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振孙(约公元3世纪),东汉时期的学者和政治家,他的《呻吟语》内容讨论了古代文学、文化和政治制度,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
年代:成书于东汉时期(约3世纪)。
内容简要:《呻吟语》是陈振孙所作,书中主要探讨了古代文学的艺术性和社会风气。书中通过对当时文学作品和社会现象的分析,揭示了创作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复杂关系,特别是对文学创作中的“情感表达”和“社会责任”的深刻理解。书中的理论思想为后世的文学评论和创作提供了重要参考。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呻吟语-卷六-数集-词章-原文
六经之文不相师也,而后世不敢轩轾。
后之为文者,吾惑矣。
拟韩临柳,效马学班,代相祖述,窃其糟粕,谬矣。
夫文以载道也,苟文足以明道,谓吾之文为六经可也。
何也?与六经不相叛也。
否则,发明申、韩之学术,饰以六经之文法,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
诗、词、文、赋,都要有个忧君爱国之意,济人利物之心,春风舞雩之趣,达天见性之精;不为赘言,不袭馀绪,不道鄙迂,不言幽僻,不事刻削,不徇偏执。
一先达为文示予,令改之,予谦让。
先达曰:‘某不护短,即令公笑我,只是一人笑。若为我回护,是令天下笑也。’
予极服其诚,又服其智。
嗟夫!恶一人面指,而安受天下之背笑者,岂独文哉?岂独一二人哉?观此可以悟矣。
议论之家,旁引根据,然而,据传莫如据经,据经莫如据理。
古今载籍之言率有七种:一曰天分语。
二曰性分语。
三曰是非语。
四曰利害语。
五曰权变语。
六曰威令语。
七曰无奈语。
此语之外,皆乱道之谈也,学者之所务辨也。
疏狂之人多豪兴,其诗雄,读之令人洒落,有起懦之功。
清逸之人多芳兴,其诗俊,读之令人自爱,脱粗鄙之态。
沉潜之人多幽兴,其诗淡,读之令人寂静,动深远之思。
冲淡之人多雅兴,其诗老,读之令人平易,消童稚之气。
愁红怨绿,是儿女语,对白抽黄,是骚墨语,叹老嗟卑,是寒酸语,慕膻附腥,是乞丐语。
艰语深辞,险句怪字,文章之妖而道之贼也,后学之殃而木之灾也。
路本平,而山溪之,日月本明,而云雾之。
无异理,有异言,无深情,有深语。
是人不诫,而是书不焚,有世教之责者之罪也。
若曰其人学博而识深,意奥而语奇,然则孔、孟之言浅鄙甚矣。
圣人不作无用文章,其论道则为有德之言,其论事则为有见之言,其叙述歌咏则为有益世教之言。
真字要如圣人燕居危坐,端庄而和气自在,草字要如圣人应物,进退存亡,辞受取予,变化不测,因事异施而不失其中。
要之同归于任其自然,不事造作。
圣人作经,有指时物者,有指时事者,有指方事者,有论心事者,当时精意与身往矣。
话言所遗,不能写心之十一,而儒者以后世之事物,一己之意见度之,不得则强为训诂。
呜呼!
汉宋诸儒不生,则先圣经旨后世诚不得十一,然以牵合附会而失其自然之旨者,亦不少也。
圣人垂世则为持衡之言,救世则有偏重之言。
持衡之言达之天下万世者也,可以示极,偏重之言因事因人者也,可以矫枉。
而不善读书者,每以偏重之言垂训,乱道也夫!诬圣也夫!
言语者,圣人之糟粕也。
圣人不可言之妙,非言语所能形容。
汉宋以来,解经诸儒泥文拘字,破碎牵合,失圣人天然自得之趣,晦天下本然自在之道,不近人情,不合物理,使后世学者无所适从。
且其负一世之高明,系千古之重望,遂成百世不刊之典。
后学者岂无千虑一得,发前圣之心传,而救先儒之小失?
然一下笔开喙,腐儒俗士不辨是非,噬指而惊,掩口而笑,且曰:‘兹先哲之明训也,安得妄议?’
噫!此诚信而好古之义也。
泥传离经,勉从强信,是先儒阿意曲从之子也。
昔朱子将终,尚改诚意注说,使朱子先一年而卒,则诚意章必非精到之语;
使天假朱子数年,所改宁止诚意章哉?
圣人之言,简淡明直中有无穷之味,大羹玄酒也;
贤人之言,一见便透,而理趣充溢,读之使人豁然,脍炙珍羞也。
圣人终日信口开阖,千言万语,随事问答,无一字不可为训。
贤者深沉而思,稽留而应,平气而言,易心而语,始免于过。
出此二者,而恣口放言,皆狂迷醉梦语也,终日言无一字近道,何以多为?
诗低处在觅故事寻对头,高处在写胸中自得之趣,说眼前见在之景。
自孔子时便说‘史不阙文’,又曰‘文胜质则史’,把史字就作了一伪字看。
如今读史只看他治乱兴亡,足为法戒,至于是非真伪,总是除外底。
譬之听戏文一般,何须问他真假,只是足为感创,便于风化有关。
但有一桩可恨处,只缘当真看,把伪底当真,只缘当伪看,又把真底当伪。
这里便宜了多少小人,亏枉了多少君子。
诗辞要如哭笑,发乎情之不容已,则真切而有味。
果真矣,不必较工拙。
后世只要学诗辞,然工而失真,非诗辞之本意矣。
故诗辞以情真切、语自然者为第-。
古人无无益之文章,其明道也不得不形而为言,其发言也不得不成而为文。
所谓因文见道者也,其文之古今工拙无论。
唐宋以来,渐尚文章,然犹以道饰文,意虽非古,而文犹可传。
后世则专为文章矣。
工其辞语,涣其波澜,炼其字句,怪其机轴,深其意指,而道则破碎支离,晦盲否塞矣,是道之贼也。
而无识者犹以文章崇尚之,哀哉!
文章有八要,简、切、明、尽、正、大、温、雅。
不简则失之繁冗,不切则失之浮泛,不明则失之含糊,不尽则失之疏遗,不正则理不足以服人,不大则失冠冕之体,不温则暴厉刻削,不雅则鄙陋浅俗。
庙堂文要有天覆地载,山林文要有仙风道骨,征伐文要有吞象食牛,奏对文要有忠肝义胆。
诸如此类,可以例求。
学者读书只替前人解说,全不向自家身上照一照。
譬之小郎替人负货,努尽筋力,觅得几文钱,更不知此中是何细软珍重。
‘《太玄》虽终身不看亦可。’
自乡举里选之法废,而后世率尚词章。
唐以诗赋求真才,更为可叹。
宋以经义取士,而我朝因之。
夫取士以文,已为言举人矣。
然犹曰:言,心声也。
因文可得其心,因心可知其人。
其文爽亮者,其心必光明,而察其粗浅之病;
其文劲直者,其人必刚方,而察其豪悍之病;
其文藻丽者,其人必文采,而察其靡曼之病;
其文庄重者,其人必端严,而察其寥落之病;
其文飘逸者,其人必流动,而察其浮薄之病;
其文典雅者,其人必质实,而察其朴钝之病;
其文雄畅者,其人必挥霍,而察其弛跅之病;
其文温润者,其人必和顺,而察其巽软之病;
其文简洁者,其人必修谨,而察其拘挛之病;
其文深沉者,其人必精细,而察其阴险之病;
其文冲淡者,其人必恬雅,而察其懒散之病;
其文变化者,其人必圆通,而察其机械之病;
其文奇巧者,其人必聪明,而察其怪诞之病;
其文苍老者,其人必不俗,而察其迂腐之病。
有文之长,而无文之病,则其人可知矣,文即未纯,必不可弃。
今也但取其文而已。
见欲深邃,调欲新脱,意欲奇特,句欲饤饾,锻炼欲工,态度欲俏,粉黛欲浓,面皮欲厚。
是以业举之家,弃理而工辞,忘我而徇世,剽窃凑泊,全无自己神情,口语笔端,迎合主司好尚。
沿习之调既成,本然之天不露,而校文者亦迷于世调,取其文而忘其人,何异暗摸而辨苍黄,隔壁而察妍媸?
欲得真才,岂不难哉?
隆庆戊辰,永城胡君格诚登第,三场文字皆涂抹过半,西安郑给谏大经所取士也,人皆笑之。
后余阅其卷,乃叹曰:‘涂抹即尽,弃掷不能,何者?其荒疏狂诞,绳之以举业,自当落地,而一段雄伟器度、爽朗精神,英英然一世豪杰如对其面,其人之可收,自在文章之外耳。’
胡君不羁之才,难挫之气,吞牛食象,倒海冲山,自非寻常庸众人。
惜也!以不合世调,竟使沉沦。
余因拈出以为取士者不专在数篇工拙,当得之牝牡骊黄之外也。
万历丙戌而后,举业文字如晦夜浓阴封地穴,闭目蒙被灭灯光;
又如墓中人说鬼话,颠狂人说风话,伏章人说天话,又如楞严孔雀,咒语真言,世道之大妖也。
其名家云:‘文到人不省得处才中,到自家不省得处才高中。’
不重其法,人心日趋于魑魅魍魉矣。
或曰:‘文章关甚么人心世道?’
嗟嗟!此醉生梦死语也。
国家以文取士,非取其文,因文而知其心,因心而知其人,故取之耳。
言若此矣,谓其人曰光明正大之君子,吾不信也。
且录其人曰中式,进呈其文曰中式之文,试问其式安在乃?
高皇帝所谓文理平通,明顺典实者也,今以编造晦涩妄诞放恣之辞为式,悖典甚矣。
今之选试官者,必以高科,其高科所中,便非明顺典实之文。
其典试也,安得不黜明顺典实之士乎?
人心巧伪,皆此文为之祟耳。
噫!是言也,向谁人道?不过仰屋长太息而已。
使礼曹礼科得正大光明、执持风力之士,无所畏徇,重一惩创,一两科后,无刘几矣。
‘《左传》、《国语》、《战国策》,春秋之时文也,未尝见春秋时人学三代。《史记》、《汉书》,西汉之时文也,未尝见班、马学《国》、《左》。今之时文,安知非后世之古文?而不拟《国》、《左》,则拟《史》、《汉》,陋矣,人之弃己而袭人也!六经四书,三代以上之古文也,而不拟者何?习见也。甚矣人之厌常而喜异也!余以为文贵理胜,得理,何古何今?苟理不如人而摹仿于句字之间,以希博洽之誉,有识者耻之。’
诗家无拘鄙之气,然令人放旷;
词家无暴戾之气,然令人淫靡。
道学自有泰而不骄、乐而不淫气象,虽寄意于诗词,而缀景言情皆自义理中流出,所谓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之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呻吟语-卷六-数集-词章-译文
六经的文辞并不相互模仿,但后世的人却不敢轻易评判高下。后来写文章的人,我对此感到困惑。
模仿韩愈写柳宗元,效仿司马迁学习班固,一代代相承,窃取他们的糟粕,这是错误的。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理的,如果文章足以阐明道理,那么我的文章可以被称为六经。为什么?因为它与六经不相违背。否则,即使阐发申不害、韩非的学术,用六经的文法来修饰,也只是有道君子用来装酒的瓶子。
诗、词、文、赋,都应该有忧国忧民的意思,有利益他人的心,有像春风中跳舞雩祭一样的乐趣,有达到天人合一的精妙;不要说些无用的空话,不要延续陈旧的遗风,不要说粗俗迁腐的话,不要言辞隐晦偏僻,不要刻意雕琢,不要偏执。
一位前辈给我展示他的文章,让我修改,我谦虚地推辞。前辈说:‘我不隐瞒短处,即使您笑话我,也只是一个人笑。如果我为自己的文章辩护,那就是让全天下都笑话了。’我非常佩服他的真诚,也佩服他的智慧。唉!不愿一人当面指责,却愿意承受全天下人的嘲笑,这难道仅仅是关于文章的问题吗?难道仅仅是关于一两个人的问题吗?从这里可以悟出一些道理。
在议论的人中,虽然会引用各种根据,然而,依据传说不如依据经典,依据经典不如依据道理。
古今的书籍中记载的话大约有七种:一是天分之言。身体是道的铸造,心灵是理的成就,自然而然,毫无作为,生来就知道并实践圣人的道理。二是性分之言。按照道理行事,尽自己职责,务求达到极致,死后才算结束,学来就知道并实践圣人的道理。三是是非之言。做好事的是君子,做坏事的是小人,以此来劝勉贤人。四是利害之言。做好事会得到百祥,做坏事会得到百殃,以此来激励众人。五是权变之言。用言语策略来应对事务。六是威令之言。用五种刑罚来防止邪恶。七是无奈之言。用五种兵器来禁止混乱。除了这些话之外,都是乱道之言,学者应该努力辨明。
狂放不羁的人多有豪迈的兴致,他们的诗气势磅礴,读起来令人心情舒畅,有振奋精神的作用。
清高逸远的人多有芬芳的兴致,他们的诗才华横溢,读起来令人自爱,摆脱粗俗的形态。
深沉内敛的人多有隐逸的兴致,他们的诗清淡,读起来令人心境宁静,引发深远的思考。
冲和淡泊的人多有高雅的兴致,他们的诗成熟,读起来令人平和,消除幼稚的气息。
悲伤的红色和怨恨的绿色,是年轻人的话,对白抽黄,是华丽的辞藻,叹老嗟卑,是寒酸的话,羡慕别人附和,是乞丐的话。
艰涩难懂的语言,深奥的辞藻,险峻的句子,奇怪的字体,是文章中的妖魔,是道德的敌人,是后学的祸害,是树木的灾难。道路本来平坦,却被山溪阻断,日月本来明亮,却被云雾遮蔽。没有不合道理的话,只有不合常言的话,没有深情的话,只有深奥的话。这样的人不加以警醒,这样的书不加以焚毁,有世教责任的人有罪。
如果说是这个人学识渊博,见识深刻,意思深奥,语言奇特,那么孔子的言论就非常浅显粗俗了。
圣人不写无用的文章,他论述道理时说的是有德之言,论述事务时说的是有见之言,叙述歌咏时说的是有益于世教之言。
真正的字要像圣人闲居时端正而和气自在,草书要像圣人应对事物时进退自如,应对各种情况时变化莫测,根据事情的不同而采取不同的措施,但又不失其中之道。
总之,都要顺其自然,不刻意造作。
圣人留下的经典,有指时事物情的,有指时事变迁的,有指方域事务的,有论述心事的,当时精心思考的内容与身体所往的方向已经融为一体。言语所遗漏的,不能写出心灵的十分之一,而儒者用后世的事物和自己的意见去解释,不能解释的则强行注解。
如果汉宋时期的儒者没有出现,那么先圣的经义后世真的不能理解到十分之一,然而因为牵强附会而失去其自然旨意的,也不少。
圣人留下的话语是为了维持平衡,拯救世界时有偏重的言论。维持平衡的言论是适合天下万世的,可以用来作为极致的示范,偏重的言论则根据事情和人物的不同而有所侧重,可以用来纠正偏差。
但是不善于读书的人,常常用偏重的言论来教导,这是乱道啊!这是诬蔑圣人啊!
言语只是圣人的糟粕,圣人不可言说的妙处,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汉宋以来的解经儒者拘泥于文字,牵强附会,失去了圣人天然自得的乐趣,掩盖了天下本然自在的道理,不符合人情,不符合物理,让后世的学者无所适从。而且他们自认为是这一世的高明,背负着千古的重望,于是成为了百世不毁的经典。后世的学者难道没有一点思考,能够发挥前圣的心传,纠正先儒的小错误?然而一旦下笔开口,那些腐儒俗士不辨是非,咬指头惊呼,掩口而笑,还说:‘这是先哲的明训,怎么能随便议论呢?’唉!这是诚信而好古的义理。拘泥于传教,偏离经典,勉强相信,是先儒迎合意图曲从的后人。
圣人的话,简练平淡,直率中蕴含着无穷的意味,就像大羹和玄酒一样;贤人的话,一看就明白,其中的理趣充溢,读起来让人豁然开朗,就像美味的佳肴。
圣人整天随意说话,千言万语,随事问答,没有一句话不能作为教诲。贤人深思熟虑,应答从容,平和地说话,真心地表达,才避免了过失。超出这两种情况,任意说话,都是狂放迷惑的胡言乱语,整天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接近道理,为什么还要说那么多呢?
诗在低处寻找故事和对手,在高处写心中自得的乐趣,描述眼前所见之景。
从孔子时代起就说‘史不阙文’,又说‘文胜质则史’,把‘史’字当作了伪字看待。如今读史,只看它的治乱兴衰,足以作为法戒,至于其中的是非真伪,总是放在一边。就像听戏文一样,何必去管它的真假,只是足以感动人心,有利于教化。
但是有一件可恨的事情,就是因为当真看待,把假的当作真的,又因为当作假的看待,把真的当作假的。这便宜了多少小人,冤枉了多少君子。
诗的辞藻要像哭和笑一样,发自内心的情感,表达得真切而有味。如果真的如此,就不必计较技巧的高低。
因此,诗的辞藻以情感真挚、语言自然为第一。
古人没有无益的文章,他们阐明道理时不得不转化为言语,他们发言时不得不形成文章。这就是所说的‘因文见道’,他们的文章无论古今,无论技巧如何。
唐宋以来,逐渐崇尚文章,然而仍然是以道来修饰文,虽然意旨不是古代的,但文章还可以流传。后世则专门追求文章,精心修饰辞语,削弱了文章的气势,提炼字句,怪异文章的结构,深入文章的意旨,而道理则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昏暗不明,这是道理的敌人。
而不明事理的人还以文章为崇尚,真是可悲啊!
文章有八个要素:简练、切合、明确、详尽、正确、宏大、温和、优雅。不简练就会显得冗长,不切合就会显得浮夸,不明确就会显得模糊,不详尽就会有所遗漏,不正确就不足以说服人,不宏大就会失去庄严,不温和就会显得粗暴,不优雅就会显得粗俗。
朝廷的文章应该有覆盖天地的气势,山林的文章应该有仙风道骨,征战的文章应该有吞噬大象、吃掉牛的气势,奏对的文章应该有忠诚和勇气。
学者读书只是为前人解释,却全不反思自己。
比如一个小伙子给人背东西,使尽了力气,只赚了几个钱,却不知道这些钱里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太玄经》即使终身不看也可以。
自从乡举里选的制度废除后,后世普遍崇尚辞章。唐朝用诗赋来选拔真才,更是令人叹息。宋朝用经义选拔士人,而我们朝代继承了这种方法。用文章来选拔士人,已经是言语上的选拔了。然而还是说:言语是心声,通过文章可以了解其心,通过心可以了解其人。
文章爽朗的人,心必定光明,但要看到其粗浅的毛病;文章刚直的人,必定刚正,但要看到其粗鲁的毛病;文章华丽的,必定有文采,但要看到其繁琐的毛病;文章庄重的,必定端正,但要看到其孤寂的毛病;文章飘逸的,必定活泼,但要看到其轻浮的毛病;文章典雅的,必定朴实,但要看到其朴拙的毛病;文章雄健的,必定豪放,但要看到其放纵的毛病;文章温润的,必定和顺,但要看到其柔弱的毛病;文章简洁的,必定严谨,但要看到其拘谨的毛病;文章深沉的,必定精细,但要看到其阴险的毛病;文章冲淡的,必定恬静,但要看到其懒散的毛病;文章变化的,必定圆通,但要看到其机械的毛病;文章奇巧的,必定聪明,但要看到其怪诞的毛病;文章苍老的,必定不俗,但要看到其迂腐的毛病。
有文章的优点,没有文章的缺点,那么这个人就可以了解了,即使文章还不够纯熟,也不可以放弃。现在的人只是看文章而已。想要文章深刻,想要语言新颖独特,想要内容奇特,想要句子丰富,想要加工精细,想要态度俏皮,想要修饰浓重,想要外表厚实。因此,从事科举的人家,舍弃了理性而追求辞藻,忘记了自我而迎合世俗,抄袭拼凑,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精神,口头和笔端,迎合主考官的喜好。
沿袭的调子一旦形成,本来的天赋就不显露出来,而校文的人也迷于世调,只取文章而忘记作者,这难道不是像摸黑辨颜色,隔着墙看美丑一样吗?想要得到真才,难道不难吗?
隆庆戊辰年,永城的胡君格诚考中进士,三场考试的文字都涂改过半,是西安的郑给谏大经选拔的。人们都嘲笑他。后来我看了他的卷子,感叹道:‘涂改得如此彻底,丢弃了也不能,为什么?他的文章荒谬狂诞,按照科举的标准,自然应该落榜,但他那雄伟的气度、爽朗的精神,英气勃勃的豪杰形象,就像面对面一样,这个人可收的才华,显然在文章之外。胡君不羁的才华,难挫的气概,吞吐牛象,翻江倒海,绝对不是普通人。可惜啊!因为不合时调,竟然使他沉沦。’我因此摘录出来,认为选拔人才不应该只看几篇文章的好坏,而应该看到文章之外的东西。
万历丙戌年以后,科举的文章就像夜晚浓重的阴云封住了地穴,闭着眼睛蒙着被子灭了灯光;又像墓中人说鬼话,疯人说疯话,伏案人说天话,又像楞严经中的孔雀,念咒语真言,是世道的大妖怪。那些名家说:‘文章到了让人看不懂的地方才是好,到了自己都不懂的地方才能考中。’不重视这种方法,人心就会趋向于邪恶。
有人说:‘文章和人心世道有什么关系?’唉!这是醉生梦死的话。国家用文章来选拔士人,不是只看文章,而是通过文章了解其心,通过心了解其人,所以选拔他们。
如果这么说,称其为光明正大的君子,我不信。而且记录其人称为中式,呈上其文章称为中式之文,问一下其中的标准在哪里呢?
高皇帝所说的文章应该是条理清晰、明白顺理、内容真实可靠的。现在却以编造晦涩、荒诞、放肆的辞藻为标准,违背了经典。
现在选拔试官的人,必须选拔高科,而高科中选的人,文章却不是明白顺理、内容真实可靠的。他们在选拔时,怎么能不淘汰明白顺理、内容真实可靠的士人呢?人心巧伪,都是因为这些文章造成的。
唉!这些话该对谁说呢?只能仰天长叹而已。如果礼部礼科能得到正大光明、坚持正道的人,无所畏惧,坚持原则,一两科之后,就不会有刘几这样的人了。
《左传》、《国语》、《战国策》,是春秋时期的文章,从未见过春秋时期的人学习三代的文章。《史记》、《汉书》,是西汉时期的文章,从未见过班固、司马迁学习《国策》、《左传》。现在的文章,怎么知道不是后世的古文?如果不学习《国策》、《左传》,却学习《史记》、《汉书》,这是多么的浅薄,人们丢弃了自己的东西去模仿别人!六经四书,是三代以上的古文,为什么不学习呢?因为习惯了。人们多么喜欢新奇而厌弃常规啊!我认为文章贵在理胜,只要有理,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如果理不如人而只是模仿字句,以期望博得博学多才的赞誉,有见识的人会感到羞耻。
诗家没有粗俗之气,但会让人放纵;词家没有暴戾之气,但会让人沉溺。道学自有泰而不骄、乐而不淫的风貌,即使寄托在诗词中,描绘景色、抒发情感也都源自义理,所谓吟风弄月,有‘我与点也’的意境。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呻吟语-卷六-数集-词章-注解
六经:指《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和《乐经》,是中国古代儒家经典的总称,对后世文化、教育、政治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轩轾:比喻事物的轻重、高下,此处指对六经的重视程度。
拟韩临柳:拟:模仿;韩:指唐代诗人韩愈;临:指唐代诗人柳宗元。此处指模仿韩愈和柳宗元的文风。
效马学班:效:效仿;马:指东汉文学家马融;班:指东汉史学家班固。此处指效仿马融和班固的文风。
祖述:指继承前人的学说或文化。
糟粕:比喻事物中无价值或无用处的部分。
载道:指文学、艺术等可以承载和传达道德、教化。
诗、词、文、赋:中国古代文学体裁的四种,各有特点和风格。
忧君爱国之意:指文学作品中体现出的对国家和君主的忧虑和爱护之情。
济人利物之心:指文学作品中体现出的有益于人民和国家的思想。
春风舞雩之趣:指文学作品中体现出的轻松愉快的情调。
达天见性之精:指文学作品中体现出的洞察天理和人性深处的精华。
赘言:多余的、无价值的话。
餘绪:残留的思绪或情绪。
鄙迂:粗俗而迂腐。
幽僻:偏僻而隐秘。
刻削:过分雕琢。
徇偏执:迎合偏激固执的观点。
先达:指有德有才的前辈。
覆瓿:比喻用不适当的方法处理事物。
发明:阐述、发挥。
申、韩:指战国时期的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和韩非子。
学术:学问和学术思想。
文法:文学创作的规则和方法。
有道君子:有道德的君子。
天分语:指天生的智慧。
性分语:指按照本性所表达的言语。
是非语:指分辨是非的言语。
利害语:指讲述利害关系的言语。
权变语:指根据情况变化的言语。
威令语:指用威严和命令的言语。
无奈语:指表达无奈的言语。
疏狂之人:指性格豪放不羁的人。
清逸之人:指性格清高脱俗的人。
沉潜之人:指性格深沉内敛的人。
冲淡之人:指性格淡泊宁静的人。
儿女语:指轻佻不庄重的言语。
骚墨语:指文采飞扬的言语。
寒酸语:指贫寒酸腐的言语。
乞丐语:指卑微可怜的言语。
艰语深辞:指语言艰涩、辞藻深奥。
险句怪字:指句子险恶、用字怪异。
妖而道之贼:指文章中怪异而不合道义的内容。
木之灾:比喻文章中的错误和败坏。
路本平:比喻事物的本质或规律。
山溪之:比喻事物的偏差或扭曲。
日月本明:比喻事物的真相或本质。
云雾之:比喻事物的迷雾或混淆。
理:事物的规律或道理。
言:言语或言论。
世教:世间的教化或教育。
负一世之高明:指承担起一代人的智慧和才学。
系千古之重望:指承担起千古的重任和期望。
不刊之典:不可更改的经典。
孔、孟:指孔子和孟子,均为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
持衡之言:指保持平衡的言论。
救世:拯救世界或社会。
偏重之言:指偏重一方面的言论。
矫枉:纠正错误。
狂迷醉梦语:指狂妄、迷乱、梦幻般的言语。
近道:接近道理或真理。
诗低处在觅故事寻对头:指诗歌创作中低层次的表现。
高处在写胸中自得之趣:指诗歌创作中高层次的表现。
说眼前见在之景:指诗歌创作中描绘眼前景象。
史不阙文:指历史记载中不缺少文采。
文胜质则史:指文采胜过实质的历史记载。
伪:虚假、不真实。
感创:感伤、创伤。
风化:风俗教化。
工而失真:指过于追求技巧而失去真情实感。
因文见道:通过文学艺术来体现和表达道德、教化。
唐宋以来:指唐朝和宋朝以来。
道饰文:用道德来装饰文学。
怪其机轴:指过分追求技巧和变化。
深其意指:深入挖掘意义和指向。
晦盲否塞:指混乱不明、阻塞不通。
贼:破坏者。
崇尚:推崇、尊重。
八要:指文章写作的八个基本要求,包括简练、切合、明白、详尽、端正、大气、温厚、典雅。
庙堂文:指朝廷或官方的正式文书或文学作品,要求庄重、大气。
山林文:指隐居山林中人的文学作品,要求具有超脱世俗、仙风道骨的特点。
征伐文:指战争或征伐的文学作品,要求雄壮、有力。
奏对文:指臣子向皇帝奏事或对答的文学作品,要求忠诚、勇敢。
太玄:指《太玄经》,为汉代道家经典之一,作者为张衡。
乡举里选:指古代选拔官员的一种制度,通过地方推荐选拔人才。
诗赋:指古代文学中的诗歌和赋,常作为科举考试的内容。
经义:指儒家经典的意义和解释,常作为科举考试的内容。
言举人:指通过言辞表达来选拔人才。
爽亮:指文辞明快、清晰。
劲直:指文辞刚劲、直率。
藻丽:指文辞华丽、修饰。
庄重:指文辞庄重、严肃。
飘逸:指文辞飘逸、超脱。
典雅:指文辞典雅、文雅。
质实:指文辞质朴、实在。
挥霍:指文辞豪放、不拘小节。
温润:指文辞温和、润泽。
和顺:指文辞和顺、平和。
简洁:指文辞简练、不拖泥带水。
深沉:指文辞深刻、内涵丰富。
冲淡:指文辞淡泊、不追求华丽。
变化:指文辞变化多端、不拘一格。
奇巧:指文辞奇特、巧妙。
苍老:指文辞老练、成熟。
迂腐:指文辞陈旧、不合时宜。
举业:指科举考试的内容和准备。
主司:指科举考试的考官。
世调:指当时流行的文风或风格。
礼曹礼科:指古代官署,负责礼仪和科举考试。
三代:指夏、商、周三代,指古代的早期历史时期。
六经四书:指儒家经典《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道学:指儒家学说,尤其是宋明理学。
吟风弄月:指诗词创作中描绘自然景物,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呻吟语-卷六-数集-词章-评注
文章有八要,简、切、明、尽、正、大、温、雅。这八要为古文写作提供了基本的审美标准,体现了古人对文章内容与形式的严格要求。其中,‘简’强调文章要简洁明了,避免冗余;‘切’则要求文章内容要贴切,避免浮泛;‘明’要求文章清晰易懂,避免含糊;‘尽’强调文章要详尽无遗,避免疏漏;‘正’要求文章内容要正大光明,避免偏颇;‘大’要求文章要有气魄,避免小气;‘温’要求文章要温文尔雅,避免粗俗;‘雅’要求文章要文雅有致,避免粗俗浅薄。
‘庙堂文’与‘山林文’的对比,体现了不同文体应有不同的风格。庙堂文要庄重严肃,如天覆地载;山林文要超脱自然,如仙风道骨。这种对比强调了文体与作者性格、环境之间的关联。
‘征伐文’与‘奏对文’的描述,则展现了不同文体所应具备的特质。征伐文要气势磅礴,如吞象食牛;奏对文要忠诚正直,如忠肝义胆。这种描述强调了文体与内容之间的内在联系。
学者读书只替前人解说,全不向自家身上照一照。这句话揭示了学者读书的误区,即过分依赖前人,而忽略了自己的思考。
《太玄》虽终身不看亦可。这句话表明,有些书籍并非必须阅读,关键在于个人的理解与感悟。
自乡举里选之法废,而后世率尚词章。这句话指出,科举制度的废除导致了后世对词章的过度追求。
唐以诗赋求真才,更为可叹。宋以经义取士,而我朝因之。夫取士以文,已为言举人矣。然犹曰:言,心声也。因文可得其心,因心可知其人。这句话强调了文学与人的内在联系,认为通过文学可以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其文爽亮者,其心必光明,而察其粗浅之病;其文劲直者,其人必刚方,而察其豪悍之病;其文藻丽者,其人必文采,而察其靡曼之病;其文庄重者,其人必端严,而察其寥落之病;其文飘逸者,其人必流动,而察其浮薄之病;其文典雅者,其人必质实,而察其朴钝之病;其文雄畅者,其人必挥霍,而察其弛跅之病;其文温润者,其人必和顺,而察其巽软之病;其文简洁者,其人必修谨,而察其拘挛之病;其文深沉者,其人必精细,而察其阴险之病;其文冲淡者,其人必恬雅,而察其懒散之病;其文变化者,其人必圆通,而察其机械之病;其文奇巧者,其人必聪明,而察其怪诞之病;其文苍老者,其人必不俗,而察其迂腐之病。有文之长,而无文之病,则其人可知矣,文即未纯,必不可弃。今也但取其文而已。见欲深邃,调欲新脱,意欲奇特,句欲饤饾,锻炼欲工,态度欲俏,粉黛欲浓,面皮欲厚。是以业举之家,弃理而工辞,忘我而徇世,剽窃凑泊,全无自己神情,口语笔端,迎合主司好尚。沿习之调既成,本然之天不露,而校文者亦迷于世调,取其文而忘其人,何异暗摸而辨苍黄,隔壁而察妍媸?欲得真才,岂不难哉?这段话通过对不同文体的分析,揭示了文学与人的性格、气质之间的联系,并指出当前文学创作的弊端。
隆庆戊辰,永城胡君格诚登第,三场文字皆涂抹过半,西安郑给谏大经所取士也,人皆笑之。后余阅其卷,乃叹曰:‘涂抹即尽,弃掷不能,何者?其荒疏狂诞,绳之以举业,自当落地,而一段雄伟器度、爽朗精神,英英然一世豪杰如对其面,其人之可收,自在文章之外耳。胡君不羁之才,难挫之气,吞牛食象,倒海冲山,自非寻常庸众人。惜也!以不合世调,竟使沉沦。’余因拈出以为取士者不专在数篇工拙,当得之牝牡骊黄之外也。这段话通过胡君格诚的例子,说明了评价人才不应仅限于文章,而应全面考量。
万历丙戌而后,举业文字如晦夜浓阴封地穴,闭目蒙被灭灯光;又如墓中人说鬼话,颠狂人说风话,伏章人说天话,又如楞严孔雀,咒语真言,世道之大妖也。其名家云:‘文到人不省得处才中,到自家不省得处才高中。’不重其法,人心日趋于魑魅魍魉矣。或曰:‘文章关甚么人心世道?’嗟嗟!此醉生梦死语也。国家以文取士,非取其文,因文而知其心,因心而知其人,故取之耳。言若此矣,谓其人曰光明正大之君子,吾不信也。且录其人曰中式,进呈其文曰中式之文,试问其式安在乃?’这段话批评了当时文学创作的风气,认为文章应关注人心世道,而非追求晦涩难懂。
高皇帝所谓文理平通,明顺典实者也,今以编造晦涩妄诞放恣之辞为式,悖典甚矣。今之选试官者,必以高科,其高科所中,便非明顺典实之文。其典试也,安得不黜明顺典实之士乎?人心巧伪,皆此文为之祟耳。噫!是言也,向谁人道?不过仰屋长太息而已。使礼曹礼科得正大光明、执持风力之士,无所畏徇,重一惩创,一两科后,无刘几矣。这段话进一步批评了当时文学创作的风气,认为应重视文理平通、明顺典实的文章。
《左传》、《国语》、《战国策》,春秋之时文也,未尝见春秋时人学三代。《史记》、《汉书》,西汉之时文也,未尝见班、马学《国》、《左》。今之时文,安知非后世之古文?而不拟《国》、《左》,则拟《史》、《汉》,陋矣,人之弃己而袭人也!六经四书,三代以上之古文也,而不拟者何?习见也。甚矣人之厌常而喜异也!余以为文贵理胜,得理,何古何今?苟理不如人而摹仿于句字之间,以希博洽之誉,有识者耻之。这段话通过对古代文献的分析,强调了文学创作应注重理胜。
诗家无拘鄙之气,然令人放旷;词家无暴戾之气,然令人淫靡。道学自有泰而不骄、乐而不淫气象,虽寄意于诗词,而缀景言情皆自义理中流出,所谓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之意。这段话通过对诗、词、道学的分析,强调了文学创作应注重意境与义理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