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敬梓(1701年-1754年),清代小说家,因其小说《儒林外史》而著名。他是清代小说和文学评论的重要人物之一,其作品充满批判性和讽刺性,展示了社会中人物的种种伪善与矛盾。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世纪)。
内容简要:《儒林外史》是吴敬梓创作的讽刺小说,小说通过对不同儒生的描写,揭示了明清时期官场、学术和士人的伪善与腐化。故事围绕一些学者和文人的生活与经历,展现了他们追求功名利禄、名利心态、道德沦丧的种种行为。书中的人物多具典型性,有的纯洁高尚,有的则虚伪贪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刻画,《儒林外史》批判了士人的虚伪风气,并反映了封建社会的腐败与不公,是清代小说的经典之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七回-原文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
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
大着胆,竟写一个“眷姻晚生”的帖,门上去投。
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
正在沉吟,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着“范进”。
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更叫快请进来。
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
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
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他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
周司业道:“虽是同姓,却不曾序过。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
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主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
长班应诺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满望来京相晤,不想何以迟至今科?”
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
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贤契绩学有素,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入选。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欲致之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帮。”
范进道:“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
又说了许多话,留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
授职部属,考选御史。
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命下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
周司业道:“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
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
范进听了,专记在心,去往山东到任。
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这件事忘断了。
直到第二日要发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汶上县荀玫,我怎么并不照应?大意极了!”
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
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落卷取来,对着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
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
学道心里烦闷道:“难道他不曾考?”
又虑着:“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老师?还要细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
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
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
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
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
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
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
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着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
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
学道道:‘有理,有理。’
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了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
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
先是生员。
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傅进四等来。
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着阅过卷。
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照例责罚!’
梅玖告道:‘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胡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
学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去,照例责罚!’
说着,学里面一个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
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
学道道:‘你先生是那一个?’
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是生员的业师。’
范学道道:‘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
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下。
学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桃李!此后须要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
喝声:‘赶将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
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着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问道:“你和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
荀玫不懂这句话,答应不出来。
学道又道:“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
荀玫道:“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
学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
荀玫跪下谢了。
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着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
梅玖道:“你后生家那里知道?想着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以你不晓得。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了。”
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下处。
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
荀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自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费了;而今得你进个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
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荀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
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着。
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礼。
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头上扎着抓角儿。”
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
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垆、烛台,供着个金字牌位,上写道:“赐进上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
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几拜。
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见两扇门开着,临了水次,那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
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而今不做学堂了。
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
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
梅玖指着向和尚道:“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
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
弄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
吃了一日酒才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
次年录科,又取了第一。
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中了。
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
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
这日正磕着头,外边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
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
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
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
荀玫自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因说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全望指教。”
王进士道:“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
荀进士道:“正是。”
王进士道:“这甚窄,况且离朝纲又远,这里住着不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
说罢,又坐了一会,去了。
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
传胪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
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写“晚生陈礼顿首拜”。
全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
王员外道:“长兄,这人你认得么?”
荀员外道:“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最妙,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
忙叫:“请。”
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紬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
见了二位,躬身唱诺,说:“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让山人拜见。”
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位坐下。
荀员外道:“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
陈礼躬身道:“那日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
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
王员外道:“道兄请仙之法,是何人传授?还是端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
陈礼道:“各位仙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
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
切记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
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
到七日上,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
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
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
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那一位君王。
那乩又如飞的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
众位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
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
王员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
陈礼道:“怎么断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
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道:“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
那陈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
二位道:“且慢,侯吃过便饭。”
当下留着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
陈礼道:“二位老爷自己默祝。”
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
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
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
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
陈礼又焚了一道符,叫众人都息静。
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
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
问罢,又去扶乩。
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
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
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
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着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
陈礼道:“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
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钞写,两位仍旧扶着。
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
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
三个人都不解其意。
王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
此下的话,全然不解。”
陈礼道:“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
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
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
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
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
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
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
陈礼道:“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读了。”
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
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升通政司范大人家。
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
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
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
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
王员外道:“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
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
荀员外道:“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瞒不下。”
王员外道:“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
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
金东崖道:‘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
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
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
两位都说:‘可以酌量而行。’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
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
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伺支持得来?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
荀员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
王员外道:‘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的着。’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
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纸。
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
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
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
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
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
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
不因这一报,有分教:
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
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
未知所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七回-译文
范学道尊敬地看待学问,感激老师的恩情,尊敬王员外,重视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为立嗣的事情打官司,府县都输了,司里也不管,他只能赶到京城,想冒充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城,周学道已经升任国子监司业了。他大胆地写了一个‘姻亲晚辈’的帖子,送到门口投递。长班接过帖子,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犹豫,长班又送进一个名片,上面写着‘范进’,没有称呼。周司业知道他是广东选拔的,现在中了举,来京参加会试,便赶紧请他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不停地叩谢。周司业双手扶起他,让他坐下,开口就问:‘同乡,有个姓严的贡生吗?他刚才拿着姻亲帖子来拜我,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我却并没有这门亲戚。’范进说:‘刚才门人见过他,他是高要县人,和我家乡的周老先生是亲戚。不知道老师是不是一家?’周司业说:‘虽然同姓,但未曾排过辈分。这样看来,我们没关系。’随即传长班进来吩咐:‘你去告诉那个严贡生,衙门有公事,不便见,他的帖子也带回去吧。’长班答应了回去。
周司业然后和范举人谈论往事:‘我前科看了广东的榜单,知道你高升了,一直希望来京见面,没想到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范进把丁母丧事的事情说了一遍。周司业很叹息,说:‘你学问一直很好,虽然耽误了几年,这次南宫考试一定能够中举。我已把你名字常常在当道的大官面前推荐,大家都想收你为门生。你只需在住处静坐,深入研究。如果有些费用不足,我这里还可以帮你。’范进说:‘学生终身都感激老师的栽培。’又说了很多话,留他吃饭,然后分别。
会试结束后,范进果然中了进士。被授予部属职务,考选为御史。数年之后,被钦点为山东学道,命令下达的那天,范学道就来拜见周司业。周司业说:‘山东虽然是我的故乡,但我也没有什么事情要麻烦你;只是心里记得当年教蒙童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荀玫,那时才七岁,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应该已经长大了。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道能不能读书,如果他还在参加考试,你注意看看。如果有一丝机会,就推举他,也完成了我的一番心愿。’范进听了,专门记在心里,去山东上任。考试进行了大半年,才到兖州府,生童共有三批,就把这件事忘记了。直到第二天要发布童生名单,头一天晚上才想起来,说:‘你看我办的是什么事情!老师托我照顾汶上县的荀玫,我怎么没有照应?真是大意了!’慌忙先在生员等第的卷子中查找,完全没有。随即在各幕客的房间里把童生的落卷取来,对着名字、座位号,一个一个仔细查找。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没有看到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说:‘难道他没有参加考试?’又担心:‘如果他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么见老师?还是要仔细查找,就是明天不发案也行。’一会儿和幕客们喝酒,心里这件事还是决定不了。众幕客也猜疑不定。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幕客蘧景玉说:‘老先生,这件事倒像是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被任命为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家喝酒。景明先生喝醉后大声说:“四川如苏轼的文章,应该考六等的。”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后来做了三年学差回来,再见到何老先生,说:“我在四川三年,到处仔细查找,并没有苏轼来考试。想必是临场逃避了。”’说完,用手掩住嘴笑了,又说:“不知道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告诉老先生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不知道他说的是笑话,只是皱着眉头说:“苏轼的文章既然不好,查不到也算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到,不好意思。”一个年长的幕客牛布衣说:“是汶上县?为什么不在已经录取的十几卷中查找一下?也许文章好,前天已经被录取了,也不知道。”学道说:“有道理,有道理。”急忙把已经录取的十几卷卷子取出来,核对名册,第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完,不觉喜笑颜开,一天的烦恼都没有了。
第二天发布名单,传唤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傅进四等上来。汶上县学的四等第一名是梅玖,跪着看卷子。学道脸色一变,说:‘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种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到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照例责罚!’梅玖哀求道:‘生员那天生病,所以文章写得很乱。求大老爷格外开恩!’学道说:‘朝廷的功令,我作为学道也不能做主。左右!把他拉到凳子上,照例责罚!’说着,学里面的一个门斗已经把他拖到凳子上。梅玖急了,哀求道:‘大老爷!看在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吧!’学道说:‘你先生是哪一个?’梅玖说:‘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就是生员的业师。’范学道说:‘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门斗把他放起来,他跪下。学道吩咐道:‘你既然是周老师的门生,更应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损门墙桃李!以后必须洗心革面。我下次来科考时,如果知道你还这样,决不能宽恕!’喝道:‘赶出去!’
新来的儒童进来了。到了汶上县,第一名被点的是荀玫,人群中一个清秀的少年上来接过卷子,向他请教说:‘你和刚才的梅玖是同门吗?’荀玫不明白这句话,没有回答。那少年又问:‘你是周蒉轩老师的弟子吗?’荀玫回答说:‘这是教我启蒙的师父。’那少年说:‘对了,我也是在周老师门下。因为出京的时候,老师吩咐我来查你的卷子,没想到你已经在暗中摸索中取得了第一名。像你这般有才华的少年,真是老师一番栽培的回报。以后要用心读书,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荀玫跪下表示感谢。等到大家都看过卷子,吹奏着送他出去,学道退堂关上门。
荀玫刚走出来,恰好遇到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周先生读书的?’梅玖说:‘你这个小后生怎么会知道?我想我从先生那里开始,你还没出生呢!先生那天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学生。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经是前辈了,所以你不了解。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刚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么说,可见会看文章的人都是这么讲究,一丝也不能差。你知道,学台很容易把我考到三等中间,只是不能给我结论,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到这个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卖个人情。所以把你列为案首,也是为了这个。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住处。次日送过宗师,雇了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这时候荀老爹已经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在。荀玫拜见母亲,母亲高兴地说:‘自从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的田地也渐渐被花光了;现在你考上了学,将来可以教书养家了。’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祝贺,就和梅三相商议,在集上约人,替荀玫庆祝考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招待众人,就在观音庵里摆酒。
那天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待了他们。两人先拜了佛,向和尚行礼。和尚说:‘恭喜荀小相公,现在挣了这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的忠厚,做了多少佛面上的事,积累了阴德。那时候你在这里上学的时候还小呢,头上扎着抓角儿。’又指着他们说:‘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吗?’两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炉、烛台,供着一个金字牌位,上面写着:‘赐进上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着:‘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写着:‘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看到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又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地方,看到两扇门开着,靠近水边,对面的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了一些。看到那三间屋,用芦苇席隔开,现在已经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挂着周先生写的对联,红纸都已经贴白了,上面写着‘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向和尚说:‘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和尚答应了,连忙用水揭下。忙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喝了一天的酒才散。
荀家用这些钱赎了几张当票,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给荀玫做乡试的费用。次年录科,又考了第一名。果然英雄出少年,到省试,高中了。急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按照明朝的规矩:举人一旦中了进士,立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日正磕着头,外边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皆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兄弟。’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荀玫从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于是说:‘小弟年幼,有幸得到年老先生的关照,又是同乡,一切事情都希望得到您的指导。’王进士说:‘这下处是你自己租的吗?’荀进士说:‘正是。’王进士说:‘这里太窄了,而且离朝纲又远,住在这里不方便。不瞒年长兄说,我还有一份饭吃,京里的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就搬到我家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情都方便些。’说完,又坐了一会,就走了。次日,他果然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到江米巷自己的住处,一起住下。传胪那天,荀玫殿试在二甲,王惠殿试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起转了员外。
有一天,两位先生正在家中闲聊,突然家仆送来一封红色的请帖,上面写着‘晚生陈礼顿首拜’。请帖里夹着一张单帖,上面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向来擅长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说:‘长兄,你认识这个人吗?’荀员外说:‘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事情做得很好,为什么不请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情呢?’于是赶紧说:‘请。’只见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绸直裰,腰系丝带;花白胡须,大约五十多岁。见到两位先生,他鞠躬行礼,说:‘请二位老先生坐,好让山人拜见。’两位先生一再谦让,和他行礼,让他坐在首位。
荀员外说:‘以前你在我们乡里的观音庵时,我却没有机会见到你。’陈礼鞠躬说:‘那天晚上我知道老先生到了庵里;因为前三天,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天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到来。当时老先生还没有高升,天机不可泄露,所以我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说:‘道兄请仙的方法,是谁传授给你的?是专门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请?’陈礼说:‘各位仙人都可请。即使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以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我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各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记得先帝宏治十三年,我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为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情被下狱,请仙问其吉凶。结果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第七天,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后来李老爷又约我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最后两句说道:‘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香,跪在地上,敬问是哪一位君王。那乩又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位都吓得跪在地上朝拜了。所以我说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
王员外说:‘道兄如此高明,不知道我们终身官爵的事情可以断出来吗?’陈礼说:‘怎么断不出来呢?凡人的富贵、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灵验。’两位先生见他讲得热闹,便说:‘我们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情。’那陈礼说:‘老爷请点燃香吧。’两位先生说:‘等等,吃过饭再说。’
当时留下吃饭,叫家仆到他住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好。陈礼说:‘二位老爷自己默念。’两位先生默念完毕,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就请两位先生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陈礼叫家仆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烧了一道符,叫众人都安静。家仆、家人站在外面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下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问完,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许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两位先生也觉得惊恐,毛发皆竖;丢下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
陈礼说:‘且慢;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给陈礼在旁边抄写,两位先生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道:‘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员外说:‘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礼说:‘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猜破,也觉得心里欢喜。
说完,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盘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礼说:‘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渎了。’又烧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升通政司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上,家仆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只见荀家家人穿着一身孝服,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去世。’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说:‘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等考选过了再处理。’荀员外说:‘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怕瞒不下。’王员外说:‘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换掉,这事不许通知外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一晚上没有其他事情。
第二天一早,就请了吏部掌案的官员金东崖来商量。金东崖说:“做官的人,隐瞒丧事是不可以的,可以说是因为有才能而暂时留任,要求留在部里守丧,这个是可以的。但是必须有大人们推荐,我们才能有所作为。如果事情上报到部里讨论,我自然会尽力帮忙,这是不用说的。”于是两位就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了金东崖。
到了晚上,荀员外自己换上了青衣小帽,悄悄地去拜访周司业和范通政这两位老师,请求他们帮忙推荐。两位老师都说:“可以酌情考虑。”
又过了两三天,他们回复说:“官职太小,不符合‘夺情’的规定。‘夺情’必须是宰辅或者九卿级别的官员;倒是边疆重地的外官也可以。像工部员外这样的闲职,是不方便推荐‘夺情’的。”荀员外只能上呈请求守丧。
王员外说:“年长的兄长,你这次丧葬需要花费。你又是个贫穷的人,怎么能负担得起呢?何况我看你不喜欢处理这些繁琐的事情,怎么办呢?现在算了,我也请个假,和你一起回去,丧葬的费用几百两银子,也由我家来承担,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荀员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什么因为我而耽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王员外说:“考选明年才进行。你要等到服丧期满,所以才会耽误。我这请假,最长半年,最少三个月,还是来得及的。”
当时荀员外无法拒绝,只能听任他请假,一同回家,为太夫人办理丧事。连续七天都有人来吊唁,司、道、府、县各级官员都来送了纸。这时候整个薛家集都轰动了。百里之外的人,男女老少,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上的申祥甫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申文卿继承了岳父夏总甲的职位,拿着手本来磕头,帮忙看门。这样热闹了两个月,丧事才结束。王员外总共借了上千两银子给荀家,告辞回京。荀员外一直送到境外,连连道谢。王员外一路上无话,回到京城才开了假,很快就看到长班领着一个报喜的人进来。
不因这一报,有分教:忠诚的臣子,突然变成了叛逆之人;郡守和部曹,竟然变成了逃亡的客人。
不知道报喜的人告诉王员外的是什么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七回-注解
严贡生:指严贡生,这里可能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贡生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表示通过乡试的生员。
府、县:指古代的地方行政单位,府是较大的行政区域,县是较小的行政区域。
司里:指官府中的司法部门。
京师:指古代中国的首都,即现在的北京。
国子监司业:国子监是古代中国的最高学府,司业是国子监的官员,负责教育和管理国子监的学生。
眷姻晚生:眷姻是指姻亲,晚生是对长辈或老师的谦称,这里指范进以晚辈的身份向周学道表示敬意。
手本:手本是指呈递给上级官员的文书。
光头名字:指名字没有头衔或称呼。
丁母忧:指因母亲去世而守丧。
南宫:指古代的科举考场,南宫是其中之一。
荐扬:推荐并赞扬。
训蒙:指对儿童进行启蒙教育。
务农:从事农业劳动。
幕客:指在官府或私人府邸中担任文书、顾问等职务的人。
苏轼: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这里可能是指苏轼的文章风格。
功令:指朝廷的法规、命令。
门斗:指官府中的差役,负责执行刑罚等任务。
桃李:比喻老师的门生或学生。
儒童:指年轻的儒生,这里指荀玫。
汶上县:地名,指荀玫所在的地方。
点着:选拔、挑选。
荀玫:人名,故事中的主人公。
清秀少年:形容荀玫的外貌,清秀俊美。
学道问道:学习道德和探求真理。
周蒉轩:人名,荀玫的老师。
童生开蒙:指初学者,这里指荀玫刚开始学习。
出京:离开京城。
查卷子:审查试卷。
暗中摸索:秘密地寻找、摸索。
取在第一:考中了第一名。
才俊:有才华的人。
栽培:培养、教育。
用心读书:专心致志地读书。
上进:进步、提升。
鼓吹:古代军队中的乐器,这里指欢送队伍。
退堂掩门:结束工作,关闭门。
辕门:古代官府的门口。
宗师:科举考试的主考官。
牲口:牲畜,这里指马匹。
薛家集:薛家集是指一个地名,文中未具体说明。
荀老爹:荀玫的父亲。
申祥甫:申祥甫是文中提到的人物,具体身份未说明。
馆:学校。
不合规矩:不符合常规、规矩。
学台:古代科举考试的考官。
发落:决定、判决。
案首:考试的第一名。
细心:细致、周到。
观音庵:佛教寺庙。
长生禄位:供奉祖先的牌位。
邑人:同乡。
江西先生:江西地方的教书先生。
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江西陈和甫的占卜之术。
联对:对联,对仗工整的诗句。
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修身养性,等待时机;约束自己,规范万物。这是周先生留下的名言。
传胪:科举考试中的一种仪式,宣布及第者。
布政司:古代官署名,负责地方行政。
会试:科举考试中的会试,及第者称为进士。
同年:科举考试中同一年及第的人。
同乡:同一个地方的人。
天作之合:上天安排的完美结合。
榜末:科举考试中的最后一名。
赁:租借。
江米巷:地名,王惠的住处。
工部主事:官职,负责工程事务。
员外: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副职官员。
红全帖:古代书信的一种,用红纸书写,表示尊敬和正式。
顿首拜:古代的一种跪拜礼,表示非常尊敬。
乩仙神数:乩仙,指通过扶乩(一种请神问卜的方式)与神灵沟通;神数,指占卜之术。
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汶上县和薛家集是地名,观音庵是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
行道:修行,修行道法。
纯阳老祖师:道教中的神祇,纯阳是指其阳刚之性。
扶乩:一种请神问卜的方式,通过书写在木板或纸上的乩笔来传达神意。
周公老祖:周公,周朝初年的著名政治家、思想家,这里指其神灵。
七日来复:出自《易经》,指经过七天后会有转机。
李梦阳:明代文学家。
张国舅:指明代权臣严嵩的姻亲。
沙盘:用于扶乩的沙盘,通过在沙盘上写字来传达神意。
乩笔:用于扶乩的笔,通常由竹子制成。
符:道教中用于驱邪、祈求的符箓。
伏魔大帝关圣帝君:关公,即关羽,被尊为武财神,也是道教中的神祇。
沙摊:沙盘的别称。
丁忧:丁忧是指官员因父母去世而辞去官职,守丧。
科道:科举和道举,指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
荐书:推荐信,用于推荐某人进入官场或得到某种职位。
吏部:吏部是中国古代官署之一,主要负责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升降等事务。
掌案:掌案是指负责处理案件、记录案情的官员。
匿丧:匿丧是指官员在亲人去世后,隐瞒丧事,不按照规定守丧,继续履行职务的行为。
能员:能员是指有才能的官员。
守制:守制是指官员在亲人去世后,按照规定守丧,不得履行职务。
大人们:大人们在这里指高级官员,是对官员的尊称。
保举:保举是指推荐、举荐人才为官。
部议:部议是指由官员所在的部门进行讨论、决定的事项。
效劳:效劳是指尽力帮助或服务。
青衣小帽:青衣小帽是指古代士人的一种服饰,也常用来指代士人。
司业:司业是指古代官职,负责教育事务。
通政:通政是指古代官职,负责传达皇帝的命令和政策。
夺情:夺情是指官员在守丧期间,因国事需要,可以免除守丧,继续履行职务。
宰辅:宰辅是指宰相或辅政大臣,是皇帝的重要助手。
九卿:九卿是指古代官职,指中央九个重要部门的官员。
边疆重地:边疆重地是指国家的边陲要地。
闲曹:闲曹是指职责较为轻松的官职。
寒士:寒士是指贫穷的士人。
考选:考选是指官员的选拔考试。
吊:吊是指对去世者的哀悼活动。
司、道、府、县:司、道、府、县是指古代的地方行政单位,分别是司、道、府、县。
哄动:哄动是指引起轰动。
夏总甲:夏总甲是文中提到的人物,具体身份未说明。
袭:袭是指继承前人的职位或财产。
磕头:磕头是指表示尊敬或悔过的礼节。
效力:效力是指为某人或某事服务。
整正:整正是指整顿、整理。
除服:除服是指守丧期满,除去丧服。
长班:长班是指官员府中的仆役。
报录:报录是指通报喜讯的人。
悖逆:悖逆是指违背常理、不孝的行为。
逋逃:逋逃是指逃亡、逃避的行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儒林外史-第七回-评注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
此句开篇点明时间,次日清早,人物活动为请金东崖商议,体现出紧迫感和事件的严肃性。
金东崖道:‘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
金东崖的话语体现了官场的规矩和人情世故,他指出匿丧之事不可行,但能员守制可以,同时也表明了需要大人们保举,暗示了官场中的权力运作。
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
此句进一步强调了对金东崖的信任和重托,显示出荀员外对金东崖的尊重和依赖。
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
荀员外换装求助于两位老师,这一行为体现了古代士人的礼节和对师长的尊重,同时也反映出他面对困境时的无奈和求助心理。
两位都说:‘可以酌量而行。’
周司业和范通政的回答表明他们愿意考虑,但同时也留有余地,显示出他们作为官员的谨慎和原则。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
此段对话揭示了古代官场的等级制度和选拔标准,同时也反映了荀员外官职低微,难以获得保举的现实。
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
荀员外无奈之下选择递呈丁忧,这一行为体现了古代士人的忠诚和责任感。
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伺支持得来?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
王员外的话语充满了对荀员外的关心和帮助,体现了他对朋友的情谊和义气。
荀员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
荀员外的话语表达了他对王员外帮助的感激,同时也流露出对自身处境的无奈。
王员外道:‘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的着。’
王员外的话语表明了他对考选时间的了解和对荀员外未来的关心,同时也表达了他愿意等待的态度。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
此句体现了荀员外对王员外的尊重和信任,同时也反映了他在困境中的无奈。
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纸。
此句描绘了丧事的规模和影响,体现了荀员外家族在当地的影响力。
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
此句进一步强调了丧事的轰动效应,反映出荀员外家族在当地的社会地位。
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
此句描绘了申家对荀家丧事的尊重和参与,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家族关系。
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
此句表明丧事已经结束,同时也暗示了时间的流逝。
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
王员外借款帮助荀家,体现了他对朋友的义气和对荀家困境的关心。
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
荀员外对王员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体现了他对朋友的真诚和感激。
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
此句描绘了王员外回到京城后的情景,同时也暗示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因这一报,有分教: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
此句以对仗工整的句子,预示了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和人物命运的转折,为读者留下了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