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九回-原文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纳头便拜。
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足下是谁?我不认得。’
那人道:‘两位少老爷认不得小人么?’
两公子道:‘正是面善,一会儿想不起。’
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
两公子大惊道:‘你却如何在此处?’
邹三道:‘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的老子看着坟山,着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彀住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房子让与小的叔子住。后来小的家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没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这里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
两公子道:‘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有人来作践么?’
邹三道:‘这是那个敢?府县老爷们,太凡往从那里过,都要进来磕头,一茎草也没人动。’
两公子道:‘你父亲、母亲而今在那里?’
邹三道:‘就在市稍尽头姐姐家住着,不多几步。小的老子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德,不能见面。’
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
四公子道:‘最好。’带了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
邹三引着路,一径走到市稍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蓠笆门,半开半掩。
邹三走去叫道:‘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
邹吉甫里面应道:‘是那个?’拄着拐杖出来。
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两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两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
两公子扯他同坐下。
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与两公子吃着。
三公子道:‘我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算计着会你老人家。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你老人家在这里,得以会着。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康健了。方才听见说,你那两个令郎都娶了媳妇,曾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
说着,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
两公子也还了礼。
邹吉甫道:‘你快进去向女孩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老爷坐坐。’
婆婆进去了。
邹吉甫道:‘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祝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爷想也是大轿子?’
四公子道:‘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
三公子道:‘况且坟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方且知感不尽,怎说这话?’
邹吉甫道:‘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长成人了么?’
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
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
邹吉甫不敢来陪,两公子再三扯他同坐。
斟上酒来,邹吉甫道:‘乡下的水酒,少老爷们恐吃不惯。’
四公子道:‘这酒也还有些身分。’
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酒是扣着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
三公子道:‘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十分好了。’
邹吉甫吃着酒,说道:‘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
邹吉甫又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
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那里得知这些话?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
邹吉甫道:‘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常无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是柳荫树下坐着,说的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
两公子惊道:‘这先生姓甚么?’
邹吉甫道:‘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好看的是个书,要便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着,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是再不能得!’
公子道:‘这先生往那里去了?’
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帘看书,凭着这伙计胡三。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老阿呆’。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气,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见这些呆事,本东自己下店,把帐一盘,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着:又没处开消;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在德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承,把这先生拿到监里坐着追比。而今在监里将有一年半了。’
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
吉甫道:‘有到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着老官养活,却将甚么赔偿?’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
三公子道:‘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令只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负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
四公子道:‘这最有理。我两人明日到家,就去办这件事。’
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着从前已往,不知拔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
三公子道:‘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去相机而动。’
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来就没趣了。’
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
邹吉甫拄着拐杖,送到船上说:‘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迟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又叫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
看着开船,方才回去了。
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空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没功名,都查明白了来说。
晋爵领命,来到县衙。
户房书办原是晋爵拜盟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寻出,用纸誊写一通,递与他,拿了回来回复两公子。
只见上面写着‘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
四公子道:‘这也可笑的紧;廪生挨贡,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
三公子道:‘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
晋爵道:‘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
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作速去办理。’
四公子道:‘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
晋爵应诺去了。
晋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议个主意。’
书办道:‘既是太师老爷府里发的有帖子,这事何难?’随即打个禀帖,说:‘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现有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下着慌,却又回不得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准了晋爵保状,即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用发落,释放去了。
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笑纳,把放来的话都回复了公子。
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
那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县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
他自心里想,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
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干净,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
到家,老妻接着,喜从天降。
两个蠢儿子,日日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归家。
只有一个老妪,又痴又聋,在家烧火做饭,听候门户。
杨执中次日在镇上各家相熟处走走,邹吉甫因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在东庄去住,不曾会着;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做梦也不得知道。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
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
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
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
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
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
三公子道:‘这话极是有理。’
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
这小船乘着月色,摇着橹走。
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
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着。
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
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那个?’
三公子来看了一看:‘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说着,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
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
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
船家道:‘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
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
船家道:‘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
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
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两公子听着暗笑。
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
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着那边的灯光,照得亮。
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
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
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着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
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
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
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
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
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
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
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着门。
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
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
两人出了镇市,沿着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着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那里?’
樵夫用手指着:‘远望着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
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
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
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
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
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着。
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
三公子自来叩门。
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
两公子近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
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
两公子道:‘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
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
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
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
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
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里才回家来。
老妪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爹,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
杨执中道:‘你怎么回他去的?’
老妪道:‘我说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来罢。’
杨执中自心里想:‘那个甚么姓柳的?……’
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
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你这老不死,老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怎的,你就这样没用!’
老妪又不服,回他的嘴。
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
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不想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首敲门。
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们只管来找寻怎的!’
两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
老妪道:‘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带累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来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烧锅做饭!’
说着,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
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
船家摇着行了有几里路。
见一个卖菱的船,船上一个小孩子摇近船来。
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口里说道:‘买菱那!买菱那!’
船家把绳子拴了船,且秤菱角。
两公子在船窗内伏着问那小孩子道:‘你是那村里住?’
那小孩子道:‘我就在这新市镇上。’
四公子道:‘你这里个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
那小孩子道:‘怎么不认得?这个老先生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
三公子道:‘在那里?’
那小孩子道:‘在舱底下不是?’
三公子道:‘取过来我们看看。’
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着去了。
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道: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
后面一行写‘枫林拙叟杨允草’。
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
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将上来。
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拢了船,家老爷在此。’
船家忙把船拢过去。
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原来三老爷也在此。’
只因遇着这只船,有分教:
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九回-译文
娄公子用金钱赎回朋友刘守备,刘守备冒用姓氏,打劫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边散步,突然看见屋角有个人过来,跪下就拜。两位公子慌忙扶起,问:‘您是谁?我不认识您。’那人说:‘两位少爷不认识小人了么?’两位公子说:‘面熟,但一会儿想不起来了。’那人说:‘小人就是先太保老爷坟上守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位公子大惊道:‘您怎么在这里?’邹三说:‘自从少爷们进京之后,我父亲守着坟山,日子过得很好,门口又买了几块地。旧房子不够住了,我家就搬到东村,那房子给了我叔叔住。后来我家的兄弟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够大哥和大嫂、二哥和二嫂住。我有个姐姐,嫁到了新市镇。姐夫去世后,姐姐就把我和我父母都接到这里住,我就跟着来了。’
两位公子说:‘原来如此。我们家的坟山,没有人来破坏么?’邹三说:‘谁敢?府县老爷们,只要路过那里,都要进来磕头,一根草也没人动。’两位公子问:‘你父亲、母亲现在在哪里?’邹三说:‘就在市梢尽头姐姐家,不远。我父亲时常想念两位少爷的恩德,不能见面。’三公子对四公子说:‘邹吉甫这位老人家,我们也非常想念。既然离这里不远,为什么不去他家看看?’四公子说:‘最好。’带着邹三回到岸边,吩咐随从告诉船家。
邹三带路,直接走到市梢头。只见七八间矮小的房子,两扇篱笆门,半开半掩。邹三走去喊道:‘阿爷,三少爷、四少爷在这里。’邹吉甫在里面应道:‘是谁?’拄着拐杖出来。看到两位公子,喜出望外;让两位公子进堂屋,扔掉拐杖,就要跪拜。
两位公子慌忙扶住说:‘您老人家不必行这个礼。’两位公子拉他坐下。邹三端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过来,递给两位公子。三公子说:‘我们从京城出来,一到家就要去先太保坟上扫墓,想着会到您老人家这里。却因为绕道去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过这条路,没想到碰见您儿子,说您老人家在这里,所以能见到您。分别十多年了,您老人家越发健康了。刚才听说,您那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孙子也添了几个了么?您的老伴也在这里?’说着,那位老婆婆白发苍苍,出来向两位公子行礼。两位公子也还了礼。
邹吉甫说:‘你快进去告诉女儿,准备饭,留两位少爷坐坐。’老婆婆进去了。邹吉甫说:‘我们夫妻俩,感激太老爷和少爷的恩典,一时也忘不了。我这老婆子,每天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佑少爷们仍旧官居一品。现在大少爷应该也是做大官了?’四公子说:‘我们兄弟都不在家,有什么好处能给您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越不安。’三公子说:‘再说,坟山让您老人家看守这么多年,我们感激不尽,怎么还说这样的话?’邹吉甫说:‘蘧姑老爷已经告老还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了!小公子应该也长成大人了么?’三公子说:‘他今年十七岁,挺聪明的。’邹三端出饭菜来,有鸡、鱼、肉、鸭,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坐,两位公子再三拉他坐下。
斟上酒来,邹吉甫说:‘乡下的水酒,少爷们可能吃不惯。’四公子说:‘这酒也还过得去。’邹吉甫说:‘不要再提了!现在的人情淡薄了,这米做的酒汁都是淡的!我这个小老头还是听我死鬼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能做出二十斤酒来。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道怎么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能做出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样的酒,还是扣着水下,还是这么淡而无味。’三公子说:‘我们的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已经很好了。’邹吉甫喝酒时说:‘不瞒您说,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怎么天可怜见,让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
邹吉甫又说道:‘我听说有人讲:“我们国家的天下要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就因为出了个永乐皇帝,结果弄坏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三公子笑着回答:‘你乡下的一个老实人,怎么会知道这些话?这话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邹吉甫说:‘我本来确实不知道这些话;因为在我这个镇上有个盐店,盐店里的一个管事先生,平时没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者坐在柳荫树下,说这些话,所以我经常听到他。’
两位公子惊讶地问:‘这位先生姓什么?’
邹吉甫说:‘他姓杨,为人忠诚正直;又喜欢看书,常常袖子里藏着一卷书,到处坐着就拿出来看。以前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喜欢散步;但现在要见到这位先生,却再也见不到了!’
公子问:‘这位先生去哪里了?’
邹吉甫说:‘不要再提了!杨先生虽然是做生意的,但账目却不愿意用心打理;除了外出游玩,在店里时,也只是拉起帘子看书,让伙计胡三胡乱处理。所以店里的人都叫他“老阿呆”。以前东家因为他为人正直,所以让他总管;后来听到这些愚蠢的事情,东家自己下店,一盘点账,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他,又没有地方开销;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地不服气。东家生气了,一纸诉状送到了德清县。县官老爷看到是盐务的事情,稍微应付了一下,把这位先生抓到监狱里坐等上级批示。现在他在监狱里已经快一年半了。’
三公子问:‘他家有什么财产可以赔偿?’
吉甫说:‘有倒是有。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笨人,既不做生意,也不读书,还靠老父亲养活,拿什么赔偿?’
四公子对三公子说:‘穷乡僻壤,居然有这样有学问的人,却被守财奴这样欺负,真是让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救这个人吗?’
三公子说:‘他不过是欠债,并没有犯法;现在只要到城里问清楚情况,帮他解决这些债务就可以了。这有什么难的!’
四公子说:‘这最有道理。我们明天回家,就去办这件事。’
邹吉甫说:‘阿弥陀佛!二位少爷愿意做好事。想想以前,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现在如果能救出杨先生,这一镇的人,谁不感激!’
三公子说:‘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暂时不要说出来,等我们去处理了再说。说出去就没有意思了。’
于是他们没有喝酒,吃了饭,匆匆回船。邹吉甫拄着拐杖,送到船上,说:‘少爷们恭喜回府,小老我过几天再来城里府上问候。’又叫邹三拿着一瓶酒和一些小菜,送到船上,给两位少爷消夜。看着船开了,才回去。
两位公子到家后,处理了一些家务,应付了几天的客事,顺便叫了一个办事的家人晋爵,让他去县里,查清楚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亏空了多少钱,有没有功名,都查明白了回来报告。
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来是晋爵的结拜兄弟,看到他来查案,连忙找出案卷,用纸抄写了一份,递给他,他拿回去了回复两位公子。
只见上面写着:‘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多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
四公子说:‘这真是可笑至极;廪生挨贡,也是士人,现在不过侵占盐商这点银子,就要将他革职追责,这是什么道理!’
三公子问:‘你问清楚了他没有其他情况吗?’
晋爵说:‘小的问清楚了,没有其他情况。’
三公子说:‘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天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换成七百五十两,替他偿还;再写我两人的名片,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叫他放出监狱。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赶紧去办理。’
四公子说:‘晋爵,这件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杨贡生出狱后,你也不必跟他说什么,他自然会到我这里来。’
晋爵答应了去了。晋爵只带了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给他,说:“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量个主意。”
书办说:‘既然是太师府里发的帖子,这事有什么难的?’
随即他写了一个禀帖,说:“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子,现有娄府家人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请老爷裁决。”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里慌张,却又不能回绝盐商;他把书办叫进来仔细商量,只得把一些盐税银子凑齐,补上了这一项;批准了晋爵的保状,立刻把杨贡生放出监狱,也没有处理他,直接释放了。
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自己留下了,把放出来的消息都告诉了公子。
公子知道他出了监狱,自然会来道谢。但杨执中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在县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他自己心里想,一生中并不认识这姓晋的。疑惑一番,也就不管了,落得一身清白,回家继续看书。
到家后,老妻子高兴得像从天上掉下来。两个笨儿子,天天在镇上赌博,半夜也不回家。只有一个老妇人,又聋又哑,在家烧火做饭,看门。
杨执中第二天在镇上各处走动,邹吉甫因为他的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到了东庄去住,所以没有见到他;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他做梦也想不到。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
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
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
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
三公子道:‘这话极是有理。’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着月色,摇着橹走。
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着。
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
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那个?’三公子来看了一看:‘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说着,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
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
船家道:‘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
船家道:‘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
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两公子听着暗笑。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着那边的灯光,照得亮。
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
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着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
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
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
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着门。
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两人出了镇市,沿着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着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那里?’
樵夫用手指着:‘远望着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
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
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着。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公子自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
两公子近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两公子道:‘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
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
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个老傻瓜直到晚上才回家。老妇人告诉他:“早上有两个姓柳的人来找我,说他们在‘大觉寺’里找你。”杨执中说:“你怎样回答他们的?”老妇人回答:“我说老爹不在家,让他们改天再来。”杨执中心里想:“那两个姓柳的到底是谁……”突然想起当初盐商告发他,打官司时,县里派出的差人姓柳,一定是这个差人想要找他要钱。于是他骂了老妇人几句:“你这老不死,老蠢货!这样人来找我,你只说我不在家就罢了,为什么要让他们改天来,你这么没用!”老妇人又不服气,回嘴反驳。杨执中生气了,打了老妇人几个耳光,踢了她几脚。从那以后,他担心差人再来找他,早上就出门闲逛,直到晚上才回家。
没想到娄家的两位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天,又叫船夫到镇上,仍旧走到门口敲门。老妇人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气得直发火,骂道:“老爹不在家!你们为什么还要来找?”两位公子说:“前天你没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家的吗?”老妇人说:“还说什么!就因为你们两个人,让我挨了一顿拳打脚踢!今天又来做什么!老爹不在家!还有几天才回来呢!我忙不过来!要去烧饭做饭!”说着,不等两人再问,就把门关上,进去了,再也敲不开。
两位公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里又气又好笑,站了一会儿,觉得叫不应了,只好再回船。
船夫摇着船又行了几里路。看到一只卖菱角的船,船上的一个小孩子摇着船靠近。那孩子扶着船窗,嘴里喊着:“买菱角!买菱角!”船夫把绳子系在船上,先称菱角。两位公子在船窗里探出头问那孩子:“你住在哪个村子里?”那孩子说:“我就住在这个新市镇上。”四公子说:“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吗?”那孩子说:“怎么不认得?这位老先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前天他坐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掉下一张纸卷子,上面写着一些字。”三公子问:“在哪里?”那孩子说:“在船舱底下。”三公子说:“拿过来让我们看看。”那孩子拿来递给他们,接过船夫买菱角的钱,摇着船离开了。两位公子打开看,是一张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
“不敢胡乱做些小事,只因曾经读过几行书;严寒酷暑都经历过,依次春风吹到芦苇丛。”
后面一行写着“枫林拙叟杨允草”。两位公子看后,不胜叹息,说:“这位先生胸怀宽广,实在令人敬佩!只是我们两个人怎么这么难遇到?……”
这一天虽然霜枫凄凉,但天气晴朗。四公子在船头上看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喊道:“娄四老爷,请靠拢船,家老爷在这里。”船夫忙把船靠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的人说:“原来三老爷也在这里。”只因遇到了这只船,有分教:
“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这船究竟是谁的?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九回-注解
娄公子:娄公子指的是娄家的大公子,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捐金赎朋友:捐金赎朋友指的是用金钱来帮助朋友脱离困境,这是古代社会中朋友之间互助的一种表现。
刘守备:刘守备是故事中的人物,可能是刘家的守备官,负责保卫。
冒姓:冒姓是指隐瞒自己的真实姓氏,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如逃避追捕或隐藏身份。
打船家:打船家指的是船夫,这里可能是指船夫的工作或船夫的生活。
纳头便拜:纳头便拜是一种古代的敬礼方式,表示非常恭敬和尊重。
少老爷:少老爷是对年轻官员的尊称,含有一定的尊敬之意。
先太保:先太保是对已故的官员的尊称,太保是古代官职之一。
坟山:坟山是指祖先的坟墓所在的地点。
置田地:置田地是指购买或占有田地。
东村:东村是指一个位于东边的村庄。
市稍尽头:市稍尽头指的是市场的尽头处。
阿爷:阿爷是对长辈或尊贵的男性的称呼。
拄着拐杖:拄着拐杖是指用手杖支撑行走,通常表示年迈。
堂屋:堂屋是古代住宅中正房的前厅,是家庭的主要活动场所。
蘧姑老爷:蘧姑老爷是对蘧家已故的官员的尊称。
告老回乡:告老回乡是指官员因年老退休后回到家乡。
洪武爷:洪武爷是对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尊称。
永乐爷:指明成祖朱棣,他在位期间被称为永乐皇帝,这里可能是在讨论他的统治。
四公子:指四位公子,通常指贵族家庭中的四位年轻男子,这里可能是指四位有教养、有地位的人。
三公子:指三位公子中的第三位,同样指贵族家庭中的年轻男子。
邹吉甫:人名,指文中提到的一个人,可能是镇上的一位长者。
孔夫子的周朝:指孔子所生活的周朝,这里可能是在比较永乐皇帝的统治与周朝的盛世。
忠直:指忠诚正直,是古代对品德高尚的赞誉。
廪生:指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生员,即通过考试进入学校学习的人。
挨贡:指通过贡举考试,获得贡生的资格。
衣冠中人物:指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国课:指国家规定的税收。
褫革:指剥夺官职或资格。
监禁:指被关押在监狱。
上宪:指上级官员。
盐商:盐商,指从事盐业贸易的商人,古代盐业是国家垄断的,盐商因此拥有较大的经济实力。
帑:指国库。
书办:指官府中的文书官员。
禀帖:指向上级官员呈报的文书。
保状:指担保书,保证担保人的行为。
笑纳:指接受礼物时的客气话,意即请笑纳。
义举:指正义的行为或举动。
月余:指一个月的时间之后,用来表示时间的延续。
越石甫:古代的一位著名学者,以博学多才著称,此处用来比喻杨执中的学问高深。
杨执中:杨执中,人名,原文中的人物,具体身份和背景未详细说明。
高绝的学问:指非常高深的学问,超出常人。
俗情:指世俗的礼节,此处指过分拘泥于礼节。
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出自《论语》,意为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对方忘记这些恩德,不要挂在心上。
命驾相访:指派人驾车前来拜访。
相府:相府,指宰相的府邸,宰相是古代朝廷的最高行政长官。
通政司大堂:古代官署名,掌管文书和奏章。
守府:古代官职,指负责守卫城池的官员。
官衔:指官职名号,此处指借用官衔灯笼。
县里:指县衙,古代的地方行政机构。
板桥:用木板搭建的桥梁。
板门:用木板制成的门。
大学士:大学士,古代官职,是皇帝的顾问,地位较高。
老妪:老妪,指杨执中的妻子或家中的老妇人。
大觉寺:大觉寺,指一个寺庙的名字,原文中提到杨执中可能在寺中居住,具体位置和背景未详细说明。
原差:原差,指原来的差役,即原先负责某项任务的官员或差人。
娄府:娄府,指一个贵族或官员的府邸,文中提到的娄府可能是一个有权势的家族。
官司:官司,指诉讼案件,原文中提到杨执中曾经打官司。
差人:差人,指差役,即执行公务的官员或士兵。
拳头:拳头,指用手掌和手指组成的打击工具,文中提到老妪被杨执中打了几个嘴巴。
脚踢:脚踢,指用脚进行打击的动作,文中提到老妪被杨执中踢了几脚。
闲混:闲混,指无所事事地游荡或闲逛。
新市镇:新市镇,指一个新的市镇,文中提到小孩子住在那里。
七言绝句:七言绝句,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种形式,每句七个字,共四句,是一种格律严谨的诗歌。
枫林拙叟:枫林拙叟,指一个自称在枫林中的老拙之人,原文中是诗的落款。
杨允草:杨允草,人名,诗的作者。
丝萝:丝萝,指女子出嫁,这里可能是指两位公子即将与娄府结亲。
俊杰:俊杰,指才智出众的人,文中可能指有才能的年轻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九回-评注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里才回家来。
此句以‘老呆’形容杨执中,生动地描绘了他的呆滞与迟钝,同时也暗示了他可能性格木讷,不善于处理世事。
老妪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爹,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
这句话通过老妪之口,交代了前文未明之事,即有人寻找杨执中,并提供了寻找的地点‘大觉寺’。
杨执中道:‘你怎么回他去的?’
杨执中询问老妪如何应对来寻的人,体现了他对家人的关心和对来者的好奇。
老妪道:‘我说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来罢。’
老妪的回答表明她处理问题的方式较为简单直接,没有深究来者的目的。
杨执中自心里想:‘那个甚么姓柳的?……’
杨执中内心独白,展现了他对来者的身份和目的的猜测,同时也表现出他的谨慎。
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
杨执中联想到过去的经历,认为来者可能是为了追讨欠款,这显示了他对世事的洞察力。
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你这老不死,老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怎的,你就这样没用!’
杨执中因老妪的处理方式而愤怒,骂她无用,反映出他对家人的失望和对自身安全的担忧。
老妪又不服,回他的嘴。
老妪不甘示弱,回嘴反驳,体现了她的性格刚烈。
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
杨执中的行为显示出他的暴躁和暴力倾向,同时也暴露了他对家人的控制欲。
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杨执中为了避免差人的打扰,选择了逃避,这反映了他对现实的不满和对自身安全的恐惧。
不想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首敲门。
娄府两公子的行为表明他们对杨执中的关心,同时也反映了他们对杨执中处境的担忧。
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们只管来找寻怎的!’
老妪的愤怒和发作,表现了她对来者的不耐烦和对杨执中安全的担忧。
两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
娄府两公子试图以自己的身份来平息老妪的愤怒,同时也透露出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
老妪道:‘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带累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来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烧锅做饭!’
老妪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娄府两公子的抱怨和对家务的无奈,同时也展现了她的直率和坚韧。
说着,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
老妪坚决地关闭了门,拒绝了两公子的询问,这反映了她性格的坚决和对个人空间的维护。
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
娄府两公子的反应显示出他们的无奈和幽默感,同时也反映了他们对杨执中生活的无知。
船家摇着行了有几里路。见一个卖菱的船,船上一个小孩子摇近船来。
此句通过船家的视角,描绘了一幅宁静的乡村景象,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埋下伏笔。
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口里说道:‘买菱那!买菱那!’
孩子的叫卖声充满了童真和活力,为乡村的宁静生活增添了一抹色彩。
船家把绳子拴了船,且秤菱角。
船家的行为体现了他的职业素养和对孩子的关爱。
两公子在船窗内伏着问那小孩子道:‘你是那村里住?’
娄府两公子对乡村生活的陌生和好奇,通过询问孩子来表现。
那小孩子道:‘我就在这新市镇上。’
孩子的回答简单直接,展现了他的纯真和对家乡的熟悉。
四公子道:‘你这里个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
娄府两公子试图通过孩子来了解杨执中的情况,同时也表现出他们对杨执中的关心。
那小孩子道:‘怎么不认得?这个老先生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
孩子的描述展现了杨执中的和善和对孩子的友好,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情节发展提供了线索。
三公子道:‘在那里?’
娄府两公子对纸卷子的内容充满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那小孩子道:‘在舱底下不是?’
孩子提供了纸卷子的位置,为娄府两公子的寻找提供了方向。
三公子道:‘取过来我们看看。’
娄府两公子对纸卷子的内容充满期待,想要亲自查看。
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着去了。
孩子的行为展现了他们的诚信和对船家的尊重。
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道:‘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
这首诗通过自然景象的描绘,表达了诗人的人生哲学和豁达心态,同时也为杨执中的形象增添了文学色彩。
后面一行写‘枫林拙叟杨允草’。
诗的落款表明了作者的身份,为杨执中的人物形象提供了背景。
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娄府两公子对杨执中的诗产生了共鸣,对他的襟怀和才情表示敬佩,同时也流露出对他们无法相遇的遗憾。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
此句通过对天气的描写,营造出一种既凄凉又美好的氛围,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情节发展提供了背景。
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将上来。
四公子的行为表现了他对美景的欣赏和对未来的期待,同时也暗示了即将发生的转折。
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拢了船,家老爷在此。’
此句揭示了船上的另一位人物,为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埋下伏笔。
船家忙把船拢过去。
船家的行为体现了他的职业素养和对客人的尊重。
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原来三老爷也在此。’
此句揭示了船上的另一位人物的身份,同时也表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因遇着这只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这句话通过对未来情节的暗示,预示了娄府两公子与船上人物的相遇将带来新的故事和人物关系。
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这句话以悬念的方式结束,激发读者的好奇心,期待下回的情节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