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施耐庵(约1296年-1371年),元代小说家,是《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与百姓疾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元代(约14世纪)。
内容简要:《水浒传》是元代小说家施耐庵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在梁山泊聚集,反抗腐败的朝廷和不公正社会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英雄事迹。小说通过丰富的情节和细腻的人物刻画,展示了社会不公、官民矛盾和对抗暴政的精神。它不仅是对农民起义的赞扬,也通过各种人物的抒发,展示了忠诚、义气与悲剧性的命运。该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深刻影响了后代的文学和文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六十五回-原文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诗曰:
岂知一夜乾坤老,卷地风严雪正狂。
隐隐林边排剑戟,森森竹里摆刀枪。
六花为阵成机堑,万里铺银作战场。
却似玉龙初斗罢,满天鳞甲乱飞扬。
话说宋江军中,因这一场大雪,吴用定出这条计来,就下雪陷坑中捉了索超。其余军马,都逃回城中去了,报说索超被擒。
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相战。
且说宋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
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盖为朝廷不明,纵容滥官当道,污吏专权,酷害良民,都情愿协助宋江,替天行道。若是将军不弃,同以忠义为主。’
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数,自然凑合,降了宋江。
当夜帐中置酒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打了数日,不得城破。
宋江好生忧闷。
当夜帐中伏枕而卧,忽然阴风飒飒,寒气逼人。
宋江抬头看时,只见天王晁盖欲进不进,叫声:‘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时!’立在面前。
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屈死冤仇不曾报得,中心日夜不安。前者一向不曾致祭,以此显灵,必有见责。’
晁盖道:‘非为此也。兄弟靠后,阳气逼人,我不敢近前。今特来报你:贤弟有百日血光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你可早早收兵,此为上计。回军自保,免致久围。’
宋江却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
被晁盖一推,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
便叫小校请军师圆梦。
吴用来到中军帐上,宋江说其异事。
吴用道:‘既是晁天王显圣,不可不依。目今天寒地冻,军马难以久住,权且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未为晚矣。’
宋江道:‘军师言之甚当,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
计议未定。
次日,只见宋江觉道神思疲倦,身体酸疼,头如斧劈,身似笼蒸,一卧不起。
众头领都在面前看视。
宋江道:‘我只觉背上好生热疼。’
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赤肿起来。
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菉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便买此物,安排与哥哥吃。’
一面使人寻药医治,亦不能好。
只见浪里白跳张顺说道:‘小弟旧在浔阳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治,后请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向后小弟但得些银两,便着人送去与他。今见兄长如此病症,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请他来救治哥哥。’
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
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
吴用教取蒜条金一百两与医人,再将三二十两碎银作为盘缠,分付与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可作急快来。’
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走。
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权且收军罢战回山。
车子上载了宋江,连夜起发。
北京城内曾经了伏兵之计,只猜他引诱,不敢来追。
次日,梁中书见报说道:‘此去未知何意?’
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
话分两头。
且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更兼慌张,不曾带得雨具。
行了数千里,早近扬子江边。
是日北风大作,冻云低垂,飞飞扬扬,下一天大雪。
张顺冒着风雪,要过大江,舍命而行。
虽是景物凄凉,江内别是几般清致。
有《西江月》为证:
嘹唳冻云孤雁,盘旋枯木寒鸦。
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飘琼乱洒。
玉压桥边酒旆,银铺渡口鱼艖。
前村隐隐两三家,江上晚来堪画。
那张顺独自一个,奔至扬子江边。
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只叫得苦。
绕着这江边行走,只见败苇折芦里面,有些烟起。
张顺叫道:‘梢公,快把渡船来载我。’
只见芦苇里簌簌地响,走出一个人来,头戴箬笠,身披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
张顺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干事至紧,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
那梢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江去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月明时,我便渡你过去。多出些船钱与我。’
张顺道:‘也说的是。’便与梢公钻入芦苇里来。
见滩边缆着一只小船,见蓬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
梢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把身上湿衣服都脱下来,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
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和身上卷倒在舱里,叫梢公道:‘这里有酒卖么?买些来吃也好。’
梢公道:‘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
张顺吃了一碗饭,放倒头便睡。
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到初更左侧,不觉睡着。
那瘦后生向着炭火烘着上盖的衲袄,看见张顺睡着了,便叫梢公道:‘大哥,你见么?’
梢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江心里下手不迟。’
那后生推开篷,跳上岸,解了缆索,上船把竹篙点开,搭上橹,咿咿哑哑地摇出江心里来。
梢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艎板底下取出板刀来。
张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
梢公手拿大刀,按在他身上。
张顺道:‘好汉,你饶我性命,都把金子与你。’
梢公道:‘金银也要,你的性命也要。’
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
梢公放下板刀,把张顺扑咚的丢下水去。
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便没心分与那瘦后生,叫道:‘五哥,和你说话。’
那人钻入舱里来,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时,砍的伶仃,推下水去。
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有诗为证:宋江偶尔患疮痍,张顺江东去请医。
烟水芦花深夜后,图财致命更堪悲。
却说张顺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断索子,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闪出灯光来。
张顺扒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村酒店,半夜里起来榨酒,破壁缝透出灯光。
张顺叫开门时,见个老丈,纳头便拜。
老儿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么?’
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来建康干事,晚了,隔江觅船,不想撞着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撺落江中。小人却会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则个。’
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后屋下,把个衲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荡些热酒与他吃。
老丈道:‘汉子,你姓甚么?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
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安太医是我弟兄,特来探望他。’
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过?’
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
老丈道:‘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
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
老丈道:‘老汉听得说,宋江这伙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似我这里草贼。若得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这伙滥污官吏薅恼。’
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吃惊,小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托大在船中睡着,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撺下江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
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叫儿子出来和你相见。’
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后生来,看着张顺便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的快,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权在江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江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唤做油里鳅孙三。这两个男女,如常在这江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仇。’
张顺道:‘感承兄弟好意。我为兄长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请了安太医回来相会。’
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与张顺换了,连忙置酒相待。
不在话下。
次日,天晴雪消,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且教入建康府来。
张顺进得城中,径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在门前货药。
张顺进得门,看着安道全纳头便拜。
古人有首诗,单题安道全好处。
道是:‘肘后良方有百篇,金针玉刃得师传。’
‘重生扁鹊应难比,万里传名安道全。’
这安道全祖传内科外科尽皆医得,以此远方驰名。
当时看了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甚风吹得到此?’
张顺随至里面,把这闹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后说宋江见患背疮,特地来请神医,扬子江中险些儿送了性命,都实诉了。
安道全道:‘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去走一遭最好。只是拙妇亡过,家中别无亲人,离远不得,以此难出。’
张顺苦苦求告:‘若是兄长推却不去,张顺也难回山。’
安道全道:‘再作商议。’
张顺百般哀告,安道全方才应允。
原来这安道全却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妓,唤做李巧奴,如常往来。
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丽,安道全以此眷顾他。
有诗为证:
蕙质温柔更老成,玉壶明月逼人清。
步摇宝髻寻春去,露湿凌波步月行。
丹脸笑回花萼丽,朱弦歌罢彩云停。
愿教心地常相忆,莫学章台赠柳情。
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安排酒吃。
李巧奴拜张顺做叔叔。
三杯五盏,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奴说道:
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
多则是一个月,少是二十余日,便回来望你。
那李巧奴道:
我却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
安道全道:
我药囊都已收拾了,只要动身,明日便去。
你且宽心,我便去也,又不担阁。
李巧奴撒娇撒痴,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
你若还不依我,去了,我只咒的你肉片片儿飞!
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这婆娘。
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搀去巧奴房里,睡在床上。
巧奴却来发付张顺道:
你自归去,我家又没睡处。
张顺道:
只待哥哥酒醒同去。
以此发遣他不动,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
张顺心中忧煎,那里睡得着。
初更时分,有人敲门。
张顺在壁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便与虔婆说话。
那婆子问道:
你许多时不来,却在那里?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却怎生奈何?
那人道:
我有十两金子,送与姐姐打些钗环。
老娘怎地做个方便,教他和我厮会则个。
虔婆道:
你只在我房里,我叫女儿来。
张顺在灯影下张时,却见是截江鬼张旺。
原来这厮但是江中寻得些财,便来他家使。
张顺见了,按不住火起。
再细听时,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叫巧奴相伴张旺。
张顺本待要抢入去,却又怕弄坏了事,走了这贼。
约莫三更时分,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
虔婆东倒西歪,却在灯前打醉眼子。
张顺悄悄开了房门,踅到厨下,见一把厨刀明晃晃放在灶上,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
张顺走将入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虔婆。
要杀使唤的时,原来厨刀不甚快,砍了一个人,刀口早卷了。
那两个正待要叫,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绰起来,一斧一个砍杀了。
房中婆娘听得,慌忙开门,正迎着张顺,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
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娘,推开后窗,跳墙走了。
张顺懊恼无极,随即割下衣襟,蘸血去粉壁上写道:
杀人者,安道全也。
连写数十处。
捱到五更将明,只听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便叫巧奴。
张顺道:
哥哥不要则声!我教你看两个人。
安道全起来,看了四个死尸,吓得浑身麻木,颤做一团。
张顺道:
哥哥,你见壁上写的么?
安道全道:
你苦了我也!
张顺道:
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连夜径上梁山泊救我哥哥。
这两件随你行。
安道全道:
兄弟忒这般短命见识!
有诗为证:
久恋烟花不肯休,临行留滞更绸缪。
铁心张顺无情甚,白刃横飞血漫流。
到天明,张顺卷了盘缠,同安道全回家,敲开门,取了药嚢出城来,径到王定六酒店里。
王定六接着,说道:
咋日张旺从这里过,可惜不遇见哥哥。
张顺道:
我自要干大事,那里且报小仇。
说言未了,王定六报道:
张旺那厮来也!
张顺道:
且砋要惊他,看他投那里去。
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
王定六叫道:
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
张旺道:
要趁船快来。
王定六报与张顺。
张顺道:
安兄,你可借衣服与小弟穿,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才去趁船。
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
张顺戴上头巾,遮尘暖笠影身。
王定六背了药嚢,走到船船边。
张旺拢船傍岸,三个人上船。
张顺扒入后梢,揭起艎板看时,板刀尚在。
张顺拿了,两入船舱里。
张旺把船摇开,咿哑之声,直到江心里面。
张顺脱去上盖,叫一声:
梢公快来,你的船舱里漏入里来。
张旺砋知中计,把头钻入舱里来,被张顺肐地揪住,喝一声:
强贼!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么?
张旺看了,则声不得。
张顺喝道:
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又要害我性命。
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
张旺道:
好汉,小人得了财,无心分与他,恐他争论,被我杀死,撺入江里去了。
张顺道:
你认得我么?
张旺道:
不识得好汉,只求饶了小人一命。
张顺喝道:
我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作卖鱼牙子,谁不认得!只因闹了江州,上梁山泊随从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惧我!你这厮漏我下船,缚住双手,撺下江心。
不是我会识水时,却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见,饶你不得!
就势只一拖,提在船舱中,把手脚四马攒蹄,捆缚做一块,看着那扬子大江,直撺下去,
“也免了你一刀.”
张旺性命,眼见得黄昏做鬼。
有诗为证:
盗金昔日沉张顺,今日何期向水撺。
终须一命还一命,天道昭昭冤报冤。
这张顺将船户贼人张旺捆缚,沉下水去。
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
三人棹船到岸。
张顺对王定六道:
“贤弟恩义,生死难忘。
“你若不弃,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赶上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
“未知你心下何如?”
王定六道:
“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
说罢分别。
张顺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
王定六作辞二人,复上小船,自回家去,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上得北岸,背了药囊,移身便走。
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士大夫出身,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余里,早走不动。
张顺请入村店,买酒相待。
正吃之间,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
“兄弟,如何这般迟误?”
张顺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扮做客人赶来。
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
戴宗道:
“如今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吃,看看待死,不久临危。”
张顺闻言,泪如雨下。
安道全问道:
“皮肉血色如何?”
戴宗答道:
“肌肤憔悴,终日叫唤,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难保。”
安道全道:
“若是皮肉身体得知疼痛,便可医治。
“只怕误了日期。”
戴宗道:
“这个容易。”
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
戴宗自背了药囊,分付张顺:
“你自慢来,我同太医前去。”
两个离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有诗为证:
将军发背少宁安,千里迎医道路难。
四腿俱粘双甲马,星驰电逐奔梁山。
当下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一连安歇了两三日。
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亲果然过来。
张顺接见,心中大喜,说道:
“我专在此等你。”
王定六问道:
“安太医何在?”
张顺道:
“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着,已和他先行去了。”
王定六却和张顺并自父亲,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着安道全,作起神行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并不困倦。
寨中大小头领接着,引到宋江卧榻内,就床上看时,口内一丝两气。
安道全先诊了脉息,说道:
“众头领休慌。
“脉体无事,身躯虽见沉重,大体不妨。
“不是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便要复旧。”
众人见说,一齐便拜。
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
五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饮食渐进。
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饮食复旧。
只见张顺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江并众头领,诉说江中被劫,水上报冤之事。
众皆称叹:
“险不误了兄长之患。”
宋江才得病好,便与吴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以表忠义之心。
安道全谏道:
“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
“动则急难痊可。”
吴用道:
“不劳兄长挂心,有伤神思,只顾自己将息,调理元阳真气。
“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时候,定要打破北京城池,救取卢员外、在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妇奸夫。
“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宋江道:
“若得军师如此扶持,宋江虽死瞑目。”
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
“言不过数句,话不尽一席,有分教:
“北京城内,变成火窟枪林;
“大名府中,翻作尸山血海。”
“正是:
“谈笑鬼神皆丧胆,
“指挥豪杰尽倾心。”
“毕竟军师吴用设出甚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六十五回-译文
托塔天王在梦中显灵,浪里白条在水中上报冤仇。
诗中说: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天地都老了,卷起的风严雪正猛烈。
在林边隐约排列着剑戟,在竹林里森森地摆着刀枪。
用六瓣花摆成阵势形成陷阱,万里铺满银色,作为战场。
就像玉龙刚刚斗过,满天都是鳞片乱飞。
话说宋江军中,因为这场大雪,吴用定出这条计策,就在雪地里挖陷坑捉住了索超。其余的军队都逃回城中去了,报告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他慌张,下令让众将只是坚守,不允许交战。
宋江到了营地,坐在中军帐上,早有伏兵把索超解到他的麾下。宋江见到非常高兴,喝退了军健,亲自解开索超的绑绳,请他进入帐中喝酒款待,用好话安慰他说:‘你看我这些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的军官。因为朝廷不明,放纵滥官当道,贪官专权,残害良民,他们都愿意协助我宋江,替天行道。如果将军不嫌弃,也以忠义为主。’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数,自然顺应,投降了宋江。当夜帐中设酒庆祝。
次日商议攻城。一连攻打了数日,城池仍未攻破。宋江非常忧闷。当夜帐中躺在床上,忽然阴风呼啸,寒气逼人。宋江抬头看时,只见天王晁盖欲进不进,叫道:‘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时!’站在面前。宋江吃了一惊,急忙起身问道:‘哥哥从哪里来?你屈死的冤仇还没报,心中日夜不安。之前一直没有祭拜,因此显灵,必有责备。’晁盖说:‘不是因为这个。兄弟你后面阳气重,我不敢靠近。现在特意来告诉你:贤弟有一百天的血光之灾,只有江南的地灵星可以解救。你可以早早收兵,这是上策。回军自保,免得久围。’宋江还想再问清楚,赶上前去说:‘哥哥的阴魂到了,希望你说得真实。’被晁盖一推,突然醒来,原来是一场梦。便叫小校请军师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上,宋江把这件事说出来。吴用说:‘既然晁天王显灵,不可不依。现在天寒地冻,军队难以久留,暂时回山等待,等到冬天过去,春天来临,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攻城,也不算晚。’宋江说:‘军师说得对,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被囚禁,度日如年,只希望我们兄弟来救。如果我们回去,又担心他们会害他们性命。这件事进退两难。’商议未定。
次日,只见宋江感觉精神疲倦,身体酸疼,头如劈斧,身如蒸笼,一躺下就起不来。众头领都在他面前照料。宋江说:‘我只觉得背上非常热疼。’众人一看,只见像鏊子一样红肿起来。吴用说:‘这种病不是痈就是疽。我看医书,绿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就去买这个,给哥哥吃。’一面派人寻找药物医治,也不能好。只见浪里白条张顺说:‘我以前在浔阳江时,因为母亲得背疾,百药不能治,后来请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以后我只要有些银两,就会派人送去给他。现在见兄长如此病症,这去东边路途遥远,急速不能赶到。为了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请他来救治哥哥。’吴用说:‘兄长梦中的晁天王所说,一百天的灾祸,只有江南的地灵星可以解救。难道正应了这个人?’宋江说:‘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和我去,不要推辞,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这个人,救我一命。’吴用让取出一百两蒜条金给医生,再取三二十两碎银作为盘缠,吩咐张顺:‘现在就去,无论如何都要和他一起来,切勿误事!我现在撤军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要快去。’张顺告别了众人,背上包裹,向前走去。
再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暂时收军罢战回山。车上载着宋江,连夜出发。北京城内曾经中了伏兵之计,只猜他是引诱,不敢来追。次日,梁中书见报说:‘他们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李成、闻达说:‘吴用那家伙诡计多端,只能坚守,不宜追赶。’
话分两头。再说张顺要救宋江,连夜赶路,当时正值年底,不是下雨就是下雪,路上非常艰难;再加上慌张,没有带雨具。走了数千里,早到扬子江边。那天北风大作,冻云低垂,雪花飘飘,下了一天的大雪。张顺冒着风雪,要过大江,拼命而行。虽然景色凄凉,江内却是另一番清幽。有《西江月》为证:
叫声冻云孤雁,盘旋枯木寒鸦。空中雪花似梨花,片片飘洒如琼。玉压桥边酒旗,银铺渡口鱼船。前村隐隐两三家,江上晚来景色宜人。
张顺一个人,跑到扬子江边。一看渡船,没有一艘,只能苦笑。绕着江边走,只见败败的芦苇和折断的芦苇里,有些烟冒出来。张顺喊道:‘船夫,快把渡船开过来载我。’只见芦苇里沙沙地响,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去哪里?’张顺说:‘我要渡江去建康办事,非常紧急,多给你一些船钱,让我渡过去。’那船夫说:‘载你没问题,只是今天太晚了,就算过江去也没有地方歇脚。你只在我船上歇息。等到四更天风静月明时,我就渡你过去。多给你一些船钱。’张顺说:‘也是。’于是和张顺钻进芦苇里。看到滩边系着一只小船,船篷下有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在烤火。船夫扶张顺上船,走进船舱,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脱下来,叫那年轻人用火烤干。张顺自己打开包裹,取出棉被,和身上的衣服一起卷在舱里,对船夫说:‘这里有酒卖吗?买些来喝也好。’船夫说:‘酒没买,要饭就吃一碗。’张顺吃了一碗饭,放下头就睡着了。一方面是因为连日辛苦,另一方面是因为太过自信,到初更左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那瘦弱的年轻人对着炭火烤着上盖的僧衣,看到张顺睡着了,就对船夫说:‘大哥,你看到了吗?’船夫走过来,只捏了一下张顺的头部,感觉是金银财宝,便摇手说:‘你去把船解开,到江心下手还不迟。’那年轻人推开船篷,跳上岸,解开缆绳,上船用竹篙撑开,摇起橹,咿咿呀呀地摇到江心。船夫在船舱里拿起缆绳,轻轻地把张顺捆绑起来,然后去船尾的艎板底下拿出板刀来。张顺正好醒来,双手被绑,挣扎不得。船夫手拿大刀,压在他身上。张顺说:‘好汉,你饶我一命,所有的金子都给你。’船夫说:‘金银要,你的命也要。’张顺连声叫道:‘你只让我死得完整,我的冤魂就不会缠着你。’船夫放下板刀,把张顺扑通一声丢进水里。那船夫就去打开包裹看,看到许多金银,就没有心思分给那瘦弱的年轻人,叫道:‘五哥,和我说话。’那年轻人钻进舱里来,被船夫一手抓住,一刀下去,砍得血肉模糊,推下水去。船夫清理了船上的血迹,自己摇船离开了。有诗为证:宋江偶尔患疮痍,张顺江东去请医。烟水芦花深夜后,图财致命更堪悲。
张顺是在水下潜伏了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断绳索,游水过南岸时,看到树林中闪出灯光来。张顺爬上岸,水淋淋地走进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村酒店,半夜里起来酿酒,破墙缝透出灯光。张顺叫开门时,看到一个老者,跪拜在地。老者说:‘你不是江中被人抢劫,跳江逃命的吧?’张顺说:‘实不相瞒老丈,小人来建康办事,晚了,隔江找船,没想到撞上两个坏人,把我所有的衣服金银都抢了,扔进江里。小人会游泳,逃得性命。老丈救救我吧。’老者听后,领张顺进后屋,给他换上僧衣,烘干湿衣服,倒些热酒给他喝。老者说:‘汉子,你姓什么?从山东来这里做什么?’张顺说:‘小人姓张,建康府安太医是我兄弟,特来探望他。’老者说:‘你从山东来,曾经去过梁山泊吗?’张顺说:‘正从那里经过。’老者说:‘他山上宋头领不抢劫过往客人,也不杀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张顺说:‘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那些贪官污吏。’老者说:‘老汉听说宋江这伙人很仁义,只是救济穷人,不像我这里那些草寇。如果他能来这里,百姓就会快乐,不再受那些贪官污吏的欺压。’张顺听后,说:‘公公不要害怕,小人就是浪里白跳张顺。因为我的哥哥宋公明背部长疮,让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到过于自信在船中睡着了,被这两个贼男女绑了双手,扔进江里。被我咬断绳索,逃到这儿。’老者说:‘你既然是那里的好汉,我叫儿子出来和你见面。’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年轻人来,看着张顺跪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未曾拜见。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跑得快,人都叫我活闪婆王定六。平时喜欢游泳和打棒,多次拜师学艺,但都没有学到真传,只能在这里江边卖酒度日。刚才哥哥被抢的,小人都认识:一个是截江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是华亭县人,叫油里鳅孙三。这两个男女,经常在这江里抢劫。哥哥放心,在这里住几天,等他们来喝酒,我和哥哥报仇。’张顺说:‘感谢兄弟的好意。我为哥哥宋公明,恨不得立刻回到山寨。只等天亮就进城去,请了安太医回来相见。’王定六把自己衣服都给了张顺换上,连忙摆酒款待。下面就不多说了。
次日,天晴雪消,给了张顺十几两银子,让他去建康府。张顺进城后,直接来到槐桥下,看到安道全正在门前卖药。张顺走进门,看到安道全跪拜在地。古人有首诗,专门赞扬安道全的好处。诗中说:肘后良方有百篇,金针玉刃得师传。重生扁鹊应难比,万里传名安道全。这安道全祖传内科外科都能医治,因此远扬名望。当时看到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张顺跟着他进屋,把闹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他;后来又说他看到宋江背部长疮,特地来请神医,扬子江中差点儿送了性命,都如实说了。安道全说:‘如果论宋公明是天下义士,去走一趟最好。只是拙妇已故,家中没有亲人,离得太远不能去,因此难以答应。’张顺苦苦哀求:‘如果哥哥推辞不去,张顺也难以回山。’安道全说:‘再商量吧。’张顺百般哀求,安道全才答应下来。
原来安道全和建康府的一个烟花妓女李巧奴关系密切,经常往来。李巧奴长得非常美丽,安道全因此对她特别照顾。有诗为证:
她温柔贤淑,成熟稳重,如玉壶中的明月一般清亮。她步履轻盈,追寻春天的足迹,月光下行走,露水打湿了她的步履。
她的笑脸如花,歌声如云,愿我们心灵常相忆,不要像章台赠柳那样短暂。
当晚,安道全带着张顺去了李巧奴家,准备喝酒。李巧奴拜张顺为叔叔。喝了几杯后,酒意渐浓,安道全对巧奴说:‘今晚我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和这位兄弟去山东,最多一个月,最少二十多天就回来。’李巧奴说:‘我不让你去!你要是不听我的,就别再踏进我的家门。’安道全说:‘我的药囊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走。你放心,我去了也不耽误事。’李巧奴撒娇地倒在安道全怀里说:‘你要是不依我,走了,我就诅咒你肉片片儿飞!’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了这妇人。
天色渐晚,安道全喝得大醉,被搀到巧奴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巧奴却打发张顺回去,说:‘你自个儿回去吧,我家又没有地方让你睡。’张顺说:‘我等哥哥酒醒后再一起走。’就这样,他没能被赶走,只能安顿在门首的小房间里。
张顺心中焦虑,怎么也睡不着。初更时分,有人敲门。张顺从墙缝里看去,只见一个人闪了进来,和鸨母说话。鸨母问:‘你好多天没来了,去哪里了?今晚太医喝醉了酒在房间里,怎么办呢?’那人说:‘我带来十两金子,送给姐姐打些首饰。老娘能不能帮个忙,让我能和她相会一下。’鸨母说:‘你就在我房间里,我叫女儿来。’张顺在灯光下看去,原来是截江鬼张旺。
原来这家伙每次从江中捞到财宝,就会来这里挥霍。张顺见到他,怒火中烧。再仔细一听,鸨母在房间里准备了酒菜,叫巧奴陪张旺。张顺本想冲进去,但又怕打草惊蛇,放走了这个恶贼。大约三更时分,厨房里的两个仆人也喝醉了。鸨母歪歪倒倒,在灯光前打醉眼。
张顺悄悄打开房门,溜到厨房,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厨刀放在灶上,看到鸨母倒在旁边的板凳上。张顺走进来,拿起厨刀,先杀了鸨母。要杀仆人时,发现厨刀不快,砍了一个人,刀口就卷了。那两个仆人正要呼喊,恰好一把劈柴斧就在手边,拿起斧头,一个一个砍杀了。
房里的妇人听到声音,慌忙开门,正撞上张顺,手起斧落,劈胸膛砍倒在地。张旺在灯光下看到妇人被砍倒,推开后窗,跳墙逃走。张顺懊恼至极,随即割下衣襟,蘸血在粉墙上写道:‘杀人者,安道全也。’连写了几十处。
等到五更天快亮时,只听到安道全在房间里酒醒后叫巧奴。张顺说:‘哥哥不要出声!我让你看看这两个人。’安道全起来,看到四个死尸,吓得浑身麻木,颤抖成一团。
张顺说:‘哥哥,你看到了墙上的字吗?’安道全说:‘你让我怎么办啊!’张顺说:‘只有两条路供你选择:如果你要张扬出去,我就走了,哥哥你得去抵命;如果你想要没事,就取了药囊,连夜去梁山泊救我哥哥。这两条路你任选一条。’安道全说:‘兄弟你太短视了!’有诗为证:
长久留恋烟花之地不肯离开,临行时还留恋不已。
铁心张顺无情无义,白刃横飞,血流成河。
等到天亮,张顺收拾了盘缠,和安道全一起回家,敲开门,取了药囊出城,直接去了王定六的酒店。
王定六接待了他,说:‘昨天张旺从这里路过,可惜没遇到哥哥。’张顺说:‘我自有大事要干,那里有时间去报仇。’话还没说完,王定六报告说:‘张旺那家伙来了!’张顺说:‘我们先不要惊动他,看看他会去哪里。’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
王定六喊道:‘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戚过去。’张旺说:‘要上船就快点。’王定六告诉了张顺。张顺说:‘安兄,你能借我衣服穿吗?我的衣服要换给你穿,才好去上船。’安道全脱下衣服给张顺换上。
张顺戴上头巾,遮住尘土和阳光。王定六背着药囊,走到船边。张旺把船靠岸,三个人上了船。张顺钻到船尾,掀开船板一看,板刀还在。
张顺拿起刀,进了船舱。张旺把船摇开,发出咿呀的声音,直到江心。
张顺脱去上衣,喊道:‘船夫快来,你的船舱里漏水了。’张旺意识到中计,钻进舱里来,被张顺猛地抓住,喝道:‘强盗!认得前天雪天乘船的客人吗?’张旺看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顺喝道:‘你这厮抢了我一百两黄金,还想害我性命。你那个瘦弱的后生哪里去了?’张旺说:‘好汉,我得了财,没心思分给他,怕他争执,就杀了他,扔进了江里。’张顺说:‘你认得我吗?’张旺说:‘不认识好汉,只求饶我一命。’张顺喝道:‘我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是个卖鱼的小贩,谁不认识我!只因在江州闹事,上了梁山泊随从宋江,纵横天下,谁不惧我!你这厮让我上了船,绑住我的手,扔进江心。不是我会游泳,差点送了性命!今天冤仇相见,饶你不得!’随即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到船舱里,手脚捆绑在一起,看着扬子江,直接扔了下去,‘也免了你一刀。’张旺的性命,眼看就要变成鬼魂。
有诗为证:
从前抢我黄金沉入江,今日却意外跳入水中。
终须一命还一命,天道昭昭,冤仇必报。
张顺把船上的贼人张旺捆绑起来,然后把他沉入水中。王定六看到这一幕,非常叹息。三人划船到岸边。张顺对王定六说:‘贤弟的恩义,我生死难忘。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和父亲一起收拾酒店,赶到梁山泊来,我们一起归顺正义。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王定六说:‘哥哥说的正是我的心声。’说完就分别了。张顺和安道全向北岸走去。王定六告别了他们,又上船回家,收拾行李赶来。
张顺和安道全到了北岸,背着药囊,立刻出发。安道全是个文人,出身士大夫,不会走路,走了三十多里路就累得走不动了。张顺请他进村店,买酒款待。正喝着酒的时候,只见外面有个客人走到面前,喊道:‘兄弟,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张顺一看,原来是神行太保戴宗,他扮成客人赶来。张顺急忙介绍安道全给他认识,然后问他宋公明哥哥的消息。戴宗说:‘现在哥哥神志不清,不吃不喝,眼看就要死了,不久就要面临危险。’张顺听后,泪如雨下。安道全问:‘他的皮肉血色怎么样?’戴宗回答:‘他的肌肤瘦弱,整天叫痛,疼痛不止,性命恐怕早晚难保。’安道全说:‘如果他的皮肉身体知道疼痛,就可以治疗。只怕错过了治疗的时间。’戴宗说:‘这个容易。’他从身上取下两个甲马系在安道全的腿上。戴宗自己背着药囊,吩咐张顺:‘你慢慢来,我带太医先去。’他们离开村店,施展神行法先走了。有诗为证:将军发背少宁安,千里迎医道路难。四腿俱粘双甲马,星驰电逐奔梁山。
张顺在本处村店里连续休息了两三天。这时,王定六背着包裹,果然和父亲一起过来。张顺见到他们,心中非常高兴,说:‘我专门在这里等你。’王定六问:‘安太医在哪里?’张顺说:‘神行太保戴宗接他来了,已经和他先走了。’王定六就和张顺以及他的父亲一起起身,前往梁山泊。
戴宗带着安道全施展神行法,连夜赶到梁山泊,一点也不觉得累。寨中的大小头领都来迎接,把他们带到宋江的卧榻前,看到宋江气息微弱。安道全先给他诊了脉,说:‘众头领不要慌张。脉象正常,虽然身体看起来很沉重,但大体上没问题。不是我说大话,只要十天,他就能恢复。’众人听后,一起跪拜。安道全先是用艾草和热灰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面敷药,里面用药剂。五天之内,他的皮肤渐渐红润,肉体变得滋润,饮食也逐渐恢复。不过十天,虽然伤口还没好,但饮食已经恢复了。这时,张顺带着王定六父子拜见宋江和其他头领,诉说他们在江中被劫,水上申诉冤情的事。众人都感叹:‘差点误了兄长的病。’
宋江病好后,就和吴用商量,要攻打北京,救出卢员外和石秀,以表达他们的忠义之心。安道全劝道:‘将军的伤口还没好,不能轻举妄动。一动就可能导致难以迅速恢复。’吴用说:‘不用兄长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调理元气。我虽然不才,但就在现在这个春初的时候,我一定要攻下北京城,救出卢员外和石秀,抓住那个淫妇和奸夫。不知道兄长意下如何?’宋江说:‘如果军师能这样支持我,我即使死了也瞑目。’
吴用就在忠义堂上传令。话不过数句,没有说完一席话,就有安排:北京城内,变成火海枪林;大名府中,变成尸山血海。正是:谈笑间,鬼神丧胆,指挥间,豪杰倾心。究竟军师吴用设计了什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六十五回-注解
托塔天王:托塔天王是佛教中的一位护法神,又称托塔李天王,是四大天王之一,负责守护南赡部洲。在《西游记》中,他是唐僧取经路上的护法神之一。
梦中显圣:梦中显圣是指神灵在梦中显现,通常被视为神灵对人的启示或警告。
浪里白条:浪里白条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本名张顺,以擅长水战和游泳著称,外号‘浪里白条’。
水上报冤:水上报冤是指在水上寻求申冤,这里可能指的是浪里白条张顺为了救治宋江,冒着风雪过江的行为。
乾坤:乾坤是古代哲学中的概念,代表天地或宇宙。
剑戟:剑戟是古代的一种兵器,剑是长柄短刃,戟是长柄分叉的兵器。
刀枪:刀枪是古代的一种兵器,刀是短柄单刃,枪是长柄分叉的兵器。
六花为阵:六花为阵是指用六种不同的阵法来布置战阵。
机堑:机堑是指用来阻止敌人进攻的障碍物。
玉龙:玉龙通常指神话中的龙,这里可能比喻雪花。
鳞甲:鳞甲是鱼类的特征,这里比喻雪花。
天罡星:天罡星是《水浒传》中梁山好汉的排名,指梁山好汉中的头领。
朝廷不明:朝廷不明是指朝廷政治昏暗,不公正。
滥官当道:滥官当道是指官场中充斥着不称职的官员。
污吏专权:污吏专权是指贪官污吏掌握权力。
酷害良民:酷害良民是指官吏对良民进行残酷的迫害。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是指代替天意来行正义之道,是梁山好汉的口号。
阴风飒飒:阴风飒飒形容风声凄厉,通常与阴森恐怖的气氛相关。
伏兵:伏兵是指在敌人不备时埋伏的军队。
陷坑:陷坑是指用来捕捉敌人的陷阱。
梁中书:梁中书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是东京(今北京)的官员。
中军帐:中军帐是军队中主将的帐篷,是军队的最高指挥中心。
伏枕而卧:伏枕而卧是指躺在枕头上睡觉。
南柯一梦:南柯一梦是指一场梦幻,比喻一场空欢喜。
军师:军队中的智囊,负责出谋划策。
地灵星:地灵星是《水浒传》中梁山好汉的排名,指梁山好汉中的头领。
伏枕:伏枕是指躺在枕头上。
麾下:麾下是指部下,这里指宋江的部下。
置酒相待:置酒相待是指设宴款待。
忠义:忠义是指忠诚和正义。
凑合:凑合是指适合,合适。
军马:军马是指军队。
帐中置酒作贺:帐中置酒作贺是指在帐篷中设宴庆祝。
商议打城:商议打城是指商量攻打城池。
寒气逼人:寒气逼人形容天气非常寒冷。
显灵:显灵是指神灵显现,通常被视为神灵对人的启示或警告。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是指预兆着血光之灾的凶兆。
收兵:收兵是指撤回军队。
回军自保:回军自保是指撤回军队以保护自己。
圆梦:圆梦是指解释梦境。
伏兵之计:伏兵之计是指埋伏军队的计策。
诡计:诡计是指狡猾的计谋。
缧绁:缧绁是指囚禁。
度日如年:度日如年是指日子过得非常慢,像一年那样长。
进退两难:进退两难是指处于困境,无法决定下一步行动。
神思疲倦:神思疲倦是指精神疲惫。
身体酸疼:身体酸疼是指身体疼痛。
头如斧劈:头如斧劈形容头痛得像被斧头劈开一样。
身似笼蒸:身似笼蒸形容身体像被蒸笼蒸过一样,非常热。
痈疽:痈疽是指皮肤上的脓肿。
菉豆粉:菉豆粉是一种中药材,可以用来治疗某些疾病。
护心:护心是指保护心脏。
毒气:有毒的气体。
建康府:古代地名,今南京市,是南朝宋、齐、梁、陈四朝的都城,也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文化中心。
安道全:指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是一位医术高超的医生,江湖人称‘神医安道全’。
星夜:星夜是指夜晚,这里指连夜。
盘缠:盘缠是指旅行的费用。
拔寨回山:拔寨回山是指撤回军营,回到山里。
车子上载了宋江:车子上载了宋江是指用车辆载着宋江。
起发:起发是指出发。
引诱:引诱是指诱导,诱骗。
李成:李成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是官军将领。
闻达:闻达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是官军将领。
西江月:西江月是古代词牌名,这里指一首词。
嘹唳:嘹唳是指鸟鸣声。
冻云:冻云是指寒冷的云层。
孤雁:孤雁是指孤独的雁。
盘旋:盘旋是指环绕飞行。
寒鸦:寒鸦是指寒冷中的乌鸦。
梨花:梨花是指梨树的花朵,白色,常用来比喻雪花。
琼:琼是指美玉,这里指雪花。
玉压桥边酒旆:玉压桥边酒旆是指桥边的酒旗像玉石一样压着。
银铺渡口鱼艖:银铺渡口鱼艖是指渡口上的鱼船像铺满银子的船。
前村隐隐两三家:前村隐隐两三家是指前面的村庄只有两三家。
江上晚来堪画:江上晚来堪画是指江上的晚景非常美丽,可以入画。
扬子江:扬子江,又称长江,是中国最长的河流,流经多个省份,是中国的母亲河之一,具有重要的文化和历史意义。
渡船:渡船是一种用于横渡河流的船只,在中国古代,渡船是人们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
箬笠:箬笠是一种用竹篾或竹叶编织的帽子,常用于遮阳和防雨。
簑衣:簑衣是一种用竹篾编织的雨衣,常用于雨季或水上作业时穿着。
建康:建康是南京的古称,是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朝的都城,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
梢公:梢公是古代船夫的称呼,负责掌舵。
绵被:绵被是用羊毛或其他柔软材料制成的被子,用于保暖。
衲袄:衲袄是一种用粗布制成的僧侣服装。
金帛:金帛是指金银财宝,古代货币的一种形式。
梁山泊:《水浒传》中的梁山泊,是梁山好汉的聚集地。
宋公明:即宋江,是《水浒传》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梁山泊的首领。
背疮:背疮是指背部的一种疮口,可能是指疾病。
金针玉刃:金针玉刃是古代医术的象征,金针指针灸,玉刃指手术刀。
扁鹊:扁鹊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医学家,被誉为“神医”,以医术高明著称。
万里传名:万里传名指名声远扬,传遍各地。
烟花娼妓:指古代从事娱乐业的女性,烟花指繁华的都市,娼妓指从事卖淫行业的女子。
李巧奴: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是一位美丽的烟花女子,与安道全有私情。
玉壶明月:比喻高洁的品质,玉壶代表纯洁,明月象征光明。
步摇宝髻:古代妇女发饰,步摇指步履摇曳,宝髻指珍贵的发髻。
凌波微步:形容女子轻盈的步态,如在水面上行走。
丹脸笑回:形容女子面容红润,笑容可掬。
朱弦歌罢:朱弦指红色的琴弦,歌罢指歌声停止。
彩云停:彩云比喻美丽的女子,停指停留,这里指歌声如彩云般停驻。
章台赠柳:章台指古代的街名,赠柳指赠别,这里比喻离别之情。
张顺: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是安道全的兄弟,性格刚烈,武艺高强。
虔婆:古代对从事娼妓业的女性的一种称呼,这里指李巧奴的母亲。
截江鬼张旺: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因擅长截江而得此名。
浔阳江:古代地名,位于今江西省境内,是《水浒传》中宋江的故事发生地。
小孤山:位于江西省九江市,是《水浒传》中宋江的故事发生地。
江州:古代地名,位于今江西省九江市,是《水浒传》中宋江的故事发生地。
顺将:顺从地将,这里指张顺将船户贼人张旺捆绑起来。
捆缚:用绳子捆绑。
沉下水去:将人沉入水中。
叹息:因感慨而叹息。
棹船:划船。
恩义:恩惠和义气。
生死难忘:永远不会忘记。
归顺大义:归附正义的事业。
棹船到岸:划船到岸边。
北岸:河流的北边。
文墨:指文化或文学。
士大夫:古代指有文化、有地位的人。
神行太保:古代小说中的一种神秘人物,能快速行走。
戴宗:《水浒传》中的人物,神行太保。
宋公明哥哥:宋江的别称,宋公明是宋江的字。
消息:情况或信息。
神思昏迷:精神状态不清醒。
水米不吃:不吃东西。
临危:面临危险或危机。
皮肉血色:皮肤和血液的颜色,这里指身体状况。
憔悴:瘦弱,面色不好。
疼痛不止:疼痛不断。
甲马:古代传说中能帮助人快速行走的神马。
神行法:传说中的一种快速行走的法术。
卧榻:躺卧的床榻。
脉息:脉搏的跳动。
大体:大体上,大致情况。
艾焙:用艾草烤热。
敷贴之饵:外用的药物。
长托之剂:内服的药物。
渐进:逐渐增加。
报冤:为冤屈申冤。
元阳真气:中医术语,指人体内的真气之一。
忠义堂:梁山泊好汉的议事场所。
话不尽一席:话说不完一席之地,指话很多。
火窟枪林:形容战斗激烈,危险重重。
尸山血海:形容战争惨烈,死伤无数。
鬼神皆丧胆:连鬼神都害怕。
指挥豪杰尽倾心:指挥着英雄豪杰们都全心全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六十五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梁山泊好汉张顺、王定六以及安道全等人的故事,充满了忠诚、义气与智慧。首句‘这张顺将船户贼人张旺捆缚,沉下水去’展现了张顺的勇猛与果断,他不顾个人安危,坚决打击邪恶势力。‘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一句,反映出王定六的仁慈与同情之心,也为后续情节埋下伏笔。
‘三人棹船到岸’表现了梁山泊好汉的团结与协作,共同面对困境。张顺对王定六的邀请‘一同归顺大义’体现了梁山泊好汉对正义的坚守和对新加入者的欢迎,彰显了梁山泊的包容性。王定六的回答‘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则表现了他的忠诚与坚定。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上得北岸’一段,描绘了张顺和安道全的艰辛旅程,以及他们之间的深厚友谊。‘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士大夫出身,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余里,早走不动’这句话,既展现了安道全的文弱,又凸显了张顺的英勇。
‘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兄弟,如何这般迟误?”’戴宗的出现,为故事增添了悬念。‘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这一细节,巧妙地运用了神话元素,增添了故事的神秘色彩。
‘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这一段,展现了安道全的医术高超,为宋江的病情转危为安奠定了基础。‘张顺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江并众头领’则表现了梁山泊好汉的团结与忠诚。
‘宋江才得病好,便与吴用商量,要打北京’一句,体现了宋江的忠诚与决心。‘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则展现了安道全的谨慎与责任感。‘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有伤神思,只顾自己将息,调理元阳真气”’则展现了吴用的智慧和果断。
‘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一句,为后续情节埋下伏笔。‘正是: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这一诗句,既展现了吴用的威望,又彰显了梁山泊好汉的英勇。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紧凑的情节,展现了梁山泊好汉的忠诚、义气、智慧和英勇,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风俗民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