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墨子(公元前468年-公元前376年),名翟,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墨家学派的创立人。墨子主张“兼爱”“非攻”以及精简、务实的社会理念。
年代:成书于战国时期(约公元前4世纪)。
内容简要:《墨子》是墨家学派的经典之一,书中记录了墨子及其弟子们的言论和实践,内容涉及了墨子的哲学、政治、军事、技术等多个领域。墨子提倡“兼爱”,即人人平等、无私地爱他人;他也强烈反对“攻伐战争”,主张通过和平与公正的方式来治理国家和社会。墨子的理论与孔子等儒家思想相对立,他的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的社会道德观和军事哲学。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墨子-18章非攻(中)-原文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
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
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
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
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
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不可胜数。
又与矛、戟、戈、剑、乘车,其列住碎拆靡弊而不反者,不可胜数。
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
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
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饭之不时,肌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
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
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
曰:“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
子墨子言曰:“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
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
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
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不胜而辟。
然则土地者,所有余也;王民者,所不足也。
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
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饰攻战者言曰:“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至有数十万人也。
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也;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
故当攻战而不可为也。”
子墨子言曰:“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
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
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
故孝子不以食其亲,忠臣不以食其君。
古者封国于天下,尚者以耳之所闻,近者以目之所见,以攻战亡者,不可胜数。
何以知其然也?东方有莒之国者,其为国甚小,闲于大国之闲,不敬事于大,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地,西者齐人兼而有之。
计莒之所以亡于齐、越之间者,以是攻战也。
虽南者陈、蔡,其所以亡于吴、越之间者,亦以攻战。
虽北者且不一著何,其所以亡于燕代、胡貊之闲者,亦以攻战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恶失,欲安而恶危,故当攻战,而不可不非。”
饰攻战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
子墨子言曰:“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
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
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
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
九夷之国莫不宾服。
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志,怠于教遂。
筑姑苏之台,七年不成。
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
越王勾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雠,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
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
计其土地之博,人徒之众,欲以抗诸侯,以为英名,攻战之速,故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众,以攻中行氏而有之。
以其谋为既已足矣,又攻兹范氏而大败之,并三家以为一家而不止,又围赵襄子于晋阳。
及若此,则韩、魏亦相从而谋曰:“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
赵氏朝亡,我夕从之,赵氏夕亡,我朝从之。
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
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戮力,辟门除道,奉甲兴士,韩、魏自外,赵氏自内,击智伯大败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有语曰: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
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
今以攻战为利,则盖尝鉴之于智伯之事乎?
此其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墨子-18章非攻(中)-译文
墨子说:‘古代的君王和贵族治理国家时,要慎重地对待赞誉和批评,要公正地施行赏罚,刑法和政治措施不能有失误……’因此墨子说:‘古时候有句话:如果计划没有成功,就通过过去的事情来预见未来,通过已知来推断未知。如果这样做,就可以得知了。’
现在师徒们只是想要兴起,冬天出行担心寒冷,夏天出行担心炎热,这并不是适合冬夏做的事情。春天会耽误民众耕种和种植,秋天会耽误民众收获。现在如果废掉任何一时,那么百姓因为饥寒和冻饿而死的人,就无法计数。现在计算一下军队的情况:竹箭、羽毛、帐篷、铠甲、盾牌、武器,前往而不能返回的,无法计数。还有矛、戟、戈、剑、战车,它们的排列、破碎、损坏而不能返回的,无法计数。还有牛马,肥壮时前往,瘦弱时返回,前往而死亡不能返回的,无法计数。还有道路的修远,粮食断绝而不能接续,百姓死亡,无法计数。还有居住的不安定,饮食的不定时,肌肉的饱食不节制,百姓因疾病而死,无法计数。军队损失多到无法计数,军队损失全部无法计算,那么神鬼失去了主人,也无法计数。
国家发布政令,夺取民众的用品,废除民众的利益,像这样的事情很多,然而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回答说:‘我贪图战胜的名声和得到的利益,所以这样做。’墨子说:‘计算一下从战争中得到的利益,实际上没有什么用处;计算一下所失去的,反而比失去的还要多。’现在攻打三里见方的城池,七里见方的外城,攻打这里并不需要锐利的武器,也没有杀戮,只是得到了这样而已?杀人多的话一定数以万计,少的话也数以千计,然后三里见方的城池,七里见方的外城才能攻下。现在千乘之国,虚数达到千个,攻不下而进入;广袤数以万计,攻不下而放弃。那么土地,是多余的;王民,是不足的。现在让所有的王民都去送死,严加防范上下之患,为了争夺空城,这就是放弃不足的,而重视多余的。这样的治理,不是国家的目标。
那些美化战争的人说:‘南方有楚、吴的君王,北方有齐、晋的君主,他们在天下封国的时候,土地的面积还没有达到数百里;人口的众多,还没有达到数十万。因为战争的原因,土地变得广阔,达到数千里;人口众多,达到数百万。所以当战争发生时,是不应该做的。’墨子说:‘即使四五个国家因此得到利益,仍然不能称之为行善。就像医生给有病的人用药一样,如果有一个医生,给天下有病的人用药,万人用药,只有四五个人得到好处,仍然不能称之为用药。所以孝子不会用食物来喂养老父,忠臣不会用食物来喂养老君。古代封国于天下,远的用耳朵听说的,近的用眼睛看到的,因为战争而灭亡的人,无法计数。’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东方有莒国,它的国家很小,夹在大国之间,不敬重大国,大国也不跟随它并给予利益,因此东方的越人削减了它的领土,西方的齐人兼并了它。计算莒国之所以在齐、越之间灭亡,是因为战争。即使是南方的陈、蔡,之所以在吴、越之间灭亡,也是因为战争。即使是北方的国家,也不一一列举了,之所以在燕、代、胡貊之间灭亡,也是因为战争。因此墨子说:‘古代的君王和贵族,希望得到而害怕失去,希望安定而害怕危险,所以在战争时,不应该不加以反对。’
美化战争的人说:‘他们不能收用他们的民众,所以灭亡;我能收用我的民众,用这些来在天下进行战争,谁敢不臣服呢!’墨子说:‘你虽然能收用你的民众,但你难道比古代的吴王阖闾还要强吗?’古代的吴王阖闾教导了七年,穿上铠甲,拿着兵器,奔跑三百里然后停下来。接着注林,穿过冥隘的小径,在柏举作战,攻打楚国,朝见宋国和鲁国。到了夫差的时候,向北攻打齐国,驻扎在汶上,在艾陵作战,大败齐人,保有大山;向东攻打越国,渡过三江五湖,保有会稽。九夷之国无不臣服。于是退军后不能赏赐孤寡,施舍给民众,自恃自己的力量,夸耀自己的功绩,赞誉自己的志向,懒于教导,建造姑苏台,七年未能完成。到了这样的地步,吴国就有了离心离德之心。越王勾践看到吴国上下不相得,收聚他的民众来复仇,进入北郭,迁都大内,包围王宫,吴国因此灭亡。以前晋国有六个将军,智伯是最强大的。计算他的土地广阔,人口众多,想要抵抗诸侯,树立英名,快速发动战争,因此比较他的勇士,列举他的车马众多,攻打中行氏并占有它。认为他的计划已经足够了,又攻打范氏并大败它,合并三家成为一家而不停止,又包围赵襄子于晋阳。到了这样的地步,韩、魏也跟着谋划说:‘古时候有句话:唇亡则齿寒。赵氏早上灭亡,我们晚上跟随;赵氏晚上灭亡,我们早上跟随。诗经说:鱼水不相依,陆地又能如何呢!因此三位君主,齐心协力,开门通路,穿上铠甲,发动士兵,韩、魏从外部,赵氏从内部,击败智伯。’
因此墨子说:‘古时候有句话:君子不照镜子看水,而照镜子看人。照镜子看水,只能看到自己的容颜;照镜子看人,才能知道吉凶。现在以战争为利,难道不是应该从智伯的事情中看到这一点吗?这就是不吉利而凶险,已经可以知道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墨子-18章非攻(中)-注解
子墨子:墨子,名翟,春秋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思想主张兼爱、非攻、节用、尚贤等,反对战争和奢侈。
王公大人:古代的国王、诸侯等贵族。
政:治理、管理。
情欲:情感和欲望。
誉:称赞、表扬。
审:仔细、慎重。
赏罚:奖赏和惩罚。
当:适当、恰当。
刑政:刑法和政治。
不过失:没有失误。
谋:计划、策略。
得:成功、实现。
往:过去。
知:了解、知道。
来:未来。
见:看到、发现。
隐:隐藏、秘密。
师徒:军队和随行的士兵。
兴起:行动、出发。
冬行:冬天出行。
夏行:夏天出行。
暑:炎热。
耕稼树艺:耕种、种植。
获敛:收获。
唯毋:不要。
一时:一段时间。
饥寒冻馁:饥饿和寒冷。
靡弊:破败、损失。
不反:不回来。
军上:军队。
羽旄:用鸟羽装饰的旗帜。
幄幕:帐篷。
甲盾:铠甲和盾牌。
拨劫:抢劫。
矛:长矛。
戟:戟。
戈:戈。
剑:剑。
乘车:战车。
碎拆:破碎、损坏。
涂道:道路。
修远:长而远。
辍绝:断绝。
继:继续。
居处:居住。
食饭:吃饭。
肌饱:肌肉丰满。
不节:不节制。
道疾病:生病。
丧师:失去军队。
发政:发布政令。
夺民之用:剥夺民众的财产。
废民之利:废弃民众的利益。
贪伐胜之名:贪图胜利的名声。
及得之利:以及得到的利益。
计其所自胜:计算自己胜利的原因。
无所可用:没有什么用处。
反不如所丧者之多:反而不如失去的更多。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三里内的城池,七里外的外城。
锐:锐利的武器。
虚数:空数、虚假的数目。
广衍:广阔的地域。
辟:开拓、扩展。
封国:封立国家。
尚者:古代的人。
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耳朵所听到的,眼睛所看到的。
攻战亡者:因战争而死亡的人。
莒之国:古代的一个小国。
闲于大国之闲:夹在大国之间。
越人:越国的人。
夹削其壤地:侵占其领土。
齐人:齐国的人。
兼而有之:同时占有。
陈、蔡:古代的两个国家。
吴阖闾:吴国的君主。
奉甲执兵:穿上铠甲,拿起武器。
舍焉:停留。
次注林:在次注林休息。
出于冥隘之径:从狭窄的山路出来。
战于柏举:在柏举作战。
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打败楚国,朝见宋国和鲁国。
夫差:吴国的另一位君主。
北而攻齐:向北攻打齐国。
舍于汶上:在汶水边驻扎。
战于艾陵:在艾陵作战。
葆之大山:保卫大山。
东而攻越:向东攻打越国。
济三江五湖:渡过三江五湖。
葆之会稽:保卫会稽。
九夷之国:九个夷族国家。
宾服:臣服。
离罢:疲惫。
收其众以复其雠:收拢他的军队来复仇。
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进入北郭,迁移大内,包围王宫。
智伯:晋国的将军。
中行氏:晋国的一个家族。
兹范氏:另一个家族。
赵襄子:赵国的君主。
韩、魏:韩国和魏国。
唇亡则齿寒: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比喻关系密切,互相依存。
诗:《诗经》,中国古代诗歌的总集。
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鱼和水不相依,陆地又怎能依靠呢?比喻君臣关系紧密。
列其舟车之众:列出他们的船只和车马。
辟门除道:打开城门,清理道路。
奉甲兴士:穿上铠甲,鼓舞士气。
爪牙之士:勇猛的士兵。
以攻中行氏而有之:攻打中行氏并占有它。
智伯之事:智伯的事情。
不吉而凶:不吉利而凶险。
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君子不照镜子,而是照人。比喻观察事物要从人的角度出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墨子-18章非攻(中)-评注
子墨子开篇即以古代王公大人为政的情景入手,强调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这体现了墨子对古代政治理念的深刻理解。墨子认为,古代的政治实践是值得借鉴的,因为它基于对民众情感的审慎考量,以及对赏罚和刑政的合理运用。
墨子引用古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说明古代智者通过观察过去来预测未来,通过已知来推断未知。这种思维方式体现了墨子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刻洞察,以及对知识积累和传承的重视。
墨子接着批评了当时师徒冬夏行军的弊端,指出这样的行为不仅对百姓不利,还会导致军力消耗,人口减少。他认为,这种不考虑季节和民生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墨子通过一系列的比喻,如竹箭、羽旄、幄幕等,来强调战争对国家和百姓的破坏性。他认为,战争带来的损失远远超过了所得,这种观点体现了墨子对战争的深刻反思。
墨子指出,国家发政时,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这种做法不仅无益于国家,反而会带来灾难。他认为,这种行为是出于对胜利和利益的贪婪,而非真正的国家利益。
墨子批评了那些美化战争的人,他认为,即使能够收用众多兵力,也不能像古代吴阖闾那样成功。他以吴阖闾和越王勾践的故事为例,说明即使是强大的国家,如果不注重民生和教化,最终也会走向灭亡。
墨子引用古语‘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强调通过观察人来了解吉凶,而不是仅仅通过观察自然。他认为,战争的结果应该通过观察历史和现实来评判。
墨子通过智伯的故事,说明了战争带来的灾难和后果。他认为,智伯的不幸结局证明了战争的不吉利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