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施耐庵(约1296年-1371年),元代小说家,是《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与百姓疾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经典之一。
年代:成书于元代(约14世纪)。
内容简要:《水浒传》是元代小说家施耐庵创作的长篇小说,讲述了宋江等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在梁山泊聚集,反抗腐败的朝廷和不公正社会的故事。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英雄事迹。小说通过丰富的情节和细腻的人物刻画,展示了社会不公、官民矛盾和对抗暴政的精神。它不仅是对农民起义的赞扬,也通过各种人物的抒发,展示了忠诚、义气与悲剧性的命运。该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深刻影响了后代的文学和文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七回-原文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诗曰:
在世为人保七旬,何劳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头终有尽,浮花过眼总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事业功名隙里尘。
得便宜处休欢喜,远在儿孙近在身。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
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
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
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
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攧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前,去众人面前来。
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
智深不等他占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踢下粪窖里去。
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
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痴呆,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
众泼皮都不敢动掸。
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
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
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
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
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子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
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
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什么鸟人,来这里戏弄洒家?’
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愿情伏侍。’
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什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直杀的入去出来!’
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
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
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
智深道:‘什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
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
智深大喜。
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
正在那里喧哄,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
众人有扣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
智深道:‘你们做什么鸟乱?’
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
智深道:‘那里取这话!’
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只咶到晚。’
众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
有几个道:‘我们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
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
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裰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
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
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
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
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
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
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
智深道:‘天色热!’
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
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
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力,不曾见师父家生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
智深道:‘说的是。’
自去房内取出浑铁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
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膊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
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
众人看了,一齐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
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
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
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
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
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
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
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
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
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
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
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
智深道:‘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
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三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
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
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个诈奸不级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
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
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
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
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
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
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无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高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
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
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
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
原来高衙内不认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认得时,也没这场事。
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
众多闲汉见闹,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的,多有冲撞。’
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
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
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
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智深道:‘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
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
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
过了三两日,众多闲汉都来伺候,见衙内自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
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
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
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
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
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
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
衙内笑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
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勾得他。’
高衙内听的,便道:‘自见了多少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勾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
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
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
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
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巳牌时,听得门首有人叫道:‘教头在家么?’
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
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
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
陆谦道:‘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
林冲道:‘少坐拜茶。’
两个吃了茶起身。
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
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
陆虞候道:‘兄长,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
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案酒。
两个叙说闲话。
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长何故叹气?’
林冲道:‘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
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
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
陆虞候道:‘衙内必不认的嫂子。如此也不打紧,兄长不必忍气,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
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
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
林冲慌忙问题:‘做甚么?’
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重倒了!只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慌下的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
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
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
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
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
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
娘子道:‘不曾。’
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
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
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
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
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
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
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
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
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
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
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
智深道:‘最好。’
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
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
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
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
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勾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的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
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
只见:
不痒不疼,浑身上或寒或热;没撩没乱,满腹中又饱又饥。
白昼忘餐,黄昏废寝。
对爷娘怎诉心中恨,见相识难遮脸上羞。
七魄悠悠,等候鬼门关上去;三魂荡荡,安排横死案中来。
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
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勾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内性命。’
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
两个道:‘我们已有了计,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害别的症,却害林冲的老婆。”
高俅道:“几时见了他的浑家?”
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余余。”
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
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好?”
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
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
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
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
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
高俅见说了,喝采道:“好计!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
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
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
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
那汉子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
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
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的军器的!”
林冲听的说,回过头来,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
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
那汉递将过来。
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
但见: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
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
花纹密布,鬼神见后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胆裂。
太阿巨阙应难比,干将莫邪亦等闲。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
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
林冲道:“值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
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
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
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
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
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
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去取钱与他。
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
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
林冲道:“你祖上是谁?”
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
林冲再也不问。
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复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
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府里专等。”
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
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承局来。
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的你。”
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
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
两个又道:“太慰在里面后堂内坐地。”
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
林冲又住了脚。
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
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
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
一盏茶时,不见出来。
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
林冲猛省道:“白虎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不是礼!”
急待回身,只听的鞭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
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
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
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
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
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
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
说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把林冲横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浑如猛虎啖羊羔。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
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
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七回-译文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诗中说:在世为人保七十年,何必日夜劳神。
世事到头来终究有尽头,那些繁华如花般的东西,看在眼里也终究不是真的。
贫穷和富贵都是天命安排,事业和功名都如同隙间的尘埃。
得到便宜的地方不要过于欢喜,远在儿孙近在身。
话说那酸枣门外有三二十个无赖之徒,其中有两个为首的,一个叫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青草蛇李四。
这两个为首的,智深正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站在窖边,齐声说:‘我们特地来给和尚庆祝。’智深说:‘你们既然是邻居街坊,都来庙里坐着。’张三、李四便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只等着和尚来扶他们,就要动手。智深见了,心里早起了疑心:‘这伙人不像好人,又不肯靠近,莫非是要打我?那家伙倒来撩虎须,我且走上前去,让他们看看我的手段。’
智深大步向前,走到众人面前。张三、李四便说:‘我们兄弟们特地来拜见师父。’一边说,一边上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
智深不等他们动手,右脚一抬,就把李四踢进了粪窖里。张三正要走,智深左脚一抬,两个无赖都踢进了粪窖里挣扎。
后面的那二三十个无赖,都惊得目瞪口呆,都想要离开。智深喊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众无赖都不敢动。
只见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出头来。原来那座粪窖深不见底,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满是蛆虫,站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
智深喊道:‘你们这些无赖,快扶他们上来,我就饶了你们。’众人救起他们,搀到葫芦架边,臭气熏天。
智深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笨蛋!你们先去菜园的池塘里洗洗,然后和我们一起说话。’两个无赖洗了一回,众人脱下衣服给他们穿上。
智深喊道:‘都来庙里坐着说话。’智深先坐在中间,指着众人说:‘你们这帮家伙,不要瞒我,你们都是什么人,来这里戏弄我?’
张三、李四和众人都跪下,说:‘我们祖居在这里,都靠赌博为生。这片菜园是我们的生计,大相国寺里几次想用钱来对付我们,都没有成功。师父是从哪里来的长老?这么厉害!相国寺里从未见过师父。今天我们愿意拜您为师。’
智深说:‘我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因为杀人太多,所以愿意出家,来到五台山。我俗姓鲁,法名智深。不要说你们这三二十个人,就是千军万马之中,我也敢杀进去杀出来!’众无赖连声答应,拜谢而去。
智深回到庙里房间,整理了一下,准备休息。
次日,众无赖商量,凑了一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头猪,来请智深。都在庙里安排好了,请鲁智深坐在中间,两边是无赖们。
智深说:‘什么道理,叫你们这些家伙破费。’众人说:‘我们有幸,今天能和师父在一起,希望师父为我们做主。’智深非常高兴。
吃到半醉时,有人唱歌,有人说话,有人拍手,有人笑。正在热闹的时候,只听见门外老鸦哇哇地叫。
众人咬紧牙关,齐声说:‘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说:‘你们在闹什么?’众人说:‘老鸦叫,怕有口舌。’智深说:‘哪里来的这种话!’那种地道的人笑着说:‘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天叫到晚上。’
众人说:‘把梯子拿去上面拆了那个巢,也清净一些。’有几个说:‘我们这就去。’智深趁着酒兴,都到外面去看,果然绿杨树上有一个老鸦巢。
众人说:‘把梯子拿去上面拆了,也清净一些。’李四说:‘我跟你爬上去,不用梯子。’智深看了看,走到树前,脱下直裰,用右手向下,身体倒立,用左手抓住树的上部,腰一用力,将那株绿杨树连根拔起。
众无赖见了,一齐跪倒在地,只叫:‘师父不是凡人,正是真正的罗汉!没有千万斤力气,怎么拔得起来!’智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明天都来看看我练武。’众无赖当晚各自散去。
从那天起,这二三十个无赖看到智深这么厉害,每天都将酒肉送来,请智深看他练武。
过了几天,智深想:‘每天吃他们的酒食已经很多了,我今天也准备一些东西来回请。’叫道人去城里买了些果子,买了两三担酒,杀了一口猪,一只羊。
那时正是三月末,天气很热。智深说:‘天气这么热!’叫道人在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些无赖围坐在一起。
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饱了。再拿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欢,众无赖说:‘这几日见师父练力,没见过师父使器械,怎么能让师父教我们看看呢。’智深说:‘说的好。’自己回到房间,拿出浑铁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
众人看了,都吃惊,都说:‘两条胳膊没有水牛那么大,怎么使得动!’智深接过禅杖,挥舞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破绽。
众人看了,一齐喝彩。
智深正在挥舞,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彩道:‘真厉害!’智深听到,停下手来看时,只见墙缺边站着一个官人。
官人打扮如下: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
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
脚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拿着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
那军官长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高八尺,年纪三十四五岁,他嘴里说:‘这位师父真是非凡,用的武器也高超!’那些泼皮们说:‘这位老师傅这么受欢迎,肯定很厉害。’鲁智深问:‘那军官是谁?’众人回答:‘这位官人是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名叫林冲。’鲁智深说:‘为什么不请他过来见见?’林教头就跳过墙来。两人就在槐树下见面,坐下来。林教头问:‘师兄是哪里人?法号叫什么?’鲁智深说:‘我就是关西的鲁达。因为杀人太多,所以出家为僧。小时候也曾到过东京,认得你的父亲林提辖。’林冲非常高兴,就结拜鲁智深为兄。鲁智深问:‘教头今天怎么来了这里?’林冲回答说:‘刚才和妻子一起来隔壁的岳庙还愿。我听到有人在使棒,觉得很好看,就让女使锦儿和妻子去庙里烧香。我在这里等着。没想到遇到了师兄。’鲁智深说:‘我刚来这里,还没有认识朋友,这几位大哥每天都陪我。现在又得到教头不嫌弃,结为兄弟,真是太好了。’于是叫道人再添酒来款待。
刚喝了三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张张,脸色通红,在墙缺口边叫道:‘官人,不要坐在这里!娘子在庙里和人争执!’林冲连忙问:‘在哪里?’锦儿说:‘就在五岳楼下,撞见一个无赖,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说:‘我马上回来找师兄,不要怪我。’林冲和锦儿跳过墙缺口,直奔岳庙。赶到五岳楼一看,见几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站在栏杆边。楼梯上有一个年轻的后生,独自背对着,拦住林冲的妻子说:‘你先上楼去,我有话跟你说。’林冲的妻子脸都红了,说:‘这是太平盛世,为什么要把良人妻子调戏!’林冲赶到面前,一把抓住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喝道:‘调戏良人妻子,该当何罪!’正要动手打时,认出是本管高太尉的儿子高衙内。原来高俅新得势,没有亲生儿子,无人帮助,所以过继了高阿叔的儿子高三郎为子。本来是叔伯兄弟,却做他的干儿子,因此高太尉很疼爱他。那家伙在东京依仗权势,专门喜欢调戏别人的妻子女儿。京师的人害怕他的权势,谁敢和他争辩,都叫他‘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一把抓住他,认出是高衙内,手就软了。高衙内说:‘林冲,关你什么事,你来多管闲事?’原来高衙内不认识林冲的妻子,如果认出了,也不会有这档子事。见林冲不动手,他这样说。许多闲人见他们争吵,都过来劝架:‘教头不要怪罪,衙内不认识,多有冒犯。’林冲怒气未消,瞪着一双眼睛盯着高衙内,那些闲人劝了林冲,又哄高衙内出了庙,骑马离开了。林冲带着妻子和锦儿,也从走廊出来。只见鲁智深提着铁禅杖,带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步走进庙来。林冲见了,说:‘师兄,你要去哪里?’鲁智深说:‘我来帮你打架!’林冲说:‘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儿子,不认识我的妻子,一时无礼。我本想痛打他一顿,但考虑到太尉的面子,不太好。自古说:不怕官,只怕管。我不小心吃了他的请客,这次就暂时放过他吧。’鲁智深说:‘你怕他本官太尉,我可是不怕他!我若撞见那家伙,让他吃我三百禅杖。’林冲见鲁智深醉了,就说:‘师兄说得对。我一时被众人劝了,就暂时放过他吧。’鲁智深说:‘有事的时候,就来找我。’那些泼皮见鲁智深醉了,扶着他说:‘师父,我们先走了,明天再见面。’鲁智深提着禅杖说:‘嫂子不要怪罪,不要笑话。兄弟,明天再见面。’鲁智深告别,和泼皮们走了。林冲带着妻子和锦儿回家,心里一直闷闷不乐。
再说高衙内带着一班闲人,自从见了林冲的妻子,又被他冲散了,心里非常着迷,闷闷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三两天,许多闲人都来伺候,见衙内很烦躁,没精打采,大家都散了。其中有一个帮闲的,叫干鸟头富安,理解高衙内的心思,独自一个人到府中伺候。见衙内闲坐在书房里,富安走近前去说:‘衙内最近脸色不好,心情不愉快,肯定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高衙内说:‘你怎么知道的?’富安说:‘我猜的。’衙内说:‘你猜我心中什么不高兴?’富安说:‘衙内是想念那‘双木’的。这个猜得对吗?’衙内笑着说:‘你猜对了。只是没有办法得到他。’富安说:‘有什么难的!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不用担心。他现在在帐下听使唤,大吃大喝,怎么敢得罪太尉?轻则刺配他,重则害他性命。我想了一个计策,可以让衙内得到他。’高衙内听了,说:‘我见过那么多美女,不知道为什么只喜欢她,心里很着迷,闷闷不乐。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动心,我重重有赏。’富安说:‘我认识一个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关系最好。明天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里,摆上些酒菜,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喝酒。让他直接去樊楼上深阁里喝酒,我去你家对林冲的妻子说:‘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喝酒,一时生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来看。’这样她就会上楼。女人家水性杨花,见了衙内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再加上一些甜言蜜语,她不会不答应。我的这个计策怎么样?’高衙内拍手叫好:‘好计策!今晚派人去叫陆虞候来吩咐了。’原来陆虞候的家就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子里。次日,商量好了计策,陆虞候立刻答应,也没有办法,只要衙内高兴,就不顾朋友情谊了。
话说林冲这些日子心情沉重,不愿意上街,巳时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喊道:‘教头在家吗?’林冲出来一看,原来是陆虞候,慌忙问道:‘陆兄从哪里来?’陆谦说:‘特意来探望,兄长为什么连日都不出门?’林冲说:‘心里烦躁,没出去。’陆谦说:‘我陪兄长去喝几杯解闷。’林冲说:‘稍等一下,先泡茶。’两人喝了茶后起身。陆虞候说:‘阿嫂,我和兄长回家去喝几杯。’林冲的娘子跑到布帘下,喊道:‘大哥,少喝点,早点回来。’
林冲和陆谦出门后,在街上闲逛了一会。陆虞候说:‘兄长,我们不去家了,就在樊楼里喝两杯。’当时两人上了樊楼,找个雅间,叫酒保吩咐拿两瓶上等的酒,还有一些稀奇的果子和酒菜。两人边喝边聊。林冲叹了口气,陆虞候问:‘兄长为什么叹气?’林冲说:‘贤弟不知道,我这样一个男子汉,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遇到明主,屈居在小人之下,忍受这种腌臜的气!’陆虞候说:‘如今禁军中虽然有几位教头,但谁的本事能比得上兄长,太尉也对你很好,难道是受谁的气?’林冲把前一天高衙内的事情告诉了陆虞候。陆虞候说:‘衙内一定不认识嫂子。这样也没关系,兄长不必忍气,只管喝酒。’林冲喝了八九杯酒,要上厕所,起身说:‘我去洗手了。’林冲下到楼来,出酒店门,往东边的小巷子里去洗手。回来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我找你找得好苦,原来在这里!’林冲慌忙问道:‘做什么?’锦儿说:‘官人和陆虞候出来后,没半个时辰,就有一个汉子慌慌张张跑来家里,对娘子说:“你家教头和陆谦喝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就重倒了!叫娘子快来看看。”娘子一听,连忙请隔壁的王婆照看家,和我跟着那汉子去。一直到了太府前小巷子里的一家人家,上到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一些酒食,不见官人。正要下楼,只见前一天在岳庙里骚扰娘子的那个后生出来道:“娘子稍等,你丈夫来了。”锦儿慌慌张张下楼梯时,只听见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到处找官人不见,正碰见卖药的张先生,‘我在樊楼前过,看见教头和一个人进去喝酒。’因此特地跑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听完后,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虞候家。到了楼梯口,却发现楼门关着。只听见娘子叫道:‘清平世界,怎么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见高衙内说:‘娘子,可怜可怜我!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感动回心转意的。’林冲站在楼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出是丈夫的声音,赶忙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打开楼窗,跳墙逃走了。林冲上到楼上,找不到高衙内,问娘子:‘没被这厮玷污了吧?’娘子说:‘没有。’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带着娘子下楼。出门一看,两边邻居都关着门。女使锦儿接应,三个人一起回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直接奔到樊楼前去找陆虞候,但也不见了。他回到陆虞候家门口等了一晚上,也没见到他回家,林冲自己回去了。娘子劝他说:‘我又没被他骗,你不用胡来。’林冲说:‘可恶的陆谦这畜生,我和你如同兄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会照看着他。’娘子苦劝,但他还是不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里,也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天,都没有见到他。府前的人看到林冲脸色不好,谁也不敢问他。
第四天吃饭的时候,鲁智深直接找到林冲家探望,问道:‘教头怎么连日不见面?’林冲回答说:‘小弟有些忙,没时间探望师兄。既然师兄来了寒舍,本想小酌几杯,但一时无法准备,且和师兄一起上街闲逛一番,买两壶酒,如何?’智深说:‘好。’两人一起上街,喝了一天的酒,又约定明天再会。从此,每天和智深上街喝酒,把这件事都放下了。
再说高衙内自从那天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一惊,跳墙逃走后,不敢对太尉说,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人来府里看望衙内,见他脸色不好,精神萎靡。陆谦说:‘衙内为什么这么精神不振?’衙内说:‘实不相瞒,我为林冲的老婆,两次都没能接近她,又被他吓了一跳,这病越发的重了。眼看着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两人说:‘衙内不必担心,我们两个会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让那妇人跟衙内在一起,除非她自缢死了。’正说着,府里的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的病。只见:
不痒不疼,浑身或冷或热;没心没肺,满腹中又饱又饥。白昼忘餐,黄昏废寝。对父母怎诉心中恨,见亲友难遮脸上羞。七魄悠悠,等候鬼门关上去;三魂荡荡,安排横死案中来。
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看病,两个商量道:‘只能这样了。’等老都管看病出来后,两个邀请老都管到僻静的地方说:‘要让衙内病好,只有让太尉知道,害了林冲的性命,才能让那妇人和衙内在一起,这样病才会好。如果不这样,衙内的性命就难保了。’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就去禀告太尉。’两人说:‘我们已经有了计划,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晚上来见太尉,说:‘衙内不是别的病,是害上了林冲的老婆。’高俅问:‘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妻子了?’都管道:‘就是上个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到她,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然后他又详细地描述了陆虞候设的计谋。
高俅说:‘既然如此,他妻子怎么害他呢?我想来想去,如果只是为了林冲一个人,那我的孩子性命不保,这怎么办呢?’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谋。’高俅说:‘既然这样,叫他们两个来商量。’老都管立刻叫来陆谦、富安,他们进到堂里行礼。
高俅问:‘我这小衙内的事情,你们两个有什么计策?如果救好我的孩子,我会好好提拔你们两个。’陆虞候上前禀告:‘恩相,只有这样这样做才行。’高俅听后,喝彩道:‘好计!你们两个明天就按这个计划行动。’不再多说什么。
再说林冲每天和智深喝酒,把这件事都忘了。有一天,他们一起走到阅武坊巷口,看到一个壮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身穿一件旧战袍,手里拿着一把宝刀,挂着个草标,站在街上自言自语:‘不遇到识货的人,这把宝刀就埋没了!’林冲没有理会,只顾和智深说话走。
那个壮汉又跟在后面说:‘好刀啊,可惜没遇到识货的人!’林冲只顾和智深说话,那汉又在后面说:‘这么大的东京,没一个识得军器的!’林冲听到这话,回过头来,那汉猛地拔出刀,闪着寒光。
林冲正有事在身,突然道:‘看看再说!’那汉递过来。林冲接过来,和智深一起看。只见:
刀光夺目,寒气逼人。远看像玉池春冰,近看如琼台瑞雪。花纹密布,鬼神看了也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胆裂。太阿巨阙难以相比,干将莫邪也显得平常。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多少钱?’那汉说:‘要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说:‘值是值二千贯,只是没个识货的人。你要是一千贯,我就买你的。’那汉说:‘我急着用钱,你如果真的要,多给你五百贯,实价一千五百贯。’林冲说:‘只是一千贯,我就买了。’那汉叹了口气说:‘金子当铁卖了,算了,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说:‘跟我来家里取钱还你。’转身对智深说:‘师兄先在茶馆里稍等,我马上回来。’智深说:‘我回去了,明天再见面。’林冲告别智深,带着卖刀的那汉回家取钱。
林冲把银子换成钱,按照价格给了他,然后问那汉:‘你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那汉说:‘我祖上传下来的。因为家境贫寒,没有办法,才把它卖掉的。’林冲问:‘你祖上是谁?’那汉说:‘如果说了,就玷污了他们!’林冲不再问。
那汉拿到钱就走了。林冲把这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赞叹道:‘真是好刀!高太尉府里有一把宝刀,他胡乱不肯让人看,我几次借看,也不肯拿出来。今天我也买了一把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天晚上不睡觉,看了一晚上,天还没亮,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时,只听到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有令,说你买了一口好刀,叫你拿去比看。太尉府里等着。’林冲听后,说:‘又是哪个多嘴的人告诉的。’两个承局催着林冲穿上衣服,拿着那把刀,跟着他们来。
一路上,林冲说:‘我在府中不认识你们。’两个人说:‘我们最近才加入的。’很快就来到府前,进到厅前,林冲站住了脚。两个人又说:‘太尉在里面后堂坐着。’转到屏风,到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站住了脚。两个人又说:‘太尉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地方,四周都是绿栏杆。两个人又把林冲带到堂前,说:‘教头,你只在这里稍等,等我进去禀报太尉。’
林冲拿着刀,站在檐前,两个人进去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不见出来。林冲心里起疑,探头看时,只见檐前额上写着四个青字,写着‘白虎节堂’。林冲猛然醒悟:‘白虎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怎么敢无故擅自进入,这是不礼貌的!’刚想转身,只听到鞭子和脚步声,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正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握刀向前行礼。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没被召唤,怎么敢擅自进入白虎节堂!你知道法律吗?你手里拿着刀,难道是来刺杀我的?有人告诉我,你两三天前在府前拿着刀,必有恶意。’林冲躬身禀告:‘恩相,刚才两个承局叫我来拿刀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哪里?’林冲说:‘恩相,他们已经进了堂里。’太尉说:‘胡说!哪个承局敢进我的府堂里去。左右,把他拿下!’话音刚落,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把林冲横推倒拽,就像皂雕追紫燕,像猛虎吃羊羔。
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律也不知道。为什么手里拿着利刃,故意进入节堂,想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去,不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毕竟看林冲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七回-注解
花和尚:指鲁智深,即《水浒传》中的鲁智深,因其出家为僧,故称花和尚。
倒拔垂杨柳:形容鲁智深力大无穷,能将杨柳树连根拔起。
豹子头:指林冲,是《水浒传》中的另一位英雄,因其勇猛如豹,故称豹子头。
误入白虎堂:指林冲被陷害进入白虎堂,这是《水浒传》中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故事情节。
七旬:指七十岁,这里用来形容人寿命的长久。
浮花过眼:比喻世事如梦幻泡影,转眼即逝。
贫穷富贵天之命:认为贫穷富贵是命中注定,体现了中国古代的宿命论思想。
事业功名隙里尘:比喻事业和功名如同尘土,终究会消散。
儿孙:指子孙后代,这里指未来。
泼皮:古代对无赖、地痞的俗称。
破落户:指贫穷破败的家族。
粪窖:一种用来存放粪便的设施。
廨宇:指房屋、住所。
长老:指寺庙中的高级僧侣。
关西延安府:指中国陕西省的延安地区,鲁智深是关西人。
经略相公:指官职,经略使是宋代的一种地方军事长官。
提辖官:官职,负责管理地方治安。
禅杖:僧人常用的武器,这里指鲁智深使用的武器。
浑铁禅杖:指用铁制成的禅杖,非常沉重。
磕瓜头朝样皂靴:指一种头戴青纱抓角儿头巾,身穿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银带,脚穿皂靴的官场服饰。
折叠纸西川扇子:指一种折叠式的扇子,西川是四川的别称。
豹头环眼:形容人的面容威猛,如同豹子的头和环形的眼睛。
燕颔虎须:形容人的下巴尖细如燕子,胡须浓密如虎。
八尺长短身材:指人的身高大约为八尺,古代一尺约合现在的0.3米,所以大约是2.4米左右。
三十四五年纪:指人的年龄大约在34到45岁之间。
师父:古代对有技艺或知识的人的尊称,这里可能指武术或武艺方面的老师。
器械:指武术或战斗中所用的器具。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指禁军中负责教授枪棒技艺的教头,禁军是古代皇帝的直属军队。
林武师:林冲的字,武师是对有武艺的人的尊称。
法讳:佛教用语,指和尚的名字。
洒家:古代口语,相当于现在的“我”或“本人”,是和尚自称的一种方式。
东京:古代对今河南开封的称呼,当时是北宋的都城。
提辖:古代官职,负责治安和司法,林提辖即林冲的父亲。
结义:结拜为兄弟,表示深厚的友谊。
厮见:相见,见面。
还香愿:佛教用语,指烧香还愿,表示对佛祖的虔诚和敬意。
锦儿:女使的名字,古代对女仆的称呼。
五岳楼:古代楼名,可能指供奉五岳神灵的楼。
诈奸不级的:指行为不端,狡诈的人。
螟蛉之子:古代指养子,这里指高衙内是高太尉的养子。
花花太岁:古代对放荡不羁、好色之人的贬称。
扳将过来:用力将某人扳过来。
本官:古代对上级官员的尊称。
帐下:指部下,这里指林冲的部下。
请受:接受请托,这里可能指接受高太尉的请托。
撮鸟:对人的贬称,表示轻蔑。
帮闲:指闲散的人,这里可能指帮闲的闲汉。
陆虞候:陆谦的别称,是高俅的心腹。
帐下听使唤:在部下听命,担任部下。
樊楼:《水浒传》中的酒楼,是林冲与陆谦饮酒的地方。
门下知心腹:部下中可靠的人。
分付:吩咐,命令。
林冲:林冲,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中的角色,原为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因遭受陷害而被发配到沧州。
教头:古代军队中的教练官,负责训练士兵。
巳牌:古代计时单位,指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教头家:林冲的住所。
阿嫂:对林冲妻子的称呼。
小遗:古代用语,指方便。
女使锦儿:林冲的仆人,女性。
高衙内:高俅的儿子,因贪恋林冲妻子而陷害林冲。
太尉: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掌管军事。
禁军:古代朝廷直接控制的军队。
岳庙:供奉岳飞的庙宇,位于今河南省郑州市。
啰唣:古代用语,指纠缠、打扰。
解腕尖刀:一种可以迅速拔出并用于近战的短刀。
市沽:在市场上买酒。
老都管:指高俅的家仆,负责管理家务。
七魄:中医学中指人体七种精神活动的总称。
三魂:中医学中指人体三种精神活动的总称。
衙内:指高俅的儿子,即高衙内。
浑家:旧时对妻子的称呼。
富安:高俅的心腹。
唱了喏:古代行礼的一种方式,即拱手行礼。
计较:计谋,策略。
抬举:提拔,帮助。
智深:智深的别称,即鲁智深,梁山好汉之一。
宝刀:古代名刀,此处指价值连城的刀。
草标儿:一种用草编成的标志,用来标记卖物。
识者:懂得鉴赏的人。
太阿巨阙:古代名刀,相传为太阿和巨阙。
干将莫邪:古代名刀,相传为干将和莫邪所铸。
承局:古代官府中的差役。
钧旨:皇帝或上级的命令。
白虎节堂:古代官署名,是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
鞭履响:马鞭和脚步声。
皂雕追紫燕:比喻快速而凶猛的动作。
猛虎啖羊羔:比喻凶猛的人对弱者的欺凌。
禁军教头:禁军中的军官,负责训练士兵。
节堂:官署名,指白虎节堂。
左右:古代官职,指官员的随从。
分教:古代小说中常用语,表示将要发生的事情。
海内:指天下,全国。
心号:心中的号令。
认旗:标识用的旗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水浒传-第七回-评注
这段古文出自《水浒传》,是描述林冲与高俅之间矛盾激化的关键情节。首先,从语言风格来看,作者运用了口语化的表达,使得人物对话生动形象,如‘衙内不害别的症,却害林冲的老婆’、‘几时见了他的浑家?’等,都体现了民间口语的特点。
在情节上,作者通过老都管的叙述,揭示了高俅对林冲的仇恨,以及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林冲的老婆。这种描写手法,使得高俅的形象更加丑陋,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接着,作者通过陆虞候和富安的出场,进一步展示了高俅的阴险狡诈。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设下陷阱,利用林冲的老婆作为诱饵,这种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在人物塑造上,林冲的形象也得到了进一步刻画。他虽然身处困境,但仍然保持着善良的本性,如‘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林冲把这件事不记心了’等,都体现了林冲的豁达。
此外,作者在描写宝刀时,运用了大量的比喻和夸张手法,如‘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等,使得宝刀的形象更加生动,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提供了铺垫。
在结构上,这段古文承上启下,既承接了前文林冲与高俅之间的矛盾,又为下文林冲被陷害埋下了伏笔。这种结构安排,使得整个故事更加紧凑,引人入胜。
最后,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古代社会的黑暗面,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正义的呼唤。在阅读过程中,读者不仅能感受到古文的魅力,还能对当时的社会状况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