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七回-原文
虞秀才重修元武阁方盐商大闹节孝祠
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
他自小七八岁上,就是个神童。
后来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曾熟读,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通彻。
到了二十多岁,学问成了,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头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马,诗赋也是李、杜,况且他曾祖是尚书,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
无奈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许他开口。
五河的风俗:说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着嘴笑;说起前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里笑;说那个人会做诗赋古文,他就眉毛都会笑。
问五河县有甚么山川风景,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有甚么出产希奇之物,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那个有品望,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德行,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才情,是专会奉承彭乡绅。
却另外有一件事,人也还怕:是同徽州方家做亲家;还有一件事,人也还亲热,就是大捧的银子拿出来买田。
虞华轩生在这恶俗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跑不到别处去,因此就激而为怒。
他父亲太守公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过些清苦日子;虞华轩在家,省吃俭用,积起几两银子。
此时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务。
虞华轩每年苦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的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开心。
一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热他。
这成老爹是个兴贩行的行头,那日叫管家请出大爷来,书房里坐下,说道:
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无忧,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两银子。
前日方六房里要买他的,他已经打算卖给他,那些庄户不肯。
虞华轩道:‘庄户为甚么不肯?’
成老爹道:‘庄户因方府上田主子下乡要庄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与他。’
虞华轩道:‘不卖给他,要卖与我,我下乡是摆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
成老爹道:‘不是这样说。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而今所以来惣成的。不知你的银子可现成?’
虞华轩道:‘我的银怎的不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瞧。’
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望桌上一掀。
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就跟这元宝滚。
虞华轩叫把银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我这些银子不扯谎么?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
成老爹道:‘我在这里还耽搁几天,才得下去。’
虞华轩道:‘老爹有甚么公事?’
成老爹道:‘明日要到王父母那里领先婶母举节孝的牌坊银子,顺便交钱粮;后日是彭老二的小令爱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外后日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扰过他,才得下去。’
虞华轩鼻子里嘻的笑了一声罢了,留成老爹吃了中饭;领坊牌银子,交钱粮去了。
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了来。
这唐三痰因方家里平日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举人,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那一日请人,请的是那几个,他都打听在肚里,甚是的确。
虞华轩晓得他这个毛病,那一日把他寻了来,向他说道:‘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外后日可请的有成老爹?打听的确了来,外后日我就备饭请你。’
唐三痰应诺,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并无此说。外后日方六房里并不请人。’
虞华轩道:‘妙!妙!你外后日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
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厮悄悄在香蜡店托小官写了一个红单帖,上写着‘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下写‘方杓顿首’。
拿到袋装起来,贴了签,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
成老爹交了钱粮,晚里回来看见帖子,自心里欢喜道:‘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着了,又恰好是这一日!’
欢喜着睡下。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来了。
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着,看见小厮一个个从大门外进来,一个拎着酒,一个拿着鸡、鸭,一个拿着脚鱼和蹄子,一个拿着四包果子,一个捧着一大盘肉心烧卖,都往厨房里去。
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备酒,也不问他。
虞华轩问唐三痰道:‘修元武阁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说?’
唐三痰道:‘说过了。工料费着哩。他那外面的围墙倒了,要从新砌;又要修一路台基,瓦工需两三个月,里头换梁柱、钉椽子,木工还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们只说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银子才修得起来。’
成老爹道:‘元武阁是令先祖盖的,却是一县发科甲的风水;而今科甲发在彭府上,该是他家拿银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还只管累你出银子?’
虞华轩拱手道:‘也好。费老爹的心向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我少不得也见老爹的情。’
成老爹道:‘这事我说去。他家虽然官员多,气魄大,但是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信我一两句。’
虞家小厮又悄悄的从后门口叫了一个卖草的,把他四个钱,叫他从大门口转了进来,说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候着哩。’
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爷,我就来。’
那卖草的去了。
成老爹辞了主人,一直来到仁昌典,门上人传了进去。
主人方老六出来会着,作揖坐下。
方老六问:“老爹几时上来的?”
成老爹心里惊了一下,答应道:“前日才来的。”
方老六又问:“寓在那里?”
成老爹更慌了,答应道:“在虞华老家。”
小厮拿上来茶吃过。
成老爹道:“今日好天气。”
方老六道:“正是。”
成老爹道:“这些时常会王父母?”
方老六道:“前日还会着的。”
彼此又坐了一会,没有话说。
又吃了一会茶,成老爹道:“太尊这些时总不见下县来过。若还到县里来,少不得先到六老爷家。太尊同六老爷相与的好,比不得别人。其实说,太爷阖县也就敬的是六老爷一位,那有第二个乡绅抵的过六老爷!”
方老六道:“新按察司到任,太尊只怕也就在这些时要下县来。”
成老爹道:“正是。”
又坐了一会,又吃了一道茶,也不见一个客来,也不见摆席,成老爹疑惑,肚里又饿了,只得告辞一声,看他怎说。
因起身道:“我别过六老爷罢。”
方老六也站起来道:“还坐坐。”
成老爹道:“不坐了。”
即便辞别,送了出来。
成老爹走出大门,摸头不着,心里想道:“莫不是我太来早了?”
又想道:莫不他有甚事怪我?”
又想道:“莫不是我错看了帖子?”
猜疑不定。
又心里想道:“虞华轩家有现成酒饭,且到他家去吃再处。”
一直走回虞家。
虞华轩在书房里摆着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两个本家,摆着五六碗滚热的肴馔,正吃在快活处。
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身。
虞华轩道:“成老爹偏背了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好快活!”
便叫:“快拿一张椅子与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与成老爹吃。”
小厮远远放一张椅子在上面,请成老爹坐了。
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与成老爹。
成老爹越吃越饿,肚里说不出来的苦。
看见他们大肥肉块、鸭子、脚鱼,夹着往嘴里送,气得火在顶门里直冒。
他们一直吃到晚,成老爹一直饿到晚。
等他送了客,客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
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
次日,辞了虞华轩,要下乡回家去。
虞华轩问:“老爹几时来?”
成老爹道:“若是田的事妥,我就上来。若是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婶母入节孝祠的日子,我再上来。”
说罢辞别去了。
一日,虞华轩在家无事,唐二棒椎走来说道:“老华,前日那姓季的果然是太尊府里出来的,住宝林寺僧官家。方老六、彭老二都会着。竟是真的!”
虞华杆道:“前日说不是也是你,今日说真的也是你。是不是罢了,这是甚么奇处!”
唐二棒椎笑道:“老华,我从不曾会过太尊,你少不得在府里回拜这位季兄去,携带我去见见太尊,可行得么?”
虞华轩道:“这也使得。”
过了几日,雇了两乘轿子,一同来凤阳。
到了衙里,投了帖子。
虞华轩又带了一个帖子拜季苇萧。
衙里接了帖子,回出来道:“季相公扬州去了,太爷有请。”
二位同进去,在书房里会。
会过太尊出来,两位都寓在东头。
太尊随发帖请饭。
唐二棒椎向虞华轩道:“太尊明日请我们,我们没有个坐在下处等他的人老远来邀的。明日我和你到府门口龙兴寺坐着,好让他一邀,我们就进去。”
虞华轩笑道:“也罢。”
次日中饭后,同到龙兴寺一个和尚家坐着,只听得隔壁一个和尚家细吹细唱的有趣。
唐二棒椎道:“这吹唱的好听!我走过去看看。”
看了一会回来,垂头丧气,向虞华轩抱怨道:“我上了你的当!你当这吹打的是谁?就是我县里仁昌典方老六同厉太尊的公子,备了极齐整的席,一个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顽耍!他们这样相厚,我前日只该同了方老六来!若同了他来,此时已同公子坐在一处。如今同了你,虽见得太尊一面,到底是个皮里膜外的帐,有甚么意思!”
虞华轩道:“都是你说的!我又不曾强扯了你来!他如今现在这里,你跟了去不是!”
唐二棒椎道:“同行不疏伴,我还同你到衙里去吃酒。”
说着,衙里有人出来邀,两人进衙去。
太尊会着,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又问:“县里节孝几时入祠?我好委官下来致祭。”
两人答道:“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具请启来请太公祖。”
吃完了饭,辞别出来。
次日,又拿帖子辞了行,回县去了。
虞华轩到家第二日,余大先生来说:“节孝入祠,的于出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们两家都该公备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里去。我两人出去传一传。”
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寒舍是一位,尊府是两位,两家绅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们会齐了,一同到祠门口,都穿了公服迎接当事,也是大家的气象。”
余大先生道:“我传我家的去,你传你家的去。”
虞华轩到本家去了一交,惹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气的一夜也没有睡着。
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的两只眼白瞪着,问道:“表弟,你传的本家怎样?”
虞华轩道:“正是;──表兄传的怎样?为何气的这样光景?”
余大先生道:“再不要说起!我去向寒家这些人说,他不来也罢了,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扯了我也去!我说了他们,他们还要笑我说背时的话,你说可要气死了人!”
虞华轩笑道:“寒家亦是如此,我气了一夜!明日我备一个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约他们了!”
余大先生道:“我也只好如此!”
相约定了。
到初三那日,虞华轩换了新衣帽,叫小厮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里。
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也没有。
八房里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襕衫,出来作揖。
虞华轩进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车。
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匾担,四个乡里人歪抬着,也没有执事。
亭子前四个吹手,滴滴打打的吹着,抬上街来。
虞华轩同他堂弟跟着,一直送到祠门口歇下。
远远望见也是两个破亭子,并无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两个跟着,抬来祠门口歇下。
四个人会着,彼此作了揖。
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着灯,悬着彩子,摆着酒席。
那阁盖的极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望见。
戏子一担担挑箱上去,抬亭子的人道:“方老爷家的戏子来了!”
又站了一会,听得西门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道:“方府老太太起身了!”
须臾,街上锣响,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把旗,四队踹街马,牌上的金字打着“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都是余、虞两家送的。
执事过了,腰锣,马上吹,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主亭子,边旁八个大脚婆娘扶着。
方六老爷纱帽圆领,跟在亭子后。
后边的客做两班:一班是乡绅,一班是秀才。
乡绅是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都穿着纱帽圆领,恭恭敬敬跟着走。
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着襕衫、头巾,慌慌张张,在后边赶着走。
乡绅末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那里边记帐;秀才末一个是唐三痰,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里边记帐。
那余、虞两家到底是诗礼人家,也还厚道,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一个揖,便大家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
随后便是知县、学师、典史、把总,摆了执事来吹打安位。
便是知县祭,学师祭,典史祭,把总祭,乡绅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
祭完了,绅衿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席去了。
这里等人挤散了,才把亭子抬了进去,也安了位。
虞家还有华轩备的一个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备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
抬了祭桌出来,没处享福,算计借一个门斗家坐坐。
余大先生抬头看尊经阁上绣衣朱履,觥筹交错。
方六老爷行了一回礼,拘束很了,宽去了纱帽圆领,换了方巾便服,在阁上廊沿间徘徊徘徊。
便有一个卖花牙婆,姓权,大着一双脚,走上阁来,哈哈笑道:“我来看老太太入祠!”
方六老爷笑容可掬,同他站在一处,伏在栏杆上看执事。
方六老爷拿手一宗一宗的指着说与他听。
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袴腰捉虱子,捉着,一个一个往嘴里送。
余大先生看见这般光景,看不上眼,说道:“表弟,我们也不在这里坐着吃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罢。还不看见这些惹气的事!”
便叫挑了祭桌前走。
他四五个人一路走着。
在街上,余大先生道:“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事如何行的去!”
余二先生道:“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
虞家弟兄几个同叹了一口气,一同到家,吃了酒,各自散了。
此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日去监工修理。
那日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
虞华轩同他作了揖,拿茶吃了,问道:“前日节孝入祠,老爹为甚么不到?”
成老爹道:“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来的成。舍弟下乡去,说是热闹的很。方府的执事摆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说:“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这样大事!’你自然也在阁上偏我吃酒。”
虞华轩道:“老爹,你就不晓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
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里本家穷的有腿没袴子,你本家的人,那个肯到他那里去,连你这话也是哄我顽,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
虞华轩道:“这事已过,不必细讲了。”
吃了晚饭,成老爹说:“那分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来了,住在宝林寺里。你若要他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
虞华轩道:“我要就是了。”
成老爹道:“还有一个说法,这分田全然是我来说的,我要在中间打五十两银子的‘背公’,要在你这里除给我;我还要到那边要中用钱去。”
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老爹是一个元宝。”
当下把租头、价银、戥银、银色、鸡、草、小租、酒水、画字、上业主,都讲清了。
成老爹把卖主、中人,都约了来,大清早坐在虞家厅上。
成老爹进来请大爷出来成契。
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
虞华轩捧着多少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散人,一个时辰就散掉了几百两。
成老爹看着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
虞华轩睁着眼道:“那田贵了!我不要!”
成老爹吓了一个痴。
虞华轩道:“老爹,我当真不要了!”
便吩咐小厮:“到厅上把那乡里的几个泥腿替我赶掉了!”
成老爹气的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
只因只一番,有分教:
身离恶俗,门墙又见儒修;
客到名邦,晋接不逢贤哲。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七回-译文
虞秀才重修元武阁方盐商大闹节孝祠。
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岁上,就是个神童。后来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曾熟读,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通彻。到了二十多岁,学问成了,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头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马,诗赋也是李、杜,况且他曾祖是尚书,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无奈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许他开口。
五河的风俗:说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着嘴笑;说起前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里笑;说那个人会做诗赋古文,他就眉毛都会笑。
问五河县有甚么山川风景,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有甚么出产希奇之物,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那个有品望,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德行,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才情,是专会奉承彭乡绅。
却另外有一件事,人也还怕:是同徽州方家做亲家;还有一件事,人也还亲热,就是大捧的银子拿出来买田。
虞华轩生在这恶俗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跑不到别处去,因此就激而为怒。
他父亲太守公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过些清苦日子;虞华轩在家,省吃俭用,积起几两银子。
此时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务。虞华轩每年苦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的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开心。
一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热他。
这成老爹是个兴贩行的行头,那日叫管家请出大爷来,书房里坐下,说道:“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无忧,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两银子。前日方六房里要买他的,他已经打算卖给他,那些庄户不肯。”
虞华轩道:“庄户为甚么不肯?”成老爹道:“庄户因方府上田主子下乡要庄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与他。”
虞华轩道:“不卖给他,要卖与我,我下乡是摆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
成老爹道:“不是这样说。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而今所以来惣成的。不知你的银子可现成?”
虞华轩道:“我的银怎的不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瞧。”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望桌上一掀。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就跟这元宝滚。
虞华轩叫把银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我这些银子不扯谎么?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
成老爹道:“我在这里还耽搁几天,才得下去。”虞华轩道:“老爹有甚么公事?”
成老爹道:“明日要到王父母那里领先婶母举节孝的牌坊银子,顺便交钱粮;后日是彭老二的小令爱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外后日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扰过他,才得下去。”
虞华轩鼻子里嘻的笑了一声罢了,留成老爹吃了中饭;领坊牌银子,交钱粮去了。
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了来。这唐三痰因方家里平日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举人,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那一日请人,请的是那几个,他都打听在肚里,甚是的确。
虞华轩晓得他这个毛病,那一日把他寻了来,向他说道:“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外后日可请的有成老爹?打听的确了来,外后日我就备饭请你。”
唐三痰应诺,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并无此说。外后日方六房里并不请人。”
虞华轩道:“妙!妙!你外后日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厮悄悄在香蜡店托小官写了一个红单帖,上写着“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下写“方杓顿首”。拿到袋装起来,贴了签,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
成老爹交了钱粮,晚里回来看见帖子,自心里欢喜道:“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着了,又恰好是这一日!”欢喜着睡下。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着,看见小厮一个个从大门外进来,一个拎着酒,一个拿着鸡、鸭,一个拿着脚鱼和蹄子,一个拿着四包果子,一个捧着一大盘肉心烧卖,都往厨房里去。
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备酒,也不问他。虞华轩问唐三痰道:“修元武阁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说?”
唐三痰道:“说过了。工料费着哩。他那外面的围墙倒了,要从新砌;又要修一路台基,瓦工需两三个月,里头换梁柱、钉椽子,木工还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们只说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银子才修得起来。”
成老爹道:“元武阁是令先祖盖的,却是一县发科甲的风水;而今科甲发在彭府上,该是他家拿银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还只管累你出银子?”
虞华轩拱手道:“也好。费老爹的心向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我少不得也见老爹的情。”
成老爹道:“这事我说去。他家虽然官员多,气魄大,但是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信我一两句。”
虞家小厮又悄悄的从后门口叫了一个卖草的,把他四个钱,叫他从大门口转了进来,说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候着哩。”
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爷,我就来。”那卖草的去了。
成老爹辞别了主人,一直走到仁昌典,门上的人通报了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迎接,行礼后坐下。方老六问:‘老爹什么时候到的?’成老爹心里一惊,回答说:‘前天才到的。’方老六又问:‘住在哪里?’成老爹更加慌张,回答说:‘在虞华老家。’仆人端上茶来,成老爹喝过茶后说:‘今天天气真好。’方老六说:‘是啊。’成老爹问:‘这些日子经常见到王父母吗?’方老六说:‘前天还见过。’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话题可说。又喝了一会儿茶,成老爹说:‘太尊这些日子一直没来县里。如果他还来县里,肯定会先到六老爷家。太尊和六老爷关系好,和别人不一样。实际上,全县也就只有六老爷一个人让人尊敬,没有第二个乡绅能比得上六老爷!’方老六说:‘新任按察使到任了,太尊可能就在这些时要来县里。’成老爹说:‘正是。’又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道茶,没见有客人来,也没见摆宴席,成老爹感到疑惑,肚子又饿了,只得告辞,看他怎么说。于是起身说:‘我要告辞六老爷了。’方老六也站起来说:‘再坐会儿。’成老爹说:‘不坐了。’随即告辞,送他出来。成老爹走出大门,摸不着头脑,心里想:‘莫不是我来得太早了?’又想:‘莫不是他有什么事情怪我?’又想:‘莫不是我看错了帖子?’猜疑不定。又想:‘虞华轩家有现成的酒饭,先去他家吃再想别的。’一直走到虞家。
虞华轩在书房里摆好了桌子,和唐三痰、姚老五,还有自己的两个本家,摆了五六碗热腾腾的菜肴,正吃得高兴。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来。虞华轩说:‘成老爹偏要背着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回来,真开心!’便叫:‘快拿一张椅子给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给成老爹喝。’仆人远远地放了一张椅子在那里,请成老爹坐下。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给成老爹。成老爹越吃越饿,肚子里说不出的苦。看见他们大块肥肉、鸭子、脚鱼,夹着往嘴里送,气得头上直冒火。他们一直吃到晚上,成老爹一直饿到晚上。等他送走了客人,客人都散了,他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着吃了。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
次日,成老爹辞别了虞华轩,要下乡回家去。虞华轩问:‘老爹什么时候来?’成老爹说:‘如果田里的工作搞定了,我就上来。如果田里的工作没搞定,我只等到家婶母入节孝祠的那天,我再上来。’说完告辞离开了。
一日,虞华轩在家无聊,唐二棒椎跑来说道:‘老华,前日那姓季的果然是太尊府里出来的,住在宝林寺僧官家。方老六、彭老二都见过他。是真的!’虞华轩说:‘前日说不是也是你,今日说真是也是你。是不是罢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唐二棒椎笑着说:‘老华,我从未见过太尊,你少不得在府里回拜这位季兄去,带我见见太尊,行吗?’虞华轩说:‘这也行。’过了几天,雇了两顶轿子,一同来到凤阳。到了衙门,投了帖子。虞华轩又带了一个帖子去拜见季苇萧。衙门接了帖子,回来说:‘季相公去扬州了,太爷有请。’两人一同进去,在书房里见到了太尊。见过太尊出来,两人都住在东头。太尊随即发帖子请吃饭。唐二棒椎对虞华轩说:‘太尊明天请我们,我们没有人在下处等他,老远来邀请。明天我和你到府门口龙兴寺坐着,好让他一邀请,我们就进去。’虞华轩笑着说:‘也行。’
次日中饭后,两人一同到龙兴寺一个和尚家坐着,只听得隔壁一个和尚家细吹细唱的很有趣。唐二棒椎说:‘这吹唱的真好听!我过去看看。’看了一会儿回来,垂头丧气,对虞华轩抱怨道:‘我上了你的当了!你以为这吹打的是谁?就是县里仁昌典的方老六和厉太尊的儿子,准备了非常丰盛的宴席,一个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玩耍!他们关系这么好,我前日就应该和方老六一起来!如果和他一起来,现在应该已经和公子坐在一起了。现在和你一起来,虽然见过了太尊,但终究是表面上的交情,有什么意思!’虞华轩说:‘都是你说的!我又没有强迫你!他现在就在这里,你跟我去吧!’唐二棒椎说:‘同行不疏伴,我还和你到衙门去喝酒。’说着,衙门有人出来邀请,两人进了衙门。太尊和他们见面,说了很多仰慕的话,又问:‘县里的节孝什么时候入祠?我好派官员下去祭拜。’两人回答说:‘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会送请帖来请太公祖。’吃完饭,告辞出来。次日,又拿帖子辞行,回县去了。
虞华轩回到家第二天,我大先生来拜访说:‘节孝入祠的日子定在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要入祠,我们两家都应该准备祭品,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里去。我和你一起去通知一下。’虞华轩说:‘这个还用说吗!我家只有一个,您家有两个,两家绅士共有百四五十人。我们聚齐了,一起到祠门口,都穿上公服迎接相关人员,这也是大家的风气。’余大先生说:‘我去通知我家的人,你去通知你家的人。’虞华轩回到本家去了一趟,气得一夜没睡着。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得眼睛都瞪大了,问道:‘表弟,你通知的本家怎么样?’虞华轩说:‘正是;表兄通知的怎么样?为什么这么生气?’余大先生说:‘不要再提了!我去跟他们这些人说,他们不来也罢了,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拉我去!我说了他们,他们还笑我说晦气的话,你说能不气死吗!’虞华轩笑着说:‘我家也是这样,我气了一夜!明天我准备一个祭桌,自己送我家叔祖母,不再约他们了!’余大先生也说:‘我也只能这样了!’两人相约好了。
到了初三那天,虞华轩换上了新衣帽,叫小厮挑着祭桌,到了他本家的八房里。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八房里的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襕衫,出来作揖。虞华轩进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车。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扁担,四个乡里人歪抬着,也没有执事。亭子前有四个吹手,滴滴答答地吹着,抬上街来。虞华轩和他的堂弟跟着,一直送到祠门口歇下。远远望见也是两个破亭子,并无吹手,余大先生和二先生兄弟俩跟着,抬来祠门口歇下。四个人会合,彼此作揖。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着灯,挂着彩带,摆着酒席。那阁盖得非常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能望见。戏子一担担挑着箱子上去,抬亭子的人说:‘方老爷家的戏子来了!’又站了一会,听得西门三声炮响,抬亭子的人说:‘方府老太太起身了!’不久,街上锣声响起,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把旗,四队踏街马,牌上的金字写着‘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都是余、虞两家送的。执事人员过了,腰鼓,马上吹,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主亭子,旁边有八个大脚婆娘扶着。方六老爷戴着纱帽,穿着圆领,跟在亭子后面。后面的客人分为两班:一班是乡绅,一班是秀才。乡绅是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都戴着纱帽,穿着圆领,恭恭敬敬地跟着走。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着襕衫、头巾,慌慌张张地,在后边赶着走。乡绅最后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着一个簿子在那里记账;秀才最后一个是唐三痰,手里拿着一个簿子在里面记账。那余、虞两家毕竟是诗礼人家,也还算厚道,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一个揖,便大家都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随后便是知县、学师、典史、把总,摆了执事来吹打安位。便是知县祭,学师祭,典史祭,把总祭,乡绅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祭完了,绅士们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席去了。
这里等人散了,才把亭子抬了进去,也安了位。虞家还有华轩准备的一个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准备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抬了祭桌出来,没地方享福,就打算借一个门斗家坐坐。余大先生抬头看尊经阁上绣衣朱履,觥筹交错。方六老爷行了一回礼,拘束得很,脱去了纱帽圆领,换了方巾便服,在阁上廊沿间徘徊。这时有一个卖花的老太婆,姓权,大脚,走上阁来,哈哈笑着说:‘我来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爷笑容可掬,和她站在一处,靠在栏杆上看执事。方六老爷用手一个个指着说给她听。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裤腰捉虱子,捉着,一个一个往嘴里送。余大先生看见这般光景,看不上眼,说:‘表弟,我们也不在这里坐着吃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罢。还不看见这些令人生气的事!’便叫挑了祭桌前走。他四五个人一路走着。在街上,余大先生说:‘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一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的事怎么进行得下去!’余二先生说:‘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虞家兄弟几个同叹了一口气,一同到家,吃了酒,各自散了。
这时候元武阁已经开始建造了,虞华轩每天去监督工程和修缮。那天晚上回来,成老爹正坐在书房里。虞华轩向他行了一礼,喝了茶,问道:“前些日子节孝入祠,老爹为什么没去?”成老爹说:“那天我本来打算去的,但身体有些不适,没能来。我弟弟下乡去了,说那里非常热闹。方府的仆人摆满了半条街,王公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行,尊经阁摆了宴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热闹,说:‘若不是方府,怎么能办成这样的大事!’你自然也在那里陪着我喝酒。”虞华轩说:“老爹,你不知道我那天是要去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说:“你八房里的亲戚都很穷,谁会愿意去那里,你这句话也是在逗我玩,你肯定是去送方老太太的!”虞华轩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细说了。”吃完晚饭后,成老爹说:“那块田的卖主和中间人都到县里来了,住在宝林寺里。如果你想要那块田,明天就可以成交。”虞华轩说:“我要就是了。”成老爹说:“还有一个条件,这块田完全是我在中间说的,我要从中抽取五十两银子的‘背公’,要从你这里给我;我还要去那边要中间人的费用。”虞华轩说:“这个不用说了,老爹是个明白人。”于是把租金、价格、秤银、银子的成色、鸡、草、小租、酒水、写字、给地主的钱都讲清楚。成老爹把卖主和中间人都约到了虞家大厅上。一大清早,成老爹进来请大爷出来签订契约。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虞华轩拿着一锭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分发给大家,一个时辰就分掉了几百两。成老爹看着他分完,让他出去签订田契。虞华轩睁大眼睛说:“这田太贵了!我不买了!”成老爹吓得脸色都变了。虞华轩说:“老爹,我真的是不买了!”便吩咐小厮:“到大厅上把那几个乡里的泥腿子赶走!”成老爹气得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只因这一闹,有分教: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七回-注解
虞秀才:指虞华轩,秀才是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是对秀才的尊称。
元武阁:元武阁,指古代建筑中的武库,是存放武器的地方。在这里可能指的是某个具体的建筑项目,元武可能是一种吉祥的寓意,代表武力的守护和国家的安宁。
方盐商:指徽州盐商,盐商在古代社会中是富有的商人阶层,此处可能指方家。
节孝祠:古代为纪念节烈妇女而建的祠堂,此处可能指纪念节孝的场所。
经史子集:指儒家经典、历史书籍、诸子百家著作和文集,是古代士人必读的书籍。
尚书:古代官职,为六部之一,负责文书和典籍。
翰林:古代官职,翰林院是负责起草和修改皇帝诏令的地方,翰林是其中的官员。
太守:古代官职,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
世家大族:指历史上世袭贵族家族,通常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社会地位。
彭乡绅:指彭家乡绅,乡绅是地方上有权有势的人士。
兴贩行:指从事买卖土地的商人。
钱粮:古代指赋税,包括钱币和粮食。
举人: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的第三级,通过乡试的士人。
科甲:科举考试中的进士及第,科甲是科举及第的代称。
牌坊:古代建筑,用于表彰功绩或作为地标。
唐三痰:人名,此处可能指一个善于打探消息的人。
香案:古代用于祭拜时放置香炉的案子。
板子:古代刑罚,用木板打人。
瓦工:指从事瓦工工作的工匠。
木工:指从事木工工作的工匠。
发科甲:指科举考试及第,取得功名。
风水:中国古代的一种迷信,认为环境的布局和构造会影响人的命运。
辞了主人:离开主人,指成老爹离开原来的雇主。
仁昌典:指仁昌典当铺,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
作揖:古代的一种礼节,双手合十,弯腰行礼。
寓:寄居,暂时居住。
虞华老家:虞华的家中。
太尊:古代对官员的尊称,此处指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阖县:整个县。
乡绅:指本地的有地位的人。
按察司: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行政。
宝林寺:指宝林寺,一种佛教寺庙。
僧官:指佛教寺庙中的管理人员。
相与:交往,相处。
乡绅抵的过:乡绅的地位和影响力可以比得上。
新按察司到任:新的按察司官员上任。
投了帖子:递交了拜帖,古代拜访官员或他人时的礼节。
回拜:回访拜谢。
龙兴寺:指龙兴寺,一种佛教寺庙。
吹唱:吹奏和歌唱,指音乐表演。
顽耍:嬉戏,玩耍。
皮里膜外:形容关系不亲密,表面客气。
委官下来致祭:派遣官员下来进行祭祀活动。
具请启:准备请示报告。
太公祖:对官员的尊称,此处指按察司官员。
节孝:节孝,指古代对节烈妇女和孝子的表彰,入祠即被供奉在祠堂中。
祠:家族的宗祠,是供奉祖先牌位和举行家族祭祀活动的地方。
绅衿:指有官职或功名的人。
公备祭酌:公共同备的祭祀酒食,表示家族的团结和尊敬祖先。
当事:指祭祀活动中的主要人物,此处指祭祀的对象。
绅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指家族中的官员和有功名的人共有140到150人。
公服:古代官员的正式服装,这里指官员们穿的正式服装。
传一传:通知,传达消息。
寒舍:谦辞,指自己的家。
八房:八房,指家族中的第八个分支。
乡里人:来自乡间的人,这里指抬祭桌的人。
执事:执事,指负责具体事务的仆人或官员。
吹手:指吹奏乐器的乐手。
彩子:彩带,用于装饰。
礼部尚书:古代官职,礼部最高长官。
翰林学士:古代官职,翰林院的高级官员。
提督学院:古代官职,负责监督教育机构。
状元及第: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及第指考中。
举人、进士、贡生、监生:科举考试中的不同等级,分别指考中举人、进士、贡生和监生的人。
纱帽圆领:古代官员的官服。
襕衫、头巾:古代士人的服装。
簿子:记录用的本子。
诗礼人家:指有文化、有教养的家庭。
尊经阁:尊经阁,可能指一个供奉经典书籍的地方。
绣衣朱履:指华丽的衣服和红色的鞋子,这里指富贵人家的装饰。
觥筹交错: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形容饮酒热闹的场景。
行了一回礼:进行了一次礼节性的鞠躬或跪拜。
拘束很了:感到非常拘谨。
方巾便服:宽松的帽子和平常的服装。
卖花牙婆:卖花的老妇人。
权卖婆:指姓权的卖花老妇人。
惹气:引起生气。
礼义廉耻:指礼节、义气、廉洁和耻辱,是古代社会推崇的道德准则。
学宫:古代的学府,这里指教育机构。
南京虞博士:指南京的虞博士,这里指有德行的人。
德化:道德教化。
虞华轩:虞华轩,人名,可能是故事中的主人公或者重要角色。
成老爹:成老爹,人名,可能是故事中的长辈或者权威人物。
揖:揖,古代的一种礼节,以手抱拳,行礼时拱手。
茶:茶,指茶水,古代社交场合中常见的饮品。
节孝入祠:节孝入祠,指将节孝表彰的人物供奉在祠堂中。
舍弟:舍弟,对自己的弟弟的谦称。
下乡:下乡,指到乡村地区去。
热闹:热闹,指场面繁华、人声鼎沸。
方府:方府,指方家的府邸,可能是一个有权势的家族。
王公:王公,指王家的贵族。
彭府上:彭府上,指彭家的府邸。
叔祖母:叔祖母,指叔父的妻子,即父亲的叔叔的妻子。
背公:背公,指违背公义的行为,这里可能指从中谋取私利。
租头:租头,指租赁土地的租金。
价银:价银,指购买物品的银子。
戥银:戥银,指称量银子的器具,这里指称量的银子。
银色:银色,指银子的成色。
鸡:鸡,指鸡的饲料,这里可能泛指粮食。
草:草,指草料,这里可能泛指牲畜的饲料。
小租:小租,指除租金外的额外费用。
酒水:酒水,指酒和饮料。
画字:画字,指文书上的签字或盖章。
上业主:上业主,指将文书或契约交给业主。
泥腿:泥腿,指贫苦的农民,这里可能带有贬义。
门墙:门墙,指学术或技艺的传承,这里可能指儒家文化。
名邦:名邦,指有良好声誉的邦国或地方。
贤哲:贤哲,指有德行和智慧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四十七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家族内部关于田地交易的复杂关系,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微妙互动。首先,‘此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日去监工修理’表明了虞华轩在家族中的角色,他不仅是家族成员,还是家族建设中的重要一员,体现了古代家族成员在家族事务中的积极参与。
‘那日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开篇即点明了故事发生的时间与地点,书房作为私密空间,暗示了成老爹在此处与虞华轩的对话将涉及家族的私事。
虞华轩询问成老爹为何没参加节孝入祠,成老爹的回答‘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来的成’透露出成老爹对家族事务的关心,同时也暗示了他身体的不适。
‘舍弟下乡去,说是热闹的很’通过舍弟的视角,描绘了方府的盛况,与虞华轩的缺席形成对比,凸显了方府在地方上的影响力。
‘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这样大事!’这句话反映了地方上对方府的依赖和赞誉,同时也暗示了方府在当地的重要地位。
虞华轩提到‘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的冷笑和随后的质疑,揭示了家族内部对于八房的态度,即贫穷和被忽视。
‘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这句话直接指出了成老爹对虞华轩的怀疑,同时也反映了家族成员之间的猜疑和不信任。
‘那分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来了,住在宝林寺里’这句话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预示着即将发生的田地交易。
‘你若要他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成老爹的话语中透露出他对于田地交易的主动介入,以及他对家族利益的考虑。
‘成老爹是一个元宝’这句话用比喻的方式赞扬了成老爹的财富和地位,同时也暗示了他在家族中的话语权。
‘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这一幕描绘了家族建设的热闹场景,同时也暗示了家族的经济实力。
虞华轩对于田地的价格表示不满,以及他对于成老爹的决策的质疑,反映了家族成员之间的意见不合。
‘成老爹气的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这一段描绘了成老爹的无奈和尴尬,同时也揭示了家族内部的矛盾。
‘有分教:身离恶俗,门墙又见儒修;客到名邦,晋接不逢贤哲’这句话以预言的形式为故事的发展做了铺垫,暗示了故事后续的转折和人物的成长。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作为结尾,既是对读者的悬念设置,也是对故事情节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