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原文
敦友谊代兄受过讲堪舆回家葬亲
话说余大先生把这家书拿来递与杜少卿看,上面写着大概的意思说:
“时下有一件事,在这里办着。大哥千万不可来家。我听见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着。等我把这件事料理清楚了,来接大哥,那时大哥再回来。”
余大先生道:“这毕竟是件甚么事?”
杜少卿道:“二表兄既不肯说,表兄此时也没处去问,且在我这里住着,自然知道。”
余大先生写了一封回书,说:
“到底是件甚么事,兄弟可作速细细写来与我,我不着急就是了。若不肯给我知道,我倒反焦心。“
“那人拿着回书回五河,送书子与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差人说话,接了回书,打发乡里人去了。
向那差人道:“他那里来文,说是要提要犯余持。我并不曾到过无为州。我为甚么去?”
差人道:“你到过不曾到过,那个看见?我们办公事,只晓得照票子寻人。我们衙门里拿到了强盗、贼,穿着檀木靴还不肯招哩!那个肯说真话!”
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到县里,在堂上见了知县,跪着禀道:
“生员在家,并不曾到过无为州。太父师这所准的事,生员真个一毫不解。”
知县道:“你曾到过不曾到过,本县也不得知。现今无为州有关提在此,你说不曾到过,你且拿去自己看。”
随在公案上,将一张朱印墨标的关文,叫值堂吏递下来看。
余持接过一看,只见上写的是:
“无为州承审被参知州赃案里,有贡生余持过赃一款,是五河县人。……”
余持看了道:“生员的话,太父师可以明白了。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生员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哩。”
说罢,递上关文来,回身便要走了去。
知县道:“余生员,不必大忙,你才所说,却也明白。”
随又叫礼房,问:“县里可另有个余持贡生?”
礼房值日书办禀道:“他余家就有贡生,却没有个余持。”
余持又禀道:“可见这关文是个捕风捉影的了。”
起身又要走了去。
知县道:“余生员,你且下去,把这些情由具一张清白呈子来,我这里替你回复去。”
余持应了下来。
出衙门,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吃了一壶茶,起身又要走。
差人扯住道:“余二相,你往那里走?大清早上,水米不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般寡剌!难道此时又同了你去不成?”
余二先生道:“你家老爷叫我出去写呈子。”
差人道:“你才在堂上说,你是生员的。做生员的,一年帮人写到头,倒是自己的要去寻别人。对门这茶馆后头就是你们生员们写状子的行家,你要写就进去写。”
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走到茶馆后面去。
差人望着里边一人道:“这余二相要写个诉呈,你替他写写。他自己做稿子,你替他誊真,用个戳子。他不给你钱,少不得也是我当灾!昨日那件事,关在饭店里,我去一头来。”
余二先生和代书拱一拱手,只见桌旁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头戴破头巾,身穿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认得是县里吃荤饭的朋友唐三痰。
唐三痰看见余二先生进来,说道:“余二哥,你来了,请坐。”
余二先生坐下道:“唐三哥,你来这里的早。”
唐三痰道:“也不算早了。我绝早同方六房里六老爷吃了面,送六老爷出了城去,才在这里来。你这个事,我知道。”
因扯在旁边去,悄悄说道:“二先生,你这件事虽非钦件,将来少不得打到钦件里去。你令兄现在南京,谁人不知道?自古‘地头文书铁箍桶’,总以当事为主。当事是彭府上说了,就点到奉行的。你而今作速和彭三老爷去商议。他家一门都是龙睁虎眼的脚色,只有三老还是个盛德人。你如今着了急去求他,他也还未必计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处。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论起理来,这几位乡先生,你们平日原该联络,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处。及到弄出事来,却又没有个靠傍。”
余二先生道:“极蒙关切。但方才县尊已面许我回文,我且递上呈子去,等他替我回了文去,再为斟酌。”
唐三痰道:“也罢,我看着你写呈子。”
当下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
知县叫书办据他呈子备文书回无为州。
书办来要了许多纸笔钱去,是不消说。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头来,上写的清白。
写着:
“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烦贵县查照来文事理,星即差押该犯赴州,以凭审结。望速!望速!”
知县接了关文,又传余二先生来问。
余二先生道:‘这更有的分辨了。生员再细细具呈上来,只求太父师做主。’
说罢下来,到家做呈子。
他妻舅赵麟书说道:‘姐夫,这事不是这样说了。分明是大爷做的事,他左一回右一回雪片的文书来,姐夫为甚么自己缠在身上?不如老老实实具个呈子,说大爷现在南京,叫他行文到南京去关,姐夫落得干净无事。我这里‘娃子不哭奶不胀’,为甚么把别人家的棺材拉在自己门口哭?’
余二先生道:‘老舅,我弟兄们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
赵麟书道:‘不是我也不说。你家大爷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仁昌典方三房里,仁大典方六房里,都是我们五门四关厢里铮铮响的乡绅,县里王公同他们是一个人,你大爷偏要拿话得罪他。就是这两天,方二爷同彭乡绅家五房里做了亲家。五爷是新科进士。我听见说,就是王公做媒,择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允。他们席间一定讲到这事。彭老五也不要明说出你令兄不好处,只消微露其意,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作恶起来,反说姐夫你藏匿着哥,就耽不住了!还是依着我的话。’
余二先生道:‘我且再递一张呈子。若那里催的紧,再说出来也不迟。’
赵麟书道:‘再不,你去托托彭老五罢。’
余二先生笑道:‘也且慢些。’
赵麟书见说他不信,就回去了。
余二先生又具了呈子到县里。
县里据他的呈子回文道:‘案据贵州移关:‘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等因到县。准此,本县随即拘传本生到案。据供:生员余持,身中,面麻,微须,年四十四岁,系廪膳生员,未曾出贡。本年四月初八日,学宪按临凤阳,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悬牌,十一日科试八学生员。该生余持进院赴考,十五日覆试案发取录。余持次日进院覆试,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送学宪起马,回籍肄业。安能一身在凤阳科试,又一身在无为州诈赃!本县取具口供,随取本学册结对验,该生委系在风阳科试,未曾到无为诈赃,不便解送。恐系外乡光棍,顶名冒姓,理合据实回明,另缉审结云云。’’
这文书回了去,那里再不来提了。
余二先生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回来。
大先生回来,细细问了这些事,说:‘全费了兄弟的心!’
便问:‘衙门使费一总用了多少银子?’
二先生道:‘这个话,哥还问他怎的?哥带来的银子,料理下葬为是。’
又过了几日,弟兄二人商议,要去拜风水张云峰。
恰好一个本家来请吃酒,两人拜了张云峰,便到那里赴席去。
那里请的没有外人,就是请的他两个嫡堂兄弟:一个叫余敷,一个叫余殷。
两人见大哥、二哥来,慌忙作揖。
彼此坐下,问了些外路的事。
余敷道:‘今日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吃酒。’
主人坐在底下,道:‘还不曾来哩。阴阳生才拿过帖子去。’
余殷道:‘彭老四点了主考了。听见前日辞朝的时候,他一句话回的不好,朝廷把他身子拍了一下。’
余大先生笑道:‘他也没有甚么话说的不好,就是说的不好,皇上离着他也远,怎能自己拍他一下?’
余殷红着脸道:‘然而不然,他而今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学士,又带着左春坊,每日就要站在朝廷大堂上暖阁子里议事。他回的话不好,朝廷怎的不拍他!难道怕得罪他么?’
主人坐在底下道:‘大哥,前日在南京来,听见说应天府尹进京了?’
余大先生还不曾答应。
余敷道:‘这个事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那一天问应天府可该换人,彭老四要荐他的同年汤奏,就说该换。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唧唧的写个书子带来,叫府尹自己请陛见,所以进京去了。’
余二先生道:‘大僚更换的事,翰林院衙门是不管的,这话恐未必确。’
余殷道:‘这是王父母前日在仁大典吃酒席上亲口说的,怎的不确?’
说罢,摆上酒来。
九个盘子:一盘青菜花炒肉、一盘煎鲫鱼、一盘片粉拌鸡、一盘摊蛋、一盘葱炒虾、一盘瓜子、一盘人参果、一盘石榴米、一盘豆腐干。
荡上滚热的封缸酒来。
吃了一会,主人走进去拿出一个红布口袋,盛着几块土,红头绳子拴着,向余敷、余殷说道:‘今日请两位贤弟来,就是要看看这山上土色。不知可用得?’
余二先生道:‘山上是几时破土的?’
主人道:‘是前日。’
余敷正要打开拿出土来看,余殷夺过来道:‘等我看。’
劈手就夺过来,拿出一块土来放在面前,把头歪在右边看了一会,把头歪在左边又看了一会,拿手指头掐下一块土来,送在嘴里,歪着嘴乱嚼。
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就递与余敷,说道:‘四哥,你看这土好不好?’
余敷把土接在手里,拿着在灯底下翻过来把正面看了一会,翻过来又把反面看了一会,也掐了一块土送在嘴里,闭着嘴,闭着眼,侵慢的嚼。
嚼了半日,睁开眼,又把那土拿在鼻子跟前尽着闻。
又闻了半天,说道:‘这土果然不好!’
主人慌了道:‘这地可葬得?’
余殷道:‘这地葬不得!葬了你家就要穷了!’
余大先生道:‘我不在家这十几年,不想二位贤弟就这般精于地理。’
余敷道:‘不瞒大哥说,经过我愚弟兄两个看的地,一毫也没得辨驳的!’
余大先生道:‘方才这土是那山上的?’
余二先生指着主人道:‘便是贤弟家四叔的坟,商议要迁葬。’
余大先生屈指道:‘四叔葬过已经二十多年,家里也还平安,可以不必迁罢。’
余殷道:‘大哥,这是那里来的话!他那坟里一汪的水,一包的蚂蚁,做儿子的人,把个父亲放在水窝里、蚂蚁窝里,不迁起来,还成个人!’
余大先生道:‘如今寻的新地在那里?’
余殷道:‘昨日这地不是我们寻的。我们替寻的一块地在三尖峰。’
因把这桌上的盘子撤去两个,拿指头醮着封缸酒,在桌上画个圈子,指着道:‘大哥,你看!这是三尖峰。’
那边来路远哩,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弯弯曲曲,骨里骨碌,一路接着滚了来。
滚到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墩,一个炮,骨骨碌碌几十个炮赶了来,结成一个穴情。
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
正说着,小厮捧上五碗面。
主人请诸位用了醋,把这青菜炒肉夹了许多堆在面碗头上。
众人举起箸来吃。
余殷吃的差不多,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做了一个来龙,睁着眼道:‘我这地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两只眼睛剜掉了!’
主人道:‘那地葬下去自然要发?’
余敷道:‘怎的不发?就要发!并不等三年五年!’
余殷道:‘偎着就要发!你葬下去才知道好哩!’
余大先生道:‘前日我在南京听见几位朋友说,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渺茫。’
余敷道:‘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孙怎的不发?’
余殷道:‘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坟,一个龙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爷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这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坟上去看,你才知道。’
又吃了几杯,一齐起身道扰了,小厮打着灯笼,送进余家巷去,各自归家歇息。
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议道:‘昨日那两个兄弟说的话,怎样一个道理?’
二先生道:‘他们也只说的好听,究竟是无师之学。我们还是请张云峰商议为是。’
大先生道:‘这最有理。’
次日,弟兄两个备了饭,请张云峰来。
张云峰道:‘我往常时诸事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因太老爷的大事托了我,怎不尽心?’
大先生道:‘我弟兄是寒士,蒙云峰先生厚爱,凡事不恭,但望恕罪。’
二先生道:‘我们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归着,而今拜托云翁,并不必讲发富发贵,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我们愚弟兄就感激不尽了!’
张云峰一一领命
过了几日,寻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
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张云峰到山里去亲自覆了这地,托祖坟上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了,托张云峰择日子。
日子还不曾择来,那日闲着无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办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弟兄两个自己谈谈。
到了下晚时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写个说帖来,写道:
‘今晚薄治园蔬,请二位表兄到荒斋一叙,勿外是荷。虞梁顿首。’
余大先生看了,向那小厮道:‘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爷,我们就来。’
打发出门,随即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糟坊的,打发人来请他弟兄两个到糟坊里去洗澡。
大先生向二先生道:‘这凌朋友家请我们,又想是有酒吃。我们而今扰了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
弟兄两个,来到凌家,一进了门,听得里面一片声吵嚷。
却是凌家因在客边,雇了两个乡里大脚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
五河的风俗是个个人都要同雇的大脚婆娘睡觉的。
不怕正经敞厅里摆着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没缝,欣欣得意,不以为羞耻的。
凌家这两个婆娘,彼此疑惑。
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钱,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钱。
争风吃醋,打吵起来。
又大家搬楦头,说偷着店里的店官,店官也跟在里头打吵。
把厨房里的碗儿、盏儿、碟儿,打的粉碎。
又伸开了大脚,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
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吃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劝了半日,辞了主人出来。
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万告罪,说改日再请。
两位先生走出凌家门,便到虞家。
虞家酒席已散,大门关了。
余大先生笑道:‘二弟,我们仍旧回家吃自己的酒。’
二先生笑着,同哥到了家里,叫拿出酒来吃。
不想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是娘娘们吃了,只剩了个空壶空盘子在那里。
大先生道:‘今日有三处酒吃,一处也吃不成,可见一饮一啄,寞非前定!’
弟兄两个笑着吃了些小菜晚饭,吃了几杯茶,彼此进房歇息。
睡到四更时分,门外一片声大喊。
两弟兄一齐惊觉,看见窗外通红,知道是对门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来,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
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
灵柩在街上。
五河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再要抬进来,就要穷人家。
所以众亲友来看,都说乘此抬到山里,择个日子葬罢。
大先生向二先生道:‘我两人葬父母,自然该正正经经的告了庙,备祭辞灵,遍请亲友会葬,岂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旧将灵柩请进中堂,择日出殡。’
二先生道:‘这何消说,如果要穷死,尽是我弟兄两个当灾。’
当下众人劝着总不听,唤齐了人,将灵柩请进中堂。
候张云峰择了日子,出殡归葬,甚是尽礼。
那日,阖县送殡有许多的人。
天长杜家也来了几个人。
自此,传遍了五门四关厢,一个大新闻,说:余家兄弟两个越发呆串了皮了,做出这样倒运的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风尘恶俗之中,亦藏俊彦;数米量柴之外,别有经纶。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译文
余大先生拿来了这封信给杜少卿看,信上写着大致的意思说:‘现在有一件事正在处理中,大哥千万不要回家。我听说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安心住着。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就来接大哥,那时大哥再回来。’余大先生问:‘这究竟是什么事?’杜少卿说:‘二表兄既然不肯说,表兄现在也没地方去问,就先住在我这里,自然会知道。’余大先生写了一封回信,说:‘到底是什么事,兄弟尽快详细写来给我,我不着急就是了。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反而会担心。’那人拿着回信回到五河,把信交给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的差人说话,接过回信,打发乡里人走了。他对差人说:‘他们那里来的文书,说要提拿余持。我并没有去过无为州。我为什么要去?’差人说:‘你去没去过,谁会看见?我们办公事,只懂得按照文书找人。我们衙门里抓到的强盗、贼人,连穿檀木靴的都不肯招供!谁会说实话!’余二先生没有办法,只得和差人到县里,在堂上跪着禀告知县:‘我在家,并没有去过无为州。太父师这个决定,我真的完全不明白。’知县说:‘你去没去过,我也不知道。现在无为州有关提在这里,你说没去过,你自己看看。’于是他在公案上,把一张朱印墨标的关文,叫值堂吏递下来给他看。余持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无为州承审被参知州赃案里,有贡生余持过赃一款,是五河县人……’余持看了说:‘太父师,我的话可以让你明白了。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我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呢。’说完,递上关文,转身就要走。知县说:‘余生员,不必这么急,你刚才说的我也明白了。’于是又叫礼房,问:‘县里可另有个余持贡生?’礼房值日书办禀报说:‘他余家就有贡生,但没有余持。’余持又禀告说:‘可见这关文是捕风捉影的。’起身又要走。知县说:‘余生员,你先下去,把这些情况写一张清白的呈子来,我这里帮你回复。’余持答应了。出衙门后,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喝了一壶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拉住他说:‘余二相,你往哪里走?大清早的,连水米都没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么无理!难道现在又要跟你去不成?’余二先生说:‘你家老爷叫我出去写呈子。’差人说:‘你刚才在堂上说你是个生员。做生员的,一年帮人写到的头,自己的事却要去找别人。对门这茶馆后面就是你们生员们写状子的行家,你要写就进去写。’余二先生没有办法,只得和差人走到茶馆后面去。差人望着里面的人说:‘这余二相要写个诉呈,你帮他写写。他自己做稿子,你帮他誊写,用个戳子。他不给你钱,我也得替他受罪!昨天那件事,关在饭店里,我去一头来。’
余二先生和代书拱了拱手,只见桌旁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头戴破头巾,身穿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认得是县里吃荤饭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见余二先生进来,说:‘余二哥,你来了,请坐。’余二先生坐下说:‘唐三哥,你来得早。’唐三痰说:‘也不算早了。我一大早就和方六房里的六老爷吃了面,送六老爷出了城,才到这里。你这个事,我知道。’于是拉到旁边去,悄悄说:‘二先生,你这件事虽然不是钦件,将来少不得会变成钦件。你哥哥现在南京,谁人不知道?自古‘地头文书铁箍桶’,总以当事为主。当事是彭府上说了,就点到奉行的。你现在赶紧和彭三老爷去商量。他家一门都是龙睁虎眼的脚色,只有三老还是个盛德人。你现在着了急去求他,他也未必会计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处。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跟你去。从理上来说,这几位乡先生,你们平日原该联络,这都是你哥哥太自傲的地方。等到出了事,却又没有个靠山。’余二先生说:‘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刚才县尊已经答应了我回文,我先递上呈子去,等他帮我回了文,再考虑怎么办。’唐三痰说:‘好吧,我看着你写呈子。’当下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知县叫书办根据他的呈子准备文书回复无为州。书办拿走了很多纸笔钱,这是不言而喻的。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复了,上面写着清白。写着:
‘要犯余持是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烦贵县查照来文事理,星即差押该犯赴州,以凭审结。望速!望速!’
知县接到了一封公文,又派人去请余二先生来询问。余二先生说:“这件事更得仔细分辨一下。学生再详细地上报,只希望太父师能做主。”说完就下来了,回家后写了一份呈子。他的妻舅赵麟书说:“姐夫,事情不是这么说的。明显是大哥做的,他左一次右一次地发来雪片般的文书,姐夫为什么自己往身上揽?不如老老实实地写一份呈子,说大哥现在在南京,让他派人去南京关押,姐夫就可以清清白白地没事了。我这里‘孩子不哭奶不胀’,为什么要把别人家的棺材拉到自己家门口哭?”余二先生说:“老舅,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我有自己的主意,你不要为我担心。”赵麟书说:“如果不是我也不敢说。你家大哥平时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很多!就像仁昌典方三房里,仁大典方六房里,都是我们五门四关厢里很有声望的乡绅,县里的王公和他们是一路人,你大哥偏要言语上得罪他。就是这两天,方二爷和彭乡绅家的五房里结了亲家。五爷是新科进士。我听说,就是王公做的媒,选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堂。他们酒席上一定提到这件事。彭老五也不必明说你的哥哥不好,只需稍微暗示一下,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一旦发怒,反而会说姐夫你藏匿着哥哥,那就受不了了!还是听我的话。”余二先生说:“我再去递一张呈子。如果那里催得紧,再说不迟。”赵麟书说:“再不,你去求求彭老五。”余二先生笑着说:“也先缓缓。”赵麟书见他还不信,就回去了。余二先生又写了一份呈子送到县里。县里根据他的呈子回复说:
根据贵州的公文:‘要犯余持是五河贡生,身材中等,面色白皙,有少许胡须,年纪约五十多岁。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与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后于十一日进入州衙关押。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准备了酒席送到城隍庙。风影共拿出四百两银子,三人平分。余持得到一百三十三两多。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从南京回五河老家。赃证确凿,怎能说没有这个人?事关朝廷重要案件……’等因到县。据此,本县立即拘传本生员到案。据供:生员余持,身材中等,面色麻黑,有少许胡须,四十四岁,是廪膳生员,未曾出贡。本年四月初八日,学宪按临凤阳,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悬牌,十一日科试八学生员。该生余持进院参加考试,十五日复试,名单公布录取。余持次日进院复试,考得一等第二名,到二十四日送学宪起马,回籍肄业。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凤阳参加科举考试,又一个人在无为州诈骗财物!本县取得口供,随即取得本学册结对验,该生确实在凤阳参加科举考试,未曾到无为州诈骗财物,不便解送。恐怕是外乡的混混,顶替名字,应当据实上报,另行逮捕审问。
这文书回复后,那里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余二先生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哥回来。大先生回来后,详细地询问了这些事情,说:“全靠兄弟操心了!”便问:“衙门里的费用一共用了多少银子?”二先生说:“这个话,哥哥还问他做什么?哥哥带来的银子,用来安葬为好。”
又过了几天,兄弟二人商议,要去拜访风水张云峰。恰巧有一个本家来请喝酒,两人拜访了张云峰,就到那里赴宴去了。那里请的没有外人,就是请了他两个嫡亲堂兄弟:一个叫余敷,一个叫余殷。两人看到大哥、二哥来了,慌忙行礼。彼此坐下,询问了一些外面的事情。余敷说:“今天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喝酒。”主人坐在下面说:“还没来呢。阴阳生才刚刚送去帖子。”余殷说:“彭老四担任了主考官。听说前天辞朝的时候,他回话不太好,朝廷敲了他一下。”大先生笑着说:“他也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就算说不好,皇上离得远,怎能自己敲他一下?”余殷红着脸说:“然而不然,他现在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学士,还带着左春坊,每天都要站在朝廷大堂上的暖阁子里议事。他回的话不好,朝廷怎能不敲他!难道还怕得罪他吗?”主人坐在下面说:“大哥,前天从南京来,听说应天府尹进京了?”大先生还没有回答。余敷说:“这个事情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有一天问应天府是否应该换人,彭老四要推荐他的同年汤奏,就说应该换。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就悄悄地写了个信带来,叫府尹自己请陛下觐见,所以进京去了。”二先生说:“大官更换的事情,翰林院是不管的,这话恐怕不确切。”余殷说:“这是王父母前天在仁大典喝酒席上亲口说的,怎么会不确切?”说完,酒菜上来了。九个盘子:一盘青菜花炒肉、一盘煎鲫鱼、一盘片粉拌鸡、一盘摊蛋、一盘葱炒虾、一盘瓜子、一盘人参果、一盘石榴米、一盘豆腐干。还端上滚热的封缸酒。喝了一会,主人走进去拿出一个红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土,用红头绳子系着,对余敷、余殷说:“今天请两位贤弟来,就是要看看这山上土的颜色。不知道可用不?”二先生说:“山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的?”主人说:“是前天。”余敷正要打开拿出土来看,余殷抢过来,一把夺过去,拿出一块土来放在面前,把头歪到右边看了一会,又歪到左边看了一会,用手指头掐下一块土来,放进嘴里,歪着嘴乱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递给余敷,说:“四哥,你看这土怎么样?”
余敷用手抓起一些土,拿到灯下翻过来仔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还取了一块土放进嘴里,闭上嘴和眼睛,慢慢地嚼。嚼了半天,睁开眼,又把土拿到鼻子前仔细闻。闻了半天,说:‘这土果然不好!’主人慌了,问:‘这地方可以用来安葬吗?’余敷说:‘这地方不能用来安葬!葬在这里,你家就要变得贫穷了!’余大先生感叹道:‘我不在家这十几年,没想到二位贤弟对地理这么精通。’余敷说:‘不瞒大哥,经过我们两个愚昧的兄弟看过的地,一点可辩驳的地方都没有!’余大先生问:‘刚才那土是从哪座山上来的?’余二先生指着主人说:‘就是贤弟家四叔的坟墓,商量要迁葬。’余大先生扳着手指算道:‘四叔安葬已经二十多年了,家里也还平安,不必迁葬。’余殷说:‘大哥,这是什么话!他那坟墓里有一汪水,有一堆蚂蚁,作为儿子的人,把父亲放在水坑里、蚂蚁堆里,不迁走,还算个人吗!’余大先生问:‘现在找的新地在哪里?’余殷说:‘昨天那地方不是我们找的。我们替你们找的一块地在三尖峰。我把这形势告诉大哥看。’于是他把桌子上的两个盘子拿走,用手指蘸着封缸酒,在桌上画了个圈,指着说:‘大哥,你看!这是三尖峰。那边路途遥远,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弯弯曲曲,一路滚过来。滚到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墩,一个炮,几十个炮赶过来,形成一个穴位。这个穴位叫做“荷花出水”。’
正说着,小厮端上五碗面。主人请他们吃了醋,把炒好的青菜肉丝夹了许多放在面碗上。众人拿起筷子开始吃。余殷吃了一半多,挑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地做了一个‘来龙’,睁开眼睛说:‘我这地方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头名第二也算了不起,就算把我两只眼睛挖掉也不算什么!’主人说:‘那地方葬下去自然会发达?’余敷说:‘怎么会不发达?一定会发达!不需要等三年五年!’余殷说:‘马上就要发达!你葬下去才知道有多好!’余大先生说:‘前天我在南京听几位朋友说,安葬只要父母安息,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没有根据的。’余敷说:‘然而不是这样!父母如果安息,子孙怎么会不发达?’余殷说:‘然而不是这样!彭家的那座坟墓,一个龙爪子正好搭在他太爷的左胳膊上,所以前天彭老四就有那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如果不信,明天我带你到他坟墓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又喝了几杯,一起起身告辞,小厮打着灯笼,送他们到余家巷,各自回家休息。
次日,大先生和二先生商量道:‘昨日那两个兄弟说的话,是什么道理?’二先生说:‘他们也只是说说好听,毕竟是没有老师指导的学问。我们还是请张云峰商议为好。’大先生说:‘这是最合理的。’次日,兄弟俩准备了饭,请张云峰来。张云峰说:‘我平时什么事都沾两位先生的光,两位先生因为太老爷的大事托了我,我怎能不尽心?’大先生说:‘我们兄弟是寒士,承蒙云峰先生厚爱,不拘小节,但愿海涵。’二先生说:‘我们只要把父母的大事处理好,现在拜托云翁,不必讲求发家致富,只要地下干燥温暖,无风无蚁,我们愚昧的兄弟就感激不尽了!’张云峰一一答应了。
过了几天,他们找到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和张云峰一起去山里亲自考察了这块地,托祖坟上的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了下来,托张云峰选日子。日子还没选好,那天闲着没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准备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兄弟俩自己谈谈。到了晚上,大街上的虞四公子送来一张请帖,上面写着:‘今晚略备园蔬,请二位表兄到荒斋一叙,勿外是荷。虞梁顿首。’
余大先生看了,对小厮说:‘我知道了。告诉你家老爷,我们就来。’出门后,随即有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糟坊的,派人请他们兄弟俩到糟坊里去洗澡。大先生对二先生说:‘这凌朋友家请我们,又想是有酒喝。我们现在先去扰了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兄弟俩来到凌家,一进门就听到里面一片喧闹。原来是凌家因为客人在外面,雇了两个乡里的大脚婆娘,主人都和她们有了私情。五河的风俗是每个人都必须和雇的大脚婆娘睡觉。不怕正厅里摆着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会笑得眼睛没缝,洋洋得意,不以为耻。这两个婆娘互相猜疑。你猜疑我多得了主子的钱,我猜疑你多得了主子的钱。争风吃醋,吵了起来。还互相指责偷了店里的店官,店官也跟着他们吵。把厨房里的碗、盏、碟打得粉碎。还伸开大脚,把洗澡的盆桶都踢翻了。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喝不成,澡也洗不成,反而劝了半天,告辞出来。主人不好意思,千般道歉,万般道歉,说改日再请。两位先生走出凌家门,就到虞家。虞家的酒席已经散了,大门紧闭。余大先生笑着说:‘二弟,我们还是回家吃自己的酒。’二先生笑着,和哥哥回到家,叫拿出酒来喝。不想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经被娘娘们吃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壶和空盘子在那里。大先生说:‘今天有三处酒可以喝,但一处也喝不成,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兄弟俩笑着吃了些小菜当晚饭,喝了几杯茶,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睡到四更天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片大声呼喊。两个兄弟同时被惊醒,看到窗外一片通红,知道是对门发生了火灾,急忙穿上衣服出来,召集了邻居,把父母的灵柩搬到街上。火势烧了两个房子,直到天亮才被扑灭。灵柩就放在街上。五河的风俗是,如果灵柩抬出门后再抬进来,就意味着这个家庭要变得贫穷。所以当众亲友来看时,都说趁着这个机会把灵柩抬到山里去,选个日子安葬。大先生对二先生说:‘我们两个兄弟安葬父母,自然应该按照规矩去庙里祈祷,准备祭品和祭文,邀请亲友一起参加葬礼,怎么能这样草率呢!按照我的意思,还是把灵柩请回客厅,选个日子再出殡。’二先生回答:‘这还用说吗,如果真的要穷困潦倒,那也是我们兄弟俩承担的灾祸。’当时众人劝说他们,但他们都不听,最后还是召集了人,把灵柩请回客厅。等张云峰选定了日子,举行了出殡仪式,非常讲究礼节。那天,全县的人都来送葬,天长杜家也来了几个人。从此,这个消息传遍了五门四关厢,成为了一个大新闻,说:余家兄弟两个真是越来越傻了,竟然做出这样不吉利的事情!正因为这样,接下来的故事中,我们将会看到:
在尘世的风俗之中,也有杰出的人才;在计算粮食和柴火之外,还有其他的谋略。
究竟后来的事情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注解
敦友谊:深厚的友情,指深厚的兄弟情谊。
代兄受过:代替兄长承担过错,这里指余大先生为了保护弟弟余持,愿意承担可能的罪名。
讲堪舆:讲风水,堪舆是古代风水学的意思,这里指余大先生可能从事或了解风水学。
回家葬亲:回到家中安葬亲人,指处理家庭中的丧事。
书:书信,古代用来传递信息的文书。
表弟:母亲的兄弟的儿子,这里指杜少卿是余大先生的表兄弟。
料理清楚:处理妥当,解决完问题。
回书:回复的书信。
提犯:提拿罪犯,指拘捕犯罪嫌疑人。
贡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生员,通过乡试取得贡生资格,可以直接参加会试。
关文:指官方文书,是古代官府之间传递信息的正式文件。
檀木靴:古代官员的官靴,这里可能指官员的威严。
堂上:官府的大堂,指官府的审判场所。
朱印墨标:用朱砂印盖有官印,用墨水书写的标记,表示官方文件。
生员:指科举制度下的学生,通过科举考试取得生员资格,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关照:照看,注意。
钦件:指朝廷的命令或案件。
当事:负责处理事务的人,这里指彭三老爷。
龙睁虎眼:形容人威严凶狠的样子。
盛德人:有高尚品德的人。
当灾:受到灾难或不幸。
荤饭:指有肉食的饭食,这里可能指吃肉的朋友。
唐三痰:人名,县里的朋友。
风影会话:可能指某种秘密的会面。
城隍庙:供奉城隍神的庙宇,这里可能指城隍庙内。
辞行:告别,离开。
赃证确据:证据确凿,证明有贪污行为。
宪件:指官方的命令或指示。
星即:立即,马上。
太父师:对县令的尊称,太父是县令的尊称,师是对有学问的人的尊称。
呈子:古代向上级官府提交的书面报告或请求。
州衙:州官的官署,州是古代的地方行政单位。
廪膳生员:指在官府提供的膳食下学习的生员。
光棍:指没有妻室的人,此处可能指无赖或游手好闲的人。
顶名冒姓:冒用别人的名字和姓氏,指冒名顶替。
风水:中国传统的占卜学,认为通过调整环境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张云峰:指负责选择出殡日期的人。
嫡堂兄弟:指同父异母的兄弟。
王父母:对知县(县令)的尊称,王是县令的尊称,父母是对官员的尊称。
翰林院:古代中国的官方学术机构,负责编纂史书、撰写诏令等。
左春坊:古代官署名,是翰林院下设的机构之一。
应天府尹:应天府的最高行政长官,应天府是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
同年:科举制度中,指同一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
封缸酒:封缸酒,一种传统的酿造酒,经过长时间的封存,酒质醇厚。
破土:指开始动工建造房屋或坟墓等,破土是风水学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余敷:余敷,人名,文中人物之一,具有地理风水知识。
地理风水:地理风水,中国古代的一种学问,认为地理环境与人的命运息息相关,通过选址、布局等手段,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来龙:来龙,风水学术语,指山脉的走势,如山脉的走势如同龙蛇般蜿蜒,故称来龙。
穴情:穴情,风水学术语,指墓地或建筑基地的形势、环境。
荷花出水:荷花出水,风水学术语,指墓地或建筑基地的形势如同荷花从水中露出,寓意吉祥。
一甲第二:一甲第二,科举制度中的等级,指进士及第,且排名第二。
龙爪子:龙爪子,风水学术语,指山脉的走势如同龙爪,被认为是有利的地理环境。
寒士:寒士,指贫穷的读书人,文中指余大先生和余二先生。
说帖:说帖,古代的一种请帖,用于邀请他人参加宴会或活动。
糟坊:糟坊,指酿造酒类的作坊。
大脚婆娘:大脚婆娘,指身材高大,脚大的女子,文中指凌家雇佣的女子。
搬楦头:搬楦头,指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娘娘们:娘娘们,指女眷,文中指家中女仆或女眷们。
四更:古代时间计算,一夜分为五更,四更相当于现在的凌晨1点到3点,是夜晚即将结束,天快要亮的时候。
两弟兄:指兄弟二人。
通红:形容火势旺盛,颜色鲜红。
失火:指发生火灾。
慌忙:急忙,匆忙。
披了衣裳:穿上了衣服。
邻居:住在附近的居民。
灵柩:存放死者遗体的棺材。
五河风俗:指五河地区的风俗习惯。
抬出门:将灵柩从家中抬出。
抬进来:将灵柩抬回家中。
穷人家:指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
大先生:指家中的长辈或年长的兄弟。
二先生:指家中的次辈或年轻的兄弟。
告了庙:指在家中设祭坛,向神明或祖先报告事情。
备祭辞灵:准备祭品,向死者的灵魂表达哀思。
遍请亲友会葬:邀请所有亲友参加葬礼。
草率:做事不认真,不细致。
中堂:指家中正厅。
归葬:将灵柩安葬。
尽礼:按照礼节,非常庄重地办理。
阖县:整个县。
送殡:参加葬礼。
倒运:不幸,运气不好。
风尘恶俗:指世俗的恶习。
俊彦:优秀的人才。
数米量柴:指计算粮食和柴火,比喻琐碎的日常事务。
经纶:指治理国家的才能和策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幅中国传统社会中兄弟二人在父母去世后面对火灾和丧葬事宜的情景,其中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道德教化。
开篇‘睡到四更时分,门外一片声大喊’描绘了一个深夜突发事件的场景,通过时间点‘四更’和声音的描述,营造出一种紧急和不安的氛围。
‘两弟兄一齐惊觉’体现了兄弟之间的默契和亲情,而‘看见窗外通红’则通过色彩对比,突出了火灾的严重性。
‘知道是对门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来’中的‘慌忙’和‘披了衣裳’表现了人物在紧急情况下的行动,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
‘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中的‘叫齐了邻居’体现了邻里之间的互助精神,而‘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则是对传统丧葬习俗的描述。
‘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说明火灾虽大,但最终得到了控制,这也体现了人们对自然灾害的应对能力。
‘灵柩在街上’和‘五河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再要抬进来,就要穷人家’反映了当时的风俗习惯和人们对于财富的重视。
‘众亲友来看,都说乘此抬到山里,择个日子葬罢’中的‘众亲友’说明了丧葬事宜中亲友的重要性,而‘乘此抬到山里’则是对丧葬仪式的安排。
‘大先生向二先生道’引出了兄弟二人的不同意见,‘我两人葬父母,自然该正正经经的告了庙,备祭辞灵,遍请亲友会葬,岂可如此草率!’表现了大先生对传统礼节的坚持。
‘二先生道’中的‘这何消说,如果要穷死,尽是我弟兄两个当灾’则体现了二先生的豪爽和兄弟间的互相承担。
‘唤齐了人,将灵柩请进中堂’和‘候张云峰择了日子,出殡归葬,甚是尽礼’说明了兄弟二人最终遵循了传统礼节,表现了他们对父母的尊重和对传统文化的传承。
‘那日,阖县送殡有许多的人’和‘天长杜家也来了几个人’说明了丧葬仪式的规模,也反映了社会对于丧葬事宜的重视。
‘一个大新闻,说:余家兄弟两个越发呆串了皮了,做出这样倒运的事!’中的‘呆串了皮’和‘倒运的事’体现了当时社会对于非传统做法的误解和偏见。
‘风尘恶俗之中,亦藏俊彦;数米量柴之外,别有经纶’是对兄弟二人行为的评价,认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显得愚笨,但在处理重大事件时却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和谋略。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是古代小说常用的悬念手法,吸引读者继续关注后续故事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