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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回

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回-原文

王秀才议立偏房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夫,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

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透风。

知县道:‘我至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怎的我?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上才好。’

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进来商议。

幸得衙门后身紧靠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

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

汤知县把这情由细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

按察司行文书檄了知县去。

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头。

按察司道:‘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

汤知县又磕头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发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

按察司也应承了。

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

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问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发来本县发落。

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

次日早晨,大摇大摆出堂,将回子发落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

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

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

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

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

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

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

王大是个穷人,那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

所以小二来喊冤。

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甚么名字?’

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

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

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

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

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

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

严乡绅说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

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

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驴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还不发出纸来。

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

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

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

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卷卷行李,一溜烟走急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

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

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

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

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乐廪膳生员。

都做着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

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理?’

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

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

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

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

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有了。’

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胡涂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乔纳出来?’

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才得耳跟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得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

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

两个秀才,拿班做势,在馆里又不肯来。

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

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

严致和即迎进厅上。

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

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

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粟子,办围碟。

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

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年方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

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舅爷。’

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

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的?’

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

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在他家扰过一席。’

王德愁着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

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

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

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

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

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

二位拍手大笑。

吃到四更尽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的重将起来。

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并不见效。

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

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

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

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

王氏听了,也不答应。

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

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

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那里去了?’

丫鬟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

王氏听了,似信不信。

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

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

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

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

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

说罢,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

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

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本丧着,不则一声。

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

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

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吊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

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

二位双手来接。

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

交毕,仍旧出来坐着。

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

王仁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

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

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

严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话。’

两位道:‘有我两人作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

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去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择个吉期。

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

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

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

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被了红紬;赵氏穿着大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

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

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丈、妹子转在大边,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

众亲眷都分了大小。

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

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

行礼已毕,大听、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

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听陪着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

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

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

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

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

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

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拿一搭麻替他披着。

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

入过了殓,天才亮了。

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

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

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

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戴孝。

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

议礼已定,报出丧去。

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

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

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

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

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

“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

“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

“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

赵氏道:

“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

“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

“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

“这些银子,彀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

“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

“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

严监生听着他说。

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

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

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

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来。

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着。

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着。

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

严监生叹道:

“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

“而今他往那里去了!”

一回哭着,叫人扫了地。

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了一场。

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

过了灯节后,就叫心口疼痛。

初时撑着,每晚算帐,直算到三更鼓。

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

赵氏劝他道:

“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

他说道:

“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

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

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

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

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

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

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勉强坐着。

王德、王仁道:

“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

严监生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

“这到是他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恭喜的盘费。

“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

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

诸亲六眷都来问候。

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

到中秋已后,医生都不下药了。

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

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

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

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

大侄子上前来问道:

“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

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

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

“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

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

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

“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

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

那手只是指着不动。

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

“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

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

“争田夺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宗,齐向官司进词讼。”

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回-译文

王秀才提议要建立偏房,严监生病重在家中去世。

话说一些回族人因为汤知县处死了他们的老师,引起了骚乱,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声喊着要找出张静斋来打死他。知县非常惊慌,在衙门里仔细追问,才知道是门子泄露了消息。知县说:‘我虽然不是最出色的,但毕竟是一县之主,他们敢对我怎样?如果他们闹进来看到张世兄,那就麻烦了。现在必须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开这个地方才行。’他急忙叫来几个心腹衙役商议。幸好衙门后面紧挨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两位系了出去。他们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匆忙地像丧家之狗,急切地像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的学师、典史都出来安抚民众,说了很多好话,回族人渐渐散去了。汤知县把事情详细地写了个报告,禀报给按察司。按察司发文命令知县去。汤知县见到按察司后,摘下纱帽,不停地磕头。按察司说:‘说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太过分了。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把牛肉堆在枷上?这算什么刑法?但这种刁风也不能任其发展,我这里不能不抓几个带头的人依法处理。你先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可任性。’汤知县又磕头说:‘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承蒙大老爷保全,真是天地父母之恩,今后我一定会改正错误。但大老爷已经审明了,这几个带头的人,还请大老爷下令由我的县里处理,给卑职一个面子。’按察司答应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过了些时候,果然把五个带头的人以奸民挟制官府的罪名依法枷责,发来本县处理。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子。次日早晨,他大摇大摆地上堂,将回族人处理了。

正要退堂时,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人带上来问。一个叫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邻居。去年三月,严贡生家刚生下一头小猪,跑到王小二家去了,他慌忙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了别人家,再找回来,最不吉利,于是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卖给了他。这头猪在王家养了一百多斤,不想又错跑到严家去了,严家把猪关了起来。王小二的哥哥王大去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就按市价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哪有银子,就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的几个儿子用拴门的闩、打面的杖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在家里躺着。所以王小二来喊冤。

知县喝令其他人退下,带那个老人上来问。那老人五六十岁,说:‘小人名叫黄梦统,住在乡下。去年九月上县交钱粮时,一时手头紧,托中人向严乡绅借了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利,写了借约,送到了严府,小人却没有拿到他的银子。上街时,遇到个乡里的亲戚,他说有几两银子借给小人,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想办法;劝小人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人交完钱粮后,就和亲戚回家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向严府要回借约,严乡绅问小人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人说:“我并没有借本金,哪来的利钱?”严乡绅说小人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给别人生利;因为没拿回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应该由小人出。小人知道自己不对,向中人说了,愿意买些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人的驴和米袋都让人短了,还不给发出纸来。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一个做贡生的人,应该在家乡做些好事,却只知骗人,实在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面等候。

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如果审起来,面子会很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收拾行李,匆匆忙忙赶到省城去了。

知县批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经不在家了,只得去见严二老官。严二老官名叫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兄弟,却住在两个宅子里。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到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哥又不在家,不敢怠慢,立刻留差人吃了酒饭,给了两千钱打发走了。忙着叫小厮去请两位舅舅来商议。

他们两个舅舅都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的廪膳生员;另一个叫王仁,是县乐的廪膳生员。他们都经营着非常有名的私塾;一听到妹夫的邀请,就一起来了。严致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现在出了差役的传票在这里,怎么办呢?’王仁笑着说:‘你哥哥平时常说和汤公交好,怎么这么点小事就吓跑了?’严致和说:‘这些话说不完;只是我哥哥现在脚都站不稳了,差役却在这里吵着要人,我怎么可以丢下家里的事,出去找他?他也不愿意回来。’王仁说:‘各家的事情,这件事实际上也和你没关系。’王德说:‘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役,因为妹夫有饭吃,他们办事,只抓有头发的,如果说不管他,那更要找的人多了。现在有个办法,就是‘釜底抽薪’。只要派人去安抚了告状的人,大家递个拦词,就能停下来。我想这也不会是什么大事。’王仁说:‘不必再找人,我们两个愚兄弟去找到王小二、黄梦统,回家替他解释清楚;把猪还给王家,再赔些银子给他养那被打伤的腿;黄家的借约,查了还给他。一天的事情,就都解决了。’严致和说:‘老舅可能没说全;只是我家的嫂子也是个糊涂人,几个侄子,就像狼一样,根本不听教训。他们怎么会把猪和借约交出来?’王德说:‘妹丈,这话也说不过去。假如你嫂子和侄子们固执,你就认倒霉,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字据给他,说找出来是废纸无用。这样事情才能了结,才能安静下来。’

当时商量已定,一切办得妥当。严二老官在衙门的花费一共用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经了结。过了几天,准备了一桌酒席,请两位舅舅来表示感谢。两个秀才,装模作样,在私塾里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天一方面请喝酒,另一方面奶奶要和舅舅们谈谈。’两位舅舅听见这话,才来。严致和立即迎进厅上。喝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鬟出来请两位舅舅。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妹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地,走路也不利索,还在那里自己剥瓜子,剥栗子,准备围碟。看到哥哥进来,扔下瓜子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三岁,戴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两位舅舅喝过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见舅舅。’两位舅舅连忙说:‘不用了。’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妹的病,‘总是体弱,应该多用补药’,说完,前厅摆下酒席,请他们上席。

闲聊了一些,又提到了严致中的话。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实在不明白,他家大老的那篇文笔,怎么能够补上廪的?’王德说:‘这是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宗师都是御史出身,本来就是个吏员,知道什么文章!’王仁说:‘老大现在越发奇怪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来不见他家有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在他家热闹过一桌。’王德皱着眉头说:‘那时我没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了份子,县里的狗腿差役不用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的钱,屠户肉案子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什么样子。’严致和说:‘即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每天夫妻四口在家里过活,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平时小儿子想吃时,就在熟切店里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我哥哥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了一天,就要买五斤,还要煮得稀烂;上一顿吃完了,下一顿又在外面赊鱼。当初分家时,也是一样的田地,白白都吃穷了。现在把家里的花梨椅子卖了,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包子吃。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两位哈哈大笑;笑完说:‘别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耽误了我们喝酒。快拿骰子来。’当下拿骰子给大舅舅:‘我们玩状元令。’两位舅舅,一个人玩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次状元喝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次状元,喝了几十杯。却又奇怪:那骰子竟然像知道人心事一样,严监生一次状元也没中。两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天,摇摇晃晃,被人扶了回去。

从那以后,王氏的病渐渐加重。每天请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但都没有效果。眼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边照顾汤药,非常勤快;看她病势不好,晚上抱着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次。那一夜说:‘我现在只求菩萨把我带走,保佑大娘好了。’王氏说:‘你又傻了,各人的寿命,哪个是能替代的?’赵氏说:‘不是这么说。我死了值得什么;大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爷少不了又要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就只有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自养各自疼。自古说:“后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估计长不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点替了大娘去,还能保住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没有回答。赵氏含着眼泪,每天熬药熬粥,寸步不离。一天晚上,赵氏出去了一会儿,没进来。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哪里去了?’丫鬟说:‘新娘每夜在天井里摆个香桌,哭求天地,她还是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非信。第二天晚上,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说:‘为什么不向你爷说,明天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声说:‘既然如此,明天一早就要请二位舅舅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说:‘这个也随你们怎么决定。’

严致和赶紧派人很早就去请来了舅舅,看了药方后,商量再请名医。说完,让人把舅舅请进屋内坐下,严致和把王氏的情况告诉了舅舅,又说:‘老舅亲自去问问你妹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经不能说话了,她用手指着孩子,点了一下头。两位舅舅看了,脸色本来就很沉重,没有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们被带到书房里吃饭,彼此都没有提起这件事。吃完饭,又请到一间密室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情严重,流下了眼泪说:‘你妹妹自从来到我家二十年,真是我的内助!现在她走了,我该怎么办!前些日子她还对我说,岳父岳母的坟墓也要修理。她自己积攒的一点东西,留给你两位舅舅做个纪念。’于是他把小厮都叫出去,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两封银子来,每封一百两,递给两位舅舅:‘不要嫌弃太少。’两位舅舅双手接过。严致和又说:‘但是不要多心。将来要准备祭品,花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准备好了,请老舅来行礼。明天还派人去接两位舅妈来,你妹妹还有一些首饰,留作纪念。’说完,仍旧出来坐着。外面有人来拜访,严致和去陪客人去了,回来见两位舅舅哭得眼睛都红了。王仁说:‘刚才和家兄在这里说,你妹妹真是女中丈夫,可以说是王家有幸。刚才那一番话,恐怕老妹夫心里也没有这样的大道理,还要糊里糊涂,疑惑不清,真是男子汉大丈夫。’王德说:‘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到你家三代。你妹妹去世了,如果你再娶别人,害死了我的外甥,你岳父岳母在天之灵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着桌子说:‘我们读书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写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就是这个道理。你如果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说:‘恐怕我们这个家族的人多嘴。’两位舅舅说:‘有我们两人做主。但这件事要大办,妹夫,你再拿出几两银子,明天就说是我们两人出的,准备十几桌酒席,把三党的亲戚都请来,趁你妹妹眼见,你和你妻子一起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敢再放肆!’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交给他们,两位舅舅义愤填膺地离开了。

过了三天,王德、王仁果然来到严家,写了几十张请帖,遍请亲戚朋友,选了一个吉日。亲戚朋友们都到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的五个亲侄子一个也没有来。众人吃过早饭后,先到王氏床前写下遗嘱。两位舅舅王于据、王于依都签了字。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披着红绸;赵氏穿着大红,戴着赤金冠子,两人一起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有广博的学识,还替他写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章,非常恳切。告过祖先后,两位舅舅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妈来,夫妻四人,一起跪在大边,向妹夫、妹子磕头,以行姊妹之礼。众亲戚朋友都排了大小。就连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向主人、主母磕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为姐姐,那时王氏已经昏迷过去了。行礼完毕,大堂、二堂、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半夜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厅陪着客人,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赶紧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后,赵氏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得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大厅上,堂客都在堂屋等待入殓,只有两个舅妈在房里,趁着人乱,把一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抢而空;连赵氏刚才戴的赤金冠子,掉在地上,也捡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孩子来。拿一件麻布给他披上。那时衣服、棺材、殓衣都是现成的。入殓后,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祭拜,各自散去。次日送孝布,每家两匹。第三日成服,赵氏一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舅坚决不同意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妹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议定礼节后,报丧出去。从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舅入骨,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天地祖宗后,准备了一桌家宴。严监生和赵氏面对面坐着,奶妈带着儿子坐在下面。喝了几杯酒,严监生突然流下泪来,指着橱里的东西,对赵氏说:“昨天典铺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姐姐王氏的私房钱。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都会送来,我就交给她,我也不管她怎么用。今年又送了这些银子来,可惜没有人接手了!”赵氏说:“你也别说不该用大娘的银子,我亲眼见过的。想起一年到头,逢年过节,庙里的尼姑送来盒子,卖花的老妇人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盲女不停地来,哪个没受过她的恩惠?何况她心地善良,看到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了也要让人吃;穿不起了也要让人穿。这些银子能做什么呢?再多的也会用完。倒是两位舅舅从来没有占过她一分一毫。依我的意思,这些银子也不应该浪费掉,等到新年,替奶奶做几件大好事,剩下的银子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给两位舅舅做盘缠,也是应该的。”严监生听她这么说。

桌子底下的猫爬到他的腿上,严监生一脚踢开了它。那猫吓得跑到里屋,跳上床头。只听一声巨响,床头掉下一个东西,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蜡烛去看,原来那只老猫跳塌了床顶的木板,上面挂下一个大竹篓子。近前一看,只见地上都是黑枣子拌在酒里,竹篓横躺在地上。两个人才把篓子扳过来,下面一封封,都是用桑皮纸包着的。打开一看,共有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了口气说:“我说她的银子哪里会用完呢!像这些都是历年积攒的,恐怕我有急用,好拿出来用。现在她都到哪去了!”一边哭着,一边叫人扫了地。把那些干枣子装了一盘,和赵氏放在灵前桌子上,趴在灵床上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没有出去拜节,在家里不停地哭泣;精神恍惚,不得安宁。过了灯节后,就开始胸口疼痛。最初还能忍受,每晚算账,一直算到半夜三更。后来渐渐地吃不下饭,瘦得像一根柴,又舍不得银子买人参。赵氏劝他说:“你心里不舒服,就别管家务事了吧。”他说:“我儿子又小,叫我托付给谁呢?我活一天,就得料理一天。”不想春天渐渐深了,肝木克了脾土,每天只吃两碗米汤,躺在床上。等到天气暖和了,又勉强吃点东西,挣扎着在院子里走走。过了漫长的夏天,立秋后病又加重了,躺在床上。

想着田里要收早稻,打发管家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急得像火烧。有一天早上吃了药,听着沙沙的落叶打在窗户上,觉得自己心里虚得很,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躺下。赵氏从外面和两位舅舅进来问病,就告辞去省城参加乡试。严监生让丫鬟扶起来勉强坐着。王德、王仁说:“好几天没见妹丈了,原来又瘦了些——幸好精神还好。”严监生请他们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谈到除夕晚上的那番话,让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这是她的意思,说是姐姐留下的一点东西,送给两位舅舅添喜的盘缠。我这病重得很,将来两位回府,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我死后,两位舅舅照顾我外甥长大,让他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免得像我一样,一辈子受大房里的气!”两位舅舅接过银子,每人怀里揣着两封,连声感谢,说了很多安慰的话,然后告辞离开。

从那以后,严监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再也没有好转。亲戚们都来问候。五个侄子来回跑着陪医生抓药。到中秋节后,医生都不再用药了。把管庄园的仆人都从乡下叫了上来。病重到连续三天不能说话。晚上房间里挤满了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声一进一出,一声不歇,一直没能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手指头。大侄子上前问道:“二叔,你是不是还有两个亲人没有见过?”他就摇了两三下头。二侄子上前问道:“二叔,是不是还有两笔银子没有交代清楚?”他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狠狠地摇了几下头,指得更紧了。奶妈抱着儿子插嘴说:“老爷可能是因为两位舅舅不在身边,所以记挂着他们。”他听了这话,闭上眼睛摇头。那只手还是指着不动。赵氏急忙擦擦眼泪,上前说:“爷,别人说的话都不重要,只有我知道你的意思!”正因为这句话,有缘由教人:

争夺田产,又从骨肉起纷争;延续宗族,都向官府提起诉讼。不知道赵氏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回-注解

王秀才:指王秀才,即王秀才这个人。

立偏房:指建立偏房,即建立妾室。

严监生:指严监生,即严监生这个人。

疾终正寝:指因病在家中去世。

回子:古代对回族人的称呼。

汤知县:指汤知县,即担任知县职务的汤某。

枷:古代的一种刑罚,用木头制成,套在犯人脖子上。

门子:指官府中的仆役或差役。

张静斋:指张静斋,即张静斋这个人。

张世兄:指张静斋的哥哥。

北城:指城北的城墙。

蓝布衣服:指用蓝色布料制成的衣服。

草帽:指用草编织的帽子。

草鞋:指用草编织的鞋子。

丧家之狗:比喻极度恐慌、无处可逃的人。

漏网之鱼:比喻侥幸逃脱的人。

省城:指省份的省会城市。

学师:指古代的学官,负责教育。

典史:指古代的官职,负责地方行政。

禀帖:指向上级呈报的文书。

按察司:古代官署名,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纱帽:古代官员戴的一种帽子。

刁风:指恶劣的风气或行为。

奸民挟制官府:指奸猾的百姓胁迫官府。

贡生: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指通过乡试的人。

衣冠:指士人,有地位的人。

骗人:指欺骗他人。

三十六计:古代兵法,共有三十六种计谋。

走为上计:指逃跑是上策。

差人:古代官府派遣执行公务的人员。

监生: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指通过会试的人。

小厮:指仆人,尤其是年轻仆人。

舅爷:指母亲的兄弟,即舅舅,这里指的是王氏的兄弟。

阿舅:指母亲的兄弟,即舅舅。

府学廪膳生员:古代科举制度中,府学廪膳生员是指在府学(地方学校)中享受廪膳待遇的学生,廪膳是指由国家提供膳食。

县乐廪膳生员:与府学廪膳生员类似,县乐廪膳生员是指在县学中享受廪膳待遇的学生。

馆:此处指教书的地方,即私塾。

铮铮有名:形容名声很大,很有名气。

差票:古代官方文书,用于差遣人员执行公务。

料理:处理,安排。

釜底抽薪:比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安抚:安抚人心,平息纷争。

拦词:阻止的言辞,此处指阻止差人的行动。

各家门户:指各自的家庭。

有头发的抓:比喻容易抓捕的人。

告状的:指向官府告发他人的人。

纸笔:书写用的纸和笔。

舍侄:对侄子的谦称。

胡涂人:指不明事理的人。

晦气:倒霉,不吉利。

使费:花费,支出。

官司:诉讼案件。

赵新娘:指赵家的媳妇。

状元令:一种游戏,类似于现代的骰子游戏。

宗师:古代科举制度中,主持科举考试的官员。

贡:科举制度中,指学生通过考试升入更高的学府。

旗杆:古代科举考试中,贡生竖立的标志。

总甲:古代地方官府的基层组织。

地方:地方官府。

狗腿差:指地方官府的差役。

厨子:厨师。

屠户:屠夫。

花梨椅子:指贵重的家具。

后门:房屋的后门,比喻秘密的途径。

肉心包子:一种食物,包子内馅为肉。

熟切店:指售卖熟食的店铺。

小儿子:指最小的儿子。

妾:古代男子纳的妾室。

填房:指填补正室位置的妾室。

凭据:证据,凭证。

药方:指医生开具的药物处方。

名医:指医术高明的医生。

王氏:指故事中的女主角,严致和的妻子。

令妹:指对方的妹妹,这里指王氏。

令妹丈:指对方的妹夫,这里指严致和。

橱:指放置物品的家具,类似于现代的衣柜。

银子:古代的货币单位,指金属货币,这里指银两。

纲常:指封建社会的道德规范和伦理准则。

天地:指宇宙的创造者,这里比喻最崇高的存在。

祖宗:指已故的祖先,这里指家族的祖先。

遗念:指留给后人的纪念物或思念之情。

义形于色:形容内心充满正义感,表现在脸上。

亲眷:指亲戚,这里指姻亲。

大老爹:指长辈或有钱有势的人。

亲侄子:指自己的亲侄子。

官客:指官府的客人。

堂客:指堂屋里的客人。

灵柩:指装殓死者遗体的棺材。

参灵:指向灵柩行礼。

孝布:指用于丧事的白布。

成服:指穿丧服。

腌冬菜:指腌制好的冬季蔬菜。

火腿:指一种腌制食品,用猪腿肉制成。

鸡、鸭、小菜:指鸡、鸭等家禽和蔬菜等食品。

除夕:农历年底的最后一天,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象征着一年的结束和新一年的开始。在这一天,人们会举行各种庆祝活动,如祭祖、团圆饭等。

天地祖宗:指天地和祖先,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崇拜的对象,认为天地创造了万物,祖先则代表了家族的传承。

家宴:家庭聚会时举办的宴会,通常包括家人团聚,共享美食。

典铺:古代的当铺,提供典当和贷款服务。

利钱:利息,这里指典铺支付的利息。

私房:个人或家庭的私藏财物。

庵里师姑:指尼姑,佛教修行者。

卖花婆:指卖花的妇女。

珠翠:指珠宝和翡翠,这里指装饰品。

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指弹奏三弦琵琶的盲人女子,这里可能是指民间艺人。

穷亲戚:指贫穷的亲戚。

科举年:指科举考试的那一年,科举是中国古代选拔官员的制度。

盘程:盘缠,旅行的费用。

瘟猫:这里指不吉利的猫,可能因为它的行为导致了不幸。

桑皮纸:一种用桑树皮制成的纸,这里指用桑皮纸包裹的银子。

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这里指猫跳上床顶,导致木板损坏。

篾篓:用竹篾编织的篮子。

干枣子:晒干的枣子,这里指用来装银子的容器。

灵床子:灵柩,用于安放死者遗体。

灯节:元宵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通常在农历正月十五。

乡试:中国古代科举考试的一种,是地方性的考试,通过者可以成为举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严监生除夕之夜因思念已故的姐姐而情绪低落,以及他与赵氏之间的对话,展现了封建社会家庭关系和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首先,‘不觉到了除夕’点明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同时也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奠定了氛围。严监生在除夕之夜对姐姐的思念,反映出中国传统社会中子女对长辈的孝顺和对家族传统的尊重。

‘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表明严监生在家庭中具有权威地位,同时也体现了古代家庭对祖先的崇拜。

严监生与赵氏的对话中,赵氏的话语透露出她对姐姐银子的关心和对家族利益的考虑。她提到姐姐对穷亲戚的慷慨,以及她自己的感受,这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地位和对家庭责任的认同。

‘严监生听着他说’和‘严监生叹道’等语句,表现了严监生内心的挣扎和对姐姐银子的重视。他对姐姐银子的态度,既是对家族财富的看重,也是对姐姐生前善行的纪念。

‘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这一细节,描绘了严监生家中环境的杂乱无章,也暗示了他内心的焦虑。

‘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这句话反映了严监生对姐姐的深厚感情和对家族未来的担忧。

‘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这段对话揭示了赵氏对严监生的关心和对家庭责任的担当。

‘严监生听着他说’和‘严监生请他坐下’等语句,展现了严监生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对家族成员的尊重。

‘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这一情节,表现了严监生对家族成员的关爱和对家族未来的期望。

‘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这一句,预示了严监生悲剧性的结局,同时也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家族成员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诸亲六眷都来问候’和‘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等语句,展现了严监生病重时家族成员的关心和家族内部的凝聚力。

‘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这一细节,描绘了严监生临终前的痛苦和无助,也反映了封建社会中人物命运的无奈。

‘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这一情节,揭示了严监生临终前的牵挂和对家族未来的担忧,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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