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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十回

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十回-原文

假官员当街出丑真义气代友求名

话说那万中书在秦中书家厅上看戏,突被一个官员,带领捕役进来,将他锁了出去。

吓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书,面面相觑,摸头不着。

那戏也就剪住了。

众人定了一会,施御史向高翰林道:“贵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晓得个影子?”

高翰林道:“这件事情,小弟丝毫不知。但是刚才方县尊也太可笑,何必妆这个模样?”

秦中书又埋怨道:“姻弟席上被官府锁了客去,这个脸面却也不甚好看!”

高翰林道:“老亲家,你这话差了。我坐在家里,怎晓得他有甚事?况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

说着,管家又上来禀道:“戏子们请老爷的示:还是伺候,还是回去?”

秦中书道:“客犯了事,我家人没有犯事,为甚的不唱!”

大家又坐着看戏。

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远的,望着他们冷笑。

秦中书瞥见,问道:“凤四哥,难道这件事你有些晓得?”

凤四老爹道:“我如何得晓得。”

秦中书道:“你不晓得,为甚么笑?”

凤四老爹道:“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则甚!依我的愚见,应该差一个能干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为的甚事。一来也晓得下落,二来也晓得可与诸位老爷有碍?”

旅御史忙应道:“这话是的很!”

秦中书也连忙道:“是的很!是的很!”

当下差了一个人,叫他到县里打探。

那管家去了。

这里四人坐下,戏子从新上来做了《请宴》,又做《饯别》。

施御史指着对高翰林道:“他才这两出戏点的就不利市!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不算请,别到饯过了!”

说着,又唱了一出《五台》。才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来了,走到秦中书面前,说:“连县里也找不清。小的会着了刑房萧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张牌票来。”

说着,递与秦中书看。

众人起身都来看,是一张竹纸,抄得潦潦草草的。

上写着:

“台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实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

又一行下写:

“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原来是差人拿了通缉的文凭投到县里,这县尊是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提的人犯,所以带人亲自拿去的。

其寔犯事的始末,连县尊也不明白。

高翰林看了,说道:“不但人拿的胡涂,连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胡涂。此人说是个中书,怎么是个已革生员?就是已革生员,怎么拖到总兵的参案里去?”

秦中书望着凤四老爹道:“你方才笑我们的,你如今可能知道么?”

凤四老爹道:“他们这种人会打听甚么!等我替你去。”

立起身来就走。

秦中书道:“你当真的去?”

凤四老爹道:“这个扯谎做甚么?”

说着,就去了。

凤四老爹一直到县门口,寻着两个马快头。

那马快头见了凤四老爹,跟着他,叫东就东,叫西就西。

凤四老爹叫两个马快头引带他去会浙江的差人。

那马快头领着凤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会着浙江的人。

凤四老爹问差人道:‘你们是台州府的差?’

差人答道:‘我是府差。’

凤四老爹道:‘这万相公到底为的甚事?’

差人道:‘我们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说是个要紧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来缉。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顾就是了。’

凤四老爹道:‘他如今现在那里?’

差人道:‘方老爷才问了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监里。明日领了文书,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

凤四老爹道:‘他在外监里,我自已去看他。你们明日领了文书,千万等我到这里,你们再起身。’

差人应允了。

凤四老爹同马快头走到监里,会着万中书。

万中书向凤四老爹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极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后可能再会了。’

凤四老爹又细细问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

因忖道:‘这场官司,须是我同到浙江去才得明白。’

也不对万中书说,竟别了出监,说:‘明日再来奉看。’

一气回到秦中书家。

只见那戏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在这里等信,看见凤四老爹回来,忙问道:‘倒底为甚事?’

凤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紧!不但官府不晓得,连浙江的差人也不晓得。不但差人不晓得,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样胡涂事,须知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

秦中书道:‘这也就罢了,那个还管他这些闲事!’

凤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这官司利害,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会过这一场。’

高翰林也怕日后拖累,便撺掇凤四老爹同去。

晚上,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家来,说:‘送凤四老爹路上做盘缠。’凤四老爹收了。

次日起来,直到三官堂会着差人。

差人道:‘老爹好早!’

凤四老爹同差人转出弯,到县门口,来到刑房里,会着萧二老爹,催着他清稿;

并送签了一张解批,又拨了四名长解皂差,听本官签点,批文用了印。

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头把万中书提了进来。

台州府差也跟到宅门口伺候。

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补服,方县尊猛想到:他拿的是个已革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服色?

又对明了人名、年貌,丝毫不诬。

因问道:‘你到底是生员,是官?’

万中书道:‘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岁在京,因书法端楷,保举中书职衔的。生员不曾革过。’

方知县道:‘授职的知照想未下来;因有了官司,抚台将你生员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本县也是浙江人,本县也不难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了。’

因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说他是个已革生员,就可以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照应没有?’

随在签批上朱笔添了一行:

‘本犯万里,年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毋许需索,亦毋得疏纵。’

写完了,随签了一个长差赵升;又叫台州府差进去,吩咐道:‘这人比不得盗贼,有你们两个,本县这里添一个也彀了。你们路上须要小心些。’

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着万中书出来。

凤四老爹接着,问府差道:‘你是解差们?过清了?’

指着县差问道:‘你是解差?’

府差道:‘过清了,他是解差。’

县门口看见锁了一个戴纱帽穿补服的人出来,就围了有两百人看,越让越不开。

凤四老爹道:‘赵头,你住在那里?’

赵升道:‘我就在转湾。’

凤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

一齐走到赵升家,小堂屋里坐下。

凤四参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开了。

凤四老爹脱下外面一件长衣来,叫万中书脱下公服换了。

又叫府差到万老爷寓处叫了管家来。

府差去了回来说:‘管家都未回寓处,想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寓处,和尚却不肯发。’

凤四老爹听了,又除了头上的帽子,叫万中书戴了,自己只包着网巾,穿着短衣,说道:‘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

万中书同三个差人跟着凤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

进了大门,二层厅上立定,万中书纳头便拜。

凤四老爹拉住道:‘此时不必行礼,先生且坐着。’

便对差人道:‘你们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话了。你们都在我这里住着。万老爹是我的相与,这场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却也不难为你。’

赵升对来差道:‘二位可有的说?’

来差道:‘凤四老爹吩咐,这有甚么说。只求老爹作速些。’

凤四老爹道:‘这个自然。’

当下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一间空房里,说道:‘此地权住两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来。’

三个差人把万中书交与凤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坐着,问道:“万先生,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的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说含糊话,那就罢了。”

万中书道:“我看老爹这个举动,自是个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

凤四老爹道:“江宁县方老爷待你甚好,这是为何?”

万中书道:“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下日计艰难,没奈何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痾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不想今日被县尊把我这服色同官职写在批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

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

万中书道:“我同苗总兵系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过赃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输。只要那里不晓得假官一节,也就罢了。”

凤四老爹道:“你且住着,我自有道理。”

万中书住在书房里。三个差人也搬来住在厅对过空房里。

凤四老爹一面叫家里人料理酒饭,一面自己走到秦中书家去。

秦中书听见凤四老爹来了,大衣也没有穿,就走了出来,问道:“凤四哥,事体怎么样了?”

凤四老爹道:“你还问哩!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晓得哩!”

秦中书吓的慌慌张张的,忙问道:“怎的?怎的?”

凤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彀你打半生!”

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要问都问不出来了。

凤四老爹道:“你说他到底是个甚官?”

秦中书道:“他说是个中书。”

凤四老爹道:“他的中书还在判官那里造册哩!”

秦中书道:“难道他是个假的?”

凤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抚本上也不要特参,只消带上一笔,莫怪我说,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滚水泼老鼠’了!”

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着两只白眼,望着凤四老爹道:“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倒底怎样好?”

凤四老爹道:“没有怎样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

秦中书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输?”

凤四老爹道:“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

秦中书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

凤四老爹道:“难道你也是假的?”

秦中书道:“我是遵例保举来的。”

凤四老爹道:“你保举得,他就保举不得?”

秦中书道:“就是保举,也不得及?”

凤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钱,就是官!现放着一位施老爷,还怕商量不来!”

秦中书道:“这就快些叫他办。”

凤四老爹道:“他到如今办,他又不做假的了!”

秦中书道:“依你怎么样?”

凤四老爹道:“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随他去。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就是九折三分钱也不妨。”

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办去。”

凤四老爹道:“这就是水中捞月了。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办。”

秦中书道:“为甚的偏要他去?”

凤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恳着他作速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

秦中书道:“凤四哥,果真你是见事的人!”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话。

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书会着,就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

高翰林连忙道:“这个我就去。”

凤四老爹在旁道:“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爷去罢。”

秦中书忙进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晓得阁里还有些使费,一总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罢。”

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一气走进书房,只见万中书在椅子上坐着望哩。

凤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随将此事说了备细。

万中书不觉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

凤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来。

凤四老爹道:“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

万中书道:“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说着,差人走进来请问凤四老爹几时起身。

凤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后日罢。”

次日起来,凤四老爹催着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

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却就回来了。

凤四老爹又叫万中书亲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来。

凤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着三个差人,竟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去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儒生落魄,变成衣锦还乡;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负屈。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十回-译文

话说那万中书在秦中书家厅上看戏,突然被一个官员带着捕役进来,将他锁了出去。吓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书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那戏也就就此停了下来。众人安静了一会儿,施御史对高翰林说:“你了解这件事情,老先生肯定知道一些内情吧?”高翰林回答:“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但是刚才方县尊的行为确实可笑,何必装这个样子呢?”秦中书又抱怨道:“姻弟在席上被官府带走了客人,这个面子可就丢大了!”高翰林说:“老亲家,你的话不对。我坐在家里,怎么知道他有什么事?何况被抓走的是他,不是我,怕什么人呢?”这时,管家又上来说:“戏子们请示老爷:是继续表演还是回去?”秦中书说:“客人出了事,我家的人没出事,为什么不能继续唱戏!”大家又坐下来看戏。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处,望着他们冷笑。秦中书看见,问道:“凤四哥,难道这件事你有些了解?”凤四老爹说:“我怎么可能了解。”秦中书问:“你不了解,为什么笑?”凤四老爹说:“我笑诸位老先生太可笑了。人已经被抓走了,急什么呢!依我的看法,应该派一个能干的人去县里打探一下,看看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一来可以知道他的下落,二来也可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否和诸位老爷有关。”施御史连忙回答:“这话很有道理!”秦中书也连忙说:“确实很有道理!确实很有道理!”于是,他们派了一个人去县里打探。那管家离开了。

这里四人坐下,戏子重新上台表演了《请宴》和《饯别》。施御史指着对高翰林说:“他点的这两出戏真是不吉利!请宴就到了饯别,弄得宴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说着,又唱了一出《五台》。正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来了,走到秦中书面前,说:“连县里也找不到。我见到了刑房萧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张牌票来。”说着,递给秦中书看。众人起身都来看,是一张竹纸,写得乱七八糟。上面写着:

台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实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

下面又写:

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原来差人拿着通缉的文凭投到县里,这位县尊是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自指派的犯人,所以带人亲自抓走的。其实事情的原委,连县尊自己也不清楚。高翰林看了,说:“不仅人被抓走的原因不明,连这张牌票上的文字也有些混乱。这个人自称是中书,怎么是个已经被革除的生员?即使是已经革除的生员,怎么又牵扯到总兵的弹劾案中去?”秦中书望着凤四老爹说:“你刚才笑我们,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吧?”凤四老爹说:“他们这种人会去打听什么!让我去帮你。”说着,站起来就走了。秦中书问:“你真的要去?”凤四老爹说:“骗谁呢?”说着,就走了。

凤四老爹一直走到县门口,找到了两个马快头。那两个马快头看到凤四老爹,就跟着他,叫他往东就往东,叫他往西就往西。凤四老爹让他们两个马快头带他去见浙江的差人。那两个马快头领着凤四老爹一直走到三官堂,见到了浙江的差人。凤四老爹问差人道:‘你们是台州府的差役吗?’差人回答说:‘我是府里的差役。’凤四老爹说:‘这位万相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差人说:‘我们也不知道。只是上司吩咐说,这是一件重要的人犯案件,所以派各省来缉拿。老爹有什么吩咐,我照办就是了。’凤四老爹问:‘他现在在哪里?’差人说:‘方老爷才审问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他被关在监外。明天领了文书,可能就要出发了。老爹现在是要去看他吗?’凤四老爹说:‘他在外监,我自己去看他。你们明天领了文书,一定要等到我这里,你们再出发。’差人答应了。

凤四老爹和马快头一起走到监里,见到了万中书。万中书对凤四老爹说:‘小弟这次可能是遭遇了极大的冤枉。你回去替我问候高老先生和秦老先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见面了。’凤四老爹又详细地问他了一番,但仍然不明白。于是他想:‘这场官司,必须是我和万中书一起去浙江才能弄清楚。’他没有告诉万中书,就告别出了监,说:‘明天再来拜访。’然后立刻回到秦中书的家。只见戏子们都已经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在这里等消息,看到凤四老爹回来,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凤四老爹说:‘真是奇怪!不但官府不知道,连浙江的差人也不知道。不但差人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糊涂的事情,我知道只有我和他一起去浙江才能弄清楚。’秦中书说:‘这也罢了,谁会管这些闲事!’凤四老爹说:‘我的意思是明天就要和他一起去。如果他这场官司很严重,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一场经历。’高翰林也担心以后会受到影响,就劝说凤四老爹一起去。

晚上,高翰林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家,说:‘送给凤四老爹路上用。’凤四老爹收下了。第二天一早,凤四老爹直到三官堂见到了差人。差人说:‘老爹起得真早!’凤四老爹和差人一起走到转弯处,来到县门口,来到刑房里,见到了萧二老爹,催促他清理文案;并送了一张解批,又指派了四名长解皂差,听候官员的指示,批文已经盖了印。官员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头把万中书带进来。台州府的差役也跟到宅门口等候。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官服,方县尊突然想到:他拿的是一个已经被革除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的装束?又核对了一下人名、年龄和面貌,发现一点也没错。于是问道:‘你到底是生员还是官员?’万中书说:‘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年在京城,因为书法端正,被保举为中书职衔,生员并未被革除。’方知县说:‘授予职位的知照可能还没下来;因为有了官司,巡抚把你的生员身份革除了,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我也是浙江人,我不会难为你。你的事情,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了。’他又想:‘他回去了,地方官会说他是被革除的生员,就可以对他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照应都没有?’于是他在签批上用朱笔加了一行:‘本犯万里,年龄和面貌与来文相符,现在头戴纱帽,身穿七品官服,自称本年在京被保举中书职衔,应当押解回原籍。差役不得勒索,也不得放纵。’写完之后,他签了一个长差赵升;又叫台州府的差役进去,吩咐道:‘这个人不同于盗贼,你们两个加上我,这里就足够了。你们在路上要小心。’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着万中书出来。

凤四老爹接过了,问府差道:‘你是解差吗?审查清楚了吗?’指着县差问道:‘你是解差吗?’府差说:‘审查清楚了,他是解差。’县门口看到锁着一个戴纱帽穿官服的人出来,就围了有两百人观看,越让越不开。凤四老爹说:‘赵头,你住在哪里?’赵升说:‘我就在转弯处。’凤四老爹说:‘先到你家去。’他们一起走到赵升家,在小堂屋里坐下。凤四老爹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打开。凤四老爹脱下外面一件长衣服,叫万中书脱下官服换上。又叫府差到万老爷的住处叫了管家来。府差去了回来报告说:‘管家都还没回住处,可能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住处,但和尚不肯交出来。’凤四老爹听了,又摘下头上的帽子,叫万中书戴上,自己只包着网巾,穿着短衣,说:‘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万中书和三个差人跟着凤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进了大门,在二层厅上站定,万中书跪下就拜。凤四老爹拉住他说:‘现在不必行礼,先生请坐下。’便对差人说:‘你们三位都是明眼人,不必多说了。你们都住在我这里。万老爹是我的朋友,这场官司,我是要陪他去的。我也不难为你。’赵升对来差说:‘二位有什么要说的吗?’来差说:‘凤四老爹吩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求老爹快些。’凤四老爹说:‘这个自然。’当下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的一间空房里,说:‘这里暂时住两天。三位不妨把行李搬过来。’三个差人把万中书交给凤四老爹,都放心了,各自搬行李离开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坐着,问道:‘万先生,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的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说含糊话,那就罢了。’万中书道:‘我看老爹这个举动,自是个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凤四老爹道:‘江宁县方老爷待你甚好,这是为何?’万中书道:‘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下日计艰难,没奈何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痾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不想今日被县尊把我这服色同官职写在批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万中书道:‘我同苗总兵系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过赃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输。只要那里不晓得假官一节,也就罢了。’凤四老爹道:‘你且住着,我自有道理。’

万中书住在书房里。三个差人也搬来住在厅对过空房里。凤四老爹一面叫家里人料理酒饭,一面自己走到秦中书家去。

秦中书听见凤四老爹来了,大衣也没有穿,就走了出来,问道:‘凤四哥,事体怎么样了?’凤四老爹道:‘你还问哩!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晓得哩!’秦中书吓的慌慌张张的,忙问道:‘怎的?怎的?’凤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彀你打半生!’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要问都问不出来了。

凤四老爹道:‘你说他到底是个甚官?’秦中书道:‘他说是个中书。’凤四老爹道:‘他的中书还在判官那里造册哩!’秦中书道:‘难道他是个假的?’凤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抚本上也不要特参,只消带上一笔,莫怪我说,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滚水泼老鼠’了!’

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着两只白眼,望着凤四老爹道:‘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倒底怎样好?’凤四老爹道:‘没有怎样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秦中书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输?’凤四老爹道:‘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

秦中书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凤四老爹道:‘难道你也是假的?’秦中书道:‘我是遵例保举来的。’凤四老爹道:‘你保举得,他就保举不得?’秦中书道:‘就是保举,也不得及?’凤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钱,就是官!现放着一位施老爷,还怕商量不来!’

秦中书道:‘这就快些叫他办。’凤四老爹道:‘他到如今办,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书道:‘依你怎么样?’凤四老爹道:‘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随他去。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就是九折三分钱也不妨。’

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办去。’凤四老爹道:‘这就是水中捞月了。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办。’秦中书道:‘为甚的偏要他去?’凤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恳着他作速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

秦中书道:‘凤四哥,果真你是见事的人!’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话。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书会着,就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高翰林连忙道:‘这个我就去。’凤四老爹在旁道:‘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爷去罢。’秦中书忙进去。

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晓得阁里还有些使费,一总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罢。’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一气走进书房,只见万中书在椅子上坐着望哩。凤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随将此事说了备细。万中书不觉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

凤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来。凤四老爹道:‘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万中书道:‘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说着,差人走进来请问凤四老爹几时起身。

凤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后日罢。’次日起来,凤四老爹催着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却就回来了。

凤四老爹又叫万中书亲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来。凤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着三个差人,竟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去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变成衣锦还乡;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负屈。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十回-注解

万中书:指万中书的名字,中书是古代官职,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假扮官员的人。

秦中书:指秦中书的名字,中书是古代官职。

捕役:古代官府的差役,负责抓捕犯人。

施御史:指施御史,御史是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官员的行为。

高翰林:指高翰林,翰林是古代的一种官职,翰林院是负责编纂史书和草拟诏书的机构。

妆这个模样:指装模作样,故意做作。

姻弟:指姻亲的弟弟,即亲家。

凤四老爹:指凤四,一个有势力的人物,老爹是对长辈或有地位的人的尊称。

竹纸:古代用竹子制成的纸张,质地较粗糙。

台州府: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浙江省台州市。

巡抚:古代官职,负责巡视地方,管理政务。

浙江都察院:古代官署,负责监察地方官吏。

参革:指弹劾并革除官职。

总兵:古代军事官职,负责一地区的军事。

牌票:古代官方文书,用于传达命令或通缉犯人。

亲提:亲自提审,指上级官员亲自审理案件。

添差:增加差役,指增加人手进行抓捕。

详审:详细审理,指对案件进行深入调查。

牌者:指牌票的发出者,即上级官员。

马快头:古代官府中负责骑马追捕逃犯或传递消息的差役。

三官堂:古代官方的机构或场所,此处可能指官府的接待处或临时办公地点。

台州府的差:台州府是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差指的是官府的差役。

外监:古代监狱中的一种,指关押犯人的地方。

高老先生:指故事中的某位老先生,可能是一位有地位的长者。

秦老先生:指故事中的另一位老先生,可能也是一位有地位的长者。

已革的生员:生员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考生,已革的生员指曾经是生员但已被除名的人。

七品补服:古代官员的服饰,七品是官员的品级,补服是官员的补缀服饰。

抚台:抚台是古代对巡抚的称呼,巡抚是地方的高级官员。

长解皂差:长解皂差是古代官府中负责押解犯人的差役。

清稿:清稿指整理、校对文稿的工作。

签批:签批是官员批阅文件后所写的批示。

解批:解批是官员签发的押解犯人的批示。

印:印是古代官方文件的印章,代表官方的权威。

赵升:赵升是故事中的人物,可能是差役的名字。

网巾:网巾是古代男子头饰,类似于今天的头带。

短衣:短衣是古代的服装,通常指比较短的衣裳。

洪武街:洪武街是故事中的地点,可能指一个具体的街道名。

江宁县: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

秀才:明清两代科举考试的一种称号,是进入府试的资格。

中书:古代官职,掌管机密文书,这里可能指一个官职。

钦案:指皇帝亲自交办的案件,通常涉及重大犯罪。

官职:指在政府机构中担任的职务。

差人:指被派去执行公务的人,这里可能指官员的随从或差役。

钦案官司:指皇帝亲自交办的案件,这里指万中书的官司。

浙江巡抚:古代官职,负责管理浙江地区的行政和军事事务。

承恩寺:古代的一个寺庙,这里可能指万中书居住的地方。

衣锦还乡:成语,指富贵后回到家乡,显耀荣光。

负屈:指受到冤屈或不公正的对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十回-评注

凤四老爹将万中书引入书房,首先以豪杰的形象出现,直接表达出愿意帮助的诚意,这体现了古时江湖义气与豪杰风范。

万中书的自述,揭示了当时士人生活的艰辛,秀才的身份在官场中难以立足,而假扮中书则是为了生活所迫,这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不公与士人的无奈。

凤四老爹的提问‘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表现了他的机智和经验,他意识到万中书的问题在于官职的真伪,而非其他。

万中书的回答再次强调了官职真伪的重要性,以及他对自己官司的担忧,这也反映出官场中官职身份的敏感性和权力的重要性。

凤四老爹提出‘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的策略,显示了他在处理这类问题时的高明手段,以及他对官场运作的深刻理解。

秦中书的惊慌失措,以及凤四老爹对他的直言不讳,揭示了当时官场中的人际关系复杂,以及权势对于个人命运的影响。

凤四老爹提出的解决方案,即通过金钱交易来解决问题,体现了当时社会风气中权钱交易的现象,同时也说明了在官场中,金钱的力量。

高翰林的角色,作为中间人,他的出现使得故事更加丰富,也体现了古时文人之间的相互帮助与支持。

凤四老爹的‘水中捞月’比喻,既形象地描绘了事件的难度,也暗示了他对解决难题的信心。

万中书的感激之情,通过磕头这一动作得到了表现,这也是古时对于恩人的一种表达方式。

凤四老爹安排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既是对他们的感谢,也是对官场规矩的一种遵循,体现了古时社会的人情世故。

凤四老爹亲自送万中书回台州,体现了他的诚意和责任感,也为后续的故事发展埋下了伏笔。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五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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