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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二回

作者: 施耐庵(约1296年-1371年),元代小说家,是《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与百姓疾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元代(约14世纪)。

内容简要:《水浒传》是元代小说家施耐庵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在梁山泊聚集,反抗腐败的朝廷和不公正社会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英雄事迹。小说通过丰富的情节和细腻的人物刻画,展示了社会不公、官民矛盾和对抗暴政的精神。它不仅是对农民起义的赞扬,也通过各种人物的抒发,展示了忠诚、义气与悲剧性的命运。该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深刻影响了后代的文学和文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二回-原文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诗曰: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

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为后患。

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

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

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

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

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

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

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

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

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

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

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

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颇能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

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

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

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

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

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乡要回东京。

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竟来金梁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书。

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倘或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

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士思量出一个缘由,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谢了董将士。

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竟到学士府内。

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罢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便喜欢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

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

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

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驰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

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见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

更兼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

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

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

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

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

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

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

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

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

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

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

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

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

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

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

端王又谢了。

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

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了书呈,径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

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自过去。’

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

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何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

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甚么?’

高俅叉手跪复道:‘小的叫做高俅。胡踢得几脚。’

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

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

高俅再拜道:‘怎敢。’

三回五次告辞。

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

才踢几脚,端王喝采。

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

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

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

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

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

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喜欢,执杯相谢。

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着,寸步不离。

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

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无事。

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

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无妻子,止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见有病患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众人,小人也有罪犯。’

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

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教拿下王进,‘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之犯,明日却和你理会!’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

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

回到家中,闷闷不已。

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

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爱儿子使枪棒的极多。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娘儿两个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开些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

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

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

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曾见。

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

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

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了,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

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

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

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

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

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

看那庄院,但见: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杨柳绿阴浓,四下里乔松青似染。

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山庄;亭馆低轩,直造倚山临水。

转屋角羊牛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

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

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

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

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

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

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且请起来。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子上。

先荡酒来筛下。

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无故相扰,得蒙厚意,此恩难报。’

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

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

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发拜还。’

太公道:‘这个亦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去后槽,一发喂养,草料亦不用忧心。’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

太公问道:‘客官失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

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

自此王进子母两个,在太公庄上服药。

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的谁?’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抢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径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抡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

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

王进连忙撇下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子母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叫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

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

“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

王进笑道:

“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搏弄。

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

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

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

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

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

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

“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

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

“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

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

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

母亲说他不得,呕气死了。

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

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

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

老汉自当重重酬谢。

王进大喜道:

“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

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

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

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

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

在此虽好,只是不了。

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

史进那里肯放,说道:

“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王进道:

“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

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不当稳便,以此两难。

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

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

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

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史进。

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中心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

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

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

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

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

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

“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

“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

史进喝道:

“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喏道:

“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

“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

“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

“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

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

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

华阴县里不敢捉他,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

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

史进道:

“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

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

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

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

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

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付,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

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虽无本事,广有谋略。

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也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

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

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摆开。

却早望见来军,但见:

红旗闪闪,赤帜翩翩。

小喽啰乱搠叉枪,莽撞汉齐担刀斧。

头巾歪整,浑如三月桃花;衲袄紧拴,却似九秋落叶。

个个圆睁横死眼,人人辄起夜叉心。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啰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啰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借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见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到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抢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

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

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浑如敬德战秦琼。

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

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

只见战马咆哮,踢起手中军器;枪刀来往,各防架隔遮拦。

两个斗到间深里,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

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

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丢在马前受降。

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

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

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权且散。

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

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勇。

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和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

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两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

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那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

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

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

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少添春色。

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

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

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

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

史进火急披衣,来到门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

小喽啰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

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送来,回礼可酬。’

受了金子,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

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

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史家庄上。

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

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戏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

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

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

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

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

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复。’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

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

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攧。

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

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

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勾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搏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

王四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

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

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

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

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

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如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

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

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

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謦。

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

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

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径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

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

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

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

一轮爽垲,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团圞,射映乾坤皎洁。

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

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分付:“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

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

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

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二回-译文

王教头私自离开延安府,九纹龙在史家村大闹。

诗中说:千古幽闭的宝殿一旦被打开,天罡星和地煞星从泉台涌出。本来是为了禳灾,却反而招来了灾祸。从今往后,国家将陷入混乱,战火到处都在闹腾。高俅虽然奸诈,但洪信从此开始制造祸端。

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太尉不知道,这个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授的法符,嘱咐道:“这个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零八个魔君在里面。上面立着石碑,刻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如果放他们出来,必定会扰乱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们走了,该怎么办!将来必定会成为后患。’洪太尉听后,浑身冷汗,颤抖不已;急忙收拾行李,带着随从,下山回京。真人以及道众送官完毕后,自己回到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再提这件事。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吩咐随从,不要对外人说妖魔出走的事情,担心天子知道后责怪。在路上没有其他事情,星夜回到京师。进入汴梁城,听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的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全消,军民安宁。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己回到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到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我们驿站而来,才到这里。”仁宗准奏,赏赐洪信,恢复旧职,不再提这件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四十二年去世,没有太子,传位给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子,立帝号为英宗。在位四年,传位给太子神宗天子。在位十八年,传位给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时天下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有一个游手好闲的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从小不成家业,只会舞枪弄棒,最擅长踢球。京师的人不叫他高二,都叫他高毬。后来他发迹了,就把‘毬’字去掉毛傍,加上立人旁,改姓高名俅。这个人吹弹歌舞,舞枪弄棒,相扑玩耍,颇能写诗作文;如果说到仁义礼智信行忠良,他却不会。只是在东京城里城外混日子。因为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的儿子花钱,每天在酒楼妓院,花天酒地,被他父亲开封府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打了四十脊杖,发配出界。东京城里的人不允许他在家住宿。高俅没有办法,只能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叫柳世权。他平生喜欢接待客人,养闲人,招纳四方游手好闲的人。高俅投靠了柳大郎家,一住就是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为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为得到赦免,想回东京。这柳世权与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信,准备了些礼物和盘缠,资助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士家。

当时高俅辞别了柳大郎,背起包裹,离开临淮州,一路回到东京,来到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交了这封信。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的信,自己心里想:‘这高俅,我家怎么收留他!如果是个老实的人,可以让他在家出入,也可以让孩子们学些好。但他是个游手好闲的破落户,没有信用的人,而且当初有过犯,被开封府发配出境的人。如果留他在家,反而会让孩子学坏。如果不收留他,又过不去柳大郎的面子。’当时只得权且高兴地留他在家住宿,每天酒食款待。住了十几天,董将士想出一个理由,拿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信,对高俅说:‘我家里微不足道,恐怕耽误了您。我推荐您去小苏学士那里,将来也能有个出路。您意下如何?’高俅非常高兴,感谢了董将士。董将士派个人拿着信,带着高俅来到学士府。

当时小苏学士看了信,知道高俅原本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心想:‘我这里怎么收留他!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推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叫他小王都太尉,这样的人他喜欢。’当时回复了董将士的信,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信,派了个干人,送高俅去小王都太尉那里。

这位太尉是哲宗皇帝的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欢风流人物,正需要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派人送来高俅,拜见了,非常高兴。随即写回信,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从此高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样。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有一天,小王都太尉庆贺生日,吩咐府中准备宴席,专门请小舅端王。这端王是神宗天子的第十一子,哲宗皇帝的弟弟,现在掌管东宫,排行第九,是个聪明英俊的人。他游手好闲,对帮闲的事情,无不精通,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那天王都尉府中准备宴席,水陆兼备。只见:

香炉中焚着宝鼎,花瓶中插着金花。仙音院竞相演奏新曲,教坊司频繁展示妙艺。水晶壶里装的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盛的是瑶池玉液。玳瑁盘里堆满了仙桃异果,玻璃碗里供着熊掌驼蹄。银丝细切的鱼脍,细细烹制的茶汤。红衣舞女随着象板鸾箫起舞,翠袖歌姬簇拥着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站立在台阶前,一片笙歌在座上响起。

且说这端王来到王都尉府中参加宴会。都尉摆下酒席,请端王坐在中间,太尉坐在对面相陪。喝了几杯酒,上了两道菜,端王起身洗手。偶然来到书院里休息,突然看到书桌上有一对用羊脂玉制成的镇纸狮子,做得非常精美,小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说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喜欢,便说:“还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工匠做的,但现在不在手边。明天取来,一并送给你。”端王非常高兴地说:“非常感谢你的好意。我想那笔架一定更妙。”王都尉说:“明天取出来,送到宫中你就知道了。”端王再次表示感谢。两人又回到席上继续饮酒,直到傍晚才散席。端王告别后回到宫中。

次日,小王都太尉拿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用一个小金盒子装好,用黄罗包袱包起来,写了一封信,让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的命令,带着这两件玉器,怀中揣着信,直接来到端王宫中。守门的官吏报告给院公。没过多久,院公出来问:“你是哪个府里来的人?”高俅行礼后,回答说:“我是王驸马府的人,特地送玉器来献给大王。”院公说:“殿下在庭院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过去吧。”高俅说:“请帮我引见。”院公领他到庭院前,高俅看到端王戴着软纱唐巾,穿着紫绣龙袍,腰间系着文武双穗绦,把龙袍前襟拽起来,塞在绦子边,脚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几个小黄门陪着他踢气球。高俅不敢过去打扰,站在随从后面等候。也是高俅时运到来,那个气球突然飞起,端王没接住,球直滚到高俅身边。高俅见气球飞来,也是一时胆大,用鸳鸯拐踢回端王。端王见到后非常高兴,问道:“你是谁?”高俅跪下回答:“我是王都尉的亲随,受东人差遣,送来两件玉器献给大王。这里有信在这里。”端王听后笑着说:“姐夫真是这么关心我。”高俅取出信呈上。端王打开盒子看了玉器,都交给堂候官收起来。

端王没有理会玉器的下落,却先问高俅:“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叫什么名字?”高俅叉手跪下回答:“小的名叫高俅。胡乱踢了几脚。”端王说:“好!你下来踢几脚玩玩。”高俅跪下说:“我是什么人,敢和恩王对踢。”端王说:“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踢球有什么关系。”高俅再次跪下说:“怎敢。”多次推辞。端王一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跪下下场。踢了几脚,端王就喝彩。高俅只得使出平生所学,讨好端王。那气球就像胶水粘在他身上。端王非常高兴,不肯让高俅回府,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举办了一个宴会,专门请王都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当天晚上没见到高俅回来,正在疑惑,只见次日门子报告说:‘九大王派人传令,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使者,看了令旨,立刻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见到端王。端王非常高兴,感谢他送来的两件玉器。在宴会上,端王说:‘高俅踢得气球很好,我想把他留下来做我的亲随,怎么样?’王都尉回答说:‘殿下既然要用这个人,就留在宫中侍奉殿下吧。’端王很高兴,举杯表示感谢。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宴会结束后,王都尉自己回到驸马府,不再多言。

端王自从得到高俅的陪伴后,就留在宫中居住。高俅从此跟着端王,寸步不离。在宫中不到两个月,哲宗皇帝驾崩,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叫徽宗,就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后,一直没有什么事。有一天,他对高俅说:‘我想提拔你,但必须有边功才能升迁。先让枢密院给你登记,只是作为随驾迁移的人。’半年之内,高俅就被提拔到殿帅府太尉的职位。

高俅做了殿帅府太尉后,选择了一个吉日良辰,去殿帅府上任。所有下属官吏、军禁军、马步兵等都来参拜,呈上名册。高殿帅逐一审查,只缺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个月前,他已经上报了病状,因病未愈,没有到衙门办公。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然有手本呈上,难道不是那家伙抗拒官府,搪塞我?这个人就是假装生病在家,快把他拿来!’随即派人到王进家捉拿他。

王进没有妻子,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牌头对教头王进说:‘现在高殿帅刚上任,没点到你。军正司说你在家里生病,已经上报了病状。高殿帅很生气,不相信,一定要抓你,以为你是教头假装生病在家。你只得去一趟。如果你不去,一定会连累大家,我也会有罪。’王进听后,只得忍着病来到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行礼,站起来站在一边。高俅说:‘你就是那个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王进禀报:‘小人就是。’高俅喝道:‘你这混账!你爹是街头卖花棒和药的,你懂什么武艺!前任官吏瞎了眼,让你做教头,你怎么敢小看我不服从我的点视!你仗着谁的势在家闲着?’王进告道:‘小人怎敢!我确实是生病未愈。’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然生病,怎么来的?’王进又告道:‘太尉召唤,怎么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将王进拿下,‘用力打这混账!’许多牙将都和王进关系好,只得和军正司一起告道:‘今天是太尉上任的好日子,权且饶恕这个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看在众将的面上,今天饶了你,明天再和你算账!’

王进向高俅道歉后,站起来抬头一看,认出是高俅。出了衙门,他叹了口气说:‘我的性命这次恐怕保不住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殿帅,原来正是东京的闲人,圆社的高二。以前他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都恢复不过来,这就是我们的仇恨。他现在发达了,做了殿帅府的太尉,正想报仇,没想到我正好在他手下。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我怎么能和他争呢?怎么办才好呢?’回到家后,他闷闷不乐。他对母亲说了这件事,母子俩抱头痛哭。母亲说:‘儿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怕没有地方可以去。’王进说:‘母亲说得对。我想也是这个办法。只有延安府的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疆,他手下军官,很多都去过京师,喜欢儿子使枪棒的有很多。为什么不逃去投奔他们呢?那里是用人之地,足以安身立命。’母子俩商量好了。母亲又说:‘儿子,我们要偷偷走,只怕门前的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派来照顾你的。他们如果知道了,我们就走不掉了。’王进说:‘没关系。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当天晚上还没到黄昏,王进先叫张牌进来,吩咐道:‘你先吃了晚饭,我带你一起去办事。’张牌问:‘教头让我去哪里?’王进说:‘我因为前天生病,许下在酸枣门外岳庙的香愿,明天早上要去烧头香。你可以今晚先去,告诉庙祝,让他明天早点开门,等我烧头香,还要献上三牲祭品。你就庙里住下等我。’张牌答应了,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然后去了庙里。当晚,母子俩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装成一担,又装了两个料袋包袱,绑在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亮,王进叫起李牌,吩咐道:‘你把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些熟的三牲,在那里等着。我买些纸烛,随后就来。’李牌拿着银子去了庙里。王进自己去备了马,牵出后槽,把料袋包袱搭上,用绳子绑牢,牵到后门外,扶母亲上马。家里的重物都扔了,前后门都锁上,挑着担子,跟在马后。趁着五更天色未亮,趁机出了西华门,朝着延安府的方向走。

再说那两个牌军买了祭品煮熟,在庙里等到巳时,也不见王进母子来。李牌焦急,回到家,发现门锁着。两边都没有路,找了一整天,也没人见过他们。眼看天快黑了,岳庙里的张牌怀疑起来,急忙奔回家,又和李牌找了一整天。天快黑了,两个牌军见他当晚没回来,也没见到他老娘。第二天,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家打听,也没找到。两个牌军担心连累自己,只好去殿帅府告发:‘王教头弃家逃跑,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听到告发,大怒道:‘那个逃犯,看他能跑到哪里去!’随即下令,让各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两个牌军告发后,免除了他们的罪责。

再说王教头母子俩,自从离开东京,一路上免不了饥一顿饱一顿,夜宿晓行,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天快黑了,王进挑着担子跟在母亲马后,嘴里对母亲说:‘天可怜见,我们母子俩终于脱离了这天罗地网的困境。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就算想派人抓我,也抓不到了。’母子俩高兴,在路上不知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一晚上,没遇到一个村庄,到哪里去投宿呢?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只见远处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一看,说:‘好了!不管怎样,我们去那里赔个不是,借宿一晚,明天早点走。’当时他们转入林子里,看到是一所大庄园,四周都是土墙,墙外有两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园,只见:

前面通向官道,后面靠着溪流山岗。四周杨柳绿荫浓密,四周松树青翠欲滴。草堂高起,完全按照五运山庄的格局;亭馆低矮,直接建在山边水旁。屋角羊牛满地,麦场上鹅鸭成群。田园广阔,雇佣的庄客有上千人;家眷众多,女仆儿童难以计数。正是:家里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园前,敲了半天门,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子,向他行礼。庄客问:‘你来我们庄上有什么事?’王进回答说:‘实不相瞒,我和母亲贪行路,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投宿贵庄一晚,明天早点走。按照规矩,会缴纳房费的。万望您行个方便。’庄客说:‘既然如此,请稍等,我去问庄主太公,如果同意,你们就住下吧。’王进又说:‘大哥,麻烦您了。’庄客进去好一会儿,出来对王进说:‘庄主太公让你们进去。’王进请母亲下马。王进挑着担子,牵着马,跟着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放下担子,把马拴在柳树上。母子俩一直走到草堂上见庄主太公。

太公年纪快到六十岁了,头发和胡子都白了,头上戴着遮尘的暖帽,身穿直条的宽松衣服,腰间系着黑色的丝带,脚上穿着熟皮做的靴子。王进见了就跪拜。太公连忙说:‘客人不用拜,请起来。你们是赶路的,辛苦了,风霜雨雪,请坐下来休息一下。’王进母子两人行过礼后,都坐了下来。太公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在这么晚的时候到这里?’王进回答说:‘小人姓张,原本是京城人,现在钱都赔光了,没有营生可做,想去延安府投奔亲戚。没想到今天路上走得太多,错过了住宿的地方,想投靠贵庄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走。房钱按规矩来付。’太公说:‘没关系。现在世上的人,谁会带着房子走呢?你们母子俩,还没点灯吗?’叫庄客准备饭来。没过多久,就在大厅上摆开了桌子。庄客端出一桶酒菜,四样蔬菜,一盘牛肉,放在桌子上。先倒上酒。太公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不要见怪。’王进站起来表示感谢说:‘小人和母亲无缘无故打扰,承蒙您的好意,这份恩情实在难以回报。’太公说:‘别这么说,请喝酒。’一边劝了五七杯酒,然后端出饭来,两人吃了,收拾好碗筷。太公起身,带着王进母子去客房休息。王进说:‘小人的母亲骑的马,麻烦您帮忙寄养,草料也请帮忙准备,到时候一并归还。’太公说:‘这个没问题。我家也有骡马,让庄客牵到后院去,一起喂养,草料也不用担心。’王进表示感谢,挑着担子来到客房。庄客点上灯火,一边提来热水让他们洗脚。太公自己回屋去了。王进母子感谢了庄客,关上房门,收拾好休息。

第二天,睡到天亮,王进母子还没起床。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经过,听到王进母子在房里叫唤。太公问:‘客官还没起床吗?起来吧。’王进听到后,慌忙从房里出来,见到太公行礼,说:‘小人已经起床很久了。昨晚打扰了很多,实在不好意思。’太公问:‘是谁在叫唤?’王进说:‘实不相瞒太公,老母亲鞍马劳顿,昨晚心疼病发作。’太公说:‘既然这样,客人不用烦恼。让老母亲在我庄上住几天。我有个治心疼的方子,让庄客去县里买药来,给你老母亲吃。让她放心,慢慢调养。’王进表示感谢。

话就不多说了。从那天起,王进母子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天,觉得母亲的病好了,王进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那天因为去后院看马,看到空地上有一个年轻人,赤裸着上身,身上刺着青龙,脸像银盘一样白,大约十八九岁,手里拿着一根棒在那里挥舞。王进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这棒法使得不错。只是有破绽,赢不了真正的高手。’那年轻人听到后大怒,喝道:‘你是谁,敢来嘲笑我的本事!我经过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不相信我的本事不如你,你敢和我比试一下吗?’话还没说完,太公来了,喝止那年轻人说:‘不得无礼!’那年轻人说:‘可恶这人在嘲笑我的棒法。’太公问:‘客人会不会使枪棒?’王进说:‘略懂一些。敢问老先生,这位年轻人是府上的谁?’太公说:‘是我的儿子。’王进说:‘既然是府上的小官人,如果喜欢学的话,小人可以指点他,让他学好。’太公说:‘那太好了。’就让他儿子来拜师。那年轻人哪里肯拜,心里越怒,说:‘爸爸别听这人的胡说!如果他打赢了我这条棒,我就拜他为师。’王进说:‘小官人如果不觉得粗鲁的话,我们可以比试一下。’那年轻人就在空地上挥舞着棒,说:‘来啊!来啊!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说:‘客官既然愿意教这个小顽童,打一棒也无妨。’王进笑着说:‘恐怕会冒犯到令郎,不太好。’太公说:‘这个没关系。如果打断了手脚,也是他自己造成的。’王进说:‘恕我无礼。’于是去架子上拿起一根棒,来到空地上,使了个旗鼓招式。那年轻人看了看,挥舞着棒冲了过来。王进拖着棒就跑。那年轻人抡着棒追了过来。王进转身,把棒向空地劈下来。那年轻人看到棒劈来,用棒挡住。王进却没有打下,而是将棒一挑,直向年轻人怀里刺去。只一招,那年轻人的棒就飞到了一边,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王进连忙放下棒,上前扶住说:‘别生气,别生气!’那年轻人爬起来,就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让王进坐下,然后跪拜说:‘我白白跟了那么多师父,原来一点用都没有。师父,实在不好意思,只得向您请教。’王进说:‘我和母亲在这里打扰了几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愿意为您效力。’

太公非常高兴,叫那年轻人换上衣服,一起来到后堂坐下。他叫庄客杀了一只羊,准备了酒食和水果,然后邀请王进的母亲一起吃饭。四个人坐定后,一边喝酒,太公站起来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厉害,肯定是个教头。我儿子不识货。”王进笑着说:“诚实不欺骗,漂亮不隐瞒。我不姓张,我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整天练枪棒。因为新任的高太尉,原本被我父亲打败,现在做了殿帅府太尉,怀恨旧仇,想要对付我。我不属于他管辖,和他争不过,只能带着母亲逃到延安府,投靠老种经略相公。没想到来到这里,遇到您父子二人如此善待我;又蒙您救了母亲的病,这些天来照顾我,实在不好意思。既然您儿子愿意学习,我一定全力教导。只是他学的都是花架子,只好看,实战中无用。我打算重新指导他。”太公听后,便说:“儿子,你知道输了,快来拜见师父。”那年轻人又拜了王进。太公说:“教头在上,我祖居在华阴县界,前面是少华山,这个村子叫做史家村。村里有三四百家,都姓史。我儿子从小不爱务农,只爱练枪棒。母亲说他不成器,气绝身亡。我只能随他的性子,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财,找师父教他。还请了高手匠人,给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有九条龙,全县人都知道,都叫他九纹龙史进。教头今天既然来了,就成全了他吧。我自会重重酬谢。”王进非常高兴地说:“太公放心,既然这样说了,我就教您的儿子。”从那天起,喝了酒食,留下王教头母子俩在庄上。史进每天求王教头指点,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教起。那十八般武艺包括: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和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史进每天在庄上招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教他们武艺。史太公自己去华阴县中担任里正,不再赘述。不知不觉中,半年过去了。正是: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前后半年多,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学得非常熟练。多亏王进尽心指导,每一样都教得非常精妙。王进见他学得熟练了,自思:‘在这里虽然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天,他想起要上延安府去。史进哪里肯放,说:‘师父,就留在这里吧。我奉养您母子二人,直到老死,这样不是很好吗!’王进说:‘贤弟,多谢你的好意,在这里确实很好。只怕高太尉追捕过来,连累了你,恐怕你也会遭受牢狱之灾,这样不太稳妥,因此左右为难。我一心想去延安府,投靠老种经略处。那里是镇守边疆,用人之际,足以安身立命。’史进和太公怎么也留不住他,只得安排了一个宴会送行。拿出一个盘子,两个段子,一百两银子来感谢师父。第二天,王进收拾了行囊,备了马,母子二人告别史太公、史进。请母亲骑上马,向延安府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子,亲自送了十里路,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别,和庄客一起回去了。王教头依旧自己挑着担子,跟着马,和母亲两个,取关西路去了。

话中不提王进去投军。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天只是锻炼身体,又年轻力壮,没有家眷,半夜三更起来练习武艺,白天就在庄后射箭骑马。不到半年,史进父亲太公染上疾病,几天都起不来。史进派人远近请医生治疗,但都不能治愈。唉,太公去世了。史进一面准备棺材安葬,请和尚做法事,追荐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太公升天。做了十多场好事,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全村三四百户史家的人,都来送丧穿孝,将太公安葬在村西山上的祖坟里。史进家从此无人管理,史进又不肯务农,只想找人使唤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过了三四个月。当时是六月中旬,天气炎热。有一天,史进无处消遣,拿起交床,坐在打麦场边的柳树下乘凉。对面松林吹来的风,史进喝彩道:‘好凉风!’正在乘凉时,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地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怪事!谁在那里偷看我的庄子?’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后一看,认出是猎户李吉。史进喝道:‘李吉!你在我庄上做什么?是不是想来找我麻烦?’李吉向前行礼道:‘大郎,我想要找庄上的矮丘乙郎喝杯酒,因为看到大郎在这里乘凉,不敢过来打扰。’史进说:‘我问你,以前,你只是挑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没亏待你,怎么一直不来卖?是不是欺负我没钱?’李吉回答说:‘小人怎敢!一直没野味,所以不敢来。’史进说:‘胡说!这么大一个少华山,这么广阔,不相信没有个獐子兔子。’李吉说:‘大郎原来不知道。如今最近上面来了一伙强人,建立了一个山寨,在上面聚集了五七百个小喽啰,有一百多匹好马。为首的那个大王叫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叫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叫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首,打家劫舍。华阴县不敢捉他们,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拿他们。谁敢上去惹他们?因此我们不敢上山打猎,哪能抓到野味来卖!’史进说:‘我也听说过有强人,没想到他们这么猖狂,必然要骚扰村民。李吉,你以后有野味时,找些来。’李吉行礼后,自己离开了。

史进回到厅前,心想:这些人这么猖狂,必然会来骚扰村子。既然这样,就让人挑两头肥水牛杀了,庄里自有酿造的好酒,先烧了些纸钱,然后叫庄客去请当地的头面人物来喝酒。

村里有三四百户史家庄的居民,都来到家中草堂,按年龄大小坐下。史进让庄客一边举杯劝酒,对众人说:‘我听说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带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抢夺财物。这些人既然这么嚣张,早晚肯定会来我们村子里捣乱。今天特意请大家来商议,如果他们来了,各家都要做好准备。我庄上如果敲起梆子,大家就拿着枪棒来支援。如果各家有事情,也是这样互相救助,共同保护村子。如果强人自己来了,都由我来处理。’众人说:‘我们这些村民,只靠大郎做主。梆子一响,谁敢不来。’当天晚上,众人喝了酒,各自回去准备武器。从那以后,史进修缮了门户和院墙,布置了庄院,整理了盔甲,整顿了兵器,防备贼寇,就不一一细说了。

再说少华山山寨里,三个头领坐下来商议。为首的神机军师朱武,虽然没有太多武艺,但很有计谋。朱武对陈达、杨春说:‘现在听说华阴县出了三千贯赏钱,招募人捉拿我们。担心他们来了,要和我们战斗。只是山寨里的粮食不够,怎么能不去抢一些来,供山寨使用?在山寨里储存一些粮食,以防官军来攻打,好和他们对抗。’跳涧虎陈达说:‘说得对。现在就去华阴县先借粮食,看看他们怎么反应。’白花蛇杨春说:‘不用去华阴县,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陈达说:‘蒲城县人家少,粮食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口多,粮食丰富。’杨春说:‘哥哥不知道,如果去打华阴县,必须经过史家村。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能去招惹他。他怎么会放我们过去?’陈达说:‘兄弟太懦弱了!一个村子都过不去,怎么敢和官军对抗?’杨春说:‘哥哥不要小看他,那个人真的很厉害。’朱武说:‘我也听说过他十分英勇,说这个人真有本事。兄弟不要去了。’陈达大声说:‘你们两个闭嘴!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那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信。’他叫来小喽啰:‘快给我备马!现在就去先打史家庄,再取华阴县。’朱武、杨春多次劝阻,但陈达不听。随即他穿上盔甲,骑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个小喽啰,敲锣打鼓,下山去了史家村。

再说史进正在庄内准备兵器,突然有庄客来报告这件事。史进一听,就在庄上敲起了梆子。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户史家庄的居民,听到梆子声,都拿着枪棒聚集起来,有三百多人,一起来到史家庄。看到史进头戴一字巾,身穿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穿绿靴,腰系皮搭膊,前后有铁甲,手持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着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马,拿起刀,前面有三十多个健壮的庄客,后面跟着八九十个村民,史家庄的各家都跟在后面,一起呐喊,直到村北路口摆开。很快就看到敌人来了,只见:

红旗闪闪,赤旗飘飘。小喽啰们乱挥叉枪,粗鲁的汉子们拿着刀斧。头巾歪戴着,就像三月的桃花;僧衣紧紧系着,就像九月的落叶。每个人都瞪大了凶狠的眼睛,每个人都像夜叉一样凶狠。

少华山的陈达,带着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就把小喽啰们摆开。史进一看,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穿裹金生铁甲,上穿红僧衣,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膊,骑着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两边呐喊,两位将领在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行礼。史进喝道:‘你们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了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应该有耳朵,怎么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回答说:‘我们山寨里粮食不够,想去华阴县借粮食,路过贵庄,想借一条路,不敢动你们一根草。请放我们过去,回来一定感谢。’史进说:‘胡说!我家现在当里正,正要来抓你们这伙强盗。今天来了,路过我村,不抓你们,反而放你们过去,本县知道了,一定会连累到我。’陈达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请帮我们借一条路。’史进说:‘什么废话!就算我愿意,还有一个不愿意。你去问他愿不愿意,再去。’陈达说:‘好汉,请问你问谁?’史进说:‘你去问我手里这把刀愿不愿意,就放你们过去。’陈达大怒说:‘赶人不要赶尽杀绝,不要炫耀你的武艺!’史进也生气了,挥舞手中的刀,骑上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战,只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浑如敬德战秦琼。九纹龙愤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比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很长时间。只见战马咆哮,踢起手中的兵器;枪刀交错,各自防备着。两个斗到激烈处,史进故意露出破绽,让陈达把枪向心窝里刺来。史进却一闪身,陈达和枪一起撞入怀里。史进轻松一伸手,扭动腰身,只一挟,把陈达轻轻从鞍上摘下,然后轻轻抓住他的搭膊,把他扔在马前投降。那匹战马像风一样跑了。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起来。众人把小喽啰赶走,都逃跑了。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院中心的柱子上,等待抓住那两个贼首,一起解官请赏。然后拿酒来赏了众人,让他们暂时散去。众人欢呼:‘史大郎真是英雄豪杰!’

别说大家都在高兴地喝酒,朱武和杨春两个正在寨子里猜疑不定,让人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来的人牵着空马,跑到山前,只喊道:‘苦啊!陈家哥哥不听两位哥哥的话,送了性命。’朱武问他原因,小喽啰详细地讲述了交战的情况,怎么也敌不过史进的英勇。朱武说:‘我的话不听,果然有此大祸。’杨春说:‘我们全体都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如何?’朱武说:‘这也是不可行的。他都已经输了,你怎能胜过他。我有一条苦计,如果救不了他,我和你都别想活。’杨春问:‘什么苦计?’朱武贴近耳朵低声说:‘只有这样做。’杨春说:‘好计!我和你立刻就去,事情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怒气未消,只见庄客飞快地来报告:‘山寨里的朱武、杨春已经来了。’史进说:‘这两人该死,我要让他们两个一起被官府抓走。快牵过马来。’一边敲起梆子,众人很快就都来了。史进骑上马,正准备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已经步行到庄前,两人双双跪下,泪流满面。史进下马喝道:‘你们两个跪下有什么说的?’朱武哭着说:‘小人等三人,多次被官府逼迫,不得已上山为盗。当初发愿说:“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虽然比不上关羽、张飞、刘备的义气,但心意是相同的。今天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触了虎威,已经被英雄擒拿到贵庄,没有办法恳求,现在来求死。希望英雄将我们三人一起解官请赏,我们誓不皱眉。我们就在英雄的手中请死,没有怨言。’史进听了,心想:“他们这么义气!如果我抓他们去解官请赏,反而会让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够英雄。自古说:大虫不吃降伏之肉。”史进便说:‘你们两个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不害怕,跟着史进一直来到后厅前跪下,又让史进绑他们。史进三番五次叫他们起来,但他们都不肯起来。人心换人心,好汉识好汉。史进说:‘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我如果送了你们,就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给你们如何?’朱武说:‘不要连累英雄,这样不方便。我们宁愿被官府抓去请赏。’史进说:‘怎么可以。你们愿意吃我的酒饭吗?’朱武说:‘一死都不怕,何况酒饭呢!’当时史进非常高兴,放掉了陈达,在后厅上摆酒设宴,招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感谢他的大恩。酒过数巡,气氛更加融洽。酒宴结束后,三人感谢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他们出庄门,自己回到庄上。

朱武等三人回到寨中坐下。朱武说:‘如果不是我们那条苦计,我们怎么还能活着。虽然救了一个,但也难得史进因为义气放了我们。过几天我们准备一些礼物送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不说这些繁琐的事情。过了十几天,朱武等三人收拾了三十两蒜条金,派两个小喽啰,趁着月黑之夜送到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急忙披衣,来到门前,问小喽啰:‘有什么话说?’小喽啰说:‘三位头领再三拜托,特地派小校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辞,希望笑纳。’拿出金子递给他。史进起初推辞,后来想想:‘既然送来了,回礼是应该的。’接受了金子,叫庄客摆酒,招待小校。喝了一夜的酒,给了小校一些零碎银两,让他回山去了。又过了一个多月,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抢到了一串好大的珍珠,又派小喽啰连夜送到史家庄上。史进接受了,不再多言。

又过了一个多月,史进想:‘也难得这三个这么敬重我,我也准备一些礼物回赠他们。’第二天,叫庄客找一个裁缝,自己去县里买了三匹红绸子,裁成三件锦袄子;又挑了肥羊煮了三个,用大盒子装了,派两个庄客送去。史进庄上有个头领叫王四。这个人很会应付官府,口才好,全庄的人都叫他赛伯当。史进叫他和一个得力的庄客,挑着盒子,一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明了情况,领他们到山寨里,见到了朱武等人。三个头领非常高兴,接受了锦袄子和肥羊酒礼,赏了庄客十两银子。每人喝了十几碗酒,下山回到庄内,见到史进,说:‘山上头领多多上复。’史进从此常常和朱武等三人交往,不时地派王四去山寨里送东西,日子一久。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八月中秋。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定十五夜到庄上赏月饮酒。先派庄客王四带一封请帖,直接去少华山,请朱武、陈达、杨春到庄上赴宴。王四快马加鞭,请帖直接送到山寨里,见到了三位头领,递上了请帖。朱武看了非常高兴,三个人都答应了,立刻写了一封回信,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喝了十几碗酒。王四下山来,正遇到如常送东西的小喽啰,一把抱住,不肯放手。又拖到山路边的小酒店里,喝了十几碗酒。王四告别了回庄,一边走着,被山风吹得酒意上涌,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了不到十里路,见了一片树林,跑到里面,望着那绿油油的草地上,扑通一声倒下。

原来李吉正在山坡下张望兔子,认出是史家庄的王四,赶进林子里去扶他,但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的袖子里露出了银子,李吉心想:‘这家伙喝醉了。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为什么不拿一些?’也是天罡星应该聚会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机会。李吉解开他的袖子,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掉了出来。李吉拿起来看,认识一些字,拆开书一看,上面写着少华山的朱武、陈达、杨春,中间有很多文武兼备的话,但他不认识,只认识三个名字。李吉说:‘我做猎户,什么时候能发财。算命说今年我会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出了三千贯赏钱,要捉拿他们三个强盗。可恶的史进那家伙,前天我去他庄上找矮丘乙郎,他说我来踩盘子。你原来竟然和强盗有来往!’李吉把银子和书都拿走了,往华阴县去告发。

庄客王四一直睡到二更天才醒,看到月光微微照在身上。王四大吃一惊,跳起来,发现四周都是松树。他摸了摸腰里的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处寻找,只见空搭膊在草地上。王四只能叫苦,心想:‘银子没关系,但这封回书怎么办!不知道被谁拿走了?’他一拍脑袋,计上心来,自言自语:‘如果回去庄上,说没有回书,大郎一定会生气,肯定会赶我出去。不如就说不曾有回书,哪里会有人查证。’想定了,他像飞一样跑回庄上,正好是五更天。史进看到王四回来,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四说:‘托主人的福,寨子里三个头领都不肯放我,留我喝了半夜酒,所以回来晚了。’史进又问:‘有回书吗?’王四说:‘三个头领要写回书,但我建议:三位头领既然答应来赴宴,何必回书?我还有酒,路上可能会有一些差错,不是开玩笑的。’史进听了很高兴,说:‘不枉了大家叫他赛伯当,真有两下子!’王四回答说:‘我怎敢耽搁,路上没有停留,一直奔回庄上。’史进说:‘既然如此,派人去县里买些果品和酒等着。’

不知不觉中秋节到了,那天天气晴朗。史进当天吩咐家里的庄客,宰了一头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酒食宴席。天色渐渐变晚,看看中秋节的景色如何?只见:

午夜刚刚开始,黄昏已经过了一半,一轮明月像银子一样挂在天上。冰盘般明亮,正是赏月的好时机。月影十分圆满,桂花和玉兔交相辉映。窗帘高卷,金杯频劝酒,欢声笑语庆祝升平。年年这个时候,都会喝得酩酊大醉。不要推辞整夜的酒,银河的露水都新了。

再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吩咐小喽啰看守山寨,只带三五个伴当,拿着朴刀,各佩腰刀,不骑马,步行下山,直接来到史家庄。史进迎接他们,各自行礼完毕,请他们进后园。庄内已经安排好了宴席,史进请三位头领坐上席,自己坐在他们对面。然后叫庄客把前后庄门关上。一边喝酒,庄客轮流敬酒,一边切羊劝酒。酒过数巡,东边升起了那轮明月,只见:

桂花从海岛上飘来,云叶散布在天空中。彩霞照耀着万里如银,素月映照着千山如水。一轮明月,能分出宇宙的澄清;四海团圆,照亮了乾坤的洁白。月光横扫旷野,惊起了栖息的乌鸦;光芒照射平静的湖面,照亮了双栖的鸿雁。月亮从三千里外升起,玉兔平吞了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喝酒,赏月,谈论往事和新鲜事。突然听到墙外一声喊叫,火把乱晃。史进大惊,跳起来,吩咐:‘三位贤友先坐,让我去看看。’他喝令庄客不要开门,搬来梯子,上墙一看,只见是华阴县县尉骑马带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包围了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能叫苦。外面火把的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像树林一样。两个都头喊道:‘不要让强盗跑了!’

如果不是这伙人来捉拿史进和三个头领,就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几个好汉,大闹河北,直到天罡地煞一起聚会。直到芦花深处驻扎了士兵,荷叶阴下建造了战船。究竟史进和三个头领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二回-注解

延安府: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陕西省延安市。

九纹龙:九纹龙是古代小说《水浒传》中的一个角色,指的是史进,他身上有九道纹身,因此得名。在小说中,他是梁山好汉之一,以武艺高强著称。

史家村:史家村是《水浒传》中的一个村庄,位于梁山泊附近,是梁山好汉史进的家乡。

天罡地煞:天罡地煞,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星宿,此处比喻英雄豪杰。

洪信:洪信是《水浒传》中的一个角色,是洪太尉的儿子,他在故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汴梁城:汴梁城是古代中国的一个都城,位于今天的河南省开封市,是北宋时期的都城。

仁宗:仁宗是北宋时期的一位皇帝,名赵祯,他在位期间,国家政治稳定,经济繁荣。

濮安懿王:濮安懿王是北宋时期的一位王爷,名允让,他是英宗皇帝的父亲。

太祖皇帝:太祖皇帝是北宋的开国皇帝,名赵匡胤,他在960年建立了宋朝。

神宗天子:神宗天子是北宋时期的一位皇帝,名赵顼,他在位期间,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哲宗皇帝:哲宗皇帝是宋代的皇帝,此处可能是指宋哲宗。

浮浪破落户子弟:浮浪破落户子弟指的是那些没有固定职业,游手好闲的贫民子弟。

高俅:高俅,北宋末年权臣,曾担任殿帅府太尉,因权势滔天而闻名。在《水浒传》中,他是主要反派角色之一,与主角林冲有深仇大恨。

柳大郎:柳大郎是《水浒传》中的一个角色,他是高俅在临淮州时的朋友。

董将士:董将士是《水浒传》中的一个角色,他是高俅在东京时的一个朋友。

小苏学士:小苏学士是《水浒传》中的一个角色,他是高俅在东京时的一个朋友。

驸马王晋卿:驸马王晋卿是《水浒传》中的一个角色,他是哲宗皇帝的妹夫,也是高俅后来的雇主。

端王:指古代中国的王子,此处可能是指某位有特殊地位或受到皇帝宠信的王子。

象板鸾箫:象板鸾箫是古代的一种乐器,象板是一种打击乐器,鸾箫是一种管乐器。

王都尉:都尉是古代的官职,王都尉即王的都尉,是王的亲信或将领。

太尉:太尉是古代中国的官职,位列三公之一,是国家的最高军事长官。

羊脂玉:羊脂玉是玉石的一种,以其质地细腻、色泽洁白如羊脂而得名,是中国传统的名贵玉石。

碾成的镇纸狮子:镇纸是一种文具,用于压住纸张,防止纸张移动。狮子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吉祥物,常用于装饰。

玉龙笔架:笔架是文房四宝之一,用于放置毛笔。玉龙笔架以玉制成,龙是中国的吉祥物,象征着权力和尊贵。

齐云社:齐云社是古代的一种社团,以踢气球为乐。

天下圆:天下圆是齐云社踢气球时的一种技巧,指踢球时使球在空中旋转,形成圆形。

鳔胶:鳔胶是一种粘合剂,此处比喻高俅踢球的技艺高超,如同胶水一般粘在球上。

枢密院:枢密院是古代中国的官署,负责军事事务。

殿帅府:古代官署名,负责管理皇宫的警卫和礼仪。

禁军:古代中央政府的直属军队,负责保卫皇城。

马步人等:马步人等指骑马和步兵等不同兵种的人。

牌头:牌头是古代军队中的小头目,负责管理士兵。

教头:古代军队中的武艺教练,负责训练士兵的武艺。

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指王进的父亲王升的职业,可能是指他在街市上卖药并表演武术。

推病在家:指假装生病在家中不出门。

牙将:牙将是指军队中的低级军官,通常负责管理士兵。

军正司:军正司是古代军队中的官署,负责军队的纪律和军事训练。

圆社:古代民间组织,类似于今天的社团或俱乐部,成员多从事娱乐活动。

使棒:古代的一种武术,以棒为武器,进行搏击。

经略相公:古代官职,负责某一地区的军事和行政。

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这是一句俗语,意思是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逃跑是上策。

伏侍:古代用语,指侍候、服侍。

酸枣门外岳庙:岳庙,供奉岳飞的庙宇,酸枣门是古代都城汴京(今开封)的一座城门。

三牲:古代祭祀用的三种牲畜,即牛、羊、猪。

刘李王:古代神话中的三位神祇,常用于祭祀。

料袋袱驼:古代出行时携带行李的包裹。

西华门:古代都城汴京(今开封)的一座城门。

福物:祭祀或赠送的礼物。

房金:住宿的费用。

太公:指年纪较大的男性长辈,此处可能指史进的父亲。

须发皆白:指人的胡须和头发都变白了,通常用来形容人年纪大。

遮尘暖帽:一种帽子,用来遮阳和保暖。

直缝宽衫:一种宽大的衣服,前后直通,没有开衩。

皂丝绦:黑色丝线编织的腰带。

熟皮靴:经过加工处理的皮靴,通常指较为柔软的皮靴。

京师:古代对首都的称呼,这里指当时的首都。

消折了本钱:指投资或做生意亏损了本金。

营用:谋生或经营的意思。

贵庄:对别人家的庄园的尊称。

打火:点燃灯火,引申为做饭或准备食物。

荡酒:倒酒。

相待:招待,款待。

医心疼的方:治疗心痛病的药方。

撮药:购买药物。

头口:牲口,这里指马。

后槽:马厩的后面,用来放置饲料的地方。

旗鼓:古代战争中用来指挥的旗帜和鼓声,这里指一种武术招式。

后生:年轻男子。

庄客:指庄园中的仆人或佃农。

花棒:指装饰华丽的棍棒,主要用于表演而非实战。

十八般武艺:指古代武艺中的十八种基本技艺,包括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与枪、杈。

关西路:古代地理名词,指从关中地区通往西部边疆的道路。

缧绁:古代指囚禁犯人的绳索,也比喻囚禁。

顺溜纸:一种用于祭祀的纸钱。

神机军师:古代军事职务,负责策划军事行动。

跳涧虎: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名,此处指强人。

白花蛇: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名,此处指强人。

史家庄户:指史家的村庄居民,这里的‘庄户’指的是村庄中的家庭或住户。

序齿坐下:按照年龄大小顺序坐下,古代社会尊老爱幼,这种做法体现了对长辈的尊重。

少华山:位于今陕西省华阴市东南,是一处历史悠久的山脉,此处指少华山上的山寨。

小喽啰:小喽啰是古代对山贼、盗贼的称呼,这里指梁山好汉中的小兵。

梆子:一种打击乐器,这里指用来发出警报的器具。

枪棒:古代兵器,枪指长枪,棒指棍棒。

递相救护:相互援助和保护。

共保村坊:共同保护村庄。

神机军师朱武:古代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擅长谋略,被封为神机军师。

陈达:《水浒传》中的人物,少华山的三位头领之一,以勇猛著称。

杨春:杨春也是《水浒传》中的人物,与朱武一同为梁山好汉。

华阴县:华阴县,古代地名,位于今陕西省华阴市。

蒲城县:今属陕西省渭南市,古代的一个县。

九纹龙史进:《水浒传》中的人物,以勇猛、武艺高强著称。

一字巾:古代男子的一种头巾,此处指史进所戴的头巾。

朱红甲:红色的铠甲,此处指史进所穿的铠甲。

青锦袄:青色的锦缎制成的短上衣,此处指史进所穿的短上衣。

抹绿靴:绿色的靴子,此处指史进所穿的靴子。

皮搭膊:古代男子腰间系带,此处指史进腰间的皮带。

铁掩心:古代铠甲的一部分,保护胸部的铁片。

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古代的一种刀,形状独特,此处指史进所持的刀。

火炭赤马:一种颜色鲜艳的红马,此处指史进骑的马。

点钢矛:一种长矛,尖端是钢制的,此处指陈达所持的矛。

干红凹面巾:一种红色的头巾,此处指陈达所戴的头巾。

裹金生铁甲:金线装饰的生铁铠甲,此处指陈达所穿的铠甲。

红衲袄:红色的僧侣袈裟,此处指陈达所穿的上衣。

吊墩靴:一种高帮靴子,此处指陈达所穿的靴子。

攒线搭膊:用线缝合的腰带,此处指陈达腰间的腰带。

高头白马:高大的白马,此处指陈达骑的马。

横死眼:形容人凶狠的眼神。

夜叉心:形容人心狠手辣。

深水戏珠龙:比喻武艺高强,如同龙在水中戏珠。

半岩争食虎:比喻勇猛无比,如同虎在半山岩上争食。

张飞敌吕布:比喻双方实力相当,如同张飞与吕布的对决。

敬德战秦琼:比喻双方实力相当,如同敬德与秦琼的对决。

顶门飞:形容刀法狠辣,直取对方头部。

心坎刺:形容枪法狠辣,直取对方心脏。

嵌花鞍:装饰有花纹的马鞍。

线搭膊:用线缝合的腰带,此处指陈达腰间的腰带。

庭心内柱:庭院中央的柱子,此处指绑陈达的地方。

朱武:朱武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是梁山好汉之一,以勇猛、忠诚著称。

陈家哥哥:陈家哥哥指陈达,是梁山好汉之一,此处是对他的尊称。

史进:史进,此处为人物名,指原文中的主人公。

交锋:交锋指双方军队或武者之间的战斗。

史进英勇:史进英勇指史进武艺高强,勇猛无比。

关、张、刘备:关、张、刘备是指三国时期的关羽、张飞和刘备,三人以义气著称,是后世忠义的象征。

大虫不吃伏肉:大虫不吃伏肉是一句成语,意指强者不欺弱者,比喻好汉不欺负弱者。

蒜条金:蒜条金是一种古代货币,这里指朱武等人送给史进的礼物。

红戏锦:红戏锦是一种华丽的锦缎,这里指史进送给朱武等人的礼物。

赛伯当:赛伯当是史进庄上的庄客王四的别称,意为他的口才如同伯当(古代辩士)一般出色。

如常送物事:如常送物事指按照常规的方式送礼物。

莎草:莎草是一种植物,这里指草地。

摽兔:摽,意为追逐;兔,指兔子。摽兔,即追逐兔子,比喻捕猎。

李吉:李吉,此处为人物名,指原文中的猎户。

史家庄上王四:史家庄上,指史家的村庄;王四,指史家庄上的一个男子。

搭膊:搭膊,古代衣物,类似于现在的腰带,此处指王四的腰带。

银子:银子,古代货币单位,此处指王四腰带中的银两。

天罡星:天罡星,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星宿之一,此处比喻机会。

回书:回书,指回复的书信。

朱武、陈达、杨春:朱武、陈达、杨春,此处为人物名,指原文中的三个头领。

兼文带武:兼文带武,指既有文才又有武艺。

发迹:发迹,指改变贫穷的境遇,获得财富或地位。

赏钱:赏钱,指为捉拿罪犯而给予的奖励。

矮丘乙郎:矮丘乙郎,此处为人物名,指史家庄上的人。

脚头踩盘:脚头踩盘,比喻暗中监视或挑衅。

县尉:县尉,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县一级的行政事务。

都头:都头,古代官职,负责管理一定区域内的治安。

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这些均为古代兵器,此处指华阴县尉带来的士兵装备。

芦花深处:芦花深处,比喻隐秘的地方。

荷叶阴:荷叶阴,比喻遮蔽的地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二回-评注

原文中‘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这一段描绘了摽兔李吉在山坡下遇到史家庄上王四的情景,通过‘张兔儿’这一细节,展现了李吉的狩猎技能,同时也暗示了其粗犷的性格。‘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表明李吉对当地的人物有所了解,这一描写体现了古代农村社会的熟人社会特点。

‘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此句通过李吉的心理活动,揭示了其贪婪的本性。‘何不拿他些’则体现了李吉的机智和胆量,为后续故事发展埋下伏笔。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这里的‘天罡星’是指天罡星君,即北斗七星之一,代表着机遇。这句话强调了机遇的重要性,同时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神秘色彩。

‘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此句通过动作描写,展现了李吉的狡猾,同时也揭示了王四的不幸。‘颇识几字’说明李吉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这在古代社会是不多见的。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勾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搏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这段话反映了李吉对命运的感慨,同时也暴露了他对史进的不满。‘叵耐’一词表达了他的愤怒和无奈。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此句揭示了李吉的背叛行为,为故事发展带来了转折。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此段描写了王四的惊醒,通过‘月光微微照在身上’这一细节,营造了夜晚的宁静氛围。

‘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这句话反映了王四的焦虑和无奈,同时也体现了他的忠诚。

‘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这段话展示了王四的机智和勇敢,他为了保护史进,不惜编造谎言。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此句描绘了中秋节的美好景色,为故事增添了浪漫氛围。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这段话展现了史进的豪爽和对朋友的重视。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此句通过声音和光线的描写,营造了紧张的氛围,为故事的高潮部分做铺垫。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这段话通过预言的形式,预示了故事的发展方向,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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