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四回-原文
温如玉卖房充浪子冷于冰泼水戏花娘
词曰: 嫖最好,密爱幽欢情袅袅。恨杀银钱少。无端欣逢契友,须索让他交好。倾倒花瓶人去了,水溢花娘恼。——右调《长命女》。
话说温如玉在郑三家当嫖客,也顾不得他母亲服制未满,人情天理上何如,一味里追欢取乐。
却好他与金钟儿,正是棋逢对手,女貌郎才。两个人枕边私语,被底鸳鸯,说不尽恩情美满,如胶似漆。
就是这苗秃,虽然头秃,于温存二字上,甚是明白。
玉磬儿虽不爱他,却也不厌恶他。两个人各嫖了三夜。
如玉打算身边只有十二两六钱来的银子,主仆上下茶饭,以及牲口草料,俱系郑三早晚措办,若再住几天,作何开发?花过大钱的人,惟恐被人笑话;就将那十二两程仪,做了他与苗秃的嫖资;剩下盘费银六钱,赏了打杂儿的;要与郑三说明,告辞起身。
苗秃子私心,还想嫖几天,怎当得如玉执意要回去?
郑三家两口子,虽然款留,也不过虚尽世情;知他银子已尽,住一天,是一天的盘搅。
这金钟儿心爱如玉,那里肯依?又留的住了两天,相订半月后就来,方准回家。
玉磬儿怕叔婶怪他冷淡客人,也只得与苗秃叮咛后会。
临行时,金钟儿甚是作难,和如玉相嘱至再方别。
两人在路上,不是你赞金钟,就是我夸玉磐,直说笑到泰安。
一到家,就催苗秃去泰安寻买房子的人。
来来往往,也有人看过几次;争多嫌少,总不能成。
苗秃子内外作合,鬼混了二十多天,还是木行里买,言明连砖瓦石条,与如玉一千四百两,苗秃子暗吃着一百五十两。
如玉定要一千六百两,苗秃子急得了不得,时时劝如玉道:‘你要看破些罢,如今的时候艰难,耽隔了这个机会,将来不但一千四,就是一千二,还怕没人出哩!我倒满心里着你卖一万银子,其如势不能行何?难道我不向你,倒向外人不成?’
如玉被他缠不过,又减要了五十两。
正在争论之际,只见张华入来说道:‘试马坡的郑三,差人请大爷来了。还有两封书字,一封是与苗三爷的。’
如玉接在手内,拆开和苗秃子笑着同看。
见一张红纸上,写着绝句一首道:‘莲花池畔倚回廊,一见莲花一恨郎。郎意拟同荷上露,藕丝不断是奴肠。’
傍边又写着三个大字:‘你快来。’
上写‘书请温大爷移玉’;下面落着名字,是‘辱爱妾金钟儿具’。
书内又有小荷包一个,装着个珐琅比目鱼儿;闻了闻,喷鼻儿香。
又拆开苗秃书字,上面也是一首绝句,写道:‘君头光似月,见月倍伤神。寄与头光者,应怜月下人。’
傍写‘俚句呈政可意郎苗三爷知心’;下写‘薄命妾玉磬儿摇尾’。
如玉看了,笑的前仰后合,不住的叫妙不绝。
苗秃子将诗扯了个粉碎,掷于地下。
如玉见他面红耳赤,动了真怒,也就不好意思再笑了。
向苗秃道:‘我们还得与他一封回字。’
苗秃子一声儿不言语。
如玉又问,苗秃道:‘我无回字。’
如玉道:‘和你商酌:这来的人,难道教他空手回去?我意思与他一两银子,你看何如?’
苗秃道:‘一两的话,亏你也说的出来!至少与他一百两,才像做过总督家的体统。’
如玉道:‘你这没好气,在我身上煞放怎么?’
苗秃道:‘你在嫖场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像这一行的人来,不过与他一顿饭吃,十分过意不去,与他三二百盘费钱;若东的一两,西的一两,他们吃着这个甜头儿,婊子本不愿意与我们写书字,他还恳求的教写。你头一次与过一两,后一次连五钱也不好拿出。况日日支应亡八家的差人,也嫌晦气。打发的少不如意,他回去就有许多不好的话说。’
如玉也不回答,一面吩咐张华收拾三荤两素的酒饭,管待来人,自己取出一张泥金细笺纸,恭恭敬敬的写了回字。
又寻出一条龙头碧玉石簪儿,系他妻子洪氏故物,包在书内。
想算着家中还有二千来钱,难做赏封,着张华拿钱换了一两银子,包好,上写‘茶资一两’,余外又与三百钱盘费。
苗秃见他如此慎重,想了想将来还要与玉馨儿相交,形容的不好看。
只得烦如玉与他写回书,也要求件押包的东西。
如玉批评他道:‘你三四十岁的人,连个萧麻子和你顽,你也识不破。你想,玉馨儿怎么不识好歹,也不肯烦人做这样诗,打趣你。你还要在朋友身上使头脸。’
苗秃连忙杀鸡拉腿,认了不是。
如玉与他写了四字,又寻出一付镀金耳环填在书内。
将郑三家打杂人胡六叫人来,细问了一回,许在五日内定去,又留他住几天。
胡六道:‘家中没人,小的就回去罢。金姑娘还不知怎么盼望回信哩。’
苗秃子慌忙将赏银并书字付与,又嘱咐替他都问候。
胡六叩谢出去。
苗秃道:‘无怪乎婊儿们个个爱你,你实是内才外才俱全的人。那日临别时,金钟儿分明是对着我与萧麻子,怕我们笑话。他那眼泪汪汪的光景,差些儿就要放声大哭。你原说下几天就去,到如今二十多天,不知这孩子想成怎么个样儿了。你今日又许下五日内就去,房子又不成,可怜这孩子一片血诚,只和付之流水罢了。’
如玉道:‘我心上急的要去,无如房子不成。’
苗秃道:“你只知房子一千四百两不卖,你那里知买房子人甘苦?你是何等聪明,甚么事儿欺的了你?年来木价甚疲。他买下房子,又要雇人拆,又要搬弄砖瓦,又日日出工钱、茶饭,又要雇车骡拉到泰安城,慢慢的三根椽、两条檀,零碎出卖。再若是借人家的银子,出上利钱,还不知是谁赚,是谁赔哩!分明遇着这几个瞎眼的木行。若是我,一千二百两也不要他。我只怕小人们入了语,木行里打了反悔鼓,这试马坡不但你去不成,连我也去不成了。”
如玉到瞪着眼,沉吟了一会,将桌子一拍道:“罢!就是一千四百两罢。我也心忙意乱了,只要与他们说明:等我寻下住处,方可动手。”
苗秃道:“我若连这一点儿不与你想到,我还算个什么办事的人?我已与他们说过,譬如今日成交,明日就与你五百两,下余九百两,两个月内交还与你。立一张欠帖,你只管慢慢的寻房。刻下或是住前院或住后院,其余让他们拆用,好陆续变价,与你交银。”
如玉道:“就是这样甚妥。银子成色,定十足。”
苗秃道:“何用你说?我此刻就去见话,今日就与他们立了契罢。万一变了卦怎了?”
于是走去,立刻将木行人叫来。两家各立了凭据,果然本日便兑了五百银子。如玉谢了苗秃二十两,就托他去泰安寻房。
苗秃道:“我也不在这长泰庄住了。”
如玉道:“我正有此意,须寻在一条巷内方好。你且和我到试马坡去,回来寻房也不迟。”
苗秃道:“你的房子,非我的房子可比。也要不大不小,像个局面。事体贵于速办。你想一想,一头住着,一头人家拆房,逐日家翻土扬尘,对着本村亲友,有什么意思?”
如王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极是。我独自去罢。那里还有萧大哥相陪,我还要买点东西送他。”
苗秃道:“送他水礼,不是意思。到是袍料或氅料罢了。我们藉重他处多哩!”
如玉道:“我知道了。”
忙忙的收拾安顿,连夜雇车向试马坡来。本村人见如玉如此行为,夜晚与他们门上贴了四句俗话道:
败子由来骨董,有钱无不走汞。
试看如玉嫖金,都是祖宗椽檩。
到次日午后,离试马坡十数步地,看见一人,面同秋月,体若寒松,布袍革履,翩翩而来。
如玉在车内仔细一看,呵呀了一声,连忙跳下车来,打恭道:“冷先生从何处来?”
于冰亦连忙还揖笑问道:“尊制想是为太夫人亡故了。”
如玉道:“自别长兄,叠遭变故,真是一言难尽。此堡内有我个最相好的朋友,他家中也还干净。长兄可同我去坐坐,少叙离索之情。”
于冰道:“甚好。但不知是个甚么人家。”
如玉道:“是个读书人家。”
于是两人携手同行,车子后随,到郑三家来。
郑三迎着问候,又到于冰前虚了虚。于冰便知是个混账人家;又不好立即避去。只见院中一个小女厮喊叫道:“二姑娘,温大爷来了!”
如玉让于冰至庭内,彼此叩拜坐下。又见东边房帘起处,走出个少年妇人来,看着如玉笑道:“你好谎我!去了就不来了。”
如玉站起来道:“只因家里穷忙,所以就耽迟了几天。”
又问如玉道:“这位爷是谁?”
如玉道:“这是我最好朋友冷大爷,此刻才遇着。”
金钟儿复将于冰上下一看,见虽然服饰贫寒,却眉清目秀,骨格气宇与凡人大不相同,不由的心上起敬,恭恭顺顺的磕下头去。
于冰扶起,心里说道:“这温如玉真是禽兽!母丧未满,就做此丧良无耻之事。”
随即站起告别。
如玉那里肯依?金钟儿道:“这是我出来的冒昧了。”
于冰再看如玉,见他爱敬的意思着实诚切,亦且嘻嘻哈哈,与不知世事的一小娃子相似;又见他衣服侍从,也是个没钱的光景,心上又有些可怜他,只得回身向金钟儿道:“你适才的话,过于多疑,我到不好急去了。”
又大家坐下。
正言间,转身后面,玉磬儿走出到如玉前叙阔,将于冰看了一眼,也不说声磕头话,就坐下了。
如玉道:“才来的号玉磐。”
指着金钟儿道:“他叫金钟。”
于冰笑道:“到都是值几个钱的器物。”
须臾,拿上茶来。
如玉道:“冷大爷不动烟火食,我替代劳罢。”
又向玉磐道:“苗三爷着实问候你。”
于冰问如玉道:“公子为何不在家中,却来乐户家行走?”
如玉长叹道:“说起来令人气死、恨死、愧死。”
就将遭叛案、遇尤魁、母死妻亡的事,说了一遍;又问于冰动静。
于冰支吾了几句,又起身告别。
如玉拂然道:“小弟不过穷了,人还是旧人,为何此番这样薄待小弟?况一别二三年,今日好容易会面,就多坐几天,也还是故旧情分。”
于冰笑道:“昔日公子富足时,我亦未尝乞怜。只因有两个朋友。要去寻访。”
如玉道:“可是连、金二公么?”
于冰道:“正是。”
如玉道:“为什么与老长兄分首?”
于冰道:“我们出家人,聚散无常。他两个也只在左近,须索看望。”
金钟儿见如玉十分敬重于冰,也在傍极力的款留。
于冰坚欲要去。
如玉道:“小弟昔时,或有富贵气习待朋友处,如今备尝甘苦。长兄若将今日的温如玉当昔日的温如玉,就认错小弟了。”
于冰听了他这几句话,又见他仙骨珊珊,不忍心着他终于堕落。
听他适才的话。像个有点回头光景,复行坐下。
郑三人来说道:“请大爷同客爷到亭子上坐。此处甚热。”
如玉听了,便代做主人,拉于冰同去。
不想就在他这庭房东边一个角门入去。
里面四围都是土墙,种着些菜;中间一座亭子,也有几株树木,和些草花。
于冰见正面挂着一面牌,上写“小天台”三字;
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道:
传红叶于南北东西心随流水,
系赤绳于张王李赵情注飞花。
于冰看罢,大笑道:“到也说的贴切。”
又见桌椅已摆设停妥,桌上放着六大盘西瓜、苹果、桃子等类。
如玉看见大喜,让于冰正坐,自己对面相陪。
金钟、玉罄坐在两傍。
于冰见已收拾停妥,也随意用了些。
少刻酒肉齐至,比前一番相待丰盛许多。
如玉见郑三入来,说道:“我与萧大爷带来宝蓝纻丝袍料一件,缎鞋袜一双,烦你家胡六同张华送去。”
郑三道:“小的同张大叔送去。萧大爷从前日往大元庄去了。”
如玉道:“你去更妥。”
于冰又要告辞。
如玉道:“长兄再不可如此,我还有要紧话请教。”
金钟儿接说道:“我们原是下流人家,留冷大爷,就是不识高低。
今日光已落下去,此地又无店住客;和温大爷长谈,最是美事。”
玉磬儿也道:“我们有什么脸面?千万看在温大爷面上罢。”
于冰大笑道:“今日同席,皆我万年想不到事。
你两个相留,与温公子不同,我就在此住一夜罢。”
如玉方才欢喜。
于冰道:“公子年来,气运真是不堪,未知将来还有甚么事业要做?”
如玉道:“在老长兄前,安敢不实说?小弟于富贵功名四字,未尝有片刻去怀,意欲明年下下乡场,正欲烦长兄预断。”
于冰道:“科甲二字,未敢妄许。
若讲到功名富贵,公子自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施为。
异日不但拜相,还可位至公候。”
如玉大笑道:“长兄何苦如此取笑人?”
于冰正色道:“我生平以相面为第一艺,尝笑唐峰柳庄论断含糊。
细看公子气色,秋冬之间还有些小不如意;明年秋后,必须破财,见点口舌,过此即入佳境。
若欲求功名富贵,必须到远方一行。”
如玉道:“小弟久欲去都中走走,未知可否?”
于冰道:“都中去更好。”
如玉道:“几时起身为吉?”
于冰道:“日子不必预定。
公子几时到极不得意处,那不是起身的时候了。
到那里不必你寻我,我还要寻你,助你之一臂之力,保管你吐气扬眉。”
如玉大喜相谢;又问富贵功名,到都中怎样个求法。
于冰道:“临期自有意外际遇,此刻不必明言。”
玉磐、金钟儿也要求于冰相相面,于冰都说了几句兴头话。
四人坐谈到定更时,如玉笑道:“老长兄正人君子,小弟有一秽污高贤的言语,不知说得说不得?”
于冰道:“你我知契,就说得不是何妨!”
如玉道:“长兄游行天下,这情翠偎红的话,自然素所厌闻。
今晚小弟欲与长兄破戒,教这玉磐姐陪伴一宿,未知肯下顾否?”
于冰道:“我正有此意。
只是一件,我与这玉卿无缘,你若肯割爱,到是这金姐罢。”
如玉大笑道:“长兄乃天下奇人,金姐恨不得攀龙附凤。
但风月场中,说不得戏言。”
于冰正色道:“我从几时是个说戏言的人?”
如玉见于冰竟认真要嫖,心中甚是后悔自己多事。
又因于冰是他最敬爱的人,就让他一夜,也还过得去。
又笑向金钟儿道:“你真是天大的造化!”
金钟儿偷瞅了如玉一眼,随即也不说了,也不笑了,做出许多抑郁不豫之态。
于冰但微笑而已,向如玉道:“我一生性直率,既承公子美意,便可早些安歇,明日还要走路。”
如玉道:“极好。”
于是同一同起身,到庭屋院来。
如玉又暗中安慰了金钟儿几句。
金钟儿道:“你也该达知我父亲一声。”
如玉道:“我自然要说。”
于冰走入东房,只见帘幕垂红,氍毹铺地,摆列着桌椅箱柜,字画满墙。
坑上堆着锦被,炉内偎着名香,甚是干净。
玉磬儿告辞去了。
如玉还在炕上坐着说笑。
于冰道:“公子请罢,我要睡了。”
如玉方才出去。
于冰将门儿关闭,亲自从炕上拉过被褥来铺垫。
将衣服鞋袜,都脱在炕后,往被内一钻,向金钟儿道:“我先得罪你罢。”
金钟儿笑道:“只管请便。”
心中思忖道:“这姓冷的这般情急,必定床事上利害。
若承受不起,该怎处?”
要知这金钟儿,是个最有性气、可恶至极的婊子。
第一爱人才俊俏,第二才爱银钱。
他若不愿意的人,虽杀他两刀,他也不要。
郑三家两口子,也无如他何。
只因他看于冰衣帽虽然贫寒,人物清雅风流,强似如玉四五倍。
看年纪又不过三十内外人。
只因知道他不能久留,温如玉是把长手,所以头前才做出许多不愿意的光景,捆缚如玉。
究竟他心上,急愿与于冰款洽。
今见于冰先睡了,他便连忙在妆台前,拂眉掠鬓,卸却管环;
在后炕换了睡鞋,将衣服脱去,喜喜欢欢的钻入被来。
只见于冰面朝上睡着,不言不动。
先用手在胸前一搭,觉得冷如冰铁;
又往肚上一摸,也是如此;
推了推,也不言语;
仔细一看,见于冰嘴内流出水来,心上甚是怪异,
急急的问道:“你是怎么样?”
只见于冰大睁着眼,只往顶棚上看。
连忙又用手推摇,听得肚内响动起来。
少刻,见于冰将嘴一张,有碗口粗细一股水,从口内咕突突冒将出来,
吓的金钟儿神魂俱失,
也顾不得穿裤子,披上衣服,跳下炕来,
将门儿开放。
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叫道:“你们快来!冷大爷不好了。”
众人还都未睡,一齐跑来问道:“是怎么?”
金钟儿用手向房内指道:“你们快看去,了不得了!”
众男女抢人房来看视,不见于冰,止见被内高起,像个有东西在内。忙用手掀起一看,原来是他家庭屋桌上摆着的大蓝花瓶,有三尺余长,睡在褥子上面;将一床被褥,被水内外湿透。
金钟儿急挝着穿裤子,然后从头至尾,说了一番。一家儿大为惊怪,把一个温如玉乐得拍胸鼓掌,不住的哈哈大笑。
金钟儿道:“不知从那里领来一个妖魔,将我一床好被褥坏的停停当当,还不知笑的是什么?”
如玉越发大笑道:“坏了你的被褥,我赔你的。我今日见他答应着要嫖,我就疑心他不是这样人。不想果然。”说罢,又大笑起来。
郑三道:“快打灯笼,寻不寻,藏在那里去了。”
如玉道:“不用寻,我知道他去了。”
郑三道:“大门锁着,他往那里去?”
如王笑道:“你这几间房屋门户,算了甚么?”
就将于冰在他家如何顽耍戏法,如何从大磁罐内走去,今日替换一个花瓶,不过是他唾了一口的本事,值得甚么?说罢,又笑起来。
众男女听了,皆吐舌惊奇。
郑三道:“大爷该早和我们说知,像这样奇人,该另外加敬才是。”
金钟儿道:“还加敬什么?你们只看,把炕上的毡也湿透了。就是会耍戏法儿,也不该这样害人。我又没得罪了他。”
如玉越发笑的不止。
郑三道:“你们同我来,到底要大家寻寻。”
于是打了灯笼,先照庭内。见正面花瓶,果然不见了;几枝莲花,也丢在了地下。
又里外寻找了个遍,那里有个冷于冰的影儿?一家子见神见鬼,吵乱了半夜方歇。
正是:萤火休言热,冰虫莫语寒。不知天上客,犹作世人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四回-译文
温如玉卖掉房子来满足他放荡不羁的生活,他的心冷得像冰,却还在戏弄那些爱花的女人。
歌词说:嫖妓最好,私密的爱,情意绵绵。遗憾的是银钱太少。无缘无故地遇到了好朋友,不得不让他交好。倒掉花瓶的人已经走了,水溢出来,花娘生气了。
温如玉在郑三家做嫖客,也不顾他母亲服丧未满,人情和天理又如何,他只是一味地追求快乐。正好他与金钟儿,正好是棋逢对手,女貌郎才。两个人在枕边私语,被底的鸳鸯,说不尽恩情美满,如胶似漆。就是那个秃头,虽然头秃,但在温存这方面,他非常明白。玉磬儿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两个人各自嫖了三夜。
如玉打算身边只有十二两六钱的银子,主仆上下茶饭,以及牲口草料,都是由郑三早晚安排的,如果再住几天,怎么开销?花过大钱的人,担心被人笑话;就把那十二两程仪,作为他和苗秃的嫖资;剩下的盘费银六钱,赏给了打杂的;要与郑三说明,告辞离开。苗秃子心里还想嫖几天,怎么抵挡得住如玉坚决要回去的决心?
郑三夫妻虽然挽留,也只是尽一下世情;知道他的银子已经用尽,住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金钟儿喜欢如玉,哪里肯放他走?又留了两天,约定半月后回来,才准回家。玉磬儿怕叔婶责怪他冷淡客人,也只得和苗秃约定后会。临行时,金钟儿非常不舍,和如玉一再叮嘱才分别。
两人在路上,不是你夸金钟儿,就是我夸玉磬儿,一直说笑到泰安。一到家,就催苗秃去泰安寻找买房子的人。来来往往,也有人看过几次;嫌多嫌少,总不能成交。苗秃子内外合力,混了二十多天,还是在木行里买,答应连砖瓦石条,给如玉一千四百两,苗秃子暗自赚了一百五十两。如玉一定要一千六百两,苗秃子急得不得了,时时劝如玉说:‘你要看开些,现在的时候艰难,错过了这个机会,将来不但一千四,就是一千二,还怕没人出呢!我倒真想让你卖一万银子,但现实不可能,难道我不向你求,却向外人求不成?’
如玉被他缠不过,又减要了五十两。
正在争论之际,只见张华进来报告说:‘试马坡的郑三,派人请大爷来了。还有两封书信,一封是给苗三爷的。’
如玉接过书信,拆开和苗秃子一起看。见一张红纸上,写着一首绝句:莲花池畔倚回廊,一见莲花一恨郎。郎意拟同荷上露,藕丝不断是奴肠。旁边又写着三个大字:‘你快来。’上面写着‘书请温大爷移玉’,下面落着名字,是‘辱爱妾金钟儿具’。信中还附有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个珐琅比目鱼儿;闻了闻,香气扑鼻。又拆开苗秃的书信,上面也是一首绝句,写道:君头光似月,见月倍伤神。寄与头光者,应怜月下人。旁边写着‘俚句呈政可意郎苗三爷知心’,下面写着‘薄命妾玉磬儿摇尾’。
如玉看了,笑得前仰后合,不住地叫好。苗秃子把诗撕了个粉碎,扔在地上。如玉见他脸红耳赤,动了真怒,也就不好意思再笑了。对苗秃子说:‘我们还得给他一封回信。’
苗秃子一声不吭。如玉又问,苗秃子说:‘我没有回信。’
如玉说:‘和你商量:这来的人,难道教他空手回去?我意思给他一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苗秃子说:‘一两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至少给他一百两,才像做过总督家的样子。’
如玉说:‘你这没好气,在我身上发什么火?’
苗秃子说:‘你在嫖场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像这一行的人来,不过给他一顿饭吃,十分过意不去,给他三二百盘费钱;若东的一两,西的一两,他们吃着这个甜头儿,妓女本不愿意给我们写信,他们还恳求我们写。你头一次给过一两,下一次连五钱也不好拿出。况且日日应付那些无赖的差人,也嫌晦气。打发得少,他们不满意,回去就有许多不好的话。’
如玉也不回答,一面吩咐张华准备三荤两素的酒饭,招待来人,自己取出一张泥金细笺纸,恭恭敬敬地写了回信。又找出一条龙头碧玉石簪,是他妻子洪氏的遗物,包在信里。想着家中还有二千来钱,不够做赏封,让张华拿钱换了一两银子,包好,上面写着‘茶资一两’,另外又给了三百钱盘费。
如玉见他如此慎重,想了想将来还要与玉馨儿相交,形容的不好看。只得请如玉帮他写回信,也要求一件押包的东西。如玉批评他道:‘你三四十岁的人,连个萧麻子和你开玩笑,你也看不出来。你想,玉馨儿怎么会不识好歹,也不肯麻烦人写这样的诗,取笑你。你还要在朋友身上使手段。’
苗秃连忙杀鸡备酒,认了错。
如玉给他写了四个字,又找出一个镀金耳环放在信里。把郑三家打杂人胡六叫来,详细询问了一下,答应五天内定去,又留他住几天。胡六说:‘家中没人,我就回去了。金姑娘还不知道怎么盼望回信呢。’
苗秃子急忙把赏银和书信交给胡六,又嘱咐他代为问候。胡六叩谢离去。
苗秃子说:‘无怪乎妓女们个个喜欢你,你实在是内才外才俱全的人。那天临别时,金钟儿明显是对着我跟萧麻子,怕我们笑话。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差点儿就要放声大哭。你原来说过几天就去,到现在二十多天了,不知道这孩子想成什么样了。你今天又答应五天内就去,房子又买不成,可怜这孩子一片真心,只怕要化为乌有了。’
如玉说:‘我心里急着要去,但房子的事情不成。’
苗秃说:‘你只知道房子一千四百两不卖,但你又知道买房人的辛苦吗?你这么聪明,还有什么事情能骗过你呢?最近木材价格很低。他买下房子后,又要雇人拆房,又要搬运砖瓦,还要天天支付工钱和饭钱,还要雇车骡子拉到泰安城,慢慢地卖掉三根椽子和两条檀木。再如果借了别人的钱,还要支付利息,不知道最后是谁赚了,谁赔了!很明显是遇到了这几个瞎眼的木材商人。如果是我,一千二百两都不愿意给他。我只怕小人们传话,木材商人里又起了反悔的风波,这样试马坡你不仅去不成,连我也去不成了。’
如玉瞪大了眼睛,沉思了一会儿,一拍桌子说:‘好吧!就一千四百两吧。我也心烦意乱了,只要跟他们说明:等我找到住处,才能动手。’
苗秃说:‘如果我连这一点都不考虑你的感受,我还算是个会办事的人吗?我已经跟他们说过,比如今天成交,明天就给你五百两,剩下的九百两,两个月内还给你。立一张借据,你只管慢慢找房子。现在可以先住前院或后院,其他的让他们拆用,好陆续变卖,给你交钱。’
如玉说:‘就这样很妥当。银子的成色,一定十足。’
苗秃说:‘还用你说吗?我现在就去见他们,今天就把契约立了。万一他们改变主意怎么办?’
于是他走了过去,立刻把木材商人叫来。两家各自立了字据,果然当天就兑了五百两银子。如玉给了苗秃二十两谢礼,就委托他去泰安找房子。
苗秃说:‘我也不在这长泰庄住了。’
如玉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必须找在一条巷子里才好。你先跟我去试马坡,回来再找房子也不迟。’
苗秃说:‘你的房子,不是我的房子能比的。也要大小适中,像个样子。事情要尽快办。你想一想,一边住着,一边人家拆房,天天尘土飞扬,对着本村的亲友,有什么意思?’
如王连连点头说:‘你说的很对。我独自去罢。那里还有萧大哥相陪,我还要买点东西送他。’
苗秃说:‘送他水礼,不合适。倒是袍料或氅料更好。我们还得麻烦他很多。’
如玉说:‘我知道了。’
他们急忙收拾安顿,连夜雇车前往试马坡。本村人看到如玉这样做,晚上在他们门口贴了四句俗语道:
败子由来骨董,有钱无不走汞。试看如玉嫖金,都是祖宗椽檩。
第二天午后,离试马坡十多步的地方,看见一个人,面色如秋月,身材如寒松,穿着布袍,脚穿革履,翩翩而来。如玉在车内仔细一看,‘呵呀’了一声,连忙下车,行礼道:‘冷先生从哪里来?’
于冰也连忙还礼笑着问道:‘尊制是想为太夫人亡故了。’
如玉说:‘自从分别长兄以来,连续遭遇变故,真是一言难尽。这个堡子里有个我最要好的朋友,他家里还算干净。长兄可以跟我去坐坐,稍微谈谈离别之情。’
于冰说:‘很好。但不知道是哪一家人。’
如玉说:‘是个读书人家。’
于是两人手拉手同行,车子跟在后面,来到郑三家。
郑三迎上来问候,又向于冰虚情假意地打了个招呼。于冰就知道是个不怎么样的人家;但又不好立刻避开。只见院子里一个小丫鬟喊道:‘二姑娘,温大爷来了!’
如玉让于冰到院子里坐下,彼此行礼坐下。又见东边房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少妇来,看着如玉笑着说:‘你好骗我!去了就不来了。’
如玉站起来说:‘只因家里穷忙,所以耽搁了几天。’
又问如玉:‘这位爷是谁?’
如玉说:‘这是我最好朋友冷大爷,刚才才遇见的。’
金钟儿又看了看于冰,见他虽然穿着简朴,但眉清目秀,气质与常人不同,不由得心生敬意,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于冰扶他起来,心里想:‘这温如玉真是禽兽!母亲去世不久,就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随即站起来告别。
如玉哪里肯依?金钟儿说:‘这是我冒昧了。’
于冰再看如玉,见他真诚地敬重自己,又嘻嘻哈哈,像个不懂世事的顽童;又见他衣服和随从,也是个穷光景,心里又有些可怜他,只得转身对金钟儿说:‘你刚才的话,过于多疑,我不好立刻就走。’
然后大家又坐下。
正在说话的时候,转身后面,玉磬儿走出来到如玉面前叙旧,看了看于冰,也没有说磕头的话,就坐下了。如玉说:‘刚来的叫玉磬。’
指着金钟儿说:‘他叫金钟。’
于冰笑着说:‘看来都是值几个钱的东西。’
不久,端上了茶。如玉说:‘冷大爷不懂得烹饪,我来替你忙。’
又对玉磬说:‘苗三爷很关心你。’
于冰问如玉说:‘公子为何不在家中,却来乐户家走动?’
如玉长叹一声说:‘说起来让人气死、恨死、愧死。’
就把遭遇叛乱、遇到尤魁、母亲去世妻子亡故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问于冰的情况。于冰含糊了几句,又站起来告别。如玉不高兴地说:‘小弟虽然现在穷了,但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为什么这次这样薄情对待小弟?何况一别就是两三年,今天好不容易见面,就多坐几天,也是旧情分。’
于冰笑着说:‘昔日公子富足时,我也没有向你求过怜悯。只是有两个朋友。要去寻找。’
如玉说:‘可是连、金二公吗?’
于冰说:‘正是。’
如玉说:‘为什么和老长兄分开?’
于冰说:‘我们出家人,聚散无常。他们两个也就在附近,要去看看。’
金钟儿看到如玉非常尊敬于冰,也在旁边极力挽留。
于冰坚决要离开。如玉说:‘小弟以前,可能有些富贵习气对待朋友,现在经历了苦甜。长兄如果今天把温如玉当作过去的温如玉,那就误会小弟了。’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又见他气质非凡,不忍心让他最终堕落。听了他刚才的话,好像有点回头的迹象,又重新坐下。郑三人来说道:‘请大爷和客爷到亭子上坐。这里很热。’
如玉听了,便代做主人,拉于冰同去。不想就在他这庭房东边一个角门入去。
里面四围都是土墙,种着些菜;中间一座亭子,也有几株树木,和些草花。
于冰见正面挂着一面牌,上写“小天台”三字;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道:传红叶于南北东西心随流水,系赤绳于张王李赵情注飞花。
于冰看罢,大笑道:“到也说的贴切。”
又见桌椅已摆设停妥,桌上放着六大盘西瓜、苹果、桃子等类。
如玉看见大喜,让于冰正坐,自己对面相陪。
金钟、玉罄坐在两傍。
于冰见已收拾停妥,也随意用了些。
少刻酒肉齐至,比前一番相待丰盛许多。
如玉见郑三入来,说道:“我与萧大爷带来宝蓝纻丝袍料一件,缎鞋袜一双,烦你家胡六同张华送去。”
郑三道:“小的同张大叔送去。萧大爷从前日往大元庄去了。”
如玉道:“你去更妥。”
于冰又要告辞。
如玉道:“长兄再不可如此,我还有要紧话请教。”
金钟儿接说道:“我们原是下流人家,留冷大爷,就是不识高低。今日光已落下去,此地又无店住客;和温大爷长谈,最是美事。”
玉磬儿也道:“我们有什么脸面?千万看在温大爷面上罢。”
于冰大笑道:“今日同席,皆我万年想不到事。你两个相留,与温公子不同,我就在此住一夜罢。”
如玉方才欢喜。
于冰道:“公子年来,气运真是不堪,未知将来还有甚么事业要做?”
如玉道:“在老长兄前,安敢不实说?小弟于富贵功名四字,未尝有片刻去怀,意欲明年下下乡场,正欲烦长兄预断。”
于冰道:“科甲二字,未敢妄许。若讲到功名富贵,公子自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施为。异日不但拜相,还可位至公候。”
如玉大笑道:“长兄何苦如此取笑人?”
于冰正色道:“我生平以相面为第一艺,尝笑唐峰柳庄论断含糊。细看公子气色,秋冬之间还有些小不如意;明年秋后,必须破财,见点口舌,过此即入佳境。若欲求功名富贵,必须到远方一行。”
如玉道:“小弟久欲去都中走走,未知可否?”
于冰道:“都中去更好。”
如玉道:“几时起身为吉?”
于冰道:“日子不必预定。公子几时到极不得意处,那不是起身的时候了。到那里不必你寻我,我还要寻你,助你之一臂之力,保管你吐气扬眉。”
如玉大喜相谢;又问富贵功名,到都中怎样个求法。
于冰道:“临期自有意外际遇,此刻不必明言。”
玉磐、金钟儿也要求于冰相相面,于冰都说了几句兴头话。
四人坐谈到定更时,如玉笑道:“老长兄正人君子,小弟有一秽污高贤的言语,不知说得说不得?”
于冰道:“你我知契,就说得不是何妨!”
如玉道:“长兄游行天下,这情翠偎红的话,自然素所厌闻。今晚小弟欲与长兄破戒,教这玉磐姐陪伴一宿,未知肯下顾否?”
于冰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一件,我与这玉卿无缘,你若肯割爱,到是这金姐罢。”
如玉大笑道:“长兄乃天下奇人,金姐恨不得攀龙附凤。但风月场中,说不得戏言。”
于冰正色道:“我从几时是个说戏言的人?”
如玉见于冰竟认真要嫖,心中甚是后悔自己多事。又因于冰是他最敬爱的人,就让他一夜,也还过得去。又笑向金钟儿道:“你真是天大的造化!”
金钟儿偷瞅了如玉一眼,随即也不说了,也不笑了,做出许多抑郁不豫之态。
于冰但微笑而已,向如玉道:“我一生性直率,既承公子美意,便可早些安歇,明日还要走路。”
如玉道:“极好。”
于是同一同起身,到庭屋院来。
如玉又暗中安慰了金钟儿几句。
金钟儿道:“你也该达知我父亲一声。”
如玉道:“我自然要说。”
于冰走入东房,只见帘幕垂红,氍毹铺地,摆列着桌椅箱柜,字画满墙。
坑上堆着锦被,炉内偎着名香,甚是干净。
玉磬儿告辞去了。
如玉还在炕上坐着说笑。
于冰道:“公子请罢,我要睡了。”
如玉方才出去。
于冰将门儿关闭,亲自从炕上拉过被褥来铺垫,将衣服鞋袜,都脱在炕后,往被内一钻,向金钟儿道:“我先得罪你罢。”
金钟儿笑道:“只管请便。”心中思忖道:“这姓冷的这般情急,必定床事上利害。若承受不起,该怎处?”
要知这金钟儿,是个最有性气、可恶至极的婊子。第一爱人才俊俏,第二才爱银钱。
他若不愿意的人,虽杀他两刀,他也不要。
郑三家两口子,也无如她何。
只因她看于冰衣帽虽然贫寒,人物清雅风流,强似如玉四五倍。
看年纪又不过三十内外人。
只因知道他不能久留,温如玉是把长手,所以头前才做出许多不愿意的光景,捆缚如玉。
究竟她心上,急愿与于冰款洽。
今见于冰先睡了,她便连忙在妆台前,拂眉掠鬓,卸却管环;在后炕换了睡鞋,将衣服脱去,喜喜欢欢的钻入被来。
只见于冰面朝上睡着,不言不动。
先用手在胸前一搭,觉得冷如冰铁;又往肚上一摸,也是如此;推了推,也不言语;仔细一看,见于冰嘴内流出水来,心上甚是怪异,急急的问道:“你是怎么样?”
只见于冰大睁着眼,只往顶棚上看。
连忙又用手推摇,听得肚内响动起来。
少刻,见于冰将嘴一张,有碗口粗细一股水,从口内咕突突冒将出来,吓的金钟儿神魂俱失,也顾不得穿裤子,披上衣服,跳下炕来。
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叫道:“你们快来!冷大爷不好了。”
大家都还没睡,一窝蜂地跑来问:‘怎么了?’
金钟儿用手指向房内说:‘你们快去看看,太不可思议了!’
男女们争先恐后地跑到房里去看,没看到冷于冰,只见被子高高隆起,好像里面有东西。
他们急忙掀开被子一看,原来是他家桌子上放着的大蓝花瓶,有三尺多长,躺在被子上;一床被褥,被水湿透了内外。
金钟儿慌忙穿好裤子,然后从头到尾说了一番。一家人都非常惊讶,一个温如玉乐得拍胸鼓掌,不停地哈哈大笑。
金钟儿说:‘不知道从哪里来一个妖魔,把我的好被褥弄坏得这么彻底,还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如玉越发大笑说:‘坏你的被褥,我赔给你。我今天看他答应要去嫖,我就怀疑他不是那样的人。没想到果然如此。’说完,又大笑起来。
郑三说:‘快打灯笼,找找看,藏到哪里去了。’
如玉说:‘不用找,我知道他去了。’
郑三说:‘大门锁着,他往哪里去?’
如玉笑道:‘你这几间房屋的门户,算什么?’
他就把冷于冰在他家如何玩耍魔术,如何从大磁罐里走过,今天又换了一个花瓶,不过是唾了一口的本事,算什么?说完,又笑起来。
众男女听了,都惊讶得吐舌头。
郑三说:‘大爷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像这样的人才,应该另外表示尊敬才是。’
金钟儿说:‘还加什么敬?你们看看,炕上的毡也被湿透了。就算他会魔术,也不该这样害人。我又没得罪他。’
如玉笑得更加厉害。郑三说:‘你们跟我来,我们大家一起找找。’
于是他们打着灯笼,先照了照庭院。看到正面的花瓶果然不见了;几枝莲花也掉在了地上。他们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哪里有冷于冰的影子?一家人吓得半死,半夜才安静下来。
正是:萤火虫不要说热,冰虫不要说冷。不知道天上的客人,还在做着世人的样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四回-注解
嫖:古汉语中指男子去妓院嫖妓,这里可能是一种讽刺的说法。
契友:指情投意合的朋友。
须索:古汉语中的口语表达,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必须’或‘得’。
程仪:指给仆人或随从的酬劳。
茶饭:指饮食。
牲口:指马、牛、羊等家畜。
草料:指牲畜食用的草。
措办:指办理、安排。
盘费:指旅行的费用。
主仆:指主人与仆人。
茶资:指给茶馆的小费。
泥金细笺纸:指用金色颜料书写或印刷的精致纸张。
龙头碧玉石簪儿:指用碧玉制成的簪子,簪子前端为龙首形状。
洪氏故物:指洪氏留下的遗物。
萧麻子:指人名,可能是小说中的角色。
亡八家:旧时对妓院的俗称。
押包的东西:指作为信物或礼物的东西。
苗秃:苗秃,人名,文中指苗秃道,是如玉的朋友,帮助如玉处理买房事宜。
如玉:指文中的人物,名字为如玉,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之一。
泰安城:泰安城,地名,指山东省泰安市,文中指如玉要将房屋拆散后运往泰安城出售。
椽:椽,古代建筑中的一种木构件,用于支撑屋顶。
檀:檀,一种硬木,常用于建筑和家具。
木行:木行,指专门经营木材买卖的行业。
凭据:凭据,指书面证据或凭证,文中指买房的契约。
欠帖:欠帖,指借据,借方给贷方的书面承诺。
试马坡:试马坡,地名,文中指如玉想去的地方。
俗话:俗话,指民间流传的简短、通俗的语句,往往包含哲理。
骨董:骨董,指古董,文中指如玉家中的财产。
汞:汞,指水银,文中指如玉家中的财富。
袍料:袍料,指制作袍服的布料。
氅料:氅料,指制作氅衣的布料。
玉磬儿:指文中的人物,名字为玉磬儿,是故事中的角色之一。
金钟儿:指文中的人物,可能是一个年轻女子或小孩,名字寓意着金色的钟声,通常在古文中用来指代一个有特殊才能或美貌的人物。
玉磐:玉磐,人名,文中指金钟儿的儿子。
乐户家:乐户家,指从事音乐、戏曲等娱乐行业的家庭。
叛案:叛案,指叛乱案件。
尤魁:尤魁,人名,文中指如玉曾经的朋友。
仙骨珊珊:仙骨珊珊,形容人气质高雅,有出尘之姿。
于冰:指文中的人物,名字为于冰,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之一。
小天台:可能是指一个亭子的名字,也反映了亭子的建筑风格或位置,类似于小型的自然景观。
传红叶于南北东西心随流水:这是一句对联的上联,红叶通常指枫叶,这里可能比喻人生的经历和情感的流动。
系赤绳于张王李赵情注飞花:这句对联的下联,赤绳可能指的是红线,古代传说中的红绳系于男女双方,象征姻缘。张王李赵是中国古代常见的姓氏,这里可能是指广泛的姻缘关系。
科甲:指科举考试中的进士和举人,科甲是科举考试中的两个等级。
公候:古代的爵位,公侯是五等爵位中的最高等级。
相面:一种古老的占卜方法,通过观察人的面相来预测命运。
都中:古代对都城(如北京)的称呼。
情翠偎红:可能是指风月场所中的风流韵事。
秽污高贤:指对高尚的人说出不恰当的话,有冒犯之意。
情急:指非常着急或急迫的状态。
妆台:古代女性梳妆用的桌子,上面通常放有化妆品。
管环:古代女性佩戴的首饰,可能是耳环或项链。
炕:北方地区传统的床铺,上面铺有被褥,供人睡觉。
了不得:古汉语中用来表示事情非常奇特、令人惊讶,相当于现代汉语的‘了不起’。
高起:指物体向上凸起或升高。
大蓝花瓶:指一种装饰华丽的蓝色花瓶,可能是古代家居装饰的一部分。
三尺余长:三尺大约是1.5米左右,这里用来形容花瓶的长度。
毡:一种用羊毛等材料制成的厚实的织物,常用于铺设地面或作为床上用品。
妖魔:在古代文学中,指邪恶的鬼怪或超自然生物。
大磁罐:一种大型的陶瓷罐,可能是用来装酒或其他物品的。
唾了一口:古汉语中用来形容轻易地做到某事,类似于现代汉语的‘吹口气’。
萤火:指萤火虫,这里可能是一种比喻,用来形容微小的光亮。
冰虫:指在冰下生活的昆虫,这里可能是一种比喻,用来形容冷酷无情的人。
天上客:指从天上降临的人,可能是指神仙或非凡的人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四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和人物对话,展现了当时人们对于超自然现象的惊奇和好奇。
‘众人还都未睡,一齐跑来问道:“是怎么?”’ 这句话通过‘一齐跑来’和‘问道’两个动作,生动地描绘了众人对于未知事物的急切探求。
‘金钟儿用手向房内指道:“你们快看去,了不得了!”’ 金钟儿用手指引的动作,传达出他内心的震惊和紧迫感。
‘众男女抢人房来看视,不见于冰,止见被内高起,像个有东西在内。’ 这句话通过‘抢’字,表现了众人对于事件的急迫和好奇。
‘原来是他家庭屋桌上摆着的大蓝花瓶,有三尺余长,睡在褥子上面;将一床被褥,被水内外湿透。’ 这里的描写运用了生动的比喻,将花瓶比喻成‘睡在褥子上面’,形象地描绘了花瓶的位置。
‘金钟儿急挝着穿裤子,然后从头至尾,说了一番。’ 金钟儿焦急地穿裤子,并且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经过,体现了他的慌乱和不安。
‘一家儿大为惊怪,把一个温如玉乐得拍胸鼓掌,不住的哈哈大笑。’ 这句话通过‘乐得拍胸鼓掌’和‘哈哈大笑’等动作,描绘了温如玉的喜悦和兴奋。
‘金钟儿道:“不知从那里领来一个妖魔,将我一床好被褥坏的停停当当,还不知笑的是什么?”’ 金钟儿将花瓶的消失归咎于妖魔,表现了他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和疑惑。
‘如玉越发大笑道:“坏了你的被褥,我赔你的。我今日见他答应着要嫖,我就疑心他不是这样人。不想果然。”’ 如玉的大笑和自嘲,展现了他对于事件的幽默和自嘲。
‘郑三道:“快打灯笼,寻不寻,藏在那里去了。”’ 郑三的命令和询问,表现了他对于解决问题的迫切心情。
‘如王笑道:“不用寻,我知道他去了。”’ 如王的话表明了他对于冷于冰去向的自信和了解,也体现了他对事件的淡然态度。
‘就将于冰在他家如何顽耍戏法,如何从大磁罐内走去,今日替换一个花瓶,不过是他唾了一口的本事,值得甚么?’ 如玉的这番话,揭示了冷于冰的戏法本质,同时也表现了他对于超自然现象的理性思考。
‘众男女听了,皆吐舌惊奇。’ 这句话通过‘吐舌惊奇’这一动作,描绘了众人对冷于冰戏法的惊讶和震撼。
‘郑三道:“大爷该早和我们说知,像这样奇人,该另外加敬才是。”’ 郑三的话反映了他对于冷于冰的特殊身份的尊重。
‘金钟儿道:“还加敬什么?你们只看,把炕上的毡也湿透了。就是会耍戏法儿,也不该这样害人。我又没得罪了他。”’ 金钟儿的话表达了他对于冷于冰行为的质疑和不满。
‘郑三道:“你们同我来,到底要大家寻寻。”’ 郑三的提议,再次体现了众人对于解决问题的决心。
‘于是打了灯笼,先照庭内。见正面花瓶,果然不见了;几枝莲花,也丢在了地下。’ 这里的描写,通过‘果然不见了’和‘丢在了地下’等语句,强调了花瓶的消失。
‘又里外寻找了个遍,那里有个冷于冰的影儿?一家子见神见鬼,吵乱了半夜方歇。’ 这句话通过‘见神见鬼’和‘吵乱了半夜方歇’等描述,强调了事件的神秘和诡异。
‘正是:萤火休言热,冰虫莫语寒。不知天上客,犹作世人看。’ 这首诗作为结尾,既是对事件的总结,也是对人生哲理的思考,寓意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