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庄子(约公元前369年—公元前286年),名周,战国时期宋国蒙(今河南商丘或安徽蒙城)人。庄子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老子并称为“老庄”。他继承了老子的思想,并进一步发展了道家的哲学体系。庄子以其深邃的思想、丰富的想象力和独特的文风著称,其著作充满了寓言故事和哲学思辨。
年代: 战国时期(约公元前4世纪),《庄子》成书于战国时期,具体时间难以考证。现存《庄子》共33篇,分为内篇(7篇)、外篇(15篇)和杂篇(11篇)。一般认为,内篇为庄子本人所著,外篇和杂篇则可能由庄子的弟子或后学整理和补充。
内容简要:《庄子》是战国时期道家代表人物庄周及其后学的著作,分为内篇、外篇和杂篇三部分,共33篇。该书以寓言、对话等形式阐述道家思想,核心主张“无为”、“逍遥”,强调顺应自然、超越世俗,追求精神自由。庄子通过生动的故事和深刻的哲理,探讨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倡导摆脱物欲束缚,达到心灵的超脱。《庄子》不仅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经典,也对文学、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其独特的文风和思想至今仍具有重要价值。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内篇-人间世-原文
颜回见仲尼,请行。
曰:“奚之?”
曰:“将之卫。”
曰:“奚为焉?”
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
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厉。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
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内篇-人间世-译文
颜回去见孔子,请求出行。
孔子问:“你要去哪里?”
颜回说:“我要去卫国。”
孔子问:“去那里做什么?”
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年轻气盛,行为独断专行。他轻率地治理国家,却看不到自己的过错。他轻率地让百姓去送死,死的人多得可以用国家来计量,就像沼泽中的芦苇一样,百姓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曾听老师您说过:‘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混乱的国家应该去帮助。医生的门前总是有很多病人。’我希望用我所学到的道理去思考如何帮助卫国,或许这个国家还能有救!”
孔子说:“唉!你去了恐怕会遭受刑罚啊!道是不能混杂的,混杂了就会变得复杂,复杂了就会混乱,混乱了就会带来忧虑,忧虑了就无法挽救了。古代的圣人,先修养好自己,然后再去帮助别人。如果自己都还没有修养好,哪有时间去管那些暴君的行为呢?而且你也知道,德行为什么会败坏,智慧为什么会显露出来吗?德行败坏是因为追求名声,智慧显露是因为争斗。名声是互相倾轧的结果,智慧是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能用来完全实现道。
而且,德行深厚、诚信坚定的人,未必能赢得人心;名声显赫却不与人争斗的人,未必能赢得民心。如果你强行用仁义和规矩的言辞去劝诫暴君,那只会让人厌恶你的美德,这叫做‘灾人’。‘灾人’的人,别人一定会反过来伤害他。你恐怕会成为别人的灾祸啊!
而且,如果一个人喜欢贤人而厌恶不肖之人,那又何必去追求与众不同呢?如果你没有君王的诏令,那些王公贵族一定会利用你来争斗,以求迅速取胜。你的眼睛会被迷惑,脸色会变得平静,嘴巴会不停地说话,容貌会变得恭敬,内心也会被影响。这就像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顺着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无穷无尽,如果你用不真诚的言辞去劝诫暴君,你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
而且,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逄,商纣杀了王子比干,他们都是因为修养自身,去安抚百姓,结果却触怒了君主,所以君主借机杀害了他们。这些都是追求名声的人。
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家变成了废墟,人民遭受了刑罚。他们用兵不止,追求实利无休止,这些都是追求名声和实利的人,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连圣人都无法完全战胜,更何况是你呢!不过,你既然有决心,那就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颜回说:“如果我端正内心,保持谦虚,努力做到专一,这样可以吗?”
孔子说:“不行!不行!你这样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充满阳光,但内心的情绪却变化不定,普通人虽然不会违背你,但你却会因为迎合别人的感受而失去自己的本心,这叫做‘日渐之德’,连小德都算不上,更何况是大德呢!你会变得固执而不化,外表虽然与人和谐,内心却无法真正认同,这怎么能行呢!”
“那么,如果我内心正直,外表柔顺,行为上效法古人。内心正直的人,是与天为伍的。与天为伍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天所生的,难道会因为自己的言辞而希望别人赞美自己,或者因为别人不赞美自己而感到不满吗?如果这样,别人会认为你是天真无邪的孩子,这就是与天为伍。外表柔顺的人,是与人为伍的。跪拜行礼,这是臣子的礼节。别人都这样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不会挑剔我,这就是与人为伍。行为上效法古人的人,是与古人为伍的。虽然他们的言辞是教诲,但实际上是批评,这是古人所做的事,不是我自己的创造。如果这样,即使正直也不会招致祸患,这就是与古人为伍。这样可以吗?”
孔子说:“不行!不行!你这样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很多规矩,但实际上并不灵活。虽然稳固,但也没有过错。不过,这也就到此为止了,怎么能达到化境呢!你还是在用自己的心去模仿别人。”
颜回说:“我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请问老师有什么方法?”
孔子说:“斋戒,我来告诉你。有心去做事,难道会容易吗?容易的事,连天都不会允许。”
颜回说:“我家贫穷,已经几个月不喝酒不吃荤了。这样可以算是斋戒吗?”
孔子说:“这是祭祀的斋戒,不是心斋。”
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
孔子说:“你要专心一志,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去听;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耳朵只能听到声音,心只能感知符号。气是虚空的,能够容纳万物。只有道才能聚集在虚空中。虚空,就是心斋。”
颜回说:“在我还没有得到教导之前,我确实是我自己;得到教导之后,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这可以算是虚空吗?”
孔子说:“完全正确!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能进入那个境界而不被名声所迷惑,进入时就会发出声音,不进入时就会停止。没有门户,没有阻碍,心灵安住于不得已的状态,那就差不多了。断绝痕迹容易,不留痕迹却很难。被人驱使容易伪装,被天驱使却难以伪装。我听说过有翅膀的鸟能飞,没听说过没有翅膀的鸟能飞;我听说过有智慧的人能知道,没听说过没有智慧的人能知道。看那空虚的房间,光明自然产生,吉祥自然停留。如果不停留,那就是‘坐驰’。如果能让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都会来依附,更何况是人呢!这是万物的变化,禹、舜所遵循的法则,伏羲、几蘧所终身实践的,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问孔子说:“君王派我去齐国,任务非常重大。齐国对待使者,表面上会非常恭敬,但实际上并不着急。连普通人都难以打动,更何况是诸侯呢!我非常担心。您曾经对我说过:‘无论事情大小,很少有不合道义却能成功的。如果事情不成,一定会有人道的祸患;如果事情成了,一定会有阴阳的祸患。无论事情成与不成,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避免祸患。’我吃饭时只吃粗粮而不求美味,做饭时也没有追求清凉的人。现在我早上接受使命,晚上就要喝冰水,我内心是不是太焦躁了!我还没有到事情的实质,就已经有了阴阳的祸患!如果事情不成,一定会有人道的祸患,这是双重的祸患。作为臣子,我实在难以胜任,请您给我一些建议!”
孔子说:“天下有两大戒律:一是命,一是义。子女爱父母,这是命,无法从心中解脱;臣子侍奉君主,这是义,无论到哪里都有君主,无法逃避于天地之间。这就是大戒。所以,侍奉父母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要让他们安心,这是孝的极致;侍奉君主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让他安心,这是忠的极致;修养自己内心的人,无论面对哀乐都不会轻易动摇,知道事情无法改变就安心接受命运,这是德的极致。作为臣子,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情。做事情时要忘记自身,哪有时间去贪生怕死!你可以放心去做了!
我再告诉你一些我所知道的:凡是与近处的人交往,一定要用诚信来维系;与远处的人交往,一定要用言辞来表达忠诚。言辞一定要传达出去。传达双方的喜悦和愤怒,这是天下最难的事情。双方的喜悦一定会带来过多的赞美,双方的愤怒一定会带来过多的指责。凡是过度的言辞都是虚妄的,虚妄的言辞别人就不会相信,不相信就会给传达者带来灾祸。所以古语说:‘传达真实的情感,不要传达过度的言辞,这样几乎可以保全自己。’而且,用巧计争斗的人,开始时是阳谋,最后往往会变成阴谋,极端时就会有很多奇巧的手段;用礼仪饮酒的人,开始时是庄重的,最后往往会变得混乱,极端时就会有很多奇乐。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开始时是简单的,最后往往会变得复杂;开始时是微小的,最后往往会变得巨大。
言辞就像风波,行动就像实物的丧失。风波容易引起动荡,实物的丧失容易带来危险。所以愤怒没有缘由,巧言偏辞就会产生。野兽临死时不会选择声音,气息急促时心中就会产生恶意。争斗到了极点,一定会产生不肖之心来应对,而自己却不知道。如果自己都不知道,谁知道结果会怎样!所以古语说:‘不要改变命令,不要强求成功。过度就是增加危险。’改变命令和强求成功会带来危险。美好的成就是长期的,恶劣的成就是无法改变的,怎么能不谨慎呢!而且,乘
通过游心来寄托不得已的处境,以此修养内心,这是最高的境界。为什么要有所作为来报答呢?不如顺应天命,这才是最难的。
颜阖将要担任卫灵公太子的师傅,他向蘧伯玉请教:“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天性残忍。如果对他不加约束,就会危害我们的国家;如果对他加以约束,就会危害我自身。他的智慧足以发现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犯错。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你问得很好!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外表上要亲近他,内心要平和。然而,这两者都有隐患。亲近他但不要陷入其中,平和但不要显露出来。如果外表亲近而陷入其中,就会导致颠覆、毁灭、崩溃和失败;如果内心平和而显露出来,就会招致名声、妖孽。如果他表现得像婴儿,你也表现得像婴儿;如果他表现得没有规矩,你也表现得没有规矩;如果他表现得没有边界,你也表现得没有边界。这样,你就能引导他,使他进入没有瑕疵的境界。
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前臂去阻挡车轮,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胜任,这正是它自以为是的表现。要警惕,要谨慎,积累自己的优点去对抗他,这样才接近成功!
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他们不敢用活物喂虎,因为怕激起虎的杀心;也不敢用完整的动物喂虎,因为怕激起虎的撕裂欲望。他们会根据虎的饥饱来调整喂食,以平息虎的怒气。虎与人不同类,但虎会讨好喂养它的人,这是因为顺从;所以虎会杀死那些违背它意愿的人。
爱马的人会用筐子装马粪,用贝壳装马尿。如果有蚊虻叮咬马,爱马的人不及时驱赶,马就会挣脱缰绳,撞坏马头,摔碎马胸。这是因为爱马的人心意到了,但爱的方式不对。这难道不应该谨慎吗?
匠石到了齐国,走到曲辕,看到一棵栎社树。这棵树大到可以遮蔽几千头牛,树干有百围粗,树高超过山巅十仞才有树枝,可以用来做船的树枝有十几根。围观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但匠石看都不看,继续往前走。他的弟子看够了,追上匠石,问:“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您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木材。先生您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这是为什么呢?”匠石说:“算了,别说了!这是散木。用它做船会沉,用它做棺材会很快腐烂,用它做器具会很快毁坏,用它做门会渗出树脂,用它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是没有用的木头,所以才能活这么久。”
匠石回到家,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要把我比作什么呢?你要把我比作文木吗?那些楂梨橘柚之类的果树,果实成熟了就会被剥落,剥落后就会受到侮辱。大枝折断,小枝脱落。这是因为它们的能力害了它们自己。所以它们不能活到天年就中途夭折,被世俗所打击。万物都是这样。我追求无用已经很久了!几乎死去,现在才得到这个结果,这对我来说是大用。如果我有用,还能长得这么大吗?而且你和我都是物,为什么要互相比较呢?你这样一个几乎死去的散人,又怎么能理解散木呢!”匠石醒来后告诉弟子这个梦。弟子说:“它追求无用,那它为什么要做社树呢?”匠石说:“别说了!它只是暂时寄托在那里!它认为那些不了解它的人会诋毁它。如果它不做社树,恐怕早就被砍掉了!而且它所保全的东西与众人不同,用常理来解释它,不是太远了吗?”
南伯子綦在商丘游玩,看到一棵大树,非常奇特:它可以遮蔽千乘车马,树荫可以覆盖整个村庄。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啊!这一定是有特殊用途的木材!”他抬头看它的细枝,发现它们弯曲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它的粗根,发现它们裂开不能做棺材;舔它的叶子,嘴里会烂掉;闻它的气味,会让人狂醉三天不止。子綦说:“这果然是无用之木,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大。唉,神人啊,正是因为它的无用。”
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适合种植楸树、柏树和桑树。那些长到一握粗的树,被人砍去做猴子的木桩;长到三四围粗的树,被人砍去做高门大户的栋梁;长到七八围粗的树,被贵人富商砍去做棺材的旁板。所以这些树没有活到天年就中途夭折于斧头之下,这是有用之材的祸患。所以古人用白额头的牛、高鼻子的猪和有痔病的人来祭祀河神,认为这些是不祥之物。这正是神人认为的大祥。
支离疏这个人,下巴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指向天空,五脏的血管在上,两条大腿与肋骨相连。他靠缝补衣服糊口,靠簸米筛糠养活十口人。国家征兵时,支离疏大摇大摆地在征兵处晃荡;国家有大型劳役时,支离疏因为有残疾而不用服役;国家给病人发放粮食时,支离疏能领到三锺米和十捆柴。像支离疏这样形体残缺的人,尚且能养活自己,活到天年,更何况那些德行残缺的人呢!
孔子到了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经过他的门前,唱道:“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怎么衰败了!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世界不可追寻。天下有道时,圣人成就事业;天下无道时,圣人保全生命。如今这个时代,能免于刑罚就不错了!福气轻如羽毛,却没有人知道如何承载;祸患重如大地,却没有人知道如何躲避。算了吧,算了吧!用德行来教化人。危险啊,危险啊!在地上画个圈让人走。荆棘啊荆棘,不要妨碍我的路。我走的是曲折的路,不要伤害我的脚。”
山中的树木,因为有用而自招砍伐;油脂因为可以燃烧而自招煎熬。桂树可以吃,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用,所以被割取。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内篇-人间世-注解
颜回:孔子的弟子,以德行著称,被誉为孔门七十二贤之首。
仲尼:孔子的字,古代对孔子的尊称。
卫君:指卫国的君主,此处指卫灵公。
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孔子的一种政治理念,主张在治理良好的国家中离开,而在混乱的国家中留下,以帮助其恢复秩序。
医门多疾:比喻在混乱的国家中,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德行因追求名声而丧失,智慧因争斗而产生。
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名声和实际利益,即使是圣人也难以完全掌控。
心斋:一种精神修炼的方法,通过内心的净化和专注,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
叶公子高:叶公,名高,春秋时期楚国的大夫,以好龙著称。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孔子认为人生中有两个重要的戒律,一是天命,二是道义。
物以游心:指通过外物来游荡心灵,达到心灵的修养和自由。
养中:指修养内心,保持内心的平和与宁静。
致命:指尽力而为,达到极致。
颜阖:春秋时期鲁国的大夫,以贤能著称。
卫灵公:春秋时期卫国的君主。
蘧伯玉:春秋时期卫国的贤臣,以智慧和德行著称。
螳螂:比喻不自量力,试图阻挡强大的力量。
养虎:比喻对待危险的事物要谨慎,不可轻易激怒。
匠石:指古代的木匠,此处指一位名叫石的木匠。
栎社树:指一棵巨大的栎树,因其无用而得以长寿。
散木:指无用之木,因其无用而得以保全。
南伯子綦:春秋时期的人物,以智慧和洞察力著称。
荆氏:指宋国的荆氏家族,以种植楸柏桑等树木著称。
支离疏:指身体有残疾的人,此处比喻无用之人反而得以保全。
孔子:春秋时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楚狂接舆:春秋时期楚国的隐士,以狂放不羁著称。
山木:指山中的树木,因其有用而被砍伐。
膏火:指油脂和火,因其有用而被消耗。
桂:指桂树,因其可食用而被砍伐。
漆:指漆树,因其可提取漆而被割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内篇-人间世-评注
这段对话选自《庄子·人间世》,通过颜回与孔子的对话,探讨了如何在乱世中自处以及如何治理国家的哲学问题。颜回提出要去卫国,试图以孔子的教诲去影响卫君,但孔子对此表示担忧,认为颜回可能会因此遭受不幸。
孔子在对话中提出了‘道不欲杂’的观点,强调道的纯粹性和一致性。他认为,如果道被杂念所扰,就会产生混乱和忧虑,最终无法自救。这一观点反映了道家思想中对于‘道’的理解,即道是宇宙的根本原则,应当保持其纯净和统一。
孔子还提到了‘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指出德行和智慧的丧失往往是因为追求名声和争斗。这一观点揭示了名利之争对个人品德的腐蚀作用,强调了内在修养的重要性。
颜回在对话中提出了‘端而虚,勉而一’的修养方法,试图通过内心的端正和虚静来达到与天合一的境界。孔子对此表示认可,但认为这种方法还不够,需要进一步修炼‘心斋’,即通过内心的净化和专注,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
这段对话不仅展示了孔子和颜回的哲学思想,还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现实。孔子对颜回的担忧,实际上是对乱世中知识分子命运的担忧。他认为,在乱世中,知识分子应当保持内心的纯净和坚定,不被外界的纷扰所动。
总的来说,这段对话通过颜回与孔子的交流,深入探讨了如何在乱世中自处以及如何治理国家的哲学问题。孔子的观点不仅具有深刻的理论意义,还具有很强的现实指导意义,对于我们今天的生活和工作仍有重要的启示作用。
本文通过多个寓言故事,探讨了‘无用之用’的哲学思想。庄子通过颜阖与蘧伯玉的对话,揭示了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如何通过‘形就心合’的方式来保全自己。蘧伯玉告诫颜阖,面对德行败坏的人,应当谨慎行事,既要保持外在的顺从,又要保持内心的平和,避免陷入危险。
匠石与栎社树的故事进一步阐释了‘无用之用’的思想。栎社树因其无用而得以长寿,而那些有用的树木却因被人砍伐而夭折。庄子通过这一对比,强调了‘无用’的价值,指出无用之物反而能够保全自身,达到长寿。
南伯子綦与荆氏的故事则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有用’的弊端。荆氏家族的树木因其有用而被砍伐,最终未能终其天年。庄子通过这一故事,批判了世俗对‘有用’的盲目追求,指出这种追求往往导致事物的毁灭。
支离疏的故事则通过身体残疾的人得以保全的例子,进一步阐明了‘无用之用’的思想。支离疏因其残疾而免于征役,反而得以终其天年。庄子通过这一故事,强调了‘无用’在特定情境下的价值。
最后,庄子通过楚狂接舆的言论,表达了对当时社会现状的批判。楚狂接舆指出,天下无道时,圣人只能保全自身,而无法改变社会。庄子通过这一言论,揭示了‘无用之用’在乱世中的重要性,指出无用之物反而能够保全自身,达到长寿。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多个寓言故事,深入探讨了‘无用之用’的哲学思想,揭示了无用之物在特定情境下的价值,批判了世俗对‘有用’的盲目追求,强调了无用之物反而能够保全自身,达到长寿。这一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庄子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