢开。智深敲了一会儿,转身看了左边的大金刚,大声喝道:‘你这个家伙,不帮我敲门,却用拳头吓唬我,我可不害怕你。’跳上台基,把栅栏一拔,就像拔葱一样拔开了。拿起一根折断的木头,朝大金刚的腿上打去,泥和颜色都掉了下来。门子看到,喊道:‘糟糕!’只得报告给长老。智深等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右边的大金刚,大声喝道:‘你这个家伙,张开大口也来嘲笑我。’便跳过右边台基,朝大金刚的脚上打了两下,只听一声巨响,那尊大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拿着折断的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告长老,长老说:‘不要惹他,你们自己去处理。’只见首座、监寺、都寺以及所有职事僧人都到方丈那里禀报说:‘这只野猫今天喝醉了,把半山亭子和山门下的金刚都打坏了,怎么办才好?’长老说:‘自古以来,即使是天子也要避开醉酒的人,何况是老僧呢?如果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己来重塑;如果亭子倒了,也要他来修缮。这件事就先放一放。’众僧说:‘金刚是山门之主,怎么能随便换掉呢?’长老说:‘别说坏了金刚,即使是打坏了殿上的三世佛,也没办法,只能避开他。你们看到前天他行凶的样子了吗?’众僧离开方丈后,都说:‘长老真是圆融无碍!门子,你先不要开门,就在里面等着。’智深在外面大声喊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我进寺时,我就去山门外要点火,烧了这个鸟寺。’众僧听到他的叫喊,只得叫门子:‘把大拴拉起来,让那畜生进来。如果不打开,我真的会这么做!’门子只能一边踩脚一边把拴拉起来,像飞一样地闪进房间里躲藏起来。众僧也各自躲开了。

鲁智深用双手把山门猛地一推,扑通一声跌了进去,摔了一跤。爬起来后,摸了摸头,就直奔僧堂而去。到了选佛场中,禅和子们正在打坐,看到智深掀开帘子钻进来,都吓了一跳,都低下了头。智深走到禅床边,喉咙里咯咯作响,看着地上就吐。众僧都闻不了那臭味,个个都说:‘善哉!’都用手掩住口鼻。智深吐了一会儿,爬上禅床,解下腰带,把直裰的带子都扯断了,脱下那狗腿来。智深说:‘好,好!正好饿了。’就扯来吃。众僧看到后,都用手遮住脸,两个肩膀上的禅和子远远地躲开了。智深看到他们躲开,就扯了一块狗肉,对着上首的和尚说:‘你也来吃一口。’上首的那个和尚用两只袖子死死地掩住脸,智深说:‘你不吃?’就把肉塞到下首的禅和子嘴边。那个和尚躲闪不及,正要下禅床。智深把他耳朵揪住,把肉塞进他嘴里。对床的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扔掉狗肉,举起拳头,对着那个光头猛地砸去。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子里取了衣钵要走。这乱成一团的情况叫做‘卷堂大散’,首座哪里还禁得住。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大部分禅客都躲到走廊下去了。监寺、都寺没有告诉长老,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大约有一百多人,都拿着棍棒,用毛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智深看到后,吼了一声,没有其他武器,就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折断两条桌腿,从堂里打了出来。

当时鲁智深挥舞着两条桌腿打将出来。众多僧人看到他来势凶猛,都拿着棒子退到走廊下。智深两条桌腿在地上卷起来,众僧立刻两边合拢。智深大怒,指向东边打西边,指向南边打北边,只放过两头。当时智深一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要动手。’两边的人被打伤了十几个,看到长老来了,各自退去。智深看到众人退散,扔掉桌腿,叫道:‘长老,给我做主。’这时酒已经醒了一多半。长老说:‘智深,你累及了老僧。上次你喝醉了一次,闹了一场,我告诉你兄赵员外,他写信来向众僧道歉。这次你又大醉无礼,扰乱了清规,打坏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先放一放。你把众僧都吓得跑光了,这个罪过不小。我这里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千百年来的清净香火之地,怎么能容得你这等污秽。你先跟我来方丈里住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跟着长老来到方丈,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让他们回到僧堂,自己回去打坐;受伤的和尚自己去休息。长老带着智深到方丈住了一夜。

次日,真长老和首座商议,收拾了一些银两打发他走,让他先告诉赵员外。长老随即写了一封信,派两个直厅道人直接到赵员外庄上说明情况,等着回复。赵员外看了信后,非常不高兴,回信给长老,说:‘打坏的金刚、亭子,我会立刻备价来修缮。智深就由长老发落。’长老收到回信后,就叫侍者拿出一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把智深叫到房里。长老说:‘智深,你上次一次大醉,在僧堂里闹了一场,那是误犯。这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在选佛场里大闹,你这罪过不轻。还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是个清净的地方,你这等行为,实在不好。看在你赵檀越的面子上,给你这封信,投一个地方安身,我这里实在容不下你。我昨晚看了,赠你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说:‘师父,让我去哪里安身立命?请告诉我这四句偈言。’

智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话,指给他去的地方。有分教:这人笑挥禅杖,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究竟智真长老对智深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四回-注解

文殊院:文殊院是佛教寺院,文殊菩萨是佛教四大菩萨之一,文殊院是供奉文殊菩萨的道场。

鲁智深:鲁智深是《水浒传》中的角色,原名鲁达,因其豪放不羁、武艺高强而闻名,是梁山好汉之一。

五台山:五台山位于中国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以供奉文殊菩萨而著名,是佛教圣地。

代州:代州是古代中国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山西省代县,文中指鲁智深逃难的地方。

法网重重布:比喻社会规则和法律法规繁多,难以逾越。

空门:指佛教,这里指鲁智深选择出家修行。

解脱:佛教术语,指从生死轮回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弥陀国:指佛教中的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所居住的地方,被认为是修行者的理想归宿。

榜文:古代官方发布的告示或命令,常用于招募、征兵或通缉等。

渭州:古代中国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陕西省渭南市,文中指鲁智深曾经救金老的地方。

郑屠:文中指郑屠户,是鲁智深打死的人。

状元桥:文中指状元桥下,是鲁智深与郑屠发生冲突的地方。

京师:古代中国对首都的称呼,文中指当时的首都。

杆棒:古代的一种武器,这里指鲁智深的武器。

外宅:指家中除了正妻以外的妻妾居住的地方。

刺枪使棒:指擅长使用枪棒等武器的技能。

提辖:古代官职,负责管理一定区域的治安。

七宝村:文中指赵员外的庄园所在地,位于七宝村。

草堂:古代的一种简陋的房屋,文中指赵员外的住所。

赵员外:古代对富裕人家的绅士的尊称。

鲁提辖:鲁提辖是《水浒传》中的人物,原名鲁达,因曾担任提辖(官职名)而得名。

文殊菩萨:文殊菩萨是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代表着智慧,文殊院因此得名。

五花度牒:度牒是古代出家人获得官方认可的出家证明,五花度牒意味着度牒上有五色图案,表示特殊身份。

檀越:佛教用语,指施主。

剃度:剃度是佛教徒出家为僧的仪式,包括剃发。

长老:佛教中指寺庙的住持,即寺庙的最高领导者,负责寺庙的宗教事务和管理。

首座:首座是寺院中的高级僧侣,通常负责寺院的日常事务。

维那:维那是佛教寺院中的职务,负责管理僧众的日常事务。

侍者:侍者是指为僧侣或贵族服务的仆人。

都寺:都寺是古代官职,此处指寺院的行政官员。

知客:知客是寺院中的僧侣,负责接待来寺的客人。

书记:书记是古代官职,此处指寺院的文书官员。

檀越处:檀越处即檀越的地方,指寺庙。

玉成:玉成是佛教用语,表示请求别人成全自己的好事。

光辉老僧山门:光辉老僧山门是指让老僧的寺庙增光添彩。

驳杂:驳杂指杂乱不纯,此处可能指命运多舛,命格复杂。

备斋食:准备食物,通常指准备供佛或供客的食物。

方丈:佛教中指住持的住所,也指寺庙的领导。

斋罢:斋是佛教中的素食,斋罢即吃完斋饭。

监寺:古代寺庙中的管理者。

单帐:单帐可能指的是账单或清单,这里可能是指监寺开具的账目清单。

物料:物料指的是制作物品所需的材料。

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这些都是佛教僧侣的服饰和用品,僧鞋是僧侣的鞋子,僧衣是僧侣的袍子,僧帽是僧侣的头饰,袈裟是僧侣的袈裟,拜具是僧侣用于礼拜的用具。

吉日良时:吉日良时指的是适宜进行重要活动的日子和时间。

鸿钟:鸿钟是指大钟,常用于寺庙中报时或举行仪式。

法鼓:法鼓是佛教仪式中使用的鼓,用于召集僧众或作为仪式的一部分。

法堂:佛教中供僧人讲经说法的场所。

大众:大众在佛教中指的是所有信众或僧众。

法座:法座是讲经说法时僧侣所坐的座位。

礼拜:礼拜是佛教徒对佛、法、僧三宝表示敬意的一种仪式。

表白宣疏:表白宣疏可能是指向僧众或佛祖表白自己的信仰和愿望。

度牒:度牒是证明僧人身份的官方文件。

法名:法名是僧人出家后由师父赐予的名字。

三归:三归是指归依佛、法、僧三宝。

五戒:佛教中的五条戒律,包括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贪酒、不妄语。

禅宗:禅宗是中国佛教的一个重要宗派,强调直接体验和内省。

巾帻:巾帻是古代男子戴的头巾。

剃髭须:剃髭须是指剃掉胡须。

灵光一点:灵光一点可能是指人的内在智慧或精神之光。

禅和子:指修行佛教的僧人。

直裰:僧侣所穿的一种长袍。

鸦青绦:鸦青绦是一种黑色的带子,用于系在衣服上。

鹅项懒凳:鹅项懒凳是一种古代的椅子,形状像鹅的脖子。

旧刀枪:旧刀枪可能是指古代战争留下的武器。

乌江水:乌江水是指古代乌江的水,这里可能是指历史事件。

虞姬别霸王:虞姬别霸王是指楚汉争霸时期,项羽的爱妃虞姬在项羽兵败后自刎的故事。

扁担:扁担是一种用于挑担的工具。

旋子:旋子是一种古代的酒具,用于倒酒。

冷酒:冷酒是指冷藏过的酒,喝起来凉爽。

檀越之面:檀越之面是指施主的面子,这里可能是指长老对赵员外的尊重。

正果:正果是指修行得到的果报,即达到佛教的最终目标。

庄客:庄客是指地主或富有人家的仆人或佃农。

皂布直裰:皂布直裰是一种黑色的布料制成的僧袍。

僧鞋:僧鞋是僧侣的鞋子。

大踏步:大踏步是指走路时脚步大而有力。

半山亭子:位于半山腰的亭子,多用于游客休息或观赏风景。

作耍:作耍是指开玩笑或胡闹。

本钱:本钱是指成本或本金。

屋宇:屋宇是指房屋。

衣饭:衣饭是指衣物和食物,这里指生计。

禅床:禅床是僧侣打坐用的床。

肩两个禅和子:肩两个禅和子是指两个在肩并肩打坐的僧侣。

使不得:使不得是指不可以或不行。

坐禅:坐禅是佛教修行的一种方式,即静坐冥想。

善哉:善哉是佛教用语,表示赞叹或肯定。

团鱼:团鱼是指一种鱼类,这里可能是指鱼做的菜肴。

撒尿撒屎:撒尿撒屎是指大小便。

丛林:丛林在佛教中指僧侣居住的地方,也指僧团。

参拜:参拜是指拜访或敬拜。

师弟:师弟是指同一师父的弟子,师兄师弟是佛教中的称呼。

信步行:信步行是指随意地走。

半山亭子上:半山亭子上是指在半山腰的亭子上。

唱:唱在这里是指吟唱或唱歌。

杀了我也不卖:杀了我也不卖是表示坚决不做的意思。

交当踢着:交当踢着是指用力踢。

飞也似:飞也似是指非常快地。

皂直裰:皂直裰是指黑色的僧袍,皂为黑色,直裰为僧袍的一种,古代僧侣常穿。

褪膊:褪下袖子。

花绣:指衣服上绣的花纹图案。

眼红面赤:形容酒醉后脸色通红。

竹篦:一种竹制的笤帚,这里指用竹篦打人。

库局:古代寺庙中的仓库。

晓示:公开的告示或通知。

破戒:违背戒律。

竹篦打:用竹篦打人,这里指惩罚。

门子:古代寺庙中负责守门或传达事务的僧人。

老郎:指寺中的老僧。

火工:指负责寺庙中烧火的人。

直厅轿夫:指负责抬轿子的轿夫。

亮槅:一种可以开关的窗户。

摩顶受记:佛教术语,指接受僧侣的剃度和戒律传授。

受记:接受僧侣的戒律传授。

出家人:指佛教中的僧侣。

金瓯潋滟:形容酒杯中的酒液光彩照人。

欢伯:古代对酒的别称。

玉虹:比喻酒液像彩虹一样美丽。

琼液:美酒,如同美玉般的液体。

琥珀:一种宝石,这里指美酒的颜色。

流霞:古代传说中的美酒名。

东君:太阳,这里指皇帝。

鸾:古代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

紫云:比喻美酒如云朵般美好。

市井:古代指城镇中的街市。

父子客店:一家父子共同经营的客店。

智深:鲁智深,是《水浒传》中的一个著名人物,绰号花和尚,因打死恶霸而逃亡,后成为梁山好汉之一。

铁匠铺:古代手工业者打制金属工具的店铺,铁匠铺是古代手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

待诏:古代官府雇佣的手工艺人,这里指铁匠。

禅杖:佛教徒使用的法器,通常由一根长木制成,顶端有装饰。

戒刀:佛教徒使用的法器,形似匕首,用于象征断除烦恼。

银子:古代货币单位,用于购买商品或支付劳务。

酒望子:古代酒家的招牌,通常悬挂在门口,以招揽顾客。

法旨:指佛教中的戒律或教规,此处指寺院的规矩。

草帚儿:用稻草或竹子等编制的扫帚,此处指草屋。

傍村小酒店:位于村庄附近的酒店。

拽拳使脚:指挥拳踢腿,即练习武术。

金刚:佛教中护法神,常以力大无穷的形象出现,守护寺庙。

山门:寺庙的正门,也是进入寺庙的必经之地。

天子:古代对皇帝的尊称。

施主:佛教中对布施者的称呼,即捐助财物或提供帮助的人。

职事僧人:指在寺庙中担任各种职务的僧人。

囫囵粥:形容说话或行为简单直接,不加修饰。

选佛场:佛教中指僧人们修行的地方。

狗腿:这里指狗的腿肉,用于比喻食物。

卷堂大散:形容寺庙中的僧人因为某种原因而匆忙离开寺庙。

赵檀越:佛教中对赵员外的尊称,檀越是梵文布施者的音译。

偈言:佛教中的一种简短的诗句,常用于表达佛教的教义或寓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四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鲁智深醉酒后闹寺的情景,生动地展现了其豪放不羁、直率率真的性格特点。

首句‘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通过长老的态度,暗示了鲁智深在寺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他在僧侣中的影响力。

‘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长老的话,既是对鲁智深醉态的无奈,也是对他豪放性格的包容。这一句体现了佛教的慈悲为怀,以及对于人性的宽容。

‘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长老的处理方式,既维护了寺庙的尊严,又体现了他的智慧和圆融。

‘好个囫囵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众僧的议论,揭示了他们对长老处理方式的看法,也反映了他们对于鲁智深的敬畏。

‘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鲁智深的怒吼,彰显了他酒后失态的一面,同时也表现了他对寺庙的深厚感情。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三千丈凌云志气。’这一段对鲁智深的描写,形象地表现了他酒后狂暴的状态,以及他内心的豪情壮志。

‘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鲁智深的冲动行为,引发了众僧的恐慌,也凸显了他对寺庙的破坏。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鲁智深在酒醒之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寻求长老的谅解。

‘智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长老的四句偈言,为鲁智深指明了未来的道路,也预示了他将成为一位传奇英雄。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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