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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三回

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三回-原文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

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

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

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

金有余道:‘贤东,我扶着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灌。’

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着,灌了下去,喉咙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

众人道:‘好了。’扶着立了起来。

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

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劝着不住。

金有余道:‘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号淘痛’,也是的?’

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着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

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膀子。

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

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

金有余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

自因这一句话道着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

又一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父既是斯文人,为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

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路。’

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

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

那客人道:‘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

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那里有这一注银子?’

此时周进哭的住了。

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着我这几个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

周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

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

众人还下礼去。

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

又吃了几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

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

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

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请了众位。

金有余将着银子,上了藩库,讨出库收来。

正直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

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

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

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

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

直到发榜那日,巍然中了。

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

拜县父母、学师,典史。

那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

忙了个把月。

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

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

荀老爹贺礼是不消说了。

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

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

荏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着幕客,屈了真才。’

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

次日,行香挂牌。

先考了两场生员。

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

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

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

广东虽是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

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

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

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

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

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

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

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

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

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

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

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

周学道道:‘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

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

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

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

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

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

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

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

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过了,两傍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

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

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

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

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胡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

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

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

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

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

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

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

鼓吹送了出去。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

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

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着。

学道轿子,一拥而去。

范进立着,直望见门鎗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

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

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

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

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

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

范进向他作揖,坐下。

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

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荡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

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

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妆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

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

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

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

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

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

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

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

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

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

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

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

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

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

出了场,即便回家。

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

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

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

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

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

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

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

邻居都来了,挤着看。

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

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

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

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

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

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

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

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

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

正要拥着他说话。

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

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醒人事。

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

他爬将起来,又怕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

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

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

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

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

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

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

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

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

众人问:“如何主意?”

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

众人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上子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

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

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着告诉了一番。

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

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

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

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

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

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

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

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

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

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这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

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

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

胡屠户凶神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

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

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

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

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

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湾不过来。

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

想一想,更疼得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

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

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

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

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

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

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

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

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

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他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

说罢,哈哈大笑。

众人都笑起来。

看着范进洗了脸。

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

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

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

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

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

范进拜了母亲,复拜谢丈人。

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彀你赏人!’

范进又谢了邻居。

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

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

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

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员领,金带、皂靴。

他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

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

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

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

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

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

范进道:‘晚生徼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

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

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

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

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

范进再三推辞。

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

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

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

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

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

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

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

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

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

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

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

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

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鬏髻;

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

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

家人媳妇道:“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

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

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

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

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

忽然痰涌上来,不醒人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三回-译文

周学道选拔真正有才华的人,胡屠户行凶,闹得捷报频传。

话说周进想要在省城看看贡院,金有余看他真心实意,只得用几个小钱带他去看。没想到刚到天字号,就倒在地上死了。众人慌了,以为他突然中了邪。行主人说:“可能是贡院里很久没有人来,阴气重了,所以周先生中了邪。”金有余说:“贤东,我扶着他,你先去叫人拿开水来给他灌一灌。”行主人答应了,拿来了水,三四个客人一起扶着他灌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吐出一口黏稠的唾沫。众人说:“好了。”扶着他站起来。周进看着号板,又一头撞了过去。这次没死,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不住。金有余说:“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地来贡院玩,你家又没死人,为什么这么‘号淘痛’,真是的?”周进没听见,只顾伏在号板上哭个不停;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着哭着,哭得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和行主人一起,左右两边架着他的胳膊。他哪里肯起来,哭一阵,又一阵,一直哭到嘴里吐出鲜血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出来,在贡院前的茶棚里坐下,劝他喝了一碗茶,他还是不停地擤鼻涕,抹眼泪,伤心不已。其中一个客人说:“周先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到了这里,这么大哭起来?真是哭得厉害。”金有余说:“各位老客不知道。我这舅舅本来不是商人。因为他苦读了几十年书,连秀才也没做成,今天看到贡院,就不禁伤心起来。”因为这句话说到了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另一个客人说:“按这件事,应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父既然是斯文人,为什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说:“也只因为贫穷的士人,又没有教书的地方,没办法才走上这条路。”另一个客人说:“看令舅这个样子,肯定胸中才学很好;因为没有人认识他,所以受到委屈到了这个地步。”金有余说:“他确实有才学,但可惜时运不济!”那客人说:“监生也可以参加考试。周相公既然有才学,为什么不捐钱让他参加监生考试?考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金有余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哪里有那么多钱?”这时周进哭停了。那客人说:“这也不难。现在我们这几个兄弟都在这里,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给周相公交监生考试的费用。如果考中了做官,这些钱就归我们了。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人,哪里没破掉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们各位觉得怎么样?”众人齐声说:“‘君子成人之美。’又说:‘见义不为,是为无勇。’我们有什么不愿意的?只不知道周相公肯不肯接受?”周进说:“如果能够这样,那就如同重生父母,我周进就算变成驴马也要报答!”他爬到地上,磕了几个头。众人也向他行礼。金有余也向众人道谢。又喝了几碗茶,周进不再哭了,和大家说说笑笑,回到住处。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准备了二百两银子,交给金有余。所有的开销都是金有余负责。周进又感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为周进准备了一桌酒席,请了众位。金有余拿着银子,上了藩库,领出了收据。恰逢宗师来省城选拔遗才,周进就报名参加了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参加头场考试,看到自己曾经哭的地方,不禁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章,写得如同花团锦簇。考完出来,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和那几个客人还没买完货。直到发榜那天,竟然中了。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拜见县父母、学师,典史。那晚生帖子上门来祝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戚的也来认亲戚,不相识的也来认朋友。忙了一个多月。申祥甫听说这件事,在薛家集筹集了份子钱,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一些炒米、汤圆之类,亲自上县来祝贺。周进留他吃了酒饭。

荀老爹的贺礼是不用说的。转眼到了上京会试的时候,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为他安排。到京后参加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排在三甲,被授予部属职务。转眼三年过去了,升任御史,被钦点为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然也请了几位批改文章的先生,但心里想:‘我在这里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自己掌权了,一定要仔细看每一份试卷,不能听信幕后的客人,而错失了真正有才华的人。’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任。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的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有小的,有老的,仪表端正的,丑陋的,衣冠楚楚的,破烂的。最后进来一个童生,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然气候温暖,这时已经是十二月上旬,那个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瑟瑟发抖,接过试卷,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心里,关上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候,坐在上面,只见那个穿麻布衣服的童生上来交卷,衣服因为破烂,在号里又扯破了几个地方。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红袍金带,多么辉煌。于是翻翻点名册,问那个童生说:‘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说:‘童生就是我。’学道说:‘你今年多少岁了?’范进说:‘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际五十四岁。’学道说:‘你考过多少回了?’范进说:‘童生二十岁开始应考,到如今考过二十多次。’学道说:‘为什么总是没考中?’范进说:‘总是因为童生的文章写得不好,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录取。’周学道说:‘这也未必全是这样。你先出去,试卷等本道仔细看过。’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刚亮,还没有学生交卷。周学道仔细地看了一遍范进的卷子,心里不高兴地说:‘这样的文章,都写的是什么话!难怪不能考中秀才!’于是把卷子扔到一边不再看。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交卷,他又想:‘为什么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万一有点亮点,也可以同情他的苦心。’于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准备再看,这时一个学生来交卷。那学生跪下请求说:‘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悦色地说:‘你的文章已经在这里了,还需要面试什么?’那学生说:‘我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脸色一变说:‘当今天子重视文章,你何必提汉唐时期!像你这样的童生,应该专心写文章,那些杂学,学它做什么!何况我奉旨到此评卷,难道是来和你讨论杂学的吗?看你这样只求虚名不务实学,那真正要学的东西自然就荒废了,都是些粗心浮躁的言论,看不下去了。’一声令下,两旁的公人像狼虎一样,把那学生推搡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把他赶了出去,却也拿过卷子看了看。那学生叫魏好古,文章还算通顺。学道说:‘就让他低等考中吧。’于是拿起笔在卷子后面点了一下,做个标记。又拿起范进的卷子来看。看完后,不禁叹息道:‘这样的文章,连我看了两遍也不懂,直到看了第三遍,才明白是天地间最优秀的文章!真是字字珠玑!可见世上那些糊涂的考官,不知道有多少英才被埋没了!’急忙拿起笔仔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就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拿过来,填了第二十名。把所有的卷子都收齐,带进去。公布名单时,范进是第一名。那天拜见时,学道表扬了他一番。点到第二十名时,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专心学业,不要学杂学’的话。吹吹打打地送了出去。

第二天起程,范进一个人送了三十里路,轿前一直鞠躬。学道又叫到面前,说:‘状元属于稳重的人。我看你的文章,水平已经到了,在这科考试中,一定会有所成就。我复命之后,会在京城等你。’范进又磕头表示感谢,站起来站着。学道的轿子一拥而上,范进站着,直看到轿子的影子从山前掠过,看不见了,才回到住处,感谢了房东。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赶回家,拜见母亲。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间披房,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是集市上胡屠户的女儿。

范进考中秀才回家,母亲和妻子都非常高兴。正准备烧锅做饭,只见他岳父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说:‘我倒霉,把女儿嫁给这么个现世宝、穷光蛋,这些年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为我积了什么德,才让你中了秀才,所以我带酒来祝贺你。’范进连声答应,叫妻子把大肠煮了,摆上酒,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和媳妇在厨房做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说:‘你现在既然中了秀才,凡事要立起个样子来。比如我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面子的人,又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在我们面前摆谱?若是家门口那些种田的、掏粪的,不过是普通百姓,你若和他们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忠厚无能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被人笑话。’范进说:‘岳父教诲的是。’胡屠户又说:‘亲家母也来这里吃饭。老人家每天吃小菜饭,一定难过。我女儿也吃点,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可怜啊!可怜!’说完,婆媳两个都来坐下吃饭。吃到傍晚时分,胡屠户喝得酩酊大醉。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披上衣服,挺着肚子走了。

次日,范进不得不拜见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群同考的朋友,互相来往。因为是乡试年,他们办了几次文会。不知不觉到了六月末,这些同考的人约范进参加乡试。范进因为没有盘缠,去找丈人商量,却被胡屠户一口唾沫吐在脸上,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要耽误了你的机会!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个秀才,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听说,就是中了秀才,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你年纪大,不过意,才给你的。如今你痴心妄想中举!那些中举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没看见城里张府上的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财,一个个身材魁梧。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照照自己!不三不四,就想天上掉馅饼!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给你找个馆,每年赚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才是正事!你向我借钱,我一天杀个猪还赚不到钱,都给你扔水里,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一顿乱骂,骂得范进摸不着头脑。辞别了丈人回来,心里想:‘宗师说我水平已经到了,自古无场外的举人,不参加考试怎么甘心?’于是和几个同考的人商量,瞒着丈人,到城里参加乡试。考完就回家。家里已经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了,又骂了一顿。

到了公布考试成绩的那天,家里没有早上的米了,母亲对范进说:‘我有一只下蛋的母鸡,你快去集市上把它卖了,买几升米来煮粥吃。我饿得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起鸡,走出门去。还没走两个时辰,就听到一阵锣声,三匹马冲了过来。那三个人下马后,把马拴在草棚上,大声喊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躲在屋里;听到中了,才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我儿子刚才出去了。’那些报喜的人说:‘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

正在闹腾的时候,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的人到了,屋里挤满了人,茅草棚下都坐满了。邻居们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办法,只得求一个邻居去叫他儿子。

那个邻居飞奔到集市上,到处都找不到;一直跑到集市东头,看到范进抱着鸡,手里插着个草标,一步一步地走着,四处张望,在那里找人买鸡。邻居说:‘范相公,快回去吧。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的人挤满了屋子。’范进认为是骗他的,只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去,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说:‘你夺我的鸡干什么?你又不买。’邻居说:‘你中了举人,叫你回家打发报喜的人呢。’范进说:‘邻居,你知道我今天没有米,要卖这只鸡救命,你为什么拿这样的话来骗我?我又不和你开玩笑,你自个儿回去吧,别耽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还不信,一把夺过鸡,扔在地上,拉着他回来。

报喜的人见了说:‘好了,新贵人回来了!’范进几步走进屋里,看到中间已经挂起了报喜的帖子,上面写着:‘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就不看,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自己拍了一下手,笑了一声说:‘哎呀!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倒,牙关紧咬,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急忙灌了几口开水。他爬起来,又笑着,怕着手大笑说:‘哎呀!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跑,把报喜的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没多远,一脚踩进池塘里,挣扎起来,头发散了,两手沾满了黄泥,浑身湿漉漉的,众人拉也拉不住。拍着手笑着,一直跑到集市上去了。

众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说:‘原来新贵人高兴得疯了。’老太太哭着说:‘怎么这么苦命的事!中了个什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怪病!这一疯,什么时候才能好?’娘子胡氏说:‘早上还好好的出去,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这可怎么办呢?’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慌张。我们如今先派两个人跟着范老爷。这里众人家拿些鸡、蛋、酒、米,先招待了报喜的人,再商量怎么办。’

当时众邻居有的拿鸡蛋来,有的拿白酒来,有的背了斗米来,有的捉了两只鸡来。娘子哭哭啼啼,在厨房里收拾好了,拿到草棚下。邻居又搬来一些桌椅,请报喜的人坐下喝酒,商量:‘他这样疯了,怎么办呢?’报喜的人中有一个人说:‘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众人问:‘什么主意?’那人说:‘范老爷平时最怕的人是谁?他因为太高兴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现在只要他怕的那个人来打他一个耳光,说:“这些报喜的话都是骗你的,你并没有中。”他受到这一惊吓,把痰吐出来,就明白了。’众人都拍手说:‘这个主意好极了,妙极了!范老爷最怕的,莫过于肉案上的胡老爹。好了!快去找胡老爹来。他可能还不知道,在集市上卖肉呢。’又一个人说:‘他在集市上卖肉,他倒知道了;他从五更天就往东头集市上迎猪,还没回来。快去迎着找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到胡屠户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来贺喜的二汉。进门见到老太太,老太太哭着把事情告诉了他。胡屠户惊讶地说:‘难道这么没福气!’外面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给女儿,走了出来。众人这样那样地和他商量。胡屠户犹豫不决地说:‘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说道士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中一个刻薄的人说:‘罢了!胡老爹!你每天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道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再加上这一百棍,也打什么要紧?只怕把铁棍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账上来。或许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记功,从地狱里把你提到第十七层来,也未可知。’报喜的人说:‘不要只顾说笑话。胡老爹,这件事必须这样。你没奈何,只好权变一下。’屠户被众人逼不过,只得连喝了两碗酒,壮了壮胆,把刚才那些小心收起来,把平时凶恶的样子拿出来,卷起那油光光的袖子,走上集市去。众邻居五六个人都跟着他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这可吓他一吓,可别把他打伤了!’众邻居说:‘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市上,看到范进站在一个庙门口,头发散乱,满脸都是泥,鞋子也跑掉了一只,他一边拍着手,一边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恶煞地走到他面前,问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什么?’然后给了他一个耳光。周围的人和邻居看到这情景,忍不住笑了。胡屠户虽然大胆地打了一巴掌,但心里还是害怕,手开始颤抖,不敢再打第二下。范进因为这一巴掌,也晕倒在地上。邻居们赶紧上前,帮他揉胸口,捶背,折腾了半天,他终于慢慢喘过气来,眼睛也恢复了清明。众人扶他起来,坐在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的板凳上,胡屠户站在一边,那只手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时,发现手背已经肿得弯不过来了。他心里懊悔地想:‘果然天上的文曲星是不能打的,现在菩萨开始惩罚我了。’他越想越疼,赶紧向郎中要了膏药贴上。

范进看着众人,问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说:‘我这半天,昏昏沉沉的,就像做梦一样。’邻居们说:‘老爷,恭喜高中了!刚才高兴得有点痰涌,刚才吐了几口痰,现在好了。快回家打发报信的人吧。’范进说:‘是了。我记得我是第七名。’范进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向郎中借了盆水洗脸。一个邻居已经帮他找到了那只鞋子,帮他穿上。他看到岳父站在那里,担心他又要来骂。胡屠户走上前说:‘贤婿老爷,刚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岳母的主意,让我来劝你的。’一个邻居说:‘胡老爹刚才这个耳光打得亲切,等范老爷洗脸的时候,还要洗下半盆猪油呢!’另一个说:‘老爹,你这手明天杀不了猪了。’胡屠户说:‘我哪里还杀猪,有我这个女婿,还怕后半辈子靠不住他吗?我常说,我的这个女婿,才学高,品貌好,就是城里那些大官,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我说句得罪你们的话,我这双眼睛是识人的!想想以前,我女儿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想和我女儿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有福气,毕竟要嫁给个老爷,今天果然不错!’说完,哈哈大笑。众人都笑了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让他喝,然后一起回家。范进先走,胡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胡屠户看到女婿衣服后襟皱巴巴的,一路上低着头帮他整理了几十次。到了家门口,胡屠户高声喊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了出来,看到儿子没疯,高兴得像天上掉馅饼。众人问报信的,家里已经把胡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走了。范进拜了母亲,又拜谢了岳父。胡屠户再三不安地说:‘这点钱,还不够你赏人呢!’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准备坐下,突然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快地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话音刚落,轿子已经到了门口。胡屠户赶紧躲进女儿的房间,不敢出来,邻居们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走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员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身,曾经做过一任知县,别号静斋。他和范进互相让进屋内,到堂屋内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开口说:‘世先生,我们同乡,一直没机会亲近。’范进说:‘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说:‘刚才看到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是我祖先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兄弟。’范进说:‘晚生侥幸,实在有愧。但能成为老先生门下,真是欣喜。’张乡绅四处看了看,说:‘世先生果然清贫。’随后跟在后面的家人递过一封银子,说:‘我也没有什么好敬的,就准备了五十两银子,世先生先收着。这房子其实住不得,将来有事拜见,也不太方便。我有一处空房,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然不宽敞,但也干净,就送给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可以请教一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说:‘你我年谊世好,就像至亲骨肉一样;如果这样,就是见外了。’范进这才收下银子,作揖表示感谢。又说了一会儿,行礼告别。胡屠户一直等到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

范进把银子交给妻子打开看,一封封都是雪白的细丝锭子,他立刻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给他道:‘刚才多亏老爹的心意,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着去。’胡屠户紧紧握着银子,拳头展开,说:‘这个,你先收着。我原本是来贺喜的,怎么好又拿回去呢?’范进说:‘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如果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要。’胡屠户赶紧把拳头缩回去,揣进腰里,说:‘也罢,你如今有了这个张老爷,还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呢!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没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哪里算什么!’他又转过头来看着女儿说:‘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稀罕。”今天果然如此!现在拿了银子回家去,骂这死砍头的短命奴才!”说了会儿,千恩万谢,低着头,笑眯眯地走了。

从那以后,果然有很多人来巴结他:有的送田地的;有的送店铺的;还有那些家道中落的人,夫妻俩来投奔做仆人,想求庇护的。

过了两三个月,范进家已经有仆人和丫鬟了,钱和米是自然不用说的。张乡绅家又催促着搬家。

搬进新房子后,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天。

到了第四天,老太太起床吃过点心后,走到第三进房子里,看到范进的妻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发髻;这时是十月中旬,天气还暖和,穿着天青色的缎子外套和绿色的缎子裙子;她正在指挥家人、媳妇和丫鬟洗碗筷。

老太太看了说:“你们嫂嫂们、姑娘们要小心些,这些都是别人的东西,不要弄坏了。”

家人和媳妇回答说:“老太太,这哪里是别人的,都是您的!”

老太太笑着说:“我家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丫鬟和媳妇一起说:“怎么不是呢?不仅仅是这些东西,连我们这些人还有这房子都是老太太家的!”

老太太听了,仔细地看了一遍那些细瓷碗筷和银镶的杯盘,哈哈大笑道:“这些都是我的了!”

她大笑一声,突然倒在地上。

忽然痰涌上来,失去了意识。

正因为这一幕,有这样的话说:

参加会试的举人,变成了秋风中飘零的客人;多事的贡生,长成了喜欢打官司的人。

不知道老太太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三回-注解

贡院:古代科举考试的考场,是明清两代举行乡试、会试的地方。

阴气重:指地方或环境中阴森、不祥的气息,常用于描述某些地方或情境的不吉利。

号淘痛:指科举考试中因紧张、焦虑而导致的身体不适。

监生: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通过捐纳或其他方式取得监生资格的人,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纳监进场:指通过捐纳成为监生后,可以进入考场参加科举考试。

藩库:古代地方政府的财政仓库,存放着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

宗师:指科举考试中的高级官员,此处指主考官。

录遗:指科举考试中录取那些未能通过正常途径录取的士子。

生员: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通过乡试、会试录取的士子,有生员、举人、进士等不同等级。

童生:指科举考试中的考生,通常指未取得秀才功名的人。

名册:记录名单的册子,常用于科举考试中记录考生信息。

绯袍金带:古代官员的服饰,绯袍指红色袍服,金带指官员佩戴的金色腰带,代表官员的等级和地位。

周学道:指周学道,古代科举考试中的主考官。

范进:这里指的是小说《儒林外史》中的主人公,一个贫穷的秀才。

交卷:指考生完成试卷后,将试卷交给主考官。

面试:指主考官对考生进行口头提问,以考察其知识水平。

汉唐:指汉朝和唐朝,此处指古代文化。

衡文:指评判文章,即主考官对试卷进行评判。

杂览:指除了经书之外的书籍,此处指非主流的学问。

务名而不务实:指只追求名声而不注重实际。

正务:指主要职责或任务。

粗心浮气:指做事不认真,态度浮躁。

叉着膊子:指用胳膊夹住某人,此处指用粗暴的方式对待某人。

低低的进了学:指让某人以较低的等级进入学校。

记认:指做标记以示记忆。

天地间之至文:指最好的文章。

胡涂试官:指不称职的考官。

英才:指有才华的人。

举业:指科举考试。

杂学:指非主流的学问。

行事:指家族或宗族的活动。

体统:指行为举止的规矩。

妆大:指装模作样,摆架子。

学校规矩:指学校或科举考试中的规定。

亲家母:指妻子的母亲。

集上胡屠户:指集市上的屠户,此处指范进的岳父。

现世宝:指无用的人,此处是胡屠户对范进的贬称。

盘费:指旅费。

乡试:明清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每三年在各省举行一次,考取者称举人。

文会:指文人雅士聚集在一起讨论文学、诗词的活动。

场外举人:指未参加科举考试而获得举人称号的人。

文曲星:古代神话中主管文运的神星,这里指范进中举,文运亨通。

尖嘴猴腮:指人长得丑陋,此处是胡屠户对范进的贬称。

撒抛尿:指自视过高,狂妄自大。

夹七夹八:指言语杂乱无章,指骂人的话。

摸门不着:指无法应对,不知所措。

生蛋的母鸡:指会下蛋的母鸡,这里用来比喻家中唯一的财产。

集上:集市上,指人们聚集交易的地方。

举人:明清科举制度中的第二级功名,通过乡试考取者称举人。

亚元:科举考试中的第二名,相当于现在的副榜。

京报:古代官方发布的新闻报道,这里指科举考试结果的公告。

黄甲:科举考试中取得功名者的服饰,黄色代表尊贵。

报录人:古代科举考试中,负责通知考生中举的官员。

报喜:科举考试中向新科进士或举人报喜的行为。

喜钱:报喜人得到的赏钱。

茅草棚:用茅草搭建的简陋房屋,这里指范进家的住所。

草标:用来标记商品的小草棍,这里指范进用来标记鸡的草棍。

肉案上子胡老爹:指杀猪的胡屠户,肉案上子是杀猪行业的俗称。

阎王:佛教、道教中掌管地狱的神,这里比喻惩罚的严厉。

十八层地狱:佛教中描述的地狱层次,比喻极度的痛苦。

铁棍:古代惩罚犯人的刑具,这里比喻惩罚的严重性。

判官:佛教、道教中掌管生死簿的神,这里指记录罪行的神。

局不过:无法拒绝,被众人说服。

斟酒:倒酒,这里指给胡屠户倒酒壮胆。

庙门口:庙宇的大门前,这里指范进中举后情绪失控的地方。

散着头发:头发随意散开,形容范进中举后喜悦到极点,不顾形象。

满脸污泥:脸上沾满了泥土,形容范进中举后喜悦得不知所以。

鞋都跑掉了一只:鞋子跑掉了一只,形容范进中举后兴奋至极,忘了自己的鞋子。

兀自拍着掌:兀自,表示一个人独自地;拍着掌,表示拍手庆祝。

口里叫道:大声喊叫。

中了!中了!:中了,指考试或科举考试及格;这里是范进中举后兴奋的呼喊。

胡屠户:范进的岳父,一个粗俗、自私的屠夫。

凶神:形容胡屠户凶狠的神情。

畜生:古代对人的侮辱性称呼,这里胡屠户用此词侮辱范进。

嘴巴打将去:打了一巴掌。

众人和邻居:周围的人。

忍不住的笑:无法控制自己的笑声。

外科郎中:古代专门治疗外科疾病的医生。

跳驼子:人名,这里指外科郎中。

板凳:一种坐具。

菩萨计较起来了:菩萨,指佛教中的神祇;计较,指算账,这里指范进中举后胡屠户打他,惹怒了文曲星,因此手疼。

引动了痰:因为情绪激动而引起了痰。

自绾了头发: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葵花色员领:官员的衣领颜色,葵花色是一种明亮的黄色。

金带、皂靴:金色的腰带和黑色的靴子,都是官员的服饰。

别号静斋:除了本名外,还有的别称,这里指张乡绅的别号。

桑梓:古代指家乡,这里指范进和张乡绅同乡。

房师:古代科举考试中,学生拜师的老师。

高要县汤公:高要县,地名;汤公,人名,范进的老师。

先祖的门生:汤公是张乡绅先祖的学生,因此张乡绅和范进有师生之谊。

世弟兄:亲切的兄弟关系。

华居:华丽的住宅。

权且收着:暂时收下。

拜往:拜访。

世好:非常好的关系。

浑家:妻子。

揝:握住。

细丝锭子:一种银锭,细丝指银锭上的纹路。

行瘟的兄弟:对范进弟弟的侮辱性称呼,这里指范进的弟弟不愿意给范进拿钱。

奉承:指对他人进行夸奖、恭维,以取悦对方或达到某种目的。

田产:指土地及其附属物,古代贵族和地主拥有大量田产。

店房:指店铺和房屋,古代商业和居住的场所。

破落户:指贫困潦倒的家庭,常用来形容家庭境况不好。

投身为仆:指放弃自己的身份,成为别人的仆人。

荫庇:指庇护、保护,古代贵族或官员对其家族成员或部下的保护。

钱、米:指金钱和粮食,古代社会生活中的基本物资。

张乡绅:指当地的乡绅,即地方上的有地位、有财富的人。

唱戏、摆酒、请客:指举办宴会,邀请宾客观看戏曲、饮酒庆祝。

点心:指一种小食品,古代在餐前或餐后食用。

银丝鬏髻:一种用银丝编织的发型,古代女性的一种发饰。

天青缎套:指用天青色缎子制成的服装外套。

官绿缎裙:指用官绿色缎子制成的裙子,古代官员或贵族的服饰。

碗盏杯箸:指碗、盏、杯、筷子等餐具。

细磁碗盏:指精细的瓷器碗和盏。

银镶的杯盘:指用银镶装饰的杯子和盘子。

哈哈大笑:指非常开心地大笑。

痰涌上来:指喉咙里突然涌出大量痰液。

人事:指人的意识、知觉,这里指老太太失去了意识。

会试举人:指通过会试的举人,古代科举制度中的考试。

秋风之客:比喻短暂停留,如同秋风一样一吹即逝。

多事贡生:指经常惹是生非的贡生,贡生是科举制度中的生员。

兴讼之人:指喜欢诉讼的人,即经常打官司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三回-评注

此段古文出自《儒林外史》,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主人公范进在获得功名后的生活变化和周围人的态度转变。

首句‘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点明了范进中举后的社会地位变化,‘果然’二字强调了他的成功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这一段,通过列举不同的送礼方式,描绘了当时社会对于功名富贵的追逐和攀附。

‘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这一句,展示了范进家道中落后的转变,奴仆和丫鬟的增多,暗示了他的家庭地位和财富的迅速积累。

‘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这一情节,进一步强调了范进在乡绅中的地位,以及他生活的奢华。

‘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这一段,通过连续的宴请活动,描绘了范进家庆祝搬家时的热闹场面,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功名富贵的炫耀。

‘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这一句,转入了老太太的视角,通过她的观察,进一步揭示了范进家的奢华。

‘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鬏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这一段,通过对胡氏的描写,展现了范进家的生活细节,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服饰文化。

‘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这一句,揭示了范进家的家务分工,同时也暗示了范进在家庭中的权威。

‘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这一段,通过老太太的话语,表达了她对家庭财产的担忧和对家族传承的重视。

‘家人媳妇道:“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这一段,家人媳妇的回答,反映了家庭成员对老太太的尊敬和顺从。

‘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这一段,老太太的疑问,既是对自己家庭财产的怀疑,也是对现实的一种讽刺。

‘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这一段,丫鬟和媳妇的回答,进一步强调了家族的传承和老太太的地位。

‘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这一段,老太太的笑声,既是对于现实的无奈,也是对于自己命运的讽刺。

‘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醒人事。’这一段,通过老太太的突然晕倒,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同时也暗示了老太太可能面临的命运。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这一段,通过预言的方式,预示了范进未来的命运,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面。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一句,为故事的发展留下了悬念,吸引读者继续阅读。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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