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施耐庵(约1296年-1371年),元代小说家,是《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与百姓疾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元代(约14世纪)。
内容简要:《水浒传》是元代小说家施耐庵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在梁山泊聚集,反抗腐败的朝廷和不公正社会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英雄事迹。小说通过丰富的情节和细腻的人物刻画,展示了社会不公、官民矛盾和对抗暴政的精神。它不仅是对农民起义的赞扬,也通过各种人物的抒发,展示了忠诚、义气与悲剧性的命运。该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深刻影响了后代的文学和文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二回-原文
武行者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
诗曰:
风波世事不堪言,莫把行藏信手拈。
投药救人翻致恨,当场排难每生嫌。
婵娟负德终遭辱,谲诈行凶独被歼。
列宿相逢同聚会,大施恩惠及闾阎。
当时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行者卖个破绽,让那先生两口剑砍将入来,被武行者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
武行者大叫:“庵里婆娘出来!我不杀你,只问你个缘故。”
只见庵里走出那妇人来,倒地便拜。
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是甚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么人?”
那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这庵是奴家祖上坟庵。这先生不知是那里人,来我家里投宿,言说善习阴阳,能识风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庄上,因请他来这里坟上观看地理,被他说诱,又留他住了几日。那厮一日见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两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却把奴家强骗在此坟庵里住。这个道童也是别处掳掠来的。这岭唤做蜈蚣岭。这先生见了这条岭好风水,以此他便自号飞天蜈蚣王道人。”
武行者道:“你还有亲眷么?”
那妇人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
武行者道:“这厮有些财帛么?”
妇人道:“他已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
武行者道:“有时,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烧庵也。”
那妇人道:“师父,你要酒肉吃么?”
武行者道:“有时,将来请我。”
那妇人道:“请师父进庵去吃。”
武行者道:“怕别有人暗算我么?”
那妇人道:“奴有几颗头,敢赚得师父!”
武行者随那妇人入到庵里,见小窗边桌子上摆着酒肉。
武行者讨大碗吃了一回。
那妇人收拾得金银财帛已了,武行者便就里面放起火来。
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与武行者乞性命。
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身。快走,快走!”
那妇人拜谢了,自下岭去。
武行者把那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烧了,插了戒刀,连夜自过岭来。
迤逦取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望着青州地面来。
又行了十数日,但遇村房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
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于路却没人盘诘他。
时遇十一月间,天色好生严寒。
当日武松一路上买酒买肉吃,只是敌不过寒威。
上得一条土冈,早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
武行者下土冈子来,走得三五里路,早见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屋后都是颠石乱山。
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
但见:
门迎溪涧,山映茅茨。
疏篱畔梅开玉蕊,小窗前松偃苍龙。
乌皮桌椅,尽列着瓦钵磁瓯;黄泥墙壁,都画着酒仙诗客。
一条青旆舞寒风,两句诗词招过客。
端的是:走骠骑闻香须住马,使风帆知味也停舟。
武行者过得那土冈子来,径奔入那酒店里坐下,便叫道:“酒店主人家,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
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都卖没了。”
武行者道:“且把酒来荡寒。”
店主人便却打两角酒,大碗价筛来,教武行者吃,将一碟熟菜与他过口。
片时间吃尽了两角酒,又叫再打两角酒来。
店主人又打了两角,大碗筛来。
武行者只顾吃。
比及过冈子时,先有三五分酒了,一发吃过这四角酒,又被朔风一吹,酒却涌上。
武松却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与我吃了,一发还你银子!”
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了个出家人,酒和肉只顾要吃。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
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卖与我?”
店主人道:“我和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那得别的东西卖!”
正在店里论口,只见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着三四人入店里来。
武行者看那大汉时,但见:
顶上头巾鱼尾赤,身上战袍鸭头绿。
脚穿一对踢土靴,腰系数尺红搭膊。
面圆耳大,唇阔口方。
长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纪。
相貌堂堂强壮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条大汉引着众人入进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着道:‘大郎请坐。’
那汉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
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来。’
那汉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
店主人道:‘有在这里。’
那汉引了众人,便向武行者对席上头坐了。
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
店主人却捧出一尊青花瓮酒来,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
武行者偷眼看时,却是一瓮窨下的好酒,被风吹过酒的香味来。
武行者闻了那酒香味,喉咙痒将起来,恨不得钻过来抢吃。
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放在那汉面前,便摆下菜蔬,用杓子舀酒去荡。
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只是一碟儿熟菜,不由的不气。
正是眼饱肚中饥。
武行者酒又发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桌子,大叫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欺负客人!岂我不还你钱!’
店主人连忙来问道:‘师父休要焦躁,要酒便好说。’
武行者睁着双眼喝道:‘你这厮好不晓道理!这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如何不卖与我?我也一般还你银子!’
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大郎家里自将来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
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听他分说,一片声喝道:‘放屁,放屁!’
店主人道:‘也不曾见你这个出家人恁地蛮法!’
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爷蛮法?我白吃你的?’
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曾见出家人自称‘老爷’!’
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叉开五指,望店主人脸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个踉跄,直撞过那边去。
那对席的大汉见了大怒。
看那店主人时,打的半边脸都肿了,半日挣扎不起。
那大汉跳起身来,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动手动脚的!却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
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
那大汉怒道:‘我好意劝你,你这鸟头陀敢把言语伤我!’
武行者听得大怒,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你那厮说谁?’
那大汉笑道:‘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
那大汉便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和你说话!’
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
一抢抢到门边。
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
武行者赶到门外。
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便做个门户等着他。
武行者抢入去,接住那汉手。
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来,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儿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
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
武行者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来,望门外溪里只一丢。
那三四个村汉叫声苦,不知高低,都下溪里来救起那大汉,就搀扶着投南去了。
这店主人吃了这一掌,打得麻了,动掸不得,自入屋后去躲避了。
武行者道:‘好呀!你们都去了,老爷却吃酒肉!’
把个碗去白盆内舀那酒来只顾吃。
桌子上那对鸡、一盘子肉,都未曾吃动。
武行者且不用箸,双手扯来任意吃。
没半个时辰,把这酒肉和鸡都吃个八分。
武行者醉饱了,把直裰袖结在背上,便出店门,沿溪而走。
却被那北风卷将起来。
武行者捉脚不住,一路上抢将来。
离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旁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
武行者看时,一只大黄狗赶着吠。
武行者大醉,正要寻事,恨那只狗赶着他只管吠,便将左手鞘里掣出一口戒刀来,大踏步赶。
那只黄狗绕着溪岸叫。
武行者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使得力猛,头重脚轻,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却起不来。
冬月天道,溪水正涸,虽是只有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的当不得。
扒起来,淋淋的一身水。
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溪里,武行者便低头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里滚。
岸上侧首墙边转出一伙人来。
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纻丝衲袄,手里拿着一条梢棒,背后十数个人跟着,都拿木杷白棍。
数内一个指道:‘这溪里的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寻不见大哥哥,自引了二三十个庄客径奔酒店里捉他去了,他却来到这里!’
说犹未了,只见远远地那个吃打的汉子,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提着一条朴刀,背后引着三二十个庄客,都是有名的汉子。
怎见的?正是叫做:
长王三,矮李四,急三千,慢八百,笆上粪,屎里蛆,米中虫,饭内屁,鸟上刺,沙小生,木伴哥,牛筋等。
这一二十个尽是为头的庄客,余者皆是村中捣子。
都拖枪拽棒,跟着那个大汉吹风胡哨来寻武松。
赶到墙边见了,那汉指着武松,对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道:‘这个贼头陀正是打兄弟的。’
那个大汉道:‘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
那汉喝声:‘下手!’
三四十人一发上。
可怜武松醉了,挣扎不得,急要爬起来,被众人一齐下手,横拖倒拽,捉上溪来。
转过侧首墙边,一所大庄院,两下都是高墙粉壁,垂柳乔松,围绕着墙院。
众人把武松推抢入去,剥了衣裳,夺了戒刀、包裹,揪过来绑在大柳树上,教取一束藤条来,细细的打那厮。
却才打得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兄弟两个又打甚么人?”
只见这两个大汉叉手道:“师父听禀:兄弟今日和邻庄三四个相识,去前面小路店里吃三杯酒,叵耐这个贼行者来寻闹,把兄弟痛打了一顿,又将来撺在水里,头脸都磕破了,险不冻死,却得相识救了回来。
归家了换了衣服,带了人再去寻他。那厮把我酒肉都吃了,却大醉倒在门前溪里,因此捉拿在这里,细细的拷打。
看起这贼头陀来,也不是出家人,脸上见刺着两个金印,这贼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了,必是个避罪在逃的囚徒。
问出那厮根原,解送官司理论。
这个吃打伤的大汉道:“问他做甚么!这秃贼打得我一身伤损,不着一两个月将息不起。
不如把这秃贼一顿打死了,一把火烧了罢,才与我消得这口恨气!”
说罢,拿起藤条,恰待又打。
只见出来的那人说道:“贤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这人也象是一个好汉。”
此时武行者心中,已自酒醒了,理会得,只把眼来闭了,由他打,只不做声。
那个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疮,便道:“作怪!这模样想是决断不多时的疤痕。”
转过面前看了,便将手把武松头发揪起来,定睛看了,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
武行者方才闪开双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
那人喝叫:“快与我解下来!这是我的兄弟。”
那穿鹅黄袄子的并吃打的尽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如何却是师父的兄弟?”
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们说的,那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
那弟兄两个听了,慌忙解下武松来,便讨几件干衣服与他穿了,便扶入草堂里来。
武松便要下拜。
那个人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兄弟酒还未醒,且坐一坐说话。”
武松见了那人,欢喜上来,酒早醒了五分;讨些汤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来拜了那人,相叙旧话。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郓城县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
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却如何来在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梦中相会么?”
宋江道:“我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之后,我却在那里住得半年。
不知家中如何,恐父亲烦恼,先发付兄弟宋清归去。
后却收拾得家中书信,说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头气力,已自家中无事,只要缉捕正身。
因此已动了个海捕文书,各处追获。’这事已自慢了。
却有这里孔太公屡次使人去庄上问信,后见宋清回家,说道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使人直来柴大官人庄上取我在这里。
此间便是白虎山,这庄便是孔太公庄上。
恰才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儿子,因他性急,好与人厮闹,到处叫他做独火星孔亮。
这个穿鹅黄袄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儿子,人都叫他做毛头星孔明。
因他两个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些个,以此叫我做师父。
我在此间住半年了。
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风寨走一遭,这两日方欲起身。
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只听得人传说道,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大虫;又听知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又闻斗杀了西门庆。
向后不知你配到何处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
武松答道:“小弟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了哥哥去,到得景阳冈上打了大虫,送去阳谷县,知县就抬举我做了都头。
后因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药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松把两个都杀了,自首告到本县,转发东平府。
后得陈府尹一力救济,断配孟州。
……至十字坡怎生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怎地会施恩,怎地打了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十五口,又逃在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我做了头陀行者的缘故;过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至村店吃酒,醉打了孔兄。
把自家的事,从头备细告诉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翻身便拜。
武松慌答礼道:“却才甚是冲撞。休怪,休怪!”
孔明、孔亮道:“我弟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
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觑武松时,却是与我烘焙度牒书信,并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两口戒刀,这串数珠。”
孔明道:“这个不须足下挂心,小弟已自着人收拾去了,整顿端正拜还。”
武行者拜谢了。
宋江请出孔太公,都相见了。
孔太公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余的事,宋江心内喜悦。
武松次日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早饭。
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捱着疼痛,也来管待。
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
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相探,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谒见。
宋江心中大喜。
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要往何处去安身立命?’
武松道:‘昨日已对哥哥说了,菜园子张青写书与我,着兄弟投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那里入伙;他也随后便上山来。’
宋江道:‘也好。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
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亦且我又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设疑。便是跟着哥哥去。倘或有些决撒了,须连累了哥哥。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也须累及了花荣山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
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祐。若如此行,不可苦谏。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
自此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相辞孔太公父子。
孔明、孔亮那里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
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了。
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并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数珠、戒刀、金银之类,交还武松。
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路费。
宋江推却不受。
孔太公父子那里肯,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
宋江整顿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带上铁戒箍,挂了人顶骨数珠,跨了两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里。
宋江提了朴刀,悬口腰刀,带上毡笠子,辞别了孔太公。
孔明、也亮叫庄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余里路,拜辞了宋江、武行者两个。
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说道:‘不须庄客远送,我自和武兄弟去。’
孔明、孔亮相别,自和庄客归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行着,于路说些闲话,走到晚,歇了一宵。
次日早起,打伙又行。
两个吃罢饭,又走了四五十里,却来到一市镇上,地名唤做瑞龙镇,却是个三岔路口。
宋江借问那里人道:‘小人们欲投二龙山、清风寨上,不知从那条路去?’
那镇上人答道:‘这两处不是一条路去了。这里要投二龙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风镇去,须用投东落路,过了清风山便是。’
宋江听了备细,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这里吃三杯相别。’
词寄《浣溪沙》,单题别意:
握手临期话别难,山林景物正阑珊,壮怀寂寞客衣单。
旅次愁来魂欲断,邮亭宿处铗空弹,独怜长夜苦漫漫。
武行者道:‘我送哥哥一程了却回来。’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得做大官。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
武行者听了。
酒店上饮了数杯,还了酒钱,二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贫路口,武行者下了四拜。
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愚兄之言,少戒酒性。保重,保重!’
武行者自投西去了。
看官牢记话头,武行者自来二龙山投鲁智深、杨志入伙了,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别了武松,转身投东,望清风山路上来,于路只忆武行者。
又自行了几日,却早远远的望见清风山。
看那山村,但见:
八面嵯峨,四围险峻。
古怪乔松盘翠盖,杈枒老树挂藤萝。
瀑布飞流,寒气逼人毛发冷;巅崖直下,清光射目梦魂惊。
涧水时听,樵人斧响;峰峦倒卓,山鸟声哀。
麋鹿成群,狐狸结党,穿荆棘往来跳跃,寻野食前后呼号。
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商旅店;行来山坳,周回尽是死尸坑。
若非佛祖修行处,定是强人打劫场。
宋江看了前面那座高山生得古怪,树木稠密,心中欢喜,观之不足,贪走了几程,不曾问的宿头。
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内心惊慌,肚里寻思道:‘若是夏月天道,胡乱在林子里歇一夜。却恨又是仲冬天气,风霜正冽,夜间寒冷,难以打熬。倘或走出一个毒虫虎豹来时,如何抵当?却不害了性命。’
只顾望东小路里撞将去,约莫走了也是一更时分,心里越慌,看不见地下,跴了一条绊脚索。
树林里铜铃响,走出十四五个伏路小喽啰来,发声喊,把宋江捉翻,一条麻索缚了,夺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将宋江解上山来。
宋江只得叫苦。
却早押到山寨里。
宋江在火光下看时,四下里都是木栅,当中一座草厅,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
小喽啰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将来绑在将军柱上。
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道:‘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报。等大王酒醒时,却请起来,剖这牛子心肝做醒酒汤,我们大家吃块新鲜肉。’
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心里寻思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只为杀了一个烟花妇人,变出得如此之苦!谁想这把骨头却落在这里,断送了残生性命。’
只见小喽啰点起灯烛荧煌。
宋江已自冻得身体麻木了,动掸不得,只把眼来四下里张望,低了头叹气。
约有二三更天气,只见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叫道:‘大王起来了!’
便去把厅上灯烛剔得明亮。
宋江偷眼看时,见那个出来的大王,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一条红绢帕裹着,身上披着一领枣红纻丝衲袄,便来坐在当中虎皮交椅上。
看那大王时,生得如何?但见:
赤发黄须双眼圆,臂长腰阔气冲天。
江湖称作锦毛虎,好汉原来去姓燕。
那个好汉祖贯山东莱州人氏,姓燕名顺,别号锦毛虎。原是贩羊马客人出身,因为消折了本钱,流落在绿林丛内打劫。
那燕顺酒醒起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孩儿们那里拿得这个牛子?’
小喽啰答道:‘孩儿们正在后山伏路,只听得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牛子独自个背些包裹,撞了绳索,一跤绊翻,因此拿得来献与大王做醒酒汤。’
燕顺道:‘正好。快去与我请得二位大王来同吃。’
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厅侧两边走出两个好汉来。
左边一个五短身材,一双光眼,怎生打扮?但见:
驼褐衲袄锦绣补,形貌峥嵘性粗卤。
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
这个好汉祖贯两淮人氏,姓王名英。为他五短身材,江湖上叫他做矮脚虎。原是车家出身,为因半路里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上清风山,和燕顺占住此山,打家劫舍。
左边这个生的白净面皮,三牙掩口髭须,瘦长膀阔,清秀模样,也裹着顶绛红头巾。怎地结束?但见:
绿衲袄圈金翡翠,锦征袍满缕红云。
江湖上英雄好汉,郑天寿白面郎君。
这个好汉祖贯浙西苏州人氏,姓郑,双名天寿。为他生得白净俊俏,人都号他做白面郎君。原是打银为生,因他自小好习枪棒,流落在江湖上,因来清风山过,撞着王矮虎,和他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败。因此燕顺见他好手段,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当下三个头领坐下。
王矮虎便道:‘孩儿们,正好做醒酒汤。快动手取下这牛子心肝来,造三分醒酒酸辣汤来。’
只见一个小喽啰掇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
那个掇水的小喽啰便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
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
那小喽啰把水直泼到宋江脸上。
宋江叹口气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
燕顺亲耳听得‘宋江’两字,便喝住小喽啰道:‘且不要泼水!’
燕顺问道:‘他那厮说甚么‘宋江’?’
小喽啰答道:‘这厮口里说道:‘可惜宋江死在这里!’’
燕顺便起身来问道:‘兀那汉子,你认得宋江?’
宋江道:‘只我便是宋江。’
燕顺走近跟前又问道:‘你是那里的宋江?’
宋江答道:‘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
燕顺道:‘你莫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杀了阎婆惜,逃出江湖上的宋江么?’
宋江道:‘你怎得知?我正是宋三郎。’
燕顺听罢,吃了一惊,便夺过小喽啰手内尖刀,把麻索都割断了,便把自身上披的枣红纻丝衲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间虎皮交椅上,唤起王矮虎、郑天寿快下来,三人纳头便拜。
宋江滚下来答礼,问道:“三位壮士何故不杀小人,反行重礼?此意如何?”亦拜在地。
那三个好汉一齐跪下。
燕顺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来不识好人,一时间见不到处,少问个缘由,争些儿坏了义士。
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说出大名来,我等如何得知仔细!小弟在江湖上绿林丛中走了十数年,也只久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浅薄,不能拜识尊颜。
今日天使相会,真乃称心满意。
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挂心错爱。”
燕顺道:“仁兄礼贤下士,结纳豪强,名闻寰海,谁不钦敬!梁山泊近来如此兴旺,四海皆闻,曾有人说道,尽出仁兄之赐。
不知仁兄独自何来,今却到此?”
宋江把这救晁盖一节,杀阎婆惜一节,却投柴进,向孔太公许多时,并今次要往清风寨寻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一备细说了。
三个头领大喜,随即取套衣服与宋江穿了。
一面叫杀牛宰马,连夜筵席。
当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喽啰伏侍宋江歇了。
次日辰牌起来,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又说武松如此英雄小得,三个头领拊髀长叹道:“我们无缘!若得他来这里,十分是好。
却恨他投那里去了!”
话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风山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话下。
当时腊月初旬。
山东人年例,腊日上坟。
只见小喽啰山下报上来说道:“大路上有一乘轿,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化纸。”
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见报了,想此轿子必是妇人,便点起三五十小喽啰,便要下山。
宋江、燕顺那里拦当得住。
绰了枪刀,敲一棒铜锣,下山去了。
宋江、燕顺、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
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远探小喽啰报将来说道:“王头领直赶到半路里,七八个军汉都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
只有一个银香盒,别无物件财帛。”
燕顺问道:“那妇人如今抬在那里?”
小喽啰道:“王头领已自抬在山后房中去了。”
燕顺大笑。
宋江道:“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
燕顺道:“这个兄弟诸般都肯向前,只是这些毛病。”
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劝他。”
燕顺、郑天寿便引了宋江,直来到后山王矮虎房中。
推开房门,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
见了三位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让三位坐。
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
身穿缟素,腰系孝裙。
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
云鬟半整,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闭月羞花之貌。
恰似嫦娥离月殿,浑如织女下瑶池。
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甚么要紧?”
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
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
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
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
那妇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
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
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
武官便是知寨花荣,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
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
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
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
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
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
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
王英道:“哥哥听禀。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
哥哥管他则甚!胡乱容小弟这些个。”
宋江便跪一跪道:“贤弟若要压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伏侍贤弟。
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得人情,放了他则个。”
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
宋江又谢道:“恁地时,重承不阻。”
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燕顺喝令轿夫抬了去。
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
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郓城县客人。”
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
这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
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躁。
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
小人并不失信。”
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
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
不在话下。
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掳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与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
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
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
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
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
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得恭人飞也似来了。
众军汉接见恭人,问道:“怎地能勾下山?”
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厮慌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
众军汉道:“恭人可怜见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权救我众人这顿打。”
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
众军汉拜谢了,簇拥着轿子便行。
众人见轿夫走得快,便说道:“你两个闲常在镇上抬轿时,只是鹅行鸭步,如今却怎地这等走的快?”
那两个轿夫应道:“本是走不动,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
众人笑道:“你莫不见鬼?背后那得人。”
轿夫方才敢回头,看了道:“哎也!是我走的慌了,脚后跟只打着脑杓子。。”
众人都笑,簇着轿子,回到寨中。
刘知寨见了大喜,便问恭人道:“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
那妇人道:“便是那厮们掳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见我说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夺得我回来。”
刘高听了这话,便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众人,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自救了那妇人下山,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日,思量要来投奔花知寨,当时作别要下山。
三个头领苦留不住,做了送路筵席饯行,各送些金宝与宋江,打缚在包裹里。
当日宋江早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拴束了行李,作别了三位头领下山。
那三个好汉将了酒果肴馔,直送到山下二十余里官道旁边,把酒分别。
三人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是必再到山寨相会几时。”
宋江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说道:“再得相见。”唱个大喏,分手去了。
若是说话的同时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
宋公明只因要来投奔花知寨,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
只教:青州城外,出几筹好汉英雄;清风寨中,聚六个丈夫豪杰。
正是:遭逢龙虎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
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二回-译文
武松醉打孔亮锦毛虎义释宋江
诗说:世间的风波和世事很难用言语表达,不要轻易地拿自己的行踪来开玩笑。
给人投药救人反而招致怨恨,每次帮助别人解决困难都会被别人讨厌。
美女因为负德最终遭到侮辱,诡计多端行凶的人最终被消灭。
星星相遇都是聚会,大施恩惠到了民间。
当时两个人打了十几回合,那位先生被武松故意露出破绽,让他用剑砍过来,武松转身一看,只一戒刀,那位先生的头就滚落在一边,尸体倒在了石头上。武松大喊:‘庵里的女人出来!我不杀你,只是要问你的原因。’只见庵里走出那位妇人,跪倒在地。武松说:‘你不用拜我。你先说这里是哪里?那位先生是你的什么人?’那妇人哭着说:‘我是这山下的张太公的女儿。这个庵是我家祖坟的庵。那位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来我家投宿,说他会阴阳之术,能识风水。我父母不同意留他在庄上,就请他来这里看风水,结果被他诱惑,又留他住了几天。那位先生有一天看到我,就不肯走了。住了三两个月,他把我的父母哥哥嫂子都害死了,然后把我也骗到这个坟庵里住。那个道童也是从别处掳来的。这个山叫做蜈蚣山。那位先生看到这个山的风水好,因此他自称飞天蜈蚣王道人。’武松问:‘你还有亲戚吗?’妇人说:‘亲戚有几家,都是种田的,谁敢和他们争论。’武松问:‘那位先生有些钱财吗?’妇人说:‘他已经积攒了一二百两金银。’武松说:‘有,你快去收拾,我要放火烧庵了。’妇人说:‘师父,你要酒肉吃吗?’武松说:‘有,拿来请我吃。’妇人说:‘请师父进庵去吃。’武松说:‘怕有人暗算我吗?’妇人说:‘我有一颗头,敢赚得师父!’武松跟着妇人进了庵,看到小窗户边的桌子上摆着酒肉。武松拿起大碗吃了一顿。妇人收拾好金银财宝后,武松就在里面放起火来。那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给武松,以救自己的性命。武松说:‘我不需要你的,你自己拿去养活自己。快走,快走!’那妇人拜谢后,自己下山去了。武松把那两个尸体都扔进火里烧了,插上戒刀,连夜过山来。
一路走来,不得不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朝着青州的方向来。
又走了十几天,遇到村庄、小旅馆、市镇和乡村,果然都有张贴捕获武松的告示。虽然到处都有告示,但武松已经做了行者,路上没有人盘查他。当时是十一月,天气非常寒冷。那天武松一路上买酒买肉吃,但抵挡不住寒冷。爬上一座土坡,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非常险峻。武松从土坡上下来,走了几里路,很快就看到一家酒店,门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后面都是陡峭的山石。看到这家酒店,发现它是个小酒馆。
门迎着溪流,山映衬着茅草屋。稀疏的篱笆旁梅花盛开,小窗户前松树像苍龙一样弯曲。乌皮桌椅,摆满了瓦罐磁碗;黄泥墙壁,画着酒仙和诗人的画像。一面青色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两句诗词吸引着过客。确实如此:骑马的人闻到香味就会停下来,乘船的人知道味道也会停下。
武松爬过土坡,直接走进酒店坐下,喊道:‘酒店老板,先来两角酒,肉也买一些来吃。’店老板回答说:‘实话告诉你,酒倒是有一些茅柴白酒,肉都卖完了。’武松说:‘先来酒,让我暖暖身子。’店老板就打了两角酒,大碗筛给他喝,还给他一碟熟菜。不一会儿,两角酒就喝完了,他又叫再打两角酒。店老板又打了两角,大碗筛给他。武松只顾喝酒。
等到过完土坡,他已经喝了三五分酒,喝完这四角酒,又被北风一吹,酒就上头了。武松大声喊道:‘老板,你真的没有东西卖吗?你自己的肉食也给我一些吃,再给我一些银子!’店老板笑着说:‘也不曾见过一个出家人,酒和肉只管要吃。哪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了!’武松说:‘我又不是白吃你的!怎么不卖给我?’店老板说:‘我跟你说过,只有这些白酒,哪有别的卖!’正在店里争论,只见外面进来一个大汉,带着三四个人走进店里来。武松看到那个大汉,只见:
头上戴着鱼尾形状的帽子,身上穿着鸭头绿色的战袍。脚穿一双踢土靴,腰间系着几尺红腰带。脸圆耳大,嘴唇厚,嘴巴方。身高七尺以上,大约二十四五岁。相貌堂堂,强壮的年轻人,还没有沾染女色。
那个大个子领着众人进了店里,店主笑容满面,迎上去说:‘大郎请坐。’那大个子说:‘我交代你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店主回答:‘鸡和肉都已经煮熟了,只等你来了。’那大个子问:‘我点的青花瓷酒在哪里?’店主说:‘在这里。’那大个子领着众人,就坐在武行者对面的一张桌子上。那几个同来的三四个人则坐在他旁边。店主捧出一坛青花瓷酒,揭开泥封,倒在一个大盆里。武行者偷偷地看着,发现是一坛藏酒,酒的香味随风飘来。武行者闻到酒香,喉咙痒痒的,恨不得立刻抢过来喝。只见店主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对熟鸡和一大盘精肉,放在那大个子面前,然后摆上菜蔬,用勺子舀酒来搅拌。武行者看着自己面前只有一盘熟菜,不由得生气。真是眼看着美食,肚子却饿着。
武行者酒劲又上来了,恨不得一拳把桌子打碎,大声喊道:‘店主!你过来!你这小子欺负客人!我岂会不付钱!’店主连忙过来问道:‘师父别生气,要酒只管说。’武行者瞪着眼睛喝道:‘你这小子懂不懂道理!那青花瓷酒和鸡肉之类的为什么不卖给我?我也一样会付钱!’店主说:‘青花瓷酒和鸡肉都是大郎家里带来的,只是借用我店里喝酒。’武行者一心想喝酒,哪里听他的解释,大声喊道:‘放屁,放屁!’店主说:‘也没见过你这个出家人这么蛮横!’武行者喝道:‘怎么是老爷我蛮横?我白吃你的?’店主说:‘我倒没见过出家人自称“老爷”!’武行者听了,跳起来,张开五指,一掌打在店主脸上,把店主打得踉跄着撞到那边去。
那对面的桌子上的大个子见状大怒。看到店主被打得半边脸都肿了,半天爬不起来。那大个子跳起来,指着武松说:‘你这个和尚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怎么就动手了!难道不知道出家人不应该起嗔心吗!’武行者说:‘我打他关你什么事!’大个子生气地说:‘我是一片好心劝你,你这和尚敢用言语伤我!’武行者听后大怒,推开桌子,走出去大声问道:‘你是在说我吗?’大个子笑着说:‘你这和尚想和我打架,真是找死!’大个子便招手说:‘你这贼和尚出来!和我说话!’武行者喝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敢打你?’说着冲到门口。大个子闪到门外,武行者追出去。大个子见武松长得强壮,不敢轻敌,便摆好姿势等着他。武行者冲进去,抓住他的手。大个子想要推倒武松,但哪里抵挡得住他的神力,一拉一拨,就像放倒小孩一样,根本无法还手。那三四个村民看了,吓得手软脚软,哪里敢上前。
武行者踏住大个子,举起拳头,狠狠地打了几十拳,然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扔到门外的小溪里。那三四个村民叫苦不迭,不知如何是好,都下水去救大个子,然后搀扶着他往南走。这店主挨了那一掌,打得麻木了,动弹不得,自己躲到屋后去了。
武行者说:‘好呀!他们都走了,老爷我正好喝酒吃肉!’说着拿起碗从大盆里舀酒喝。桌子上的那对鸡和那盘肉,他都没有动。武行者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吃。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酒肉和鸡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武行者吃饱喝足,把僧袍袖子结在背上,走出店门,沿着溪边走。却被北风卷起来,武行者脚下不稳,一路上跌跌撞撞。离酒店走了四五里路,旁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对着武松叫。武行者一看,是一只大黄狗在追着叫。武行者喝醉了,正想找事,恨那只狗一直追着叫,便从腰间拔出一口戒刀,大步追去。那只黄狗沿着溪边叫。武行者一刀砍去,却砍了个空,用力过猛,头重脚轻,翻了个跟头掉进溪里,爬不起来。冬天的溪水已经干涸,只有一二尺深,但非常冷。爬起来时,浑身湿透。却见那口戒刀沉在溪里,武行者低头去捞,却掉下去了,在溪水里滚来滚去。
岸上墙边转出一群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头戴毡帽的大个子,身穿鹅黄色绸缎袄子,手里拿着一根短棒,后面跟着十几个壮汉,都拿着木棍。其中一个人指着溪里的武松说:‘这溪里的和尚就是打我兄弟的。’那个大个子说:‘先把这小子抓住,带到庄上去好好拷打。’那人说:‘动手!’三四十个人一起冲上来。可怜武松喝醉了,挣扎不得,想要爬起来,却被众人一齐抓住,拖拖拽拽,拖到溪边。转过墙边,是一处大庄园,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和粉刷的墙壁,垂柳和松树围绕着庄园。众人把武松推搡进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戒刀和包裹,把他拉到一棵大柳树下绑起来,让人取来一束藤条,好好地打他。
才打了三五个回合,只见庄子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们兄弟两个又打谁呢?’只见那两个大汉叉着手说:‘师父,我们今天和邻庄的三四个人在一起,去前面的小店喝了几杯酒,可恶的那个贼和尚来寻衅闹事,把我们痛打了一顿,还把我们推到水里,头脸都磕破了,差点冻死,多亏了认识的人才救回来。回到家换了衣服,带着人再去找他。那家伙把我们的酒菜都吃了,还醉倒在门口的小溪里,所以我们把他抓到这里,好好地拷打他。看这贼和尚的样子,也不像是出家人,脸上刺着两个金印,他把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肯定是个逃犯。问出他的来历,就要把他交给官府去理论。’那个被打伤的大汉说:‘问他是干什么的!这个秃驴打得我浑身是伤,不休息个把月是起不来的。不如把他打死,一把火烧了,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说完,拿起藤条,正要再打。只见出来的那个人说:‘贤弟先别打,让我看看他。这个人看起来也是个汉子。’
此时武行者已经酒醒,明白了情况,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们打,一声不吭。那个人先去背上看了被打的伤痕,说:‘奇怪!这模样像是刚结疤不久的疤痕。’转过身来看了看,便把武松的头发揪起来,仔细看了,叫道:‘这个不是我兄弟武二郎吗?’武行者这才睁开双眼,看了那个人说:‘你不是我哥哥吗?’那个人喝道:‘快给我解开!这是我的兄弟。’穿鹅黄袄子的和被打的人都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怎么是师父的兄弟呢?’那个人说:‘他就是我经常和你们说的,在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变成了行者。’那两个兄弟听了,慌忙解开武松,便去拿了几件干衣服给他穿上,扶他到草堂里。武松想要下拜。那个人又惊又喜,扶住武松说:‘兄弟酒还没醒,先坐下来说话。’武松见到那个人,非常高兴,酒已经醒了五分;洗漱后吃了些醒酒的东西,便去拜了那个人,聊起了旧事。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郓城县人氏,姓宋名江,字公明。武行者说:‘我原以为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怎么会在这里?兄弟难道是在做梦和哥哥相遇吗?’宋江说:‘自从我在柴大官人庄上和你分别后,我在那里住了半年。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担心父亲担心,先让兄弟宋清回家。后来收拾了家里的书信,说官司的事情全靠朱、雷两位都头的帮忙,家里已经没事了,只要抓到本人。因此已经发了一个海捕文书,到处追捕。’这件事已经慢慢淡忘了。但是这里孔太公屡次派人去庄上打听消息,后来看到宋清回家,说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因此特地派人直接到柴大官人庄上把我接来这里。这里就是白虎山,这个庄就是孔太公的庄。刚才和兄弟打架的就是孔太公的小儿子,因为他性子急,喜欢和人打架,到处都叫他独火星孔亮。穿鹅黄袄子的就是孔太公的大儿子,人都叫他毛头星孔明。因为他们两个都爱练枪棒,所以我指点他们一些,因此他们叫我师父。我在这里住了半年了。我现在正打算去清风寨走一趟,这两天正准备出发。我在柴大官人庄上的时候,只听说兄弟在景阳冈上打了老虎;又听说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还听说你杀了西门庆。后来不知道你被发配到哪儿去了。兄弟怎么成了行者?’武松回答说:‘小弟自从在柴大官人庄上和哥哥分别后,到了景阳冈上打了老虎,被送到阳谷县,知县就提拔我做都头。后来因为嫂嫂不忠,和西门庆通奸,毒死了我的哥哥武大,我武松把他们都杀了,自己向官府自首,被发配到东平府。后来得到陈府尹的大力帮助,被发配到孟州。后来在十字坡遇见了张青、孙二娘;在孟州遇到了施恩,打败了蒋门神,杀了张都监一家十五口,后来逃到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教我做了头陀行者。过了蜈蚣岭,试刀杀了王道人;在村店喝酒,醉打了孔亮。把我的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宋江一遍。’
孔明、孔亮两个听了大惊,扑通一声跪拜。武松慌忙答礼说:‘刚才多有冒犯,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孔明、孔亮说:‘我们兄弟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海涵!’武行者说:‘既然二位认出了我武松,就请帮我准备度牒书信和行李衣物,别忘了那两口戒刀和那串念珠。’孔明说:‘这个不用你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收拾了,整理好就还给你。’武行者拜谢了。宋江请出孔太公,大家都见了面。孔太公摆酒设宴款待,不一一细说。
当晚宋江邀请武松一起睡,一起谈论过去一年多的事情,宋江心里非常高兴。第二天早上,武松起床洗漱完毕,来到大厅,与宋江一起吃早饭。孔明自然在那里陪着;孔亮忍着疼痛,也来款待他们。孔太公叫人杀羊宰猪,摆设宴席。那天,村子里有几家邻居亲戚都来探望,还有几个门下人也来拜访。宋江心中非常高兴。
当日宴席结束后,宋江问武松:“二哥,你现在想去哪里安顿下来?”武松回答:“昨天我已经对哥哥说了,菜园子张青写信给我,让我去找二龙山的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入伙;他也会随后上山。”宋江说:“好。我不瞒你说,我家最近来信说,清风寨的知寨小李广花荣知道我杀了阎婆惜,经常写信给我,让我去寨子里住一段时间。这里离清风寨又不远,我这两天正打算动身去,但因为天气阴晴不定,还没出发。早晚都要去那里一趟。不如和你一起去,怎么样?”武松说:“哥哥,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带着兄弟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只是我犯下的罪行太重,即使大赦也不能免罪,所以我只是想去二龙山落草为寇,躲避灾祸。而且我已经做了头陀,难以和哥哥同行,路上会被人怀疑。即使跟着哥哥去,万一出了事,也会连累哥哥。即使哥哥和兄弟生死与共,也会影响到花荣的寨子。所以还是让我去二龙山吧。如果天可怜见,将来不死,受到朝廷招安,那时再来找哥哥也不迟。”宋江说:“兄弟既然有归顺朝廷的心,皇天一定会保佑你。如果这样,就不可苦苦劝阻。你只陪我住几天再走。”
从那以后,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住了十多天,宋江和武松要出发,向孔太公父子告别。孔明和孔亮不肯放他们走,又留住了三五天。宋江坚持要走,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酒席送行。第二天,拿出新做的行者衣服,黑布直裰,还有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念珠、戒刀、金银等物,交给武松。又各送了五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宋江推辞不接受。孔太公父子坚持要送,只管把银子捆绑在包裹里。宋江整理好衣服、器械,武松又穿上行者的衣服,戴上铁戒箍,挂上顶骨念珠,腰间别了两口戒刀,收拾好包裹,系在腰间。宋江拿起朴刀,挂着腰刀,戴上毡笠,告别了孔太公。孔明和孔亮叫庄客背了行李,兄弟俩一直送了二十多里路,告别了宋江和武松。宋江自己背着包裹,说:“不用庄客远送,我自己和武兄弟去。”孔明和孔亮告别后,和庄客回家,不再细说。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个在路上走着,说着闲话,晚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起继续赶路。吃过饭后,又走了四五十里,来到一个市镇,名叫瑞龙镇,是个三岔路口。宋江向当地人打听:“我们要去二龙山、清风寨,不知道该走哪条路?”镇上的人回答:“这两个地方不是同一条路。要去二龙山,就往西走;要去清风镇,就往东走,过了清风山就是。”宋江听后详细询问,便说:“兄弟,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喝三杯酒再告别。”作词《浣溪沙》,表达离别之情:
握手临期话别难,山林景物正阑珊,壮怀寂寞客衣单。旅次愁来魂欲断,邮亭宿处剑空弹,独怜长夜苦漫漫。
武行者说:“我送哥哥一程,然后回来。”宋江说:“不必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管自己前程万里,早日到达那里。入伙之后,少喝酒。如果得到朝廷招安,你可以劝鲁智深、杨志投降,以后如果去边疆,一刀一枪,争取个封妻荫子,日后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也不枉了在人世间走一遭。我百无一能,虽然有忠心,但不能得到提升。兄弟,你这么英雄,一定能够做大官。你可以记住我的话,日后相见。”武行者听了。
在酒店喝了数杯酒,付了酒钱,两人出了店门,走到市镇尽头三岔路口,武行者跪下四拜。宋江流泪,不忍分别,又对武松说:“兄弟,不要忘记我的话,少喝酒。保重,保重!”武行者向西去了。看官切记,武行者后来去了二龙山投奔鲁智深、杨志入伙,这里不再细说。
且说宋江和武松分别后,转身向东,朝着清风山路上来,一路上只想着武行者。又走了几天,远远地望见了清风山。看那山村,只见:
八面嵯峨,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杈枒老树挂藤萝。瀑布飞流,寒气逼人毛发冷;巅崖直下,清光射目梦魂惊。涧水时听,樵人斧响;峰峦倒卓,山鸟声哀。麋鹿成群,狐狸结党,穿荆棘往来跳跃,寻野食前后呼号。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商旅店;行来山坳,周回尽是死尸坑。若非佛祖修行处,定是强人打劫场。
宋江看到前面那座形状奇特的高山,树木茂密,心中感到高兴,看不够,就贪玩地走了几里路,都没有问路宿在哪里。眼看着天色已晚,宋江内心感到惊慌,心里想:‘如果是夏天,随便在树林里歇一晚也无妨。可现在正是冬天,风霜很冷,晚上会很冷,难以忍受。万一遇到毒虫或老虎豹子,怎么办?这样不是会丢掉性命吗?’他只能往东边的小路上冲去,大概走了有一更天的时间,心里越慌,看不见脚下,踩到了一根绊脚索。树林里铜铃响起,走出十四五个人来,大声喊叫,把宋江捉住,用一条麻绳绑了,夺了他的朴刀和包裹,点起火把,把宋江解上山去。宋江只能叫苦。很快就被带到了山寨里。宋江在火光下看时,四周都是木栅栏,中间有一座草屋,屋子里放着三把虎皮椅子,后面有一百多间草房。小喽啰把宋江绑得像粽子一样,绑在将军柱上。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大王刚睡着,不要去打扰他。等大王酒醒了,再请他起来,剖了这个人的心肝做醒酒汤,我们一起吃新鲜的肉。’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心里想:‘我的命运怎么这么悲惨!只因为杀了一个人,就落得如此苦境!没想到我这把骨头竟然落在这里,断送了余生。’只见小喽啰点起灯烛,宋江已经冻得身体麻木,动弹不得,只能四处张望,低头叹气。
大约到了二更天,只见厅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说:‘大王醒了!’就去把厅上的灯烛挑得明亮。宋江偷偷地看着,见那个出来的大王,头上扎着鹅梨角儿,用一条红手帕包着,身上披着一件枣红色的麻丝袄,就坐在中间的虎皮椅上。看那大王,长得怎么样?只见:
红发黄须,双眼圆睁,臂长腰粗,气势如虹。江湖上人称锦毛虎,原来去掉姓的燕顺。
那个好汉是山东莱州人,姓燕名顺,别号锦毛虎。他原本是贩羊马客商,因为赔了本钱,流落到了绿林中打劫。
燕顺酒醒后,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问:‘孩子们,你们从哪里抓到这个牛子的?’小喽啰回答说:‘孩子们正在后山埋伏,只听见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人背着包裹独自撞到绳索上,摔倒后被我们抓住,献给大王做醒酒汤。’燕顺说:‘正好。快去请二位大王一起来吃。’小喽啰去了一会儿,只见厅两侧走出两个好汉来。左边一个身材矮小,一双眼睛有神,怎么打扮?只见:
驼背穿着麻布袄,锦绣补丁,形貌奇特,性格粗鲁。贪财好色,是强盗中的强梁,放火杀人,人称矮脚虎。
这个好汉是两淮人,姓王名英。因为他身材矮小,江湖上叫他矮脚虎。他原本是车夫出身,因为半路上看到财宝起了贪心,趁机抢劫客人,事发后被官府抓到,越狱逃走,上了清风山,和燕顺占据了此山,打家劫舍。
左边这个长得白净,有三绺掩口髭须,瘦长臂膀,模样清秀,也戴着顶深红色的头巾。怎么打扮?只见:
绿色的麻布袄上绣着金翡翠,锦征袍上布满了红云。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人称白面郎君。
这个好汉是浙西苏州人,姓郑,双名天寿。因为他长得白净俊俏,人都叫他白面郎君。他原本是打银匠,因为从小喜欢练武,流落江湖上,因为来清风山,遇到了王矮虎,和他打了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因此燕顺觉得他武艺高强,留他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当下三个头领坐下。王矮虎说:‘孩子们,正好做醒酒汤。快动手取下这人的心肝来,做三分醒酒酸辣汤。’只见一个小喽啰端来一大铜盆水,放在宋江面前;另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那个端水的小喽啰就双手泼起水来,浇在宋江胸口。原来人心都是热血包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就会变得脆嫩好吃。那小喽啰把水直接泼到宋江脸上。宋江叹了口气说:‘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听到‘宋江’两个字,就喝住小喽啰说:‘不要泼水!’燕顺问:‘那个家伙说什么?’小喽啰回答说:‘那家伙说‘可惜宋江死在这里!’’燕顺便站起来问:‘那个汉子,你认得宋江吗?’宋江说:‘就是我,宋江。’燕顺走近前又问:‘你是哪个地方的宋江?’宋江回答说:‘我是济州郓城县的押司宋江。’燕顺说:‘你不是山东的及时雨宋公明,杀了阎婆惜,逃到江湖上的宋江吗?’宋江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正是宋三郎。’燕顺听后,吃了一惊,就夺过小喽啰手中的尖刀,把麻绳都割断了,便把自己身上的枣红色麻丝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抱他到中间的虎皮椅上,叫王矮虎、郑天寿快下来,三人跪下便拜。
宋江滚下来答礼,问道:“三位壮士为何不杀小人,反行重礼?此意如何?”亦拜在地。
那三个好汉一齐跪下。燕顺道:“小弟只要把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原来不识好人,一时间见不到处,少问个缘由,争些儿坏了义士。若非天幸,使令仁兄自说出大名来,我等如何得知仔细!小弟在江湖上绿林丛中走了十数年,也只久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浅薄,不能拜识尊颜。今日天使相会,真乃称心满意。”
宋江答道:“量宋江有何德能,教足下如此挂心错爱。”
燕顺道:“仁兄礼贤下士,结纳豪强,名闻寰海,谁不钦敬!梁山泊近来如此兴旺,四海皆闻,曾有人说道,尽出仁兄之赐。不知仁兄独自何来,今却到此?”
宋江把这救晁盖一节,杀阎婆惜一节,却投柴进,向孔太公许多时,并今次要往清风寨寻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一备细说了。
三个头领大喜,随即取套衣服与宋江穿了。一面叫杀牛宰马,连夜筵席。当夜直吃到五更,叫小喽啰伏侍宋江歇了。
次日辰牌起来,诉说路上许多事务,又说武松如此英雄小得,三个头领拊髀长叹道:“我们无缘!若得他来这里,十分是好。却恨他投那里去了!”
话休絮繁,宋江自到清风山住了五七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话下。
当时腊月初旬。山东人年例,腊日上坟。
只见小喽啰山下报上来说道:“大路上有一乘轿,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化纸。”
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见报了,想此轿子必是妇人,便点起三五十小喽啰,便要下山。
宋江、燕顺那里拦当得住。绰了枪刀,敲一棒铜锣,下山去了。
宋江、燕顺、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
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远探小喽啰报将来说道:“王头领直赶到半路里,七八个军汉都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只有一个银香盒,别无物件财帛。”
燕顺问道:“那妇人如今抬在那里?”小喽啰道:“王头领已自抬在山后房中去了。”燕顺大笑。
宋江道:“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
燕顺道:“这个兄弟诸般都肯向前,只是这些毛病。”
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劝他。”燕顺、郑天寿便引了宋江,直来到后山王矮虎房中。
推开房门,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见了三位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让三位坐。
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身穿缟素,腰系孝裙。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懒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鬟半整,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闭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离月殿,浑如织女下瑶池。
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甚么要紧?”
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
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那妇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
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荣,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
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
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
王英道:“哥哥听禀。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则甚!胡乱容小弟这些个。”
宋江便跪一跪道:“贤弟若要压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伏侍贤弟。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得人情,放了他则个。”
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宋江又谢道:“恁地时,重承不阻。”
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燕顺喝令轿夫抬了去。
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郓城县客人。”
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
这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小人并不失信。”
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
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话下。
话说清风寨的士兵突然被掳走了恭人,只能回来,到寨里告诉刘知寨,说:‘恭人被清风山的强人掳走了。’刘高听了非常生气,责骂那些去的人没有完成任务,‘怎么能让恭人离开!’拿起大棍打那些去的人。众人分辩说:‘我们只有五六个,他们那里有三四十人,怎么能够和他们对抗?’刘高喝道:‘胡说!如果你们不去把恭人夺回来,我都会把你们关进牢里问罪!’那几个士兵没有办法,只能请求本寨内的七八十个士兵,每人拿着枪棒,打算去夺回恭人。没想到来到半路,正好遇到两个轿夫抬着恭人飞快地来了。士兵们见到恭人,问:‘你怎么能下来山的?’那妇女说:‘那些人把我抓到山寨里,见到我说我是刘知寨的夫人,吓得他们慌忙拜我,然后叫轿夫送我下山。’士兵们说:‘恭人可怜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暂时救我们这顿打。’那妇女说:‘我自有办法解释。’士兵们拜谢后,簇拥着轿子就走了。众人看到轿夫走得快,就说:‘你们平时在镇上抬轿时,总是慢吞吞的,现在怎么走得这么快?’那两个轿夫回答说:‘本来走不动,但是被后面的人狠狠地打过来的。’众人笑着说:‘你们没看到鬼吗?后面怎么会有人。’轿夫才敢回头,一看说:‘哎呀!是我走得急了,脚后跟只打着脑门。’众人都笑了,簇拥着轿子回到寨中。刘知寨见到非常高兴,就问恭人:‘是谁救了你回来?’那妇女说:‘就是那些人抓我去,我不愿意被他们奸污,他们正要杀我;看到我说我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多亏了这么多人来抢夺我回来。’刘高听了这话,就叫人拿十瓶酒、一口猪肉赏给众人,不再说什么。
再说宋江救了那妇女下山后,又在山寨里住了五七天,想着要投奔花知寨,当时告别要下山。三个头领怎么也留不住,就设了送行宴席,各自送了一些金银财宝给宋江,放在包裹里。当天宋江早早就起床,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后,收拾好行李,和三位头领告别下山。那三个好汉拿了酒菜,一直送到二十多里外的官道旁边,把酒分别。三人都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一定要再到山寨相聚。’宋江背上包裹,拿起朴刀,说:‘再见面。’行了一礼,就分开了。如果说话的同时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宋公明因为要来投奔花知寨,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只教:青州城外,出了几个好汉英雄;清风寨中,聚集了六个丈夫豪杰。正是:遭遇龙虎都是天数,遇到风云难道是偶然。究竟宋江来寻找花知寨时遇到了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二回-注解
武行者:指小说《水浒传》中的角色武松,因其行走江湖时手持武器,故称为行者。
孔亮锦毛虎:孔亮,小说《水浒传》中的人物,锦毛虎是他的绰号,因他身上有如锦毛般的皮毛而得名。
义释宋江:义释,指释放或赦免,这里指武松在某种情况下释放了宋江。
风波世事:指人生中的波折和世事变迁。
行藏信手拈:行藏,指人的行为和藏匿之处;信手拈,指随意拿取。意指人生多变,行为藏匿无常。
投药救人:指用药物救人。
当场排难:指在场的场合解决困难。
生嫌:引起嫌隙,招致不满。
婵娟负德:婵娟,指美女;负德,指违背道德。
谲诈行凶:谲诈,指欺诈;行凶,指行凶作恶。
列宿相逢:列宿,指众多星辰;相逢,指相遇。
闾阎:闾阎,指古代的里巷门卫,这里泛指平民百姓。
戒刀:戒刀,指僧人携带的戒律象征物。
飞天蜈蚣王道人:飞天蜈蚣王,指小说中的飞天蜈蚣王道人,一个邪恶的道教人物。
青州地面:青州,古代的一个地名,这里指武松前往的地方。
茅柴白酒:茅柴,指一种植物;白酒,指用高粱等谷物酿造的酒。
乌皮桌椅:指用乌黑色皮革制成的桌椅。
磁瓯:磁,指瓷器;瓯,指小酒杯。
黄泥墙壁:用黄泥涂抹的墙壁。
酒仙诗客:酒仙,指擅长饮酒的人;诗客,指诗人。
青旆:青色的旗帜。
骠骑:指骑马的人。
风帆:指帆船。
鱼尾赤:鱼尾形状的头巾,颜色为赤红色。
战袍:古代战士所穿的战衣。
鸭头绿:类似鸭头颜色的绿色。
踢土靴:一种便于行走和踢土的靴子。
红搭膊:红色绑带,用于固定衣袖。
相貌堂堂:形容人容貌端正,气度不凡。
未侵女色:指未接触过女色,保持童贞。
大汉:指体型高大、魁梧的男子。
众人:指许多人,通常指一群人。
店里:指商店或餐馆。
主人:指商店或餐馆的老板。
笑容可掬:形容人脸上露出和善、友好的笑容。
大郎:指对年轻男子的称呼,有时也用作对朋友的昵称。
分付:指吩咐、安排。
青花瓮:一种古代的陶瓷器皿,通常为白色瓷器,上面绘有蓝色花纹。
酒香味:指酒的香气。
喉咙痒:形容口渴或饥饿的感觉。
出家人:指僧侣、道士等宗教修行者。
老爷:旧时对长辈或尊贵者的尊称,此处武行者自称,显示其傲慢态度。
门户:指家的大门。
太岁:古代天文学中的一种星宿,后来被用作对尊长或年长者的尊称。
勿起嗔心:佛教用语,指不要产生愤怒、怨恨等负面情绪。
村汉:指乡村中的男子。
拖枪拽棒:形容手持武器或棍棒的样子。
吹风胡哨:指吹奏口哨或发出哨声,此处指发出警告或召集人的信号。
庄客:指庄园中的佃户或雇工。
粉壁:指用粉刷过的墙壁。
柳树:一种常见的树木,其枝条柔软,常用于编织。
藤条:一种植物的枝条,常用来制作鞭子或绳子。
却才:古汉语中,’却才’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刚才’,表示刚刚发生的事情。
庄里:指村庄里面。
叉手:古代的一种行礼姿势,双手交叉于胸前。
师父:宋江在这里被孔家兄弟尊称为师父,是因为他在此地传授武艺。
贼行者:对武松的贬称,可能是因为他的行为与出家人的形象不符。
撺在水里:将人推入水中。
头脸都磕破了:头部和脸部都受了重伤。
避罪在逃的囚徒:指逃犯,因犯罪而逃避法律制裁的人。
根原:根源,起因。
官司:古代对诉讼案件的统称。
师父的兄弟:指宋江与武松之间的关系,宋江是武松的哥哥。
景阳冈上打虎:指武松在景阳冈上打死老虎的故事,成为武松的传奇事迹。
柴大官人庄上:指柴进的家,武松曾在此处停留。
海捕文书:古代官方发布的通缉令。
白虎山:指武松所在的地理位置。
独火星孔亮:孔太公的小儿子,因其性格急躁,好与人争吵,故有此称号。
毛头星孔明:孔太公的大儿子,因其好习武艺,故有此称号。
度牒:度牒,指出家为僧的证明。
数珠:数珠,指僧人念经时用来计数的珠串。
宋江:宋江,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梁山泊好汉的首领,以仗义疏财、济困扶危著称。
武松:武松,字行者,是《水浒传》中的另一位著名好汉,以勇猛和武艺高强著称。
孔明:孔明,宋江的好友,孔亮的哥哥,此处可能是对孔明的一种尊称。
孔亮:孔亮,孔明的弟弟,孔太公的儿子,此处可能是对孔亮的一种尊称。
孔太公:孔太公是梁山泊的好汉孔明之父,宋江曾投奔过孔太公。
筵宴:筵宴,古代宴会的一种,通常指盛大的宴会。
街坊亲戚:街坊亲戚,指邻居和亲戚。
门下人:门下人,指家仆或追随者。
二龙山:二龙山,是《水浒传》中的一个地名,是梁山泊好汉的根据地之一。
宝珠寺:宝珠寺,是《水浒传》中的一个寺庙,位于二龙山。
花和尚鲁智深:花和尚鲁智深,是《水浒传》中的好汉,因头发如火焰般红,故称花和尚。
清风寨:清风寨是指古代中国的一个军事防御要塞,通常位于边境或要冲之地,用于防御外敌入侵。
小李广花荣:梁山泊的好汉,以箭术高超著称。
阎婆惜:宋江的前妻,被宋江所杀。
头陀:头陀,指剃发修行的人,此处指武松出家为僧。
戒箍:戒箍,指僧人戴的戒律标记。
金银:金银,指货币,此处指作为路费的银两。
朴刀:朴刀是古代一种单刃的长柄武器,常用于步兵和骑兵。
腰刀:腰刀,挂在腰间的刀。
毡笠子:毡笠子,用毡子制成的帽子。
招安:招安,指朝廷对反叛者实行赦免,使其归顺。
青史上留名:青史上留名,指在历史记载中留下名字。
瑞龙镇:瑞龙镇,是《水浒传》中的一个地名,位于三岔路口。
三岔路口:三岔路口,指三条道路交汇的地方。
《浣溪沙》:《浣溪沙》,是宋代词人晏殊的作品,此处指宋江作的词。
《浣溪沙》词寄别意:《浣溪沙》词寄别意,指宋江以《浣溪沙》为题所作的离别词。
八面嵯峨:八面嵯峨,形容山峰高大险峻。
古怪乔松盘翠盖:古怪乔松盘翠盖,形容松树形态奇特,树冠如盖。
杈枒老树挂藤萝:杈枒老树挂藤萝,形容老树枝繁叶茂,藤萝缠绕。
瀑布飞流:瀑布飞流,形容瀑布水流湍急。
巅崖直下:巅崖直下,形容山崖陡峭。
清光射目梦魂惊:清光射目梦魂惊,形容山间清新的气息令人心惊。
涧水时听:涧水时听,指山涧中的水声。
樵人斧响:樵人斧响,指伐木人的斧头声。
峰峦倒卓:峰峦倒卓,形容山峰高耸入云。
山鸟声哀:山鸟声哀,指山中鸟儿的悲鸣声。
麋鹿成群:麋鹿成群,指麋鹿群聚。
狐狸结党:狐狸结党,指狐狸成群结队。
穿荆棘往来跳跃:穿荆棘往来跳跃,指动物在荆棘丛中跳跃。
寻野食前后呼号:寻野食前后呼号,指动物寻找食物时的叫声。
商旅店:商旅店,指供商人和旅客住宿的旅馆。
死尸坑:死尸坑,指荒野中废弃的墓地。
佛祖修行处:佛祖修行处,指佛教修行的地方。
强人打劫场:强人打劫场,指强盗出没的地方。
高山:指高耸入云的山峰,常用于比喻险峻或难以逾越的障碍。
树木稠密:形容树木茂密,枝叶繁盛,常用来描绘风景优美或生机勃勃的景象。
仲冬:指农历十一月,古代二十四节气之一,表示冬季正式开始。
风霜正冽:形容天气寒冷,风大霜重。
打熬:忍受,耐苦支撑。
虎豹:指猛兽,常用来比喻凶恶的人或难以对付的困难。
小喽啰:指梁山泊的士兵。
草厅:用草搭成的简陋房屋,常用于指代山贼的住所。
虎皮交椅:用虎皮装饰的交椅,象征着权势和地位。
草房:用稻草等材料搭建的房屋,多指简陋的居所。
将军柱:一种用来捆绑犯人的柱子,常用于监狱或山贼的住所。
烟花妇人:指卖笑为生的女子,这里可能指宋江曾经杀死的阎婆惜。
绿林丛内:指山林的深处,常用来指代山贼聚集的地方。
酒醒:酒醉后清醒过来。
鹅梨角儿:古代男子束发用的装饰品,这里指燕顺的发型。
红绢帕:红色的丝巾,古代男子用来包头。
枣红纻丝衲袄:用红色丝线织成的厚外套,纻丝是一种质地较粗的丝。
锦毛虎:燕顺的别号,锦毛虎意味着他如同锦毛虎一样勇猛。
山东莱州:指山东省莱州市,燕顺的籍贯。
贩羊马客人:指从事贩卖羊和马的人,这里指燕顺的职业。
消折了本钱:指生意亏损,本钱赔光。
绿林:指山林,这里指山贼聚集的地方。
打劫:抢劫,掠夺。
清风山:梁山泊的别称,也是燕顺和王矮虎的据点。
驼褐衲袄:用驼色布料制成的僧袍。
锦绣补:用锦绣做成的补丁,表示华丽。
性粗卤:性格粗鲁直爽。
王矮虎:梁山泊的好汉,以矮小身材和勇猛著称。
两淮:指淮河流域的淮北和淮南地区,王英的籍贯。
车家出身:指出身于车夫家庭,这里指王英的职业。
越狱:从监狱中逃跑。
郑天寿:郑天寿的姓名,白面郎君是他的别号,意味着他面貌清秀。
浙西苏州:指浙江省西部的苏州市,郑天寿的籍贯。
打银:从事银匠职业。
枪棒:枪和棒,指武器。
斗了五六十合:指交手了五六十回合,形容交战激烈。
纳头便拜:跪拜,表示尊敬和敬意。
壮士:指勇猛的武士,此处指梁山泊的好汉。
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古代的一种刑罚,表示悔过之意。
义士:有义气的人,此处指梁山泊的好汉。
梁山泊:中国古代著名的起义军根据地,位于今山东省境内。
贤兄:对年长或有德行的人的尊称。
仁兄:对年长或有德行的人的尊称。
结纳豪强:结交有权势的人。
寰海:指全国。
救晁盖:晁盖是梁山泊的另一位好汉,宋江曾救过他。
柴进:梁山泊的好汉,宋江曾投奔过他。
绿林丛中:指山林中的盗贼。
仗义疏财:指为人正直,乐于助人,不吝啬财物。
济困扶危:指帮助困苦和危难中的人。
天使:指天意,此处指梁山泊的好汉们是宋江命中注定要遇到的。
称心满意:非常高兴,心满意足。
礼贤下士:指尊重有德行的人,不论其地位高低。
名闻寰海:名声传遍全国。
年例:一年的例行活动或习俗。
腊日上坟:指在腊月初旬,人们会去祭拜祖先。
军汉:军汉是对士兵的一种俗称,指在军队服役的普通士兵。
溜骨髓:指贪图女色,不顾义气的行为。
朝廷命官:指朝廷的官员。
恭人:恭人是对某些贵族或高级官员妻子的尊称,源于古代礼仪,表示尊敬。
小祥:指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周年。
万福:古代的一种敬礼,表示祝福。
织女下瑶池:比喻女子美丽如仙女下凡。
大头巾:古代士人的头巾,此处指那些虚伪的官员。
压寨夫人:指山寨中的首领的妻子。
纳财进礼:指送礼金和礼物。
停当好的:合适的人选。
伏侍:侍候,照顾。
清风山强人:清风山强人指的是占据清风山的强盗或山贼,他们是古代社会中常见的反叛势力。
刘知寨:刘知寨是指名叫刘的寨主,知寨是古代对寨主的一种称呼,负责管理一个寨子。
恭人被掳:被掳指的是被绑架或劫持,这里指恭人被清风山强人绑架。
夺:夺在这里指抢夺,即试图将恭人从强人手中救回。
轿夫:轿夫是负责抬轿的人,古代贵族或官员出行时,轿夫负责抬轿。
鹅行鸭步:鹅行鸭步形容行走缓慢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轿夫平时走路的速度。
栗暴打:栗暴打是指用棍棒猛烈打击,这里指轿夫被强人用棍棒打。
宋公明:宋公明是宋江的字,宋江是《水浒传》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以智勇双全著称。
花知寨:花知寨是指名叫花的寨主,知寨是古代对寨主的一种称呼,负责管理一个寨子。
龙虎:龙虎比喻英雄豪杰,这里指英雄人物。
天数:天数是指天意,认为某些事情的发生是命中注定的。
风云:风云比喻形势变化,这里指时局的变化。
分解:分解在这里指故事的发展,即下一回的故事情节。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三十二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紧张和戏剧性的故事情节,通过对人物对话和动作的细致描绘,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军事冲突、人物性格以及人际关系。
第一句‘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掳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与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通过‘且说’引出故事,同时点明了故事发生的地点和主要冲突,即清风寨恭人被掳。
‘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此句通过刘高的反应,突出了他作为寨主的权威和责任感,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军队纪律的严格。
‘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这里通过众人的对话,展现了当时军队在人数上的劣势,同时也体现了士兵们的无奈和恐惧。
‘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刘高的坚决态度和军人的无奈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刘高的刚毅和士兵们的忠诚。
‘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浼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此句说明了军人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请求更多的支援,体现了古代军事行动的复杂性和艰难。
‘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得恭人飞也似来了。’这里的‘不想’暗示了故事的意外转折,轿夫的出现为故事的解决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厮慌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此句通过恭人的讲述,揭示了掳人者的恐惧和恭人的机智,展现了古代女性的智慧和勇气。
‘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恭人的自信和镇定,进一步凸显了她的性格特点。
‘那三个好汉将了酒果肴馔,直送到山下二十余里官道旁边,把酒分别。’此句描绘了宋江离别时的场景,展现了古代江湖好汉之间的情谊。
‘宋公明只因要来投奔花知寨,险些儿死无葬身之地。’这句话点明了宋江此行的危险,也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正是:遭逢龙虎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此句通过诗句的形式,总结了故事的主题,即命运和机遇。
‘毕竟宋江来寻花知寨撞着甚人,且听下回分解。’这句话为故事的后续发展设置了悬念,吸引了读者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