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研究中心
让中华文化走向世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六回

作者: 施耐庵(约1296年-1371年),元代小说家,是《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与百姓疾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元代(约14世纪)。

内容简要:《水浒传》是元代小说家施耐庵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在梁山泊聚集,反抗腐败的朝廷和不公正社会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英雄事迹。小说通过丰富的情节和细腻的人物刻画,展示了社会不公、官民矛盾和对抗暴政的精神。它不仅是对农民起义的赞扬,也通过各种人物的抒发,展示了忠诚、义气与悲剧性的命运。该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深刻影响了后代的文学和文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六回-原文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箴曰:

上临之以天鉴,下察之以地祇。

明有王法相继,暗有鬼神相随。

忠直可存于心,喜怒戒之在气。

为不节而亡家,因不廉而失位。

劝君自警平生,可叹可惊可畏。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梯子上墙头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

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添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做赵能,一个叫做赵得。

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江献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隐藏不发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

宋太公道:’宋江几时回来?’

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吃了酒归来。亦有人跟到这里。你如何说得过!’

宋江在梯子边说道:’父亲,你和他论甚口!孩儿便挺身出了官,县里府上都有相识,明日便吃官司也不妨。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这厮们做甚么!赵家那厮是个刁徒,如今暴得做个都头,知道什么义理!他又和孩儿没人情,空自求他。不如出官,免得受这厮腌臜气。’

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儿!’

宋江道:’父亲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明日孩儿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弟兄们,打在网里,如何能勾见父亲面。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务农时,也得早晚伏侍父亲终身。’

宋太公道:’既是孩儿恁地说时,我自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

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不要闹。我的罪犯又不该死,今已赦宥,必已减等。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

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

宋江道:’我如何连累父亲兄弟。你们只顾进家里来。’

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

那一百土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钱物之类。

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好看钱。

当夜,两个都头在宋江庄上歇了。

次早五更,同到县前下处。

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才出升堂。

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

知县时文彬见了大喜,责令宋江供状。

当下宋江一笔供招:’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缉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无词。’

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

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谁不爱惜他,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平日的好处。

‘亦且阎婆惜家又没了苦主,只是相公方便他则个。’

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出豁他。

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手杻,只散禁在牢里。

宋太公自来买上告下,使用钱帛。

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这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

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

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

拟定得罪犯,将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

本州官吏亦有认得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众人维持下来,都不甚深重。

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宋江到州衙前。

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相请管待两个公人,赍发了些银两与他放宽。

教宋江换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上麻鞋。

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宽心守奈,我自使四郎来望你,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如今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劫夺你入伙,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孩儿,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回来,父子团圆,弟兄完聚!’

宋江洒泪拜辞了父亲。

兄弟宋清送一程路。

宋江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的官司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父亲年纪高大,我又不能尽人子之道,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为我来江州来,弃撇父亲,无人看顾。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一个不相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

宋清洒泪拜辞了,自回家中去侍奉父亲宋太公,不在话下。

有诗为证:

杀人亡命匿家山,暮夜追兵欲避难。

自此便从缧绁去,江州行见展云翰。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上路。

那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家中银两,又因他是个好汉,中此于路上只是伏侍宋江。

三个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吃,又买些酒肉请两个公人。

宋江对他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明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几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应付。我和称两个明日早起些,只拣小俺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不妨。’

两个公人道:‘呷司,你不说,俺们如何得知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行得撞着他们。’

当夜计议定了。

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

两个公人和宋江离了客店,只从小路里走。

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

宋江看了,只叫得苦于。

来的不是别人,为头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将领着三五十人,便来杀那两个公人。

这张千、李万唬做一堆儿跪在地下。

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谁?’

刘唐道:‘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等甚么!’

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我杀便了。’

两个人只叫得苦:‘今番倒不好了。’

刘唐把刀递与宋江。

宋江接过,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

刘唐答道:‘奉山上哥哥将令,特使人打听得哥哥吃官司,直要来郓城县劫牢。却知道哥哥不曾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只怕路上错了路道,教大小头领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便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如何?’

宋江道:‘这个不是你们弟兄抬举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万劫沉埋。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

把刀望喉下自刎。

刘唐慌忙攀住胳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

就手里夺了刀。

宋江道:‘你弟兄们若是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听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得与你们相会。’

刘唐道:‘哥哥,小弟这话不敢主张。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哥哥,容小弟着小校请来商议。’

宋江道:‘我只是这句话,由你们怎地商量。’

小喽啰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马在前,后面数十骑马跟着,飞到面前下马。

叙礼罢,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

宋江道:‘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

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

宋江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

扶起两个公人来,宋江道:‘要他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不可害他。’

两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已有船只在彼。

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

叫小喽啰四下里去报请众头领都来聚会。

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相见。

晁盖谢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弟兄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恩报无门。’

宋江答道:‘小可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一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父亲弃世,不想却是父亲恐怕宋江随众好汉入伙去了,因此诈写书来唤我回家。虽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

诗曰:

方枷铁锁并临头,坐守行监不少休。

天与英雄逢水浒,劫囚行见出江州。

晁盖道:“直如此忙?且请少坐。”

两个中间坐了。

宋江便叫两个公人只在交椅后坐,与他寸步不离。

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参拜了宋江,都两行坐下。

小头目一面斟酒上来。

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

酒至数巡,宋江起身相谢道:“足见弟兄们众位相爱之情!宋江是个得罪囚人,不敢久停,只此告辞。”

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虽然贤兄不肯要坏两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回去,只说我梁山泊抢掳了去,不道得治罪于他。”

宋江道,“哥哥,你这话休题!这等不是抬举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前者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引回家。父亲说出这个缘故,情愿教小可明吃了官司,急断配出来,又频频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因此父亲明明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哥哥,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

如哥哥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兄长手里乞死。”

说罢,泪如雨下,便拜倒在地。

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

众人道:“既是哥哥坚意要往江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

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里吃了一日酒。

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两个公人同起同坐。

当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

吴学究道:“兄长听禀;吴用有个至爱相识,见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为戴院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兄长去,到彼时可和本人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

众头领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个公人。

就与宋江挑了包裹,都送下山来。

一个个都作别了。

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回上山去。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来。

那个公人见了山寨里许多人马,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江,又得他那里若干银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

三个人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在路约行了半月之上,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一座高岭。

两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这条揭阳岭,便是浔阳江。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

宋江道:“天色暄热,趁早凉过岭去,寻个宿头。”

公人道:“押司说得是。”

三个人厮赶着,奔过岭来。

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那树阴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

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与公人道:“我们肚里正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酒店,我们且买碗酒吃去了便走。”

三个人入酒店来,两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

宋江让他两个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

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出来。

宋江叫道:“怎地不见主人家?”

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

侧首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

宋江看这汉子时,怎生模样?但见:

赤色虬须乱撒,红丝虎眼睁圆。

揭岭杀人魔祟,酆都催命判官。

那人出来,头上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布背心,露着两臂,下面围一条布手巾。

看着宋江三个人唱个喏道:“拜揖!客人打多少酒?”

宋江道:“我们走得肚饥,你这里有甚么肉卖?”

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

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二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

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这里岭上卖酒,只是先交了钱,方才吃酒。”

宋江道:“这个何妨,倒是先还了钱吃酒,我也欢喜。等我先取银子与你。”

那人道:“恁地最好。”

宋江便去打开包裹,取出些碎银子。

那人立在侧边偷眼睃着,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欢喜。

接了宋江的银子,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

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箸,一面筛酒。

三个人一头吃,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物,人肉把来做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

那卖酒的人笑道:“你三个说了,不要吃。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

宋江笑道:“这个大哥,瞧见我们说着麻药,便来取笑。”

两个公人道:“大哥,热吃一碗也好。”

那人道:“你们要热吃,我便将去荡来。”

那人荡热了将来,筛做三碗。

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如何不吃。

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

只见两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涎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

宋江跳起来道:“你两个怎地吃得三碗便恁醉了?”

向前来扶他,不觉自家也头晕眼花,扑地倒了。

光着眼,都面面厮觑,麻木了动掸不得。

酒店里那人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今日天送这三头行货来与我。”

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崖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

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了入去。

那人再来,却把包裹行李都提在后屋内,解开看时,都是金银。

那人自道:“我开了许多年酒店,不曾遇着这等一个囚徒!量这等一个罪人,怎地有许多财物,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我的。”

那人看罢包裹,却再包了,且去门前望几个火家归来开剥。

立在门前看了一回,不见一个男女归来,只见岭下这边三个人奔上岭来。

那人恰认得,慌忙迎接道:‘大哥,那里去来?’

那三个内一个大汉应道:‘我们特地上岭来接一个人,料道是来的程途日期了。我每日出来,只在岭下候,不见到,正不知在那里担阁了。’

那人问道:‘大哥却是等谁?’

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子。’

那人问道:‘甚么奢遮的好男子?’

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大名,便是济州郓城县宋押司宋江。’

那人问道:‘莫不是江湖上说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

那大汉道:‘正是此人。’

那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这里过?’

那大汉道:‘我本不知。近日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郓城县宋押司宋江,不知为甚么事发在济州府,断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这里过来,别处又无路过去。他在郓城县时,我尚且要去和他厮会;今次正从这里经过,如何不结识他。因此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他四五日,并不见有一个囚徒过来。我今日同这两个兄弟,信步踱上岭,来你这里买碗酒吃,就望你一望。近日你店里买卖如何?’

那人道:‘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里好生没买卖。今日谢天地,捉得三个行货,又有些东西。’

那大汉慌忙问道:‘三个甚样人?’

那人道:‘两个公人和一个罪人。’

那汉失惊道:‘这囚徒莫不是黑矮肥胖的人?’

那人应道:‘真个不十分长大,面貌紫棠色。’

那大汉连忙问道:‘不曾动手么?’

那人答道:‘方才抱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

那大汉道:‘等我认他一认!’

当下四个人进山崖边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着宋江和两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

那大汉看见宋江,却又不认得;相他脸上金印,又不分晓。

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裹来,我看他公文便知。’

那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裹打开,见了一锭大银,尚有若干散碎银两。

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众人只叫得‘惭愧。’

那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手,争些儿误了我哥哥性命。’

正是:

冤仇还报难回避,机会遭逢莫远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大汉便叫那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我哥哥。’

那人也慌了,连忙调了解药,便和那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扶将起来,把这解药灌将下去。

四个人将宋江扛出前面客位里,那大汉扶住着,渐渐醒来,光着眼,看了众人立在面前,又不认得。

只见那大汉教两个兄弟扶住了宋江,纳头便拜。

宋江问道:‘是谁?我不是梦中么?’

只见卖酒的那人也拜。

宋江答礼道:‘两位大哥请起。这里正是那里?不敢动问二位高姓?’

那大汉道:‘小弟姓李名俊,祖贯庐州人氏。专在扬子江中撑船梢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小弟做混江龙李俊便是。这个卖酒的是此间揭阳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个兄弟是此间浔阳江边人,专贩私盐来这里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安身;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是弟兄两个:一个唤做出洞蛟童威,一个叫做翻江蜃童猛。’

两个也拜了宋江四拜。

宋江问道:‘却才麻翻了宋江,如何却知我姓名?’

李俊道:‘小弟有个相识,近日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道哥哥大名,为事发在江州牢城来。李俊未得拜识尊颜,往常思念,只要去贵县拜识哥哥。只为缘分浅薄,不能勾去。今闻仁兄来江州,必从这里经过。小弟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日了,不见来。今日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两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吃,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此小弟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哥哥。猛可思量起来,取讨公文看了,才知道是哥哥。不敢拜问仁兄,闻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为何事配来江州?’

宋江把这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江州,备细说了一遍。

四人称叹不已。

李立道:‘哥哥何不只在此间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

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恐怕连累家中老父。此间如何住得!’

李俊道:‘哥哥义士,必不肯胡行,你快救起那两个公人来。’

李立连忙叫了火家,已都归来了。

便把公人扛出前面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两个公人起来,面面厮觑,你看我,我看你,都对宋江说道:‘此间店里恁么好酒,我们又吃不多,便恁醉了!记着他家,我们回来还在这里买吃。’

众人听了都笑。

当晚李立置酒管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

次日,又安排了酒食管待了,送出包裹,还了宋江并两个公人。

当时相别了。

宋江自和李俊、童威、童猛、两个公人下岭来,径到李俊家歇下。

置备酒食,殷勤相待,结拜宋江为兄,留住家里。

过了数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赍发两个公人。

宋江再带上行枷,收拾了包裹行李,辞别李俊、童威、童猛,离了揭阳岭下,取路望江州来。

三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

行到一个去处,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

正来到市镇上,只见那里一伙人围住着看。

宋江分开人丛,也挨入去看时,却原是一个使枪棒卖膏药的。

宋江和两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一回枪棒。

那教头放下手了中枪棒,又使了一回拳。

宋江喝采道:‘好枪棒拳脚!’

那人却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呵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重膏,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赍发咱家,休教空过了盘子。’

那教头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钱与他。

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众人都白着眼看,又没一个出钱赏他。

宋江见他惶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子来。

宋江叫道:‘教头,我是个犯罪的人,没甚与你。这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

那汉子得了这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呵道:‘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个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难得这位恩官,本身见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颠倒赍发五两白银!正是:‘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惯使不论家豪富,风流不在着衣多。’这五两银子强似别的五十两,自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

宋江答道:‘教师,量这些东西直得几多,不须致谢。’

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兀那厮是甚么鸟汉!那里来的囚徒,敢来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教头这厮,那里学得这些枪棒,来我这里逞强!俺已都分付了众人,不许赍发他,如何敢来出尖!’

搦着双拳来打宋江。

不因此起处相争,有分教:浔阳江上,聚数筹搅海苍龙的好汉;梁山泊中,添一伙巴山猛虎的英雄。

直教杀人路口人头滚,聚义场中热血流。

毕竟来打宋江的是甚么样人,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六回-译文

梁山泊的吴用举荐戴宗,揭阳岭的宋江遇到李俊。

箴言说:

上天用天眼监视着,下地用地神探查着。

明处有王法相继,暗处有鬼神跟随。

忠诚正直可以存于心中,喜怒哀乐要戒备在气度上。

因为不节制而家破人亡,因为不廉洁而失去官位。

劝君要自警一生,可叹、可惊、可畏。

话说当时,宋太公拿着梯子上墙头去看时,只见火把丛中大约有一百多人。走在前面的是郓城县新上任的两个都头,他们是兄弟俩:一个叫赵能,一个叫赵得。他们说道:‘宋太公,你要是明白事理,就把你的儿子宋江交出来,我们自会饶他;如果你隐藏不报,让我们找不到他,那我们就要一起把你抓走!’宋太公问:‘宋江什么时候回来?’赵能说:‘你别胡说!有人在村口看到他从张社长店里喝酒回来,也有人跟踪到这里。你怎么能说得过去!’宋江在梯子上说:‘父亲,你和他们争论什么!我宁愿自己出去受官府的处罚,县里府上都有熟人,明天就算吃官司也不怕。已经赦免的事情了,一定可以减刑。为什么要求他们!赵家那家伙是个无赖,现在突然做了都头,懂什么道义!他又和我不讲人情,白求他也没用。不如自己出去,免得受那家伙的侮辱。’宋太公哭着说:‘是我苦了我的孩子!’宋江说:‘父亲别烦恼。一旦上了官府,反而是好事。明天我躲在江湖上,遇到一帮杀人放火的兄弟,被他们抓住,怎么还能见到父亲。就算被发配到边远的地方,也有期限。日后回来务农,还能早晚侍奉父亲。’宋太公说:‘既然你这么说,我自己去上下打点,给你找个好地方。’

宋江爬上梯子喊道:‘你们先别闹。我的罪行又不至于死,现在已经被赦免,肯定可以减刑。请二位都头进我庄上稍作休息,喝三杯酒,明天再一起见官。’赵能说:‘你别用花言巧语骗我进来!’宋江说:‘我怎么会连累父亲和兄弟。你们只管进来。’宋江下梯子,打开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摆酒款待。那一百个士兵也都得到了酒食和财物。宋江取了二十两银子,送给两位都头作为礼金。当夜,两个都头在宋江庄上住下。第二天五更,他们一起到县前的住处,等到天亮,带着宋江到县里来。知县时文彬见到宋江很高兴,责令他写供词。宋江立刻写下了供词:‘我因为去年秋天,典当了自己的财产给阎婆惜做妾。因为她的不良行为,一时酒后争执,导致她误被杀,我一直躲避官府的追捕。现在被官府逮捕,查证前情,我供认不讳。’知县看过供词后,暂时将宋江关押在牢里。

全县城里的人听说抓到了宋江,谁不怜惜他,都去知县那里求情,请求宽恕,讲述宋江平时的好处。‘而且阎婆惜家也已经没有了苦主,只求相公方便他一下。’知县心里也有八分想放过他。当时按照供词,没有给他戴上刑具,只是软禁在牢里。宋太公亲自上下打点,使用了钱物。

那时阎婆已经去世半年;那张三也失去了他的妓女,不再找麻烦。县里整理好了案卷,等待六十天期限满了,上报到济州听候判决。济州府尹看了上报的情况,考虑到之前的赦免令,宋江的罪行已经减轻。判决宋江脊杖二十下,发配到江州牢城。本州的官员中也有认识宋江的,再加上他有钱财可以打点,被称为‘断杖发配’,又没有苦主来作证,大家帮忙维持,所以刑罚并不重。当堂戴上刑具,发下一道文书,派两个公人押送。这两个公人就是张千和李万。

当时两个公人领了文书,押着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摆酒款待两个公人,给了他们一些银子,让他们放宽心。教宋江换上衣服,打好包裹,穿上草鞋。宋太公把宋江叫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道江州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特地花钱把你买那里去。你可以放心在那里忍受,我会派四郎来看你,盘缠有便人常常寄来。你现在要去的地方,正好经过梁山泊。如果他们下山来抢夺你加入他们,你千万不要跟他们走,免得被人骂做不忠不孝。这一点你要牢记在心。孩子,路上慢慢走。愿上天可怜,早日回来,父子团圆,兄弟相聚!’宋江含泪拜别了父亲。兄弟宋清送了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叮嘱兄弟道:‘我的官司你们不用担心。只有父亲年纪大了,我又不能尽到做儿子的责任,屡次被官司纠缠,背井离乡。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父亲,不要为我到江州来,抛弃父亲,无人照顾。我在江湖上有很多相识,没有一个不帮助我的。盘缠自有办法。如果上天可怜,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宋清含泪拜别,回家去侍奉父亲宋太公,这里就不多说了。

有诗为证:

杀人逃命藏家山,夜晚追兵想避难。

从此便被锁链囚,江州行见展云翰。

宋江只和两个公人一起上路。那张千、李万已经得到了宋江家里的银两,又因为他是个好汉,所以在路上只是服侍宋江。三个人一起上路,走了一天,晚上投宿在客店里休息,点火做饭吃,又买了一些酒肉请那两个公人。宋江对他们说:‘实话告诉你们两个,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正好经过梁山泊。山上有些好汉听说了我的名字,怕我下山来,白白地吓了你们一跳。我和你们两个明天早点出发,只走小路,多走几里路没关系。’两个公人说:‘哎哟,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自己知道走小路,肯定能避开他们。’当天晚上商量好了。第二天,五更天起来点火。两个公人和宋江离开了客店,只走小路。大概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后面转出一伙人来。宋江一看,只叫苦。来的人不是别人,领头的正是赤发鬼刘唐,带着三五十个人,就要杀那两个公人。张千、李万吓得跪在地上。宋江喊道:‘兄弟,你要杀谁?’刘唐说:‘哥哥,不杀了这两个男女还能怎样!’宋江说:‘不要你动手,把刀给我,我来杀。’两个人只叫苦:‘这下可不好了。’刘唐把刀递给宋江。宋江接过刀,问刘唐:‘你为什么要杀公人?’刘唐回答说:‘我们山上哥哥下令,派人打听到哥哥被抓了官司,要来郓城县劫狱。没想到哥哥没在牢里受苦。现在打听到要被发配到江州,怕路上走错了路,所以让大小头领分头在四路等候,迎接哥哥,就请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怎么行?’宋江说:‘这不是你们兄弟抬举我宋江,反而要把我陷于不忠不孝之地,万劫不复。如果这样逼我,就是逼我性命。我宁愿死了!’说完,宋江把刀往脖子上抹去。刘唐连忙抓住他的胳膊说:‘哥哥,慢慢商量!’就抢过刀。宋江说:‘你们兄弟如果可怜我宋江,就让我去江州牢城,等限期满了回来,那时我们再见面。’刘唐说:‘哥哥,小弟不敢擅自做主。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学究和花知寨在那里等着,迎接哥哥,让我派人去请他们来商议。’宋江说:‘我只说这句话,你们怎么商量都行。’

小喽啰去报告,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骑马来到面前,后面跟着几十个人,飞快地赶到。行礼完毕,花荣说:‘怎么不给兄长解开枷锁?’宋江说:‘贤弟,这是什么话!这是国家的法律,我怎么敢擅自行动!’吴学究笑着说:‘我知道兄长的意思了。这个容易,只要不让兄长留在山寨就行。晁头领很久没见到仁兄了,这次正好想和兄长说些心里话。稍微到山寨里坐一坐,就送兄长上路。’宋江听了说:‘只有先生最了解我的意思。’扶起两个公人,宋江说:‘要让他们放心,宁可我死,也不能害他们。’两个公人说:‘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离开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已经有船在那里。当时船载过山前大路,让人抬着山轿,直到断金亭休息。叫小喽啰四处去通知众头领都来聚会。迎接上山,在聚义厅上相见。晁盖感谢道:‘自从在郓城救了我的命,兄弟们到这里,没有一天不想念大恩。之前又蒙兄长推荐各位豪杰上山,让草寨光辉,感激之情无法回报。’宋江回答说:‘我自从离开后,杀了淫妇,逃在江湖上,已经一年半了。本想上山看看兄长,偶然在村店里遇到石勇,捎来家书,只说父亲去世,没想到父亲是怕我随众好汉入伙,所以假装写信叫我回家。虽然明知道要吃官司,但多得上下人的关照,没有受重伤。现在被发配到江州,也是个好处。刚才接到父亲的信,不敢不去。现在既然见到了您的面,但是限期紧迫,不敢久留,只能就此告别。’

晁盖说:‘这么忙吗?请稍微坐一会儿。’两个人中间坐下。宋江叫两个公人只坐在交椅后面,不能离开他。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拜见宋江,大家都坐了两排。小头目一边倒酒上来。先是晁盖敬酒,然后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敬酒,最后到白胜敬酒结束。酒喝了几巡后,宋江站起来感谢道:‘这充分体现了兄弟们对我的爱戴之情!我是一个犯了罪的囚犯,不敢久留,现在就告辞。’晁盖说:‘仁兄为何如此见怪?虽然哥哥不愿意留下两个公人,可以多给他们一些金银,打发他们回去,就说梁山泊抢了他们,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宋江说:‘哥哥,你这话不要说了!这等不是抬举我宋江,分明是让我受苦。我家中还有老父亲在世,我从未能孝顺他一天,怎么敢违背他的教诲,让他受累?之前一时兴起,与众位来投奔。幸亏石勇在村店里遇到我,指引我回家。父亲告诉我这个原因,愿意让我明明白白地吃官司,急切地等待释放,还反复叮嘱;临行前,又千叮万嘱,让我不要沉迷于快乐,以免让家里人为我担忧,让老父亲受惊受怕。因此,父亲明确地教导我,我不争气地顺从哥哥,就是违背天理,违反父教,成为不忠不孝的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哥哥不愿意放我下山,我愿意在你手里求死。’说完,泪水如雨下,便跪倒在地。晁盖、吴用、公孙胜一起扶他起来。众人说:‘既然哥哥坚持要去江州,今天暂且放宽心,在这里住一天,明天早上送你下山。’三番五次,留宋江在山寨里喝了一天的酒。教他去掉枷锁,他也不肯去掉,只和两个公人一起坐立。当晚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坚决要出发。吴学究说:‘哥哥请听我说;吴用有一个至交好友,现在在江州担任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当地人称为戴院长。他因为会道术,一天能行八百里,人们都称他为神行太保。这个人非常仗义疏财。昨晚我写了一封信在这里,哥哥到了那里可以和本人相识。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众兄弟。’众头领留不住,设宴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给宋江,又将二十两银子送给两个公人。帮助他们挑了包裹,一直送到山下。一个个都告别了。吴学究和花荣一直送到渡口,直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才回山。

只说宋江和两个押送公人取道去江州。那个公人说:‘好了!过了这条揭阳岭,就是浔阳江。到江州就是水路,不远了。’宋江说:‘天气热,趁早凉快过岭去,找个地方住下。’公人说:‘押司说得对。’三个人一起赶路,奔过岭来。走了一整天,过了岭头,早看到岭脚边有一个酒店,背靠悬崖,门对着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在树荫下挂出一个酒旗来。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对公人说:‘我们肚子饿了,渴了,原来岭上有个酒店,我们买碗酒喝后再走。’

三个人走进酒店,两个公人把行李放下,把水火棍靠在墙上。宋江让他们两个公人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下首。半个时辰,不见有人出来。宋江叫道:‘怎么不见主人?’只听见里面应道:‘来了,来了!’从屋下走出一个大汉来。宋江看这汉子,长得什么样子?只见他:

赤色虬须乱撒,红丝虎眼睁圆。

揭岭杀人魔祟,酆都催命判官。

那人出来,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件布背心,露出两只手臂,下面围着一条布手巾。看着宋江三个人作揖道:‘拜见!客人要多少酒?’宋江说:‘我们走得肚子饿了,渴了,你这里有肉卖吗?’那人说:‘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宋江说:‘最好。你先切二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说:‘客人不要怪,我这里卖酒,必须先交钱,才能喝酒。’宋江说:‘这个没关系,先还钱喝酒,我也高兴。我先取银子给你。’那人说:‘这样最好。’宋江就打开包裹,取出一些碎银子。那人站在旁边偷偷地看,见他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里已经十分高兴。接过宋江的银子,就进去舀了一桶酒,切了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筷子,一面筛酒。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现在江湖上坏人多,有万千好汉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抢了财物,人肉做成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这话?’那卖酒的人笑着说:‘你们三个说了,不要吃。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有了蒙汗药。’宋江笑着说:‘这个大哥,看到我们说着蒙汗药,就来取笑。’两个公人说:‘大哥,热吃一碗也好。’那人说:‘你们要热吃,我就去热一下。’那人热了拿来,筛成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入口,如何不吃。三人各吃了一碗下去。只见两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口水来,你拉我扯,往后便倒。宋江跳起来说:‘你们两个怎么吃得三碗就醉了?’上前去扶他们,不知不觉自己也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大家都睁着眼睛,面面相觑,麻木了动弹不得。酒店里那个人说:‘惭愧!好几天没生意了,今天天送这三个人来给我。’先把宋江拖进去,山崖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进去。那人再来,却把包裹行李都提到后屋内,解开看时,都是金银。那人自言自语:‘我开了这么多年的酒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囚犯!这样一个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财物,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赐给我的。’

那个人打开包裹看了一下,又重新包好,然后走到门前去望,看那些打猎的人回来没有。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男女回来,只见山下的三个人跑上了山岭。那个人认出了他们,急忙迎上去问:“大哥,你们从哪里来?”三个当中一个大汉回答说:“我们特意上岭来接一个人,估计他快到了。我每天都出来,只在山脚下等,没见到他,不知道在哪里耽搁了。”那个人问:“大哥是在等谁?”那个大汉说:“等一个了不起的好男子。”那个人问:“什么样的了不起的好男子?”那个大汉回答:“你敢说你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就是济州郓城县的宋押司宋江。”那个人说:“不会是江湖上说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吧?”那个大汉说:“正是这个人。”那个人又问:“他为什么从这里经过?”那个大汉说:“我本来不知道。最近有个熟人从济州来,说:‘郓城县的宋押司宋江,不知道为什么在济州府出了事,被发配到江州牢城。’我猜他一定从这里经过,别的地方又没有路过去。他在郓城县的时候,我都想去和他见面;现在他正从这里经过,怎么不结识他呢。所以在山脚下等了他五天,没看到一个囚犯经过。我今天和这两个兄弟,随意走上山,到你这里来买碗酒喝,顺便看看你。最近你这里的生意怎么样?”那个人说:“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生意很不好。今天多亏天地保佑,抓到了三个贩货的人,还有一些东西。”那个大汉急忙问:“三个人是什么人?”那个人说:“两个官人和一个囚犯。”那个大汉惊讶地说:“这个囚犯不会是又黑又矮又胖的人吧?”那个人回答:“确实不很高大,脸色是紫棠色。”那个大汉连忙问:“还没动手吗?”那个人回答:“刚才抱进房里去,等打猎的人回来,还没来得及解剖。”那个大汉说:“让我认认他。”

当时四个人走进山崖边的人肉作房,只见解剖台上躺着宋江和两个官人,头朝下放在地上。那个大汉看到宋江,却又不认识;看他脸上的金印,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正在想办法的时候,突然想起:“先拿公人的包裹来看看,我看了公文就知道了。”那个人说:“说得对。”于是他去房间里拿了公人的包裹打开,看到一锭大银子和一些零碎银子。解开文书袋,看了差役文书,众人都不禁叫苦。那个大汉说:“天使让我今天上岭来,幸好还没动手,差点误了我哥哥的性命。”正是:

冤仇还报难回避,机会遭逢莫远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个大汉便叫那个人:“快拿解药来,先救起我哥哥。”那个人也慌了,连忙调了解药,就和那个大汉去作房里,先解开枷锁,扶他起来,把解药灌下去。四个人把宋江抬到前面的客位里,那个大汉扶着他,他渐渐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众人站在面前,却不认识。只见那个大汉叫两个兄弟扶住宋江,跪下来拜。宋江问:“是谁?我不是在做梦吧?”只见卖酒的人也跪下来拜。宋江答礼说:“两位大哥请起。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敢问二位贵姓?”那个大汉说:“小弟姓李名俊,祖籍庐州人。以在扬子江中撑船为生,擅长水性。大家都叫我混江龙李俊。这个卖酒的是揭阳岭本地人,靠做私商为生,大家都叫他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个兄弟是浔阳江边的人,专门贩卖私盐到这里来卖,他们投奔李俊家安身;在大江中能潜水,能驾船,他们是兄弟两个:一个叫出洞蛟童威,一个叫翻江蜃童猛。”两个也跪下向宋江拜了四拜。宋江问:“刚才麻翻了宋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俊说:“小弟有个熟人,最近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哥哥的大名,因为出了事被发配到江州牢城。李俊还没能见到哥哥,一直很想念,想去贵县拜访哥哥。只是缘分浅薄,没能去成。今听说哥哥来到江州,一定从这里经过。小弟连续在山脚下等了哥哥五七天,没见到哥哥。今天无意中,天幸让李俊和两个兄弟上岭来,买杯酒喝,遇见李立,说起这些。因此小弟大惊,急忙去作房里看了看,却又不认识哥哥。突然想起,拿来公文一看,才知道是哥哥。不敢问哥哥,听说哥哥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道为什么被发配到江州?”宋江就把杀了阎婆惜,到石勇村店寄信,回家后事发,这次被发配到江州,详细说了一遍。四个人都感叹不已。李立说:“哥哥为什么不只在这里住下,不去江州牢城受苦?”宋江回答说:“梁山泊苦死要留我,我都不肯住下,怕连累家里的老父亲。这里怎么住得下去!”李俊说:“哥哥是义士,一定不会胡来,你快救起那两个官人。”李立连忙叫了打猎的人,他们都已经回来了。于是把两个官人抬到前面的客位里,把解药灌下去,救得他们醒来,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对宋江说:“这家店的酒真好,我们喝得不多,就醉了!记住他家,我们回来还要在这里喝酒。”众人听了都笑了。

当晚李立设宴款待众人,在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又准备了酒菜款待了众人,送出包裹,还了宋江和两个官人。当时相别了。宋江和李俊、童威、童猛、两个官人下山,直接到李俊家歇下。准备了酒菜,热情款待,结拜宋江为兄,留在家中。过了几天,宋江要出发,李俊留不住,拿出一些银子打发两个官人。宋江再次戴上枷锁,收拾好包裹行李,告别李俊、童威、童猛,离开揭阳岭,向江州走去。

三个人走了半天,已经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时候了。走到一个地方,只见人很多,市井很热闹。正走到镇上,只见那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看。宋江分开人群,也挤进去看,原来是一个卖武艺和膏药的。宋江和两个差人停下了脚步,看他表演了一套枪棒。那教头放下手中的枪棒,又表演了一套拳法。宋江喝彩说:‘好枪棒拳脚!’那人拿起一个盘子,开口说道:‘我是从远方来的,特地来到这里找工作。虽然没有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帮忙,远地夸赞,近地展示。如果需要筋重膏,现在就可以买;如果不买膏药,麻烦赏些银两或铜钱,好让我回家,别让盘子空着。’那教头盘子转了一圈,没有人给他钱。那汉又说:‘看官们行行好!’又转了一圈,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他,还是没有一个人给他钱。宋江见他害怕,转了两圈都没有人给他钱,就叫差人拿出五两银子来。宋江说:‘教头,我是个犯人,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五两白银权当薄礼,别嫌少。’那汉子接过这五两白银,托在手心里,便收起来说:‘在这个有名的揭阳镇上,竟然没有一个识货的好汉抬举我!难得这位恩官,自己身为官差,又是路过此地,还特地送了五两白银!真是:‘当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惯使不论家豪富,风流不在着衣多。’这五两银子比别的五十两还珍贵,我拜谢恩官,愿知道恩官的高姓大名,让小人天下传扬。’宋江回答说:‘教师,这些小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不必多谢。’

正说着,只见人群中一个大汉分开人群,冲过来,大声喝道:‘那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囚犯,敢来灭我揭阳镇的威风!这教头,哪里学的这些枪棒,来我这里炫耀!我已经吩咐了众人,不允许给他钱,他怎么敢来挑战!’说着,他挥着双拳来打宋江。不因此起处相争,有分教:浔阳江上,聚集了数条搅海苍龙的好汉;梁山泊中,又添了一伙巴山猛虎的英雄。直教杀人路口人头滚,聚义场中热血流。究竟来打宋江的是什么样的人,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六回-注解

梁山泊: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省梁山县城附近,是《水浒传》故事发生的主要地点。

吴用:吴用是《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之一,以智谋著称,是梁山泊的军师。

戴宗:戴宗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梁山泊好汉之一,以武艺高强著称。

揭阳岭:地名,位于今广东省揭阳市。

宋江:宋江是《水浒传》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梁山泊好汉的首领,绰号呼保义。他原本是山东郓城县的一个小官吏,因一系列事件被迫上梁山。

李俊:李俊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梁山泊好汉之一,以勇猛著称。

箴曰:箴曰是一种文体,通常用于表达道德教训或警句。

天鉴:天鉴指上天对人的行为进行审视和监督。

地祇:地祇指地神,古代神话中认为地神能够监察人间。

王法:王法指国家的法律。

鬼神:鬼神指古代信仰中的神灵,包括天神、地祇等。

忠直:忠直指忠诚正直的品质。

喜怒:喜怒指人的情绪变化,喜怒无常比喻情绪不稳定。

不节:不节指行为放纵,不守节制。

亡家:亡家指失去家庭,家道中落。

不廉:不廉指不廉洁,贪污腐败。

失位:失位指失去官位。

自警:自警指自我警惕,自我约束。

可叹:可叹指值得感叹,令人惋惜。

可惊:可惊指令人惊讶,震惊。

可畏:可畏指令人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宋太公:宋太公是宋江的父亲,是《水浒传》中的角色。

都头:都头是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警察队长。

赵能:赵能是《水浒传》中的人物,郓城县新任都头。

赵得:赵得是《水浒传》中的人物,郓城县新任都头,赵能的兄弟。

阎婆惜:阎婆惜是《水浒传》中的人物,宋江的前妻,因宋江背叛而被杀。

程限:程限指期限,时间限制。

济州:济州是古代的一个州名,位于今山东省济宁市。

江州:古代地名,今江西省九江市一带,宋江被发配的地方。

断杖刺配:断杖刺配是古代的一种刑罚,即打断犯人手杖,再进行流放。

防送公人:防送公人是古代官职,负责押送犯人。

缧绁:缧绁指囚禁,束缚。

展云翰:展云翰指展示才华,挥洒笔墨。

公人:公人指的是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押送犯人等任务。

好汉:指英勇豪迈、有胆识的人,这里特指梁山泊的好汉。

伏侍:伺候,照顾。

客店:古代供行人歇脚的旅店。

打火:点燃火种,生火做饭。

酒肉:酒和肉,这里指宴请。

呷司:方言,相当于“哎哟”或“哎呀”,表示惊讶或痛苦。

小路:偏僻的、不常走的路。

小喽啰:梁山泊好汉对部下的称呼,类似于士兵。

刘唐:《水浒传》中梁山泊好汉之一,以勇猛著称。

赤发鬼:刘唐的绰号,意指他头发红如火炭。

劫牢:指劫持监狱,救出囚犯。

不忠不孝:指不忠于国家,不孝于父母,是古代社会最严重的罪名之一。

劫囚:劫持囚犯。

军师吴学究:吴用,是梁山泊的军师,智谋过人。

花知寨:花荣,是梁山泊的好汉,担任过知寨(军事职务)。

枷锁:古代刑具,这里比喻束缚。

行监:指行刑的场所。

劫囚行:劫持囚犯的行动。

晁盖:晁盖是《水浒传》中的一个人物,梁山泊好汉之一,排名第三位,绰号托塔天王。他是梁山泊的首领之一,与宋江关系密切。

吴学究:吴学究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梁山泊好汉之一,绰号智多星,以智谋著称。

公孙胜:公孙胜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梁山泊好汉之一,绰号入云龙,擅长道术。

白胜:白胜是《水浒传》中的人物,梁山泊好汉之一,绰号白日鼠,擅长隐身术。

金银:金银在古代是财富的象征,这里指的可能是银子。

蒙汗药:蒙汗药是一种古代的麻醉药物,可以使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浔阳江:浔阳江是《水浒传》中的地名,位于今江西省境内,是宋江等人最终的目的地。

蒙汗酒:蒙汗酒是一种古代的麻醉酒,可以使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包裹:古代指装东西的布袋或箱子,此处指装着某物的包裹。

火家:古代指从事火食(烹饪)的仆人或厨师。

剥:古代指解剖、切割动物或人体。

宋押司宋江:宋江,字公明,是《水浒传》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曾任郓城县押司,因被陷害而逃亡,后成为梁山泊好汉的首领。

江州牢城:江州,指今江西省九江市;牢城,古代指囚禁犯人的监狱。

黑矮肥胖:形容人的外貌特征,此处指被囚禁的人的外貌。

金印:古代官员或贵族佩戴的象征身份的金属印章。

天使:古代指天神派遣的使者,此处比喻带来好消息的人。

解药:能够解除药物或毒物作用的药物。

枷:古代的一种刑具,用来锁住犯人的手。

私商:私人经营的商人。

私盐:未经官方许可私自买卖的盐。

货卖:出售商品。

货:货物,商品。

义士:指有义气、讲义气的人。

赍发:赍发意为给予、施舍。

行李:旅行时携带的衣物、食品等个人物品。

人烟辏集:人烟辏集指的是人群密集的地方,辏集有聚集、汇集的意思。

市井喧哗:市井喧哗形容市集中的嘈杂声音,市井指的是古代城市中的街道。

使枪棒:使枪棒是指使用枪和棒这两种武器,枪棒是古代武器的代表。

卖膏药:卖膏药是指古代的一种行医方式,通过销售药膏来治疗疾病。

恩官:恩官是对官员的一种尊称,表示对其恩惠的感激。

赎:赎在这里指购买,即用钱换得。

银两:银两是古代货币单位,通常指银子。

铜钱:铜钱是古代的一种货币,用铜制成。

教头:教头是指武艺高超的人,也可以指武术教练。

开呵:开呵是古代的一种表达方式,类似于现在的“开口”或“大声说”,这里指大声喊叫。

就事:就事是指寻找工作或职业。

夸称:夸称即夸耀自己的能力或成就。

筋重膏:筋重膏是一种药膏,用于治疗筋骨疼痛。

恩官作成:恩官作成是指得到恩官的帮助和支持。

抬举:抬举是指提拔、帮助。

郑元和:郑元和是唐代诗人,这里引用其事,比喻重金购买欢愉。

青楼:青楼是指古代的妓院。

家豪富:家豪富指家庭富有的人。

风流:风流在这里指风度翩翩,这里比喻财富。

揭阳镇:揭阳镇是古代的一个地名,这里指一个地方。

鸟汉:鸟汉是古代对不三不四的人的贬称。

囚徒:囚徒指被囚禁的人,这里指宋江自己。

威风:威风指威严和气势。

巴山猛虎:巴山猛虎是比喻勇猛的人。

杀人路口人头滚:杀人路口人头滚形容战乱或凶杀场面。

聚义场:聚义场是指聚集英雄好汉的地方,如梁山泊。

热血流:热血流形容英勇战斗或牺牲的场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六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典型的市井场景,通过对人物和事件的描述,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貌和人物的性格特点。

‘三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开篇点明了时间,也暗示了人物行走的艰辛和疲惫,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奠定了基础。

‘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这一句描绘了市镇的繁华景象,反映了当时商业活动的繁荣,同时也暗示了人物所处的环境。

宋江作为故事的主角,其性格在文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分开人丛,也挨入去看时’,表现了他对市井生活的关注和对周围环境的敏感。

‘好枪棒拳脚’这一句喝采,既体现了宋江对武艺的鉴赏能力,也表达了他对这位卖艺者的认可。

卖艺者的自述‘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反映了他对恩官的依赖和对名声的追求,同时也透露出他对自己技艺的自谦。

‘恁地一个有名的揭阳镇上,没一个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这一句,通过卖艺者的自嘲,进一步描绘了当时社会风气和人物性格。

宋江的‘量这些东西直得几多,不须致谢’表现了他对金钱的淡泊和对卖艺者的尊重,体现了他的仁爱之心。

‘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这一句,通过动作和语言描写,塑造了一个粗犷豪迈的人物形象,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悬念。

‘杀人路口人头滚,聚义场中热血流’这一句,既是对即将发生冲突的预兆,也是对人物命运的暗示,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埋下了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六回》
内容链接:https://market.tsmc.space/archives/24724.html
Copyright © 2021 TSMC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