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十三回-原文
蘧駪夫求贤问业马纯上仗义疏财
话说娄府两公子将五百两银子送了侠客,与他报谢恩人,把革囊人头放在家里。
两公子虽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未免有些焦心。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张铁臂,他做侠客的人,断不肯失信于我。我们却不可做俗人。我们竟办几席酒,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到了,等他来时开了革囊,果然用药化为水,也是不容易看见之事。我们就同诸友做一个‘人头会’,有何不可?’
三公子听了,到天明,吩咐办下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请到;家里住的三个客是不消说。
只说小饮,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张铁臂来时,施行出来,好让众位都吃一惊。
众客到齐,彼此说些闲话。
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来;直等到日中,还不见来。
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这事就有些古怪了。’
四公子道:‘想他在别处又有耽搁了。他革囊现在我家,断无不来之理。’
看看等到下晚,总不来了。
厨下酒席已齐,只得请众客上坐。
这日天气甚暖。
两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竟不来,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
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来。
家里太太闻见,不放心,打发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
二位老爷没奈何,才硬着胆开了革囊,一看,那里是甚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
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则一声,立刻叫把猪头拿到厨下赏与家人们去吃。
两公子悄悄相商,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饮酒。
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道:‘乌程县有个差人,持了县里老爷的帖,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叩见老爷,有话面禀。’
三公子道:‘这又奇了。有甚么话说?’
留四公子陪着客,自己走到厅上,传他们进来。
那差人进来磕了头,说道:‘本官老爷请安。’随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关文。
三公子叫取烛来看,见那关文上写着:
‘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
‘查本犯未曾发觉之先,已自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
‘望速!望速!’
看过,差人禀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所以留他。
‘而今求老爷把他交与小的,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交与他带去。
‘休使他知觉逃走了,不好回文。’
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
差人应诺出去了,在门房里坐着。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
二位一齐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票子。
四公子也觉不好意思。
杨执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人怀,解衣去赶。’他既弄出这样事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
‘如今我去向他说,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
两公子没奈何。
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说了。
权勿用红着脸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么!’
两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常,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奉了两杯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程。
两公子送出大门,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别。
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公子已经进府,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觉得意兴稍减,吩咐看门的:‘但有生人相访,且回他到京去了。’
自此,闭门整理家务。
不多几日,蘧公孙来辞,说蘧太守有病,要回嘉兴去侍疾。
两公子听见,便同公孙去侯姑丈。
及到嘉兴,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看来是个不起之病。
公孙传着太守之命,托两公子替他接了鲁小姐回家。
两公子写信来家,打发婢子去说。
鲁夫人不肯。
小姐明于大义,和母亲说了,要去侍疾。
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
叫两只大船,全副妆奁都搬在船上。
来嘉兴,太守已去世了。
公孙承重。
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
娄府两公子候治丧已过,也回湖州去了。
公孙居丧三载,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落得一场扫兴,因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刷印送人了。
服阕之后,鲁小姐头胎生的个小儿子,已有四岁了。
小姐每日拘着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
公孙也在傍指点。
却也心里想在学校中相与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举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做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
公孙觉得没趣。
那日打从街上走过,见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红纸的报帖,上写道:
‘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
‘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
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
急到家换了衣服,写个“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下处?”
店里人道:“马先生在楼上。”因喊一声道:“马二先生,有客来拜。”
楼上应道:“来了。”于是走下楼来。
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带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
相见作揖让坐。
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尊名向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
公孙道:“先生来操选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晋谒已迟。”
店里捧出茶来吃了。
公孙又道:“先生便是处州学?想是高补过的?”
马二先生道:“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
公孙道:“遇合有时,下科一定是抡元无疑的了。”
说了一会,公孙告别。
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明日就来回拜。
公孙回家向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日来拜。他是个举业当行,要备个饭留他。”
小姐欣然备下。
次早,马二先生换了大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
公孙迎接进来,说道:“我两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赐顾,宽坐一坐,小弟备个家常饭,休嫌轻慢。”
马二先生听罢欣然。
公孙问道:“尊选程墨,是那一种文章为主?”
马二先生道:“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所以本朝洪、永是一变,成、宏又是一变,细看来,理法总是一般。
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
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
公孙道:“这是做文章;,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道理?”
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小弟每常见前辈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便要坏了心术。
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尘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着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采取《语类》、《或间》上的精语。
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为有益。
将来拙选告成,送来细细请教。”
说着,里面捧出饭来。
果是家常肴馔: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
马二先生食量颇高,举起箸来向公孙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这鱼且不必动,倒是肉好。”
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
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
抬开桌子。啜茗清谈。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名门,又这般大才,久已该高发了,因甚困守在此?”
公孙道:“小弟因先君见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
马二先生道:”你这就差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
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
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
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
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
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
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
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
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
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性命之交,相别而去。
自此,日日往来。
那日在文海楼,彼此会着,看见刻的墨卷上目录摆在桌上,上写着“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着“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
蘧公孙笑着向他说道:“请教先生,不知尊选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与先生同选,以附骥尾?”
马二先生正色道:“这个是有个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
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
难道先生这样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可独站,不可合站。
其中有个缘故。”
蘧公孙道:“是何缘故?”
马二先生道:“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
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认做趋利。
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
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
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
先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
说着,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熝青菜,两个小菜碟。
马二先生道:“这没菜的饭,不好留先生用,奈何?”
蘧公孙道:“这个何妨?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是吃不惯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
忙取出一块来,叫店主人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
两人同吃了,公孙别去;
在家里,每晚同鲁小姐课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
双红这小丫头在傍递茶递水,极其小心。
他会念诗,常拿些诗来求讲。
公孙也略替他讲讲,因心里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观察的个旧枕箱,把与他盛花儿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一件事向他说了。
不想宦成这奴才小时同他有约,竟大胆走到嘉兴,把这丫头拐了去。
公孙知道,大怒,报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
两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与公孙做丫头的身价,求赏与他做老婆。
公孙断然不依。
差人要带着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顿板子,把丫头断了回来;一回两回诈他的银子。
宦成的银子使完,衣服都当尽了。
那晚在差人家,两口子商议,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
双红是个丫头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说道:‘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想是值的银子多。几十个钱卖了,岂不可惜?’
宦成问:‘是蘧老爷的?是鲁老爷的?’丫头道:‘都不是。说这官比蘧太爷的官大多着哩。我也是听见姑爷说:这是一位王太爷,就接蘧太爷南昌的任。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相与。宁王日夜要想杀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王太爷。王太爷走到浙江来,不知怎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恐怕搜出来,就交与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着,借与我盛些花,不晓的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是值多少钱?你不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在上?’
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必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文!’
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倒运鬼!放着这样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瘟罪!’
宦成道:‘老爷,我有甚么财发?’
差人道:‘你这痴孩子!我要传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还可以发得几百银子财!你须要大大的请我,将来银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说。’
宦成道:‘只要有银子。平分是罢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日卖了枕箱子请老爷。’
差人道:‘卖箱子?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有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日晚里的酒钱,从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设法了来,总要加倍还我。’
又道:‘我竟在里面扣除,怕你拗到那里去!’
差人实时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同宦成两口子吃,算是借与宦成的,记一笔账在那里。
吃着,宦成问道:‘老爹说我有甚么财发?’
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说。’
当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
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两口子睡到日中还不起来。
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寻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议,告诉他如此这般:‘事还是竟弄破了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有益?’
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这个事都讲破!破了还有个大风?如今只是闷着同他讲,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利害也不晓得!遇着这样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
骂的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来。
见宦成还不曾起来,说道:‘好快活!这一会像两个狗恋着!快起来和你说话!’
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
差人道:‘和你到外边去说话。’
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
差人道:‘你这呆孩子,只晓得吃酒吃饭,要同女人睡觉!放着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岂不是‘如人宝山空手回’?’
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
差人道:‘我指点你,你却不要‘过了庙不下雨’。’
说着,一个人在门首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走过去了。
差人见那人出神,叫宦成坐着,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
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是没有伤,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伤来,官府又会验的出。’
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块砖头,凶神的走上去把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那鲜血直流出来。
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道:‘这是怎的?’
差人道:‘你方才说没有伤,这不是伤么?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哩!’
那人到着实感激,谢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个血脸,往县前喊冤去了。
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
差人回来坐下,说道:‘我昨晚听见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太爷的。王太爷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他家里交结钦犯,藏着钦赃,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
宦成听了他这一席话,如梦方醒,说道:‘老爹,我而今就写呈去首。’
差人道:‘呆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与你也无益,弄不着他一个钱。况你又同他无仇。如今只消串出个人来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就罢了。’
宦成道:‘多谢老爹费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
差人道:‘你且莫慌。’
当下还了茶钱,同走出来。
差人嘱付道:‘这话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
宦成应诺了。
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孙催着回官,差人只腾挪着混他,今日就说明日,明日就说后日,后日又说再迟三五日。
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
差人向宦成道:‘这事却要动手了!’因问:‘蘧小相平日可有一个相厚的人?’
宦成道:‘这却不知道。’回去问丫头。
丫头道:‘他在湖州相与的人多,这里却不曾见。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
宦成将这话告诉差人。
差人道:‘这就容易了。’便去寻代书写下一张出首叛逆的呈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路书店问去。
问到文海楼,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
马二先生见是县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楼坐下。
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儿相与?’
马二先生道:‘这是我极好的弟兄。头翁,你问他怎的?’
差人两边一望道:‘这里没有外人么?’
马二先生道:‘没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这张呈子来与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为料理,怎肯坏这个良心?’
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问了备细,向差人道:‘这事断断破不得。既承头翁好心,千万将呈子捺下。他却不在家,到坟上修理去了,等他来时商议。’
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递。这是犯关节的事,谁人敢捺?’
马二先生慌了道:‘这个如何了得!’
差人道:‘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这样没主意?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
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意!’
当下锁了楼门,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请差人吃着,商议此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
毕竟差人要多少银子赎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十三回-译文
蘧駪夫寻求贤能的人,询问学业,马纯上以仗义疏财著称。
话说娄家的两位公子送了五百两银子给那位侠客,作为对他的感谢,并将装有人头的大口袋放在家中。两位公子虽然是相府的公子,也不怕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但是把血淋淋的人头丢在内房的台阶下,总是让人有些担心。四公子对三公子说:‘张铁臂,他作为侠客,绝不会对我们失信。我们可不能做俗人。我们不如办几桌酒席,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来,等他来的时候,打开革囊,如果他真的用药把人头化成了水,这也是不容易看到的事情。我们就和朋友们开一个“人头会”,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三公子听了,等到天亮,就吩咐准备酒席,邀请了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家里住的三个客人自然不用说了。只说是小酌,不必解释原因,等到张铁臂来的时候,再施行这个计划,好让大家吃一惊。等到客人到齐后,大家互相闲聊。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张铁臂来;一直等到中午,还是不见人影。三公子悄悄对四公子说:‘这件事有些不对劲了。’四公子说:‘可能他在别处耽搁了。他现在我们家的大口袋里,应该不会不来。’等到傍晚,他还是没来。厨房里的酒席已经准备好了,只能请客人们入座。那天天气很热。两位公子心里很着急:“如果他真的不来,这人头该怎么办?”直到晚上,大口袋里的东西开始发臭。家里的太太闻到了,不放心,派人请两位老爷过来看。两位老爷没有办法,才硬着头皮打开了大口袋,一看,哪里是人头,里面只有一个六七斤重的猪头!两位公子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立刻让人把猪头拿到厨房去赏给家人们吃。两位公子悄悄商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还是出来陪客人喝酒。他们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报说:“乌程县有个差人,拿着县里老爷的帖子,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要见老爷,有话要禀报。”三公子说:“这又奇怪了。有什么话要说?”留下四公子陪客人,自己走到厅上,让他们进来。那个差人进来磕了头,说:“本官老爷请安。”随后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关文。三公子叫人拿蜡烛来看,见关文上写着:
“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控告他的徒弟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本犯在发觉之前,已经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望速!望速!”看过,差人禀报说:“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为老爷这里不知道他这些事情,所以留他。现在本县的差人已经在外面等候,请老爷把他交给小的,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面等候,交给他带走。不要让他知道逃走了,否则不好回文。”三公子说:“我知道了,你在外面等着。”差人答应后出去了,在门房里坐着。
三公子心里非常惭愧,叫人请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两位一齐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觉得不好意思。杨执中说:“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人怀,解衣去赶。’他既然弄出这样的事情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现在我去告诉他,把他交给差人,让他自己处理。”两位公子没有办法。杨执中走进书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他。权勿用红着脸说:“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和他一起去,怕什么!”两位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变常态,说了些不平的话;又敬了两杯酒,拿出两封银子送给他作为盘缠。两位公子送他到大门口,叫仆人帮他拿行李,鞠躬告别。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位公子已经进府,就把他用锁链锁走了。
两位公子因为这两件事情,觉得心情有些低落,吩咐看门的人:“有生人来访,就回他到京去了。”从此,闭门整理家务。没过多久,蘧公孙来辞行,说蘧太守生病了,要回嘉兴去照顾。两位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就和公孙一起去拜访姑丈。到了嘉兴,蘧太守已经病得很重,看起来是个不治之症。公孙传达了太守的命令,托两位公子接鲁小姐回家。两位公子写信回家,打发婢女去说。鲁夫人不肯。小姐明事理,和母亲说了,要去照顾病人。这时采苹已经嫁人,只有一个双红丫头做了陪嫁。叫了两只大船,全部嫁妆都搬到了船上。来到嘉兴,太守已经去世了。公孙承重。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们都称赞不已。娄家的两位公子等治丧结束后,也回到了湖州。
公孙守丧三年,因为看到两个表叔半生豪举,最后落得一场空,因此把追求名声的心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再印刷送人。守丧期满后,鲁小姐头胎生了一个小儿子,已经四岁了。小姐每天把他留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在旁边指点。他心里也想在学校里结识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科举,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做诗的名士,不来看他亲近。公孙觉得没趣。那天他走过街上,看到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张红纸的报帖,上面写着:
“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
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急忙回家换上衣服,写了一张‘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住的地方吗?’店里的人说:‘马先生在楼上。’于是喊了一声:‘马二先生,有客人来拜访。’楼上有人应道:‘来了。’于是走下楼来。公孙看到马二先生时,他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头戴方巾,身穿蓝色直裰,脚穿粉底黑靴,脸色深黑,胡子不多。两人相见后互相作揖让座。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尊名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公孙说:‘先生负责选拔人才,是文章界的泰山北斗,小弟非常仰慕,来得有点晚了。’店里的人端出茶来给他们喝。公孙又说:‘先生是处州学的?应该是经过高补的?’马二先生说:‘小弟补廪已经二十四年了,承蒙历任宗师的青睐,一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举考试不利,非常惭愧!’公孙说:‘机遇有时,下一科考试一定能够高中无疑。’聊了一会,公孙告辞。马二先生问明了他的住处,第二天就来回访。公孙回家告诉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天要来拜访。他是个精通举业的人,我们要准备一顿饭留他。’小姐欣然答应。
第二天一早,马二先生换上大衣服,写了一张回帖,来到蘧府。公孙迎接他进来,说道:‘我们两人神交已久,不同于一般朋友。今天受到您的款待,请坐一会儿,小弟准备了一顿家常饭,请不要嫌弃简慢。’马二先生听后欣然接受。公孙问道:‘先生所选择的程墨,是以哪种文章为主?’马二先生说:‘文章主要以理法为主,任凭风气如何变化,理法始终不变。所以本朝洪武、永乐年间是一变,成化、弘治年间又是一变,仔细看来,理法始终是一致的。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有注疏的气味,尤其不可带有词赋的气味。带有注疏的气味只是少了文采,带有词赋的气味就会影响圣贤的口气。所以词赋的气味尤其要避免。’公孙说:‘这是写文章的道理,请问批改文章又是怎样的道理?’马二先生说:‘批改文章也是不能带有词赋的气味。我常常看到前辈的批语,有些带有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到,就会想到诗词歌赋,这样就会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的眼中,尘土固然不可有,金玉屑又怎能容得下呢?所以小弟批改文章,总是采用《语类》、《或问》上的精言。常常一个批语要写半夜,不肯草率下笔,要让读文章的人读了这一篇,就能悟出十几篇的道理,这才是有益的。将来我的选集完成,送来细细请教。’说着,里面端出饭来。果然是家常菜: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条鱼,一大碗炖得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很大,拿起筷子对公孙说:‘你我知己相逢,不必客套。这鱼就不必动,倒是肉好吃。’当下吃了四碗饭,把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了一碗;连汤都喝完了。收拾完桌子,两人品茗清谈。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出身名门,又有这么大的才华,早该飞黄腾达了,为何还困守在此?’公孙说:‘小弟因为先父去世得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一些家务,所以没有致力于科举考试。’马二先生说:‘你这就错了。科举考试这两个字,是从古到今人人必须做的。就像孔子生活在春秋时期,那时用“言扬行举”来做官;所以孔子只讲“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就是孔子的科举考试。说到战国时期,用游说来做官;所以孟子游说齐梁,这就是孟子的科举考试。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就是汉人的科举考试。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如果只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可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就是唐人的科举考试。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一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讲理学,这就是宋人的科举考试。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即使孔子在今天,也要念文章,做科举考试,绝对不会讲‘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为什么?如果天天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番话,说得蘧公孙如梦初醒。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生死之交,然后分别而去。自此,两人天天往来。
那天在文海楼,两人相见,看到桌上摆着的刻有墨卷的目录,上面写着“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着“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蘧公孙笑着对他说:‘请教先生,不知道在您的选集上能否加上我的名字,和先生一起评选,以附骥尾?’马二先生严肃地说:‘这个是有道理的。站在封面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是我自己,也全靠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难道先生这样的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能单独站,不能合站。这其中有个原因。’蘧公孙问:‘是什么原因?’马二先生说:‘这件事不过是名利二者。我不愿意自己坏了名声,自认是追求利益。假如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会怀疑刻资出自先生,我不是就成了利徒了吗?如果把你先生写在第一名,我这几十年的虚名,岂不是都成了假的?还有个反面的例子是这样的。先生自己想想,也是这样计算的。’说着,店里的人端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炒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说:‘这样的饭没有菜,不好留先生用,怎么办呢?’蘧公孙说:‘这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长兄先生也是不习惯吃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急忙拿出银子来,叫店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
两个人一起吃饭,公孙离开了;在家里,每晚和鲁小姐一起教孩子读书到三四更鼓,或者有一天小儿子读书不熟,小姐就要督促他读到天亮,反而先让公孙去书房里睡觉。双红这个小丫头在一旁递茶递水,非常小心。她喜欢念诗,经常拿一些诗来请公孙讲解。公孙也稍微给她讲解一下,因为心里喜欢她的勤快,就把收到的王观察的旧枕箱,给了她用来装花和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件事告诉她了。没想到宦成这个奴才小时候和他有约定,竟然大胆地走到嘉兴,把这个小丫头拐走了。公孙知道了,非常生气,报告了秀水县,发出了批文抓了回来。夫妻俩被关在差人家,托人来求公孙,愿意出几十两银子给公孙作为丫头的身价,求他赏赐给她做老婆。公孙坚决不同意。差人要带着宦成回官府,少不得要打一顿板子,把丫头带回来;来回几次,骗他的银子。宦成的银子用完了,衣服都当尽了。那天晚上在差人家,夫妻俩商量,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买饭吃。双红是个丫头,不懂世事,对宦成说:‘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估计值不少银子。卖几十个钱,岂不可惜?’宦成问:‘是蘧老爷的?是鲁老爷的?’丫头说:‘都不是。说这位官比蘧太爷的官大多了。我也是听姑爷说的:这是一位王太爷,接了蘧太爷在南昌的职位。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很大的官,就和宁王交往。宁王日夜想杀皇帝,皇帝先杀了宁王,又要杀这位王太爷。王太爷来到浙江,不知为什么,又说皇帝要他的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怕被搜出来,就交给了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置,借给我装花,不知道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要的东西,不知道值多少钱?你没看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吗?’宦成说:‘皇帝未必是要这个箱子,肯定有别的理由。这个箱子能值几个钱!’那差人一脚踢开门,走进来骂道:‘你这倒霉鬼!放着这样大的财不发,还在这受罪!’宦成说:‘老爷,我有什么财可发?’差人说:‘你这傻孩子!我要告诉你,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老婆白送给你,还可以发几百两银子!你可得大大地请我,将来银子我们平分,我才和你说。’宦成说:‘只要有银子。平分是没问题,请客是请不起的;除非明天卖了枕箱请老爷。’差人说:‘卖箱子?还了得!那就没戏唱了!你没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晚的酒钱,从明天起,要用得和我商量。我帮你想办法,一定要加倍还我。’又说:‘我就在里面扣除,怕你不同意!’差人立刻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和宦成夫妻俩一起吃,算作借给他的,记一笔账在那里。吃着,宦成问:‘老爹说我有什么财可发?’差人说:‘今天先喝酒,明天再说。’当夜猜三划五,喝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喝完了。
宦成这奴才喝得大醉,夫妻俩睡到中午才起来。差人清晨出门去了,找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量,告诉他这样那样:‘事情还是早点弄清楚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有益?’老差人一口唾沫吐出来,说:‘这种事情都讲破!破了还有大风?现在只是闷着和他讲,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利害也不懂!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要讲破!’骂得那差人又羞又喜,慌忙跑回来。见宦成还没起来,说:‘好快活!这一会儿像两个狗似的!快起来和我说话!’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差人说:‘和你到外面去说话。’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的茶室坐下。差人说:‘你这傻孩子,只知道吃酒吃饭,要和女人睡觉!放着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岂不是‘如人宝山空手回’?’宦成说:‘老爹指教便是。’差人说:‘我指点你,你却不要‘过了庙不下雨’。’说着,一个人在门口路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就过去了。差人见那人出神,让宦成坐着,自己悄悄跟着那人去。只听见那人口里抱怨说:‘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没受伤,喊不出冤,想自己弄出伤来,官府又会验出来。’差人悄悄地捡起一块砖头,凶神恶煞地上去把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鲜血直流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这是怎的?’差人说:‘你刚才说没受伤,这不是伤吗?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那人真的感激,谢谢他,用手抹了一下血,涂成一个血脸,往县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门口听,又学了一个乖。差人回来坐下,说:‘我昨晚听见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位王太爷的。王太爷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他家里交结钦犯,藏着钦赃,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宦成听了他这番话,如梦方醒,说:‘老爹,我现在就去写呈子自首。’差人说:‘傻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自首了,就把他家杀个精光,对你也没好处,弄不到他一个钱。何况你又和他无仇。现在只需找个人来吓吓他,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就了结了。’宦成说:‘多谢老爹费心。现在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说:‘你先别慌。’当下还了茶钱,一起走出来。差人叮嘱道:‘这话到家,在丫头面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答应了。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吃大喝,且落得快活。
蘧公孙催促着要回去做官,派来的差人却只是推诿搪塞,今天说明天,明天又说后天,后天又说再过五到七天。公孙急了,想要写一份呈子去告发差人。差人告诉宦成说:‘这件事看来要动手了!’然后问:‘蘧小相平时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宦成说:‘这个我不清楚。’回去问了家里的丫头。丫头说:‘他在湖州认识的人很多,这里没见过。我只听说有个书店里姓马的和他来往了几次。’宦成把这话告诉了差人。差人说:‘这就好办了。’于是去找代书写下了一张告发叛逆的呈子,随身带着,到大街上的书店一家家去问。问到文海楼,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的人,不知道有什么事,只好请他上楼坐下。差人说:‘先生平时是不是和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儿很熟?’马二先生说:‘这是我们非常好的兄弟。头翁,你问他干什么?’差人环顾四周说:‘这里没有外人吗?’马二先生说:‘没有。’然后把座位拉近,拿出那张呈子给马二先生看,说:‘他家竟然有这件事。我们官府里的人要修行,所以通知他一下,让他早做打算,怎么肯坏了自己的良心呢?’马二先生看完,脸色都变了,又详细问了一下,对差人说:‘这件事绝对不能破坏。既然承蒙头翁的好意,千万请把呈子压下来。他现在不在家,去坟上修理去了,等他回来再商量。’差人说:‘他今天就要递交呈子。这是关系到生死的大事,谁敢压下来呢?’马二先生慌了,说:‘这可怎么办啊!’差人说:‘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么这样没有主意?自古以来‘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花些银子,把这箱子买回来,这件事就解决了。’马二先生拍手称赞:‘好主意!’当下锁了楼门,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请客,大吃大喝,商议这件事。正因为这一番事情,才有了接下来的故事:繁华的大城市来了几位挑选人才的人;偏僻的穷乡僻壤出了位名士。
至于差人要多少银子才能赎回这个箱子,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十三回-注解
蘧駪夫:蘧駪夫,即蘧生,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字公孙,号蘧生,是蘧太守的儿子,一个才子,但性格孤傲,不拘小节。
求贤问业:求贤问业,指寻求贤才和请教学业,表达了对人才的尊重和对学问的追求。
马纯上:马纯上,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字纯上,号马纯上,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也是娄府两公子的朋友。
仗义疏财:仗义疏财,指讲义气,愿意帮助他人,不吝啬财物。
娄府:娄府,指娄家的府邸,这里可能指的是某个官员或富商的家宅。
相府:相府,指宰相的府邸,这里可能是指一个有势力的官员的宅邸。
革囊:革囊,用皮革制成的袋子,这里指用来装人头或猪头的袋子。
人头会:人头会,根据上下文推测,可能是指一种特殊的聚会,这里可能是指一种以人头为主题的聚会,但具体含义不明。
牛布衣:牛布衣,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字布衣,是一位读书人。
陈和甫:陈和甫,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字和甫,是一位读书人。
蘧公孙:蘧公孙指的是人名,蘧(qú)是姓氏,公孙是古代对贵族子弟的尊称,这里指的是蘧姓的公子。
张铁臂:张铁臂,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字铁臂,是一位侠客。
地棍奸拐:地棍奸拐,指地方上的恶棍,进行拐骗的行为。
兰若庵:兰若庵,指一个寺庙的名字。
尼僧:尼僧,指女尼,出家的女性僧侣。
权勿用:权勿用,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是一个地棍,因奸拐之事被追捕。
萧山县:萧山县,指一个县的名字。
正堂:正堂,指县令的官职。
关文:关文,指官方文书,这里指通缉令。
访:访,指调查,寻找。
擒获:擒获,指捉拿,逮捕。
审理究治:审理究治,指审讯并处理。
蜂虿人怀,解衣去赶:蜂虿人怀,解衣去赶,比喻遇到麻烦,主动承担责任。
鲁小姐:鲁小姐,是《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娄府两公子的妻子,一个聪明贤惠的女性。
四书:四书,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是儒家经典。
乡会墨程:乡会墨程,指科举考试中的乡试和会试的试卷。
同门录:同门录,指同门师兄弟的记录。
殊卷:殊卷,指特殊的试卷,可能指优秀的试卷。
嘉兴府:嘉兴府,指一个府的名字,位于今天的浙江省。
文海楼书坊:文海楼书坊,指一个书店的名字。
选家:选家指文学作品的选编者。
拜:拜访,表示尊敬和敬意。
方巾:古代男子的一种头巾,常用于士人。
直裰:古代男子的一种长袍,常用于士人。
皂靴:黑色鞋子,古代士人常穿。
案首: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
补廪:指科举考试中通过乡试后的举人进入国子监学习。
宗师:古代科举考试中的主考官。
抡元: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即状元。
举业:指科举考试及相关的学术活动。
山斗:比喻学识渊博,如同高山北斗。
注疏:古代学者对经典文献的注释和解释。
词赋:古代的一种文学体裁,包括辞赋等。
圣贤口气:指符合儒家圣贤教导的语气和风格。
语类:《朱子语类》,朱熹的语录。
或问:《朱子或问》,朱熹的问答集。
虚名:没有实际内容或成就的名声。
附骥尾:比喻依附名人的声望。
名利:指名声和利益。
趋利:追求利益。
反面文章:指利用相反的方法或策略来达到目的。
熝:一种烹饪方法,类似于蒸。
素饭:指没有肉食的饭食,常用于素食者。
公孙别去:公孙离开了,指公孙某人在特定场合或时间离开了。
课子:教授孩子读书,古代家庭教育中的一种形式。
三四更鼓:古代夜间计时的更鼓,三四更鼓指的是深夜的时间段。
督责:严格监督并责备,指严格要求。
打发:派遣,安排。
书房:供人读书写字的房间。
双红:丫头的名字。
旧枕箱:指旧的枕头箱子,可能是一种存放私人物品的家具。
花儿针线:指一些花朵和针线,可能用于装饰或缝补。
王观察:古代官职名,观察使的简称,指地方行政官员。
嘉兴:地名,指今浙江省嘉兴市。
奴才:古代对仆人或下人的贬称。
秀水县:地名,指今浙江省秀水市。
批文:官方文书,此处指公文。
身价:指买人的价钱。
宁王:指古代的宁王,此处可能指的是某个具体的历史人物。
钦犯:朝廷通缉的罪犯。
钦赃:朝廷追查的赃物。
县前:指县衙门前,此处可能指官府或法庭。
首:自首,指主动向官府报告犯罪行为。
串出:指策划或安排。
费心:指花费心思,此处表示对差人的感激。
到家:此处指把事情办妥,处理好。
应诺:答应,同意。
差人:差人指的是官府派遣的差役,负责执行公务。
腾挪:腾挪原指移动、变换位置,这里指差人拖延时间,不愿意立即执行公务。
呈子:呈子是古代官府使用的文书,类似于现代的申请书或报告。
宦成:宦成是人的名字。
丫头:丫头是古代对年轻女仆的称呼。
湖州:湖州是古代的一个地名,位于今浙江省湖州市。
文海楼:文海楼是书店的名称。
马二先生:马二先生是人的名字,二在古代常用于对人的谦称。
南昌府:南昌府是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江西省南昌市。
相厚:相厚指彼此关系亲密。
相与:相与指交往、相交。
公门里:公门里指官府。
良心:良心指人的道德观念和是非观念。
备细:备细指详细情况。
名士:名士指有才学、有名声的士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官场上的权谋与人际关系的微妙互动,通过对蘧公孙与差人之间对话的描写,展现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生态和人物性格。
首先,蘧公孙催促差人回官,但差人却以各种理由推脱,从‘今日就说明日,明日就说后日,后日又说再迟三五日’这一连串的拖延中,我们可以看出差人对蘧公孙的不满和故意刁难。
蘧公孙的焦急和无奈,通过‘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这一行为得到体现,这既表现了他对差人的不满,也反映了他对自身权益的维护。
接下来,差人向宦成询问蘧小相是否有相厚的人,宦成不知情,但通过询问丫头得知蘧小相与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这一细节揭示了人物之间的关系网。
差人利用这个线索,找到了马二先生,并试图通过威胁和利诱的方式让他帮忙。马二先生对蘧小相的关心和义气,通过‘这是我极好的弟兄’这一句话得到体现。
马二先生看完呈子后,面如土色,这既表现了他对事情严重性的认识,也反映了他内心的恐惧。他试图劝说差人不要告发,但差人坚持要递呈子。
马二先生慌乱之中,差人提出了用银子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既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现实,也揭示了金钱在官场上的重要性。
马二先生最终同意了这个办法,并与差人一同去酒店商议。这一行为虽然是为了保全蘧小相,但也暴露了他自身的软弱和无奈。
最后,通过‘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这一句话,作者巧妙地埋下了伏笔,预示着接下来的故事将会有新的发展和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