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八回-原文
听喧淫气杀温如玉恨讥笑怒打金钟儿
词曰: 且去听他,白昼闹风华。淫声艳语嗳呀呀,气杀冤家。一曲琵琶干戈起,打骂相加。郎今去也各天涯,心上结深疤。——右《珠沉渊》。
话说金钟儿去后,温如玉随即穿衣服。
苗秃道:“我与你要洗脸水去。”
少刻,如玉到前边,张华收拾行李。
郑三家两口子,说好说歹的才将如玉留下;又暗中嘱咐金钟儿,在两处儿都打照着,休要冷淡了旧嫖客。
如玉同众人吃了早饭,因昨夜短了睡,到后边困觉。
睡到午间,扒起到前院一看,白不见一个人,止有郑三在南房檐下,坐着打呼。
原来苗秃子等同何公子家丁们,郊外游走去了。
如玉走到庭房,正欲趁空儿与金钟诉诉离情。
刚走到门前,将帘儿掀起,见门子紧闭。
仔细一听,里面柔声嫩语,气喘吁吁,是个云雨的光景。
又听得抽送之声,与狗舐粥汤相似。
少刻声音更迫,只听得金钟儿百般乱叫,口中说死说活。
如玉听到此际,比晚前那一番更是难受,心上和刀剜剑刺的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走到后边,把桌子拍了两下道:“气杀!气杀!”
将身子靠在被褥上,发起痴呆来。
好半晌,方说道:“总是我来的不是了。与这老忘八肏的做的是什么寿!”
猛见玉磬儿笑嘻嘻的入来道:“大爷和谁说话哩?”
如玉道:“我没说什么。请坐。”
玉磬儿道:“东庭房着人占了,大爷独自在此,不寂寞么?”
如玉道:“也罢了。”
玉磬儿道:“他们都游走去了,止有何公子在金妹子房中睡觉。我头前来看大爷,见大爷睡着了,不敢惊动。”
如玉道:“这何公子到你家,前后共几天了?”
玉磬儿道:“连今日十八天。”
如玉道:“不知他几时起身?”
玉磬儿微笑道:“这到不晓的。”又道:“他两个正是郎才女貌,水乳相投。这离别的话,也还说不起哩。”
如玉道:“苗三爷与你最久,他待你的情分何如?”
玉磬儿道:“我一生为人,大爷也看得出,谁疼怜我些,谁就是我的恩人,只是自己生的丑陋,不能中高贵人的眼,这也是命薄使然。”
如玉道:“你若算丑陋人,天下也没俊俏的了。”
玉磬儿笑道:“大爷何苦玩弄我?只是大爷到这里来,金妹子又无暇陪伴。到教大爷心上受了说不出的委曲。”
如玉道:“此番你妹子,不是先日的妹子了,把个人大变了。我明日绝早走;将来他不见我,我不见他,他还有什么法儿委曲我?”
玉磬儿道:“嗳哟!好大爷,怎么把斩头滴血的话都说出来?我妹子今年才十九岁,到底有点孩子性。将来何公子走了,他急切里也没个如意的人,除了大爷,再寻那个?”
如玉冷笑道:“我还不是就近的毛房,任人家屎尿哩!不是你三叔和你三婶儿,再三苦留,我此刻也走出六十里去了。”
两人正叙谈着,忽听得外面有人说笑。
玉磬儿道:“我且失陪大爷。”一直前边去了。
少刻,前边请吃饭,大家齐到庭上。
只见郑三家老婆入来,看着温如玉,向何公子道:“承这位温大爷的盛情抬举我,因为我的贱辰,补送礼物,已经过分了;又拿来许多的缎子衣服,我昨日细看,到值六七十两。只是小地方儿没有什么堪用的东西,今日不过一杯水酒,少伸谢意。”又嘱咐金钟、玉磬儿道:“你两个用心陪着,多吃几杯儿。”说罢出去了。
何公子道:“昨日小弟胡乱僭坐,今日是东家专敬,温兄又有何说?”
萧麻子道:“今日是不用逊让的,自然该温大爷坐,完他东家敬意。何大爷对坐,我与老苗在上面横头,他姊妹两个在下面并坐就是了。”
说罢,各一一入坐。
不多时,杯泛琼苏,盘堆珍品;兰肴绮馔,摆满春台。
如玉存心看金钟儿举动,见他磕了许多瓜子仁儿,藏在手内;又剥了个元肉丸儿,将瓜子仁都插在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暗送与何公子。
又见何公子将元肉同瓜子仁儿浸在酒杯内,慢慢的咀嚼。
如玉甚是不平,踌躇了一会。
苗秃子见如玉出神,用手在肩上拍了一下,说道:“你不吃酒,想甚么?”
如玉道:“我想这乐户家的妇女,因是朝秦暮楚,以卖俏迎奸为能。
然里头也有个贵贱高低。
高贵的,止知昏夜做事;下贱的,还要白日里和人打枪,与没廉耻的猪狗一般。
你看那猪狗,不是青天白日里闹么?
金钟儿听了,知道午间的事必被如玉听见,此刻拿话讽刺,便回答道:“猪狗白日里胡闹,虽是没廉耻,他到的还得些实在。
有那种得不上的猪狗,在傍边狂叫乱咬,那样没廉耻,更是难看。”
萧麻子急急瞅了一眼,如玉登时耳面通红,正要发作,苗秃子大笑道:“若说起打枪来,我与玉姐没一天白日里没有。”
玉磬儿道:“你到少拿这臭屁葬送人。我几时和你打枪来?”
苗秃子道:“今日就有。我若胡葬送你,我就是郑三的叔叔。”
何公子大笑道:“这话没什么讨便宜处。”
苗秃道:“我原知道不便宜,且乐得与他姐妹两个做亲爷。”
玉磬儿道:“我只叫你三哥哥。”
萧麻子道:“你们莫乱谈,听我说。今日东家一片至诚心,酬谢温大爷,我们极该体贴这番敬客的意思。
或歌或饮,或说笑话儿,共效嵩呼。”
何公子道:“萧兄说得甚是!快拿笛笙、鼓板、琵琶、弦子来,大家唱唱。”
众人你说我笑,将如玉的火压下去了。
须臾,俱各取来,放在一张桌子上。
萧麻子道:’我先道过罪,我要做个令官,都要听我的调遣。我们四人普行吃大杯;金姐、玉姐每遍斟三分;我们都是十分杯子。要转着吃,次第轮流。每吃一杯,唱一曲。上首坐的催下首坐的。干迟者罚一大杯。你们以为何如?’
苗秃道:’这个令到也老实公道。只是不会唱的该怎么?’
萧麻子道:’不会唱的,吃两杯免唱。爱唱的,十个八个只管唱。若唱的不好,听不敢过劳。’
说罢,都斟起大杯来。
如玉道:’我的量小,吃不动这大杯。每次斟五分罢。’
萧麻子道:’这话不行。就如我也不是怎么大量,既讲到吃酒,便醉死也说不得。’
于是大家都吃起来。
萧麻子道:’令是我起的,我就先唱罢。’
金钟儿道:’我与你弹上琵琶。’
萧麻子道:’你弹上,我到一句也弄不来了。到是这样素唱为妥。’
说着,顿开喉咙,眼看着苗秃子唱道:《寄生草》:我爱你头皮儿亮,我爱你一抹儿光,我爱你葫芦插在脖子上,我爱你东瓜又像西瓜样,我爱你绣球灯儿少提梁,我爱你安眉戴眼的听弹唱,我爱你一毛儿不拔在嫖场上浪。’
众人听了,俱各鼓掌大笑。
苗秃子着急道:’住了,住了,你们且止住笑,我也有个《寄生草》,唱唱你们听。’
唱道:《寄生草》:你好似莲蓬座,你好似马蜂窝,你好似穿坏的鞋底绳头儿落,你好似一个核桃被虫钻破,你好似石榴皮子坑坎儿多,你好似臭羊肚儿翻舔过,你好似擦脚的浮石着人嫌唾。’
众人也都大笑。
何公子道:’二位的曲子,可谓工力悉敌,都形容的有点趣味。’
萧麻子道:’快与苗三爷斟起一大杯来。’
苗秃子道:’为什么?’
萧麻子道:’罚你。’
苗秃子道:’为什么罚我?’
萧麻子道:’罚你个越次先唱。我在你下首,我是令官,我唱了,就该何大爷;何大爷唱后,是金姐、玉姐、温大爷,才轮着你。你怎么就先唱起来?到该你唱的时候,那怕你唱十个二十个也不妨,只要你肚里多。若嫌你唱的多罚你,就是我的不是了。’
何公子道:’令不可乱,苗兄该吃这一杯。’
萧麻子立逼着苗秃吃了。
萧麻子又道:’再与苗三爷斟起一大杯来。’
苗秃子着忙道:’罚两杯么?’
萧麻子道:’头一杯,是罚你越次先唱;这第二杯,罚你胡乱骂人。’
苗秃子大嚷道:’这都是奇话。难道说,只许你唱着骂我么?’
萧麻子道:’我不是为你骂我。你就骂我一千个,也使得;只要你有的骂。只是这金姐脸上,也有几个麻子。你就骂,也该平和些儿,怎么必定是石榴皮、马蜂窝、羊肚子、擦脚石,骂的伤情利害,到这步田地?若是玉姐有几个麻子,你断断不肯骂出来。’
金钟儿粉面通红道:’这叫个穷遮不得,富瞒不得。我这脸上,原也不光亮,无怪乎苗三爷取笑我。’
苗秃子听了,恨不得长出一百个嘴来分辨,忙说道:’金姐,你休听萧麻子那疤肏的话,他是信口胡拉扯。’
萧麻子大笑道:’金姐你听听,越发放开口的骂起咱两个是疤肏的来了。’
苗秃子打了萧麻子两拳,说道:’金姐,你的麻子,就和月有清阴,玉有血斑的一样,真是天地间秀气钟就的灵窟,多几个儿不可,少几个儿也不可,没一个儿更不可。就是用凤衔珠、蛇吐珠、僻尘珠、玄鹤珠、骊龙珠、象网珠、如意珠、滚盘珠、夜明珠、照乘珠,一个个添补起来,也不如这样有碎窟小窝儿的好看,那里像萧麻子的面孔,与缺断的藕根头相似,七大八小,深深浅浅,活怕死人!’
萧麻子道:’任凭你怎么遮饰,这杯酒总是要罚的。’
苗秃被逼不过,只得将酒一气饮干,说道:’罢!罢!我从今后,连萧麻子也不敢叫你了,我只叫你的旧绰号罢。’
何公子道:’萧兄还有旧绰号么?’
苗秃子道:’怎么没有?他的旧绰号叫象皮龟。’
众人听了,俱备大笑。
以下该何公子唱了。
何公子将酒饮干,自己拿起鼓板来,着他跟随的家人们吹上笙笛,唱了《阳告》里一支《叨叨令》。
如玉道:’何兄唱的,抑扬顿挫,真堪裂石停云,佩服,佩服。’
何公子道:’小弟的昆腔,不过有腔有板而已,究竟于归拿字眼、收放吞吐之妙,无一点传授,与不会唱的门外汉无异。承兄过誉,益增甲颜。’
次后该金钟儿唱了。
金钟儿拿起琵琶,玉磬儿弹了弦子,唱道:《林梢月(丝弦调)》:初相会,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大。你本是折桂客,误入章台,喜的奴竟夜无眠,真心儿敬爱。你须要体恤奴怀。若看做残花败柳,岂不辜负了奴也。天呀,你教奴一片血诚,又将谁人堪待?’
萧、苗二人,一齐叫好,也不怕把喉咙喊破。
温如玉听了,心中恨骂道:’这淫妇奴才,唱这种曲儿,他竟不管我脸上下得来下不来。’
金钟儿唱罢,玉磬儿接过琵琶来,将弦子递与金钟儿,改了弦唱道:《桂枝香(丝弦调)》:如意郎,情性豪,俊俏风流。尘寰中最少。论第督抚根苗。论才学李杜清高。恨只恨和你无缘叙好。常则愿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调谑。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镜花水月,权且将门解愁消。’
众人也赞了一声好。
底下该温如玉唱了。
如玉道:’我不唱罢。’
众人道:’却是为何?’
如玉道:‘我也欲唱几句昆腔。一则有何兄的珠玉在前,二则小弟的曲子非一支半文所能完结,诚恐咶唣众位。’
众人道:‘多多益善,我们大家洗耳静听佳音。’
如玉自己打起鼓板,放开喉咙唱道:
《点绛唇》:海内名家,武陵流亚。萧条罢,整日嗟呀,困守在青毡下。
《混江龙》:俺言非夸大,却九流三教尽通达。论韬略孙吴无分,说风骚屈宋有华。
人笑俺挥金掷玉贫堪骂,谁怜我被骗逢劫命不佳。
俺也曾赴棘闱,含英咀华;俺也曾入赌局,牌斗骰挝;俺也曾学赵胜,门迎多士;俺也曾仿范公,麦赠贫家;俺也曾伴酸丁,笔挥诗赋;俺也曾携少妓,指拨筝琶;俺也曾骑番马,飞鹰走狗;俺也曾醉燕氏,击筑弹挟;俺也曾效梨园,涂朱傅粉;俺也曾包娼妇,赠锦投纱;俺也曾搂处子,穴间窃玉;俺也曾戏歌童,庭后摘花;俺也曾弃金帛,交欢仕宦;俺也曾陈水陆,味尽精华。
为什么牡丹花,卖不上山桃价?龟窝里遭逢淫妇,酒席上欺负穷爷。
众人俱各鼓掌道好。
金钟儿笑道:‘你既到这龟窝里,也就说不得什么穷爷、富爷了。请吃酒罢,曲子也不敢劳唱了。’
如玉道:‘酒到可以不吃,曲子到要唱哩。’
又打起鼓板来,唱道:
《油葫芦》:俺本是风月行一朵花,又不秃,又不麻。
(苗秃子笑向萧麻道:‘听么,只用一句,把我和你都填了词了。’)
锦被里温存颇到家,你纤手儿搦过俺弓刀把,柳腰儿做过俺旗枪架。
枕头花两处翻,绣鞋尖几度拿。
快活时说多少知心话,恁如今片语亦无暇。
萧麻子道:‘前几句叙的,甚是热闹;后几句叙的可怜。看来必定这金姐有不是处。’
金钟儿笑了一笑。
如玉又唱道:
《天下乐》:你把全副精神伴着他。
学生待怎么,他是跌破的葫芦嚼碎的瓜。
谎的你到口苏,引的你过眼花。
须堤防早晚别你,把征鞍跨。
何公子大笑道:‘温兄倚马诗成,真是盛世奇才,调笑的有趣之至。就是将小弟比做破葫芦、碎西瓜,小弟心上也快活不过。’
如玉又唱道:
《那吒令》:你见服饰盛些,乱纷纷眼花。
遇郎君俏些,艳津津口夺。
对寒儒那些,闷厌厌懒答。
论银钱让他多,较本事谁行大,我甘心做破釜残车。
何公子毫不介意,只是哈哈大笑,拍手称妙不绝。
如玉又唱道:
《鹊踏枝》:你则会鬓堆鸦,脸妆霞。
止知道迎新弃旧,眉眼风华。
他个醉元规,倾翻玉斝,则俺这渴相如,不赐杯茶。
何公子道:‘相如之渴,非文君不能解。小弟今晚,定须回避;不然,亦不成一元规矣。’
说罢大笑。
如玉唱道:
《寄生草》:对着俺誓真心,背地里偷人嫁。
日中天犹把门帘挂,炕沿边巧当鸳鸯架。
帐金钩摇响千千下,闹淫声吁喘呼亲达。
怎无良连俺咳嗽都不怕。
何公子听了,笑的前仰后合,不住口的称道奇文妙文,赞扬不已。
苗秃子道:‘怪道他今日鬼念打枪的话说,不想他是有凭据的。’
金钟儿笑道:‘你莫听他胡说,他什么话儿编造不出来?’
苗秃子道:‘你喘吁着叫亲达,也是他编造的?连人家咳嗽都顾不得回避了。’
众人都笑起来。
萧麻子道:‘你们悄声些儿,他这曲儿,做的甚有意思、有趣味。我们要禁止喧哗。’
如玉又唱道:
《尾声》:心痒痛难拿,唱几句拈酸话。
恁安可任性儿,沉李浮瓜。
到而今把俺做眼内疔痂。
是这般富炎穷凉,新真旧假。
拭目恁那蛛丝情尽,又网罗谁家?
如玉唱完,众人俱各称羡不已,道:‘这一篇醋曲撒在嫖场内,真妙不可言!’
何公子道:‘细听数支曲子,宫商合拍,即谱之梨园,扮演成戏,亦未为不可。又难得有这般敏才,随口成文,安得不着人服杀!’
苗秃子道:‘扮金姐的人,到得一个好小旦;不然,也描写不出他这迎新弃旧的样儿来。’
金钟儿道:‘苗三爷也是一这样说,我竟是个相与不得的人了。我也有一支曲儿,请众位听听。’
萧麻子道:‘请吐妙音。’
金钟儿把琵琶上的弦,都往高里一起,用越调高唱道:
《三煞双调琥珀猫儿坠加字啰啰腔》:你唱的是葫芦咤,我听了肉也麻。
年纪又非十七八,醋坛子久该倒在东厕下。
说什么先有你来后有他,将督院公子抬声价。
你可知花柳行爱的是温存 、重的是风华。
谁管你祖上的官儿大。
(一煞。)
何公子等听了,俱不好意思笑。
萧麻子摇着头儿道:‘这位金姐,也是个属鹌鹑的,有几嘴儿斗打哩!’
金钟儿唱道:
自从他那晚住奴家,你朝朝暮暮无休暇。
存的是醋溜心,卜的是麻辣卦。
筷头儿盘碗上打,指甲儿被褥上挝,耳朵儿窃听人说话。
对着奴冷笑热夸,背着奴鬼嚼神查。
半夜里喊天振地叫张华,梦魂中惊醒教人心怕。
(二煞)
奴本是桃李春风墙外花,百家姓上任意儿钩搭。
你若教我一心一信守一人,则除非将奴那话儿缝杀。
(三煞)
金钟儿却要唱下句,当不得众人大笑起来。
苗秃子道:‘若将金姐那话缝杀,只怕两位公子要哭死哭活哩!’
萧麻子笑说道:‘不妨,不妨,只用你将帽儿脱去,把脑袋轻轻的一触,管保红门再破,莲户重开。’
苗秃子恰要骂,金钟儿又唱道:《尾声》:从来说旧家子弟多文雅,谁想有参差。
上品的凝神静气,下流的磨嘴粘牙。
如玉因头前有猪狗长短话,已恨怒在心;
又听了那两段,早已十分不快;
今听了上品下流的话,不由的心头火起,问金钟儿道:
“你把这上品、下流的话,与我讲一讲。”
金钟儿道:
“我一个唱曲儿,有什么讲论?”
苗秃子笑道:
“你们个相与家,甚么话儿不说,才讲论起字眼来了。”
如玉冷笑道:
“你这奴才着实放肆,着实不识好歹!”
金钟儿道:
“你到少要奴才长短的骂人。”
如玉道:
“你原是娼妇家,不识轻重的奴才。我骂你奴才,还是抬举你哩。”
金钟儿向众人道:
“人家吃醋,都在心里。我没见他这吃醋,都吃在头脸上,连羞耻都不回避。”
萧麻子道:
“禁声些儿,你两个虽然是取笑,休教何大爷的尊纪笑话。”
金钟儿又欲说,不防如玉隔着桌子,就是一个嘴巴,打的金钟儿星眸出火,玉面生烟;
大叫了一声,说道:
“你为什么打我?我还要这命做什么?”
说着掀翻了椅子,向如玉一头撞来。萧麻子从后抱住。
如玉赶上来,又是一个嘴巴,打的金钟儿大喊大叫。
如玉又扬拳打下。
苗秃子急向金钟儿面前一遮,拳落在苗秃头上,帽儿坠地。
萧麻子将金钟儿抱入房里去了。
苗秃子两手揉着秃头,说道:
“好打!”
郑三家两口子从后面两步做一步跑来。
郑三家老婆问玉磬儿道:
“你妹子和谁闹?”
玉磬儿不敢隐瞒,说道:
“适才被温大爷打了一下,萧大爷抱入东房去了。”
郑婆子笑说道:
“好温大爷,我家女厮年青,有不是处指驳他,防备人家动手脚,怎么你老人家才动起手脚来了?岂不失雅道?”
如玉气的也回答不出。
只听得金钟儿在房内大哭,口里也有些不干不净的话。
郑三听得,连忙拉了他老婆,到房内教训他闺女去了。
温如玉走出街门,哈喝着张华,收拾行李。
苗秃子随后跟来,如玉已急急的出堡门去了。
正是:
讴歌逆耳祸萧墙,义海情山一旦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两人权且作参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八回-译文
喧闹的声音杀死了温如玉的温柔,怨恨、讥笑、愤怒和殴打金钟儿。
词曰:先去听听吧,白天里热闹非凡。淫荡的声音和艳丽的言语嗳呀呀,气得冤家。一曲琵琶声响起,战争爆发,殴打和辱骂交织。郎君现在各自奔向天涯,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右《珠沉渊》。
话说金钟儿离开后,温如玉立刻穿上了衣服。苗秃子说:‘我要去给你拿洗脸水。’
过了一会儿,如玉到了前面,张华正在收拾行李。郑三家的夫妻俩,经过一番劝说才留下如玉;又暗中叮嘱金钟儿,在两个地方都要照顾好,不要冷淡了老客。如玉和众人吃过早饭后,因为昨晚没睡好,就到后面去睡觉。
睡到中午,他起床到前院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郑三在南房檐下坐着打呼噜。原来苗秃子等人跟何公子的家丁们一起去郊外游玩了。如玉走到庭院里,正想趁机向金钟儿倾诉离情。刚走到门前,掀开帘子,只见门紧闭。仔细一听,里面传来柔和细语和喘息声,像是正在行云雨。又听到抽送的声音,和狗舔粥汤的声音相似。过了一会儿,声音更加急促,只听到金钟儿各种惨叫,嘴里说着生死。
如玉听到这里,比昨晚那一次更加难受,心里像是被刀割剑刺,长舒了一口气。
走到后面,他拍了两下桌子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靠在被子上,变得呆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和这个老忘八搞的是什么寿!’
突然,玉磬儿笑嘻嘻地进来了说:‘大爷在和谁说话呢?’
如玉说:‘我没说什么。请坐。’
玉磬儿说:‘东边的庭院房间有人住了,大爷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寂寞吗?’
如玉说:‘也算了。’
玉磬儿说:‘他们都出去了,只有何公子在金妹子的房间里睡觉。我刚才来看大爷,见大爷睡着了,不敢打扰。’
如玉问:‘这位何公子到你家,前后一共住了几天了?’
玉磬儿说:‘连今天一共十八天。’
如玉问:‘他什么时候离开?’
玉磬儿微笑着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又说:‘他们两个正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离别的话还来不及说呢。’
如玉问:‘苗三爷对你最好,他对你怎么样?’
玉磬儿说:‘我一生为人,大爷也看得出,谁对我好,谁就是我的恩人,只是我自己长得丑陋,不能得到高贵人的青睐,这也是命不好。’
如玉说:‘如果你算丑陋的人,那天下就没有俊俏的了。’
玉磬儿笑着说:‘大爷何必取笑我?只是大爷来到这里,金妹子又没有时间陪伴。这让我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委屈。’
如玉说:‘这次你妹妹,不再是以前的妹妹了,人完全变了。我明天一早就走;将来她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她,她还有什么办法来委屈我?’
玉磬儿说:‘哎呀!好大爷,你怎么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我妹妹今年才十九岁,还有点孩子气。将来何公子走了,她急切之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除了大爷,还能找谁呢?’
如玉冷笑着说:‘我可不是随便让人家随便用的!如果不是你三叔和你三婶儿再三苦苦挽留,我现在已经走出六十里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玉磬儿说:‘我先失陪了,大爷。’然后径直走到前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前面请吃饭,大家都到了庭院。只见郑三家的老婆进来,看着温如玉,对何公子说:‘承蒙这位温大爷的盛情款待我,因为我的生日,补送的礼物已经过分了;又送了许多绸缎衣服,我昨天仔细看了看,价值六七十两。只是我们这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好东西,今天只能喝杯水酒,稍微表示一下谢意。’又叮嘱金钟、玉磬儿说:‘你们两个要用心陪,多喝几杯。’说完就出去了。
何公子说:‘昨天我冒昧地坐下,今天轮到东家专门敬酒,温兄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麻子说:‘今天不用谦让了,自然应该由温大爷坐,完成东家的敬意。何大爷对坐,我和老苗坐在上首,她们姐妹俩就坐在下面吧。’
说完,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坐下。不久,美酒佳肴摆满了桌子;香喷喷的菜肴,摆满了春日的桌子。如玉心里注意着金钟儿的举动,看到她磕了许多瓜子仁,藏在手里;又剥了一个肉丸子,把瓜子仁都插在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送给了何公子。又看到何公子把肉丸子和瓜子仁浸在酒杯里,慢慢地品尝。如玉非常不平,犹豫了一下。苗秃子看到如玉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喝酒,在想什么?’
如玉说:‘我想这些乐户家的妇女,因为朝秦暮楚,以卖弄风情迎奉奸夫为能事。但里面也有贵贱之分。高贵的,只在夜晚行事;下贱的,还要白天里和人鬼混,和没有廉耻的猪狗一样。你看那些猪狗,不是在白天里闹腾吗?’
金钟儿听到这里,知道中午的事情肯定被如玉听到了,现在用话讽刺他,便回答说:‘猪狗白天里胡闹,虽然没有廉耻,但至少还做了些实在的事情。有那种得不到的猪狗,在旁边狂叫乱咬,那种没有廉耻的行为更难看。’
萧麻子急忙看了一眼,如玉顿时脸色通红,正要发作,苗秃子大笑说:‘说起打枪来,我和玉姐没一天不在白天里。’
玉磬儿说:‘你少拿这些臭屁来害人。我什么时候和你打枪来?’
苗秃子说:‘今天就有。如果我胡说八道,我就是郑三的叔叔。’
何公子大笑说:‘这话没什么便宜可占。’
苗秃子说:‘我知道没便宜可占,但我也乐意和这两个姐妹做亲家。’
玉磬儿说:‘我只叫你三哥哥。’
萧麻子说:‘你们别乱说,听我说。今天东家一片诚心,要感谢温大爷,我们非常应该体谅东家的心意。唱歌、喝酒、讲笑话,一起欢快吧。’
何公子说:‘萧兄说得对!快拿笛子、笙、鼓板、琵琶、弦子来,大家唱唱。’
众人说说笑笑,把如玉的火气压下去了。
片刻之后,大家都拿来了酒,放在一张桌子上。萧麻子说:“我先道歉,我要当这个酒令官,大家都得听我的指挥。我们四个人都喝大杯;金姐、玉姐每次只倒三分;我们都是喝满杯。要轮流喝,依次进行。每喝一杯,就要唱一首歌。坐在上首的人催促下首的人。喝得慢的人要罚一大杯。你们觉得怎么样?”
苗秃子说:“这个酒令很公平。只是不会唱歌的怎么办?”
萧麻子说:“不会唱歌的,喝两杯酒不用唱歌。愿意唱歌的,不管唱多少首都可以。如果唱得不好,也不要太过劳累。”
说完,大家都拿起大杯来。如玉说:“我的酒量小,喝不了大杯。每次倒五分吧。”
萧麻子说:“这话不行。就像我酒量也不大,既然说到喝酒,就算醉死也没关系。”
于是大家都开始喝酒。
萧麻子说:“酒令是我发起的,我就先唱吧。”
金钟儿说:“我给你弹琵琶。”
萧麻子说:“你弹吧,我连一句歌词也想不出来了。这样光唱歌就好了。”
说着,他张开喉咙,看着苗秃子唱道:《寄生草》:我爱你头皮儿亮,我爱你一抹儿光,我爱你葫芦插在脖子上,我爱你东瓜又像西瓜样,我爱你绣球灯儿少提梁,我爱你安眉戴眼的听弹唱,我爱你一毛儿不拔在嫖场上浪。
众人听了,都鼓掌大笑。
苗秃子着急地说:“停住,停住,你们先别笑,我也有个《寄生草》,唱给你们听。”
唱道:《寄生草》:你好似莲蓬座,你好似马蜂窝,你好似穿坏的鞋底绳头儿落,你好似一个核桃被虫钻破,你好似石榴皮子坑坎儿多,你好似臭羊肚儿翻舔过,你好似擦脚的浮石着人嫌唾。
众人也都大笑。何公子说:“两位的曲子,可以说是旗鼓相当,都很有趣味。”
萧麻子说:“快给苗三爷斟一大杯酒来。”
苗秃子问:“为什么?”
萧麻子说:“罚你。”
苗秃子问:“为什么罚我?”
萧麻子说:“罚你越次先唱。我在你下首,我是酒令官,我唱了,就该何大爷;何大爷唱后,是金姐、玉姐、温大爷,才轮到你。你怎么就先唱起来?到你该唱的时候,就算你唱十个二十个也行,只要你肚子里有货。如果嫌你唱得多罚你,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何公子说:“酒令不能乱,苗兄应该喝这一杯。”
萧麻子逼着苗秃子喝了酒。
萧麻子又说:“再给苗三爷斟一大杯酒来。”
苗秃子着急地问:“罚两杯吗?”
萧麻子说:“第一杯,是罚你越次先唱;这第二杯,是罚你胡乱骂人。”
苗秃子大声说:“这都是什么话。难道只许你唱歌时骂我吗?”
萧麻子说:“我并不是为了骂你。你就算骂我一千遍也行,只要你敢骂。只是金姐脸上也有几个麻子。你就算骂,也应该温和一些,怎么一定要是石榴皮、马蜂窝、羊肚子、擦脚石,骂得那么伤人,到了这个地步?如果玉姐有几个麻子,你断断不会骂出来。”
金钟儿脸色通红地说:“这叫个穷遮不得,富瞒不得。我这脸上,原本也不光亮,难怪苗三爷取笑我。”
苗秃子听了,恨不得长出一百个嘴来辩解,急忙说:“金姐,你别听萧麻子那丑陋的话,他是胡说八道。”
萧麻子大笑说:“金姐你听听,越发放开口的骂我们两个是丑陋的了。”
苗秃子打了萧麻子两拳,说:“金姐,你的麻子,就像月亮有清辉,玉石有血斑一样,真是天地间灵气凝聚的精华,多几个少几个都不行,一个都没有也不行。就是用凤眼珠、蛇眼珠、宝石、玄鹤珠、骊龙珠、象网珠、如意珠、滚珠、夜明珠、照乘珠,一个个补起来,也不如这样有碎洞小窝儿的好看,哪里像萧麻子的面孔,与断裂的藕根头相似,七长八短,深浅不一,真是吓人!”
萧麻子说:“任凭你怎么遮掩,这杯酒总是要罚的。”
苗秃子无奈,只得一口气喝干了酒,说:“算了吧!从今以后,我连萧麻子也不敢叫你了,我只叫你的旧绰号吧。”
何公子问:“萧兄还有旧绰号吗?”
苗秃子说:“怎么没有?他的旧绰号叫象皮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
接下来轮到何公子唱歌。何公子喝干了酒,自己拿起鼓板来,让跟随的家人们吹起笙笛,唱了《阳告》中的一支《叨叨令》。
如玉说:“何兄唱得真好,真是动人心魄,佩服,佩服。”
何公子说:“小弟的昆腔,不过是有点腔调而已,至于字眼、收放吞吐的技巧,一点也没学到,跟不会唱的人没什么两样。承蒙夸奖,让我更加惭愧。”
之后轮到金钟儿唱歌。金钟儿拿起琵琶,玉磬儿弹了弦子,唱道:《林梢月(丝弦调)》:初相会,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大。你本是折桂客,误入章台,喜的奴竟夜无眠,真心儿敬爱。你须要体恤奴怀。若看做残花败柳,岂不辜负了奴也。天呀,你教奴一片血诚,又将谁人堪待?
萧、苗二人一齐叫好,也不怕把喉咙喊破。温如玉听了,心中恨恨地骂道:“这淫妇奴才,唱这种曲子,他竟不管我脸上下得来下不来。”
金钟儿唱完后,玉磬儿接过琵琶来,将弦子递给金钟儿,换了弦唱道:《桂枝香(丝弦调)》:如意郎,情性豪,俊俏风流。尘寰中最少。论第督抚根苗。论才学李杜清高。恨只恨和你无缘叙好。常则愿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调谑。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镜花水月,权且将门解愁消。
众人也都赞了一声好。
接下来轮到温如玉唱歌。如玉说:“我不唱。”
众人问:“为什么?”
如玉说:‘我也想唱几句昆腔。一方面是因为何兄的才华已经在前,另一方面是我写的曲子不是半文钱就能写完的,实在担心会让大家感到厌烦。’
众人说:‘越多越好,我们都洗耳恭听你的美妙歌声。’
如玉自己敲起鼓板,放开喉咙唱道:
《点绛唇》:国内的名家,武陵的次等。萧条的时候,整天叹息,困守在青色的毡子下。
《混江龙》:我说的话并非夸大,却是对九流三教都通达。论韬略,孙吴不分;论风骚,屈宋有华。人笑我挥金如土贫穷可骂,谁怜我被骗遭遇不幸。
我曾参加科举考试,含英咀华;我曾进入赌局,牌斗骰子;我曾学习赵胜,门迎多士;我曾效仿范公,麦赠贫家;我曾陪伴酸丁,笔挥诗赋;我曾携带歌女,指拨筝琶;我曾骑马射箭,飞鹰走狗;我曾醉酒燕氏,击筑弹琴;我曾效仿梨园,涂朱傅粉;我曾包庇娼妇,赠锦投纱;我曾搂抱处子,穴间窃玉;我曾戏弄歌童,庭后摘花;我曾弃金帛,交欢仕宦;我曾陈设水陆,味尽精华。为什么牡丹花,卖不上山桃的价格?在龟窝里遭遇淫妇,在酒席上欺负穷爷。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金钟儿笑着说:‘既然你到了这个龟窝里,也就说不得什么穷爷、富爷了。请喝酒吧,曲子也不敢再唱了。’
如玉说:‘酒可以不喝,曲子还是要唱的。’
他又敲起鼓板,唱道:
《油葫芦》:我本是风月场中的一朵花,既不秃,也不麻。
(苗秃子笑着对萧麻子说:‘听么,只用一句话,就把我和你都填了词了。’)
在锦被里温柔体贴,你纤细的手握过我的弓刀,柳腰儿摆成我的旗枪架。枕头花两边翻动,绣鞋尖几次拿。快乐时说多少知心话,如今连片语也来不及。
萧麻子说:‘前面的几句很热闹,后面的几句很可怜。看来金姐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金钟儿笑了笑。如玉又唱道:
《天下乐》:你把全部精神都放在他身上。学生待如何,他是跌破的葫芦嚼碎的瓜。谎话让你说得顺口,引得你眼花缭乱。要小心早晚别让你,把征鞍跨。
何公子大笑道:‘温兄倚马诗成,真是盛世奇才,调笑得很有趣。就是将小弟比做破葫芦、碎西瓜,小弟心里也快活得很。’
如玉又唱道:
《那吒令》:你见服饰华丽,眼花缭乱。遇到郎君俊俏,口齿伶俐。对寒儒那些,闷闷不乐懒于回答。论银钱让他多,比本事谁更强,我甘心做破釜沉舟。
何公子毫不介意,只是哈哈大笑,拍手称赞不已。如玉又唱道:
《鹊踏枝》:你只会迎新弃旧,眉眼风华。他个醉汉元规,倾翻玉斝,而我这个渴相如,不赐杯茶。
何公子说:‘相如的渴,非文君不能解。小弟今晚,定要回避;不然,也就不成一元规了。’
说完大笑。如玉唱道:
《寄生草》:对着我发誓真心,背地里偷人嫁。日中天还挂着门帘,炕沿边巧妙地当鸳鸯架。帐金钩摇响千千下,淫声呼喘呼亲达。怎么无良之人连我的咳嗽都不怕。
何公子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不住口地称赞奇文妙文,赞扬不已。苗秃子说:‘怪不得他今天说鬼话,没想到他是有根据的。’
金钟儿笑着说:‘你不用听他胡说,他什么话编不出来?’
苗秃子说:‘你喘着气叫亲达,也是他编造的?连人家咳嗽都不顾回避了。’
众人都笑起来。萧麻子说:‘你们小声点,他的曲子,做得很有意思、很有趣味。我们要禁止喧哗。’
如玉又唱道:
《尾声》:心里痒得难受,唱几句酸话。怎么可以任性儿,沉李浮瓜。到如今把我当作眼里的疔疮。是这样的富炎穷凉,新真旧假。拭目以待,蜘蛛网情尽,又网罗谁家?
如玉唱完,众人无不称羡不已,说:‘这一篇醋曲撒在妓院里,真是妙不可言!’
何公子说:‘仔细听这几支曲子,宫商合拍,即使谱成梨园戏,也可以。又难得有这般的才子,随口成文,怎能不让人佩服!’
苗秃子说:‘扮演金姐的人,真是一个好小旦;不然,也描写不出他迎新弃旧的样儿来。’
金钟儿说:‘苗三爷也是这样说的,我竟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了。我也有一个曲子,请各位听听。’
萧麻子说:‘请唱出美妙的声音。’
金钟儿把琵琶上的弦都调高,用越调高唱道:
《三煞双调琥珀猫儿坠加字啰啰腔》:你唱的是葫芦咤,我听了肉也麻。年纪又非十七八,醋坛子久该倒在东厕下。说什么先有你来后有他,将督院公子抬声价。你可知花柳行爱的是温存,重的是风华。谁管你祖上的官儿大。
何公子等人听了,都感到不好意思笑。萧麻子摇着头说:‘这位金姐,也是个属鹌鹑的,有几句话能斗打。’
金钟儿唱道:
自从他那晚住在我家,你朝朝暮暮无休歇。存的是醋溜心,卜的是麻辣卦。筷子头在盘碗上打,指甲在被褥上抓,耳朵偷听人说话。对着我冷笑热夸,背着我鬼嚼神查。半夜里喊天震地叫张华,梦魂中惊醒教人心怕。
《二煞》:
奴本是桃李春风墙外花,百家姓上任意儿钩搭。你若教我一心一意守一人,除非将奴那话儿缝杀。
《三煞》:
金钟儿正要唱下句,却被众人笑了起来。苗秃子说:‘若将金姐那话缝杀,只怕两位公子要哭死哭活哩!’
萧麻子笑着说:‘不妨,不妨,只要你把帽子脱下,轻轻一触,保证红门再破,莲户重开。’
苗秃子正要骂,金钟儿又唱道:《尾声》:从来说旧家子弟多文雅,谁想有参差。上品的凝神静气,下流的磨嘴粘牙。
如玉因为之前听到一些猪狗般无聊的话,已经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愤怒;再听到那两段话,更是十分不高兴;如今听了上品和下流的话,忍不住心头火起,就问金钟儿说:‘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上品和下流的话。’
金钟儿说:‘我只是个唱曲的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苗秃子笑着说:‘你们这些相好的,什么话不说,怎么现在开始讨论这些字眼了。’
如玉冷笑着说:‘你这奴才真是放肆,真是不知道好歹!’
金钟儿说:‘你少说这些奴才的侮辱性话语。’
如玉说:‘你原本就是娼妇家出身,不懂得尊重人的奴才。我骂你奴才,还是看得起你呢。’
金钟儿对众人说:‘别人吃醋,都在心里。我没见过他这样吃醋,连羞耻都不避讳,直接表现在脸上。’
萧麻子说:‘别说了,你们两个虽然是在开玩笑,也别让何大爷的尊严受到嘲笑。’
金钟儿还想说些什么,不料如玉隔着桌子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金钟儿眼中冒火,脸上生烟;她大叫一声,说:‘你为什么打我?我还要这条命做什么?’
说完就掀翻了椅子,一头撞向如玉。萧麻子从后面抱住她。如玉赶上来,又是一个耳光,打得金钟儿大喊大叫。如玉又挥拳打去。苗秃子急忙挡在金钟儿面前,拳头打在苗秃子的头上,帽子掉在地上。萧麻子把金钟儿抱进房间里去了。苗秃子用手揉着光头,说:‘好打!’
郑三夫妻俩从后面跑来。郑三的妻子问玉磬儿:‘你妹妹和谁打架了?’
玉磬儿不敢隐瞒,说:‘刚才被温大爷打了一下,萧大爷把她抱进东房去了。’
郑婆子笑着说:‘好温大爷,我家姑娘年纪轻,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指责她,防止别人动手动脚,怎么你老人家才动手了呢?这不是失了风度吗?’
如玉气得无言以对。只听见金钟儿在房间里大哭,嘴里还说着一些不雅的话。郑三连忙拉着他妻子,到房间里去教训女儿。温如玉走出街门,大声叫着张华,收拾行李。苗秃子跟在后面,如玉急匆匆地出了堡门。
正是:逆耳的歌声引起家庭纷争,义海情山转眼间化为乌有。蓝桥水溢应有相遇之时,现在我们只能暂时分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八回-注解
喧淫:喧哗放荡,指声音大而杂乱,不庄重。
气杀:形容非常生气,几乎要气死。
温如玉:人名,文中角色。
恨:极度的遗憾或不舍。
讥笑:用尖酸刻薄的话讥讽别人。
怒打:愤怒地打击或打骂。
金钟儿:可能指一个艺名,暗示她是一个唱曲的艺人,金钟可能代表她的艺术才华或乐器。
琵琶:古代弹拨乐器。
干戈:战争,比喻争斗。
冤家:指引起自己不快的人或事。
郎:古代对年轻男子的称呼。
天涯:极远的地方,比喻遥远。
心上结深疤:内心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苗秃:人名,文中角色。
郑三家:人名,文中指一家人的姓氏。
玉磬儿:人名,文中角色。
云雨:指男女间的私情。
狗舐粥汤:比喻非常肮脏或不雅的动作。
笑嘻嘻:形容人面带笑容,显得很愉快。
胡乱僭坐:随意地坐下,僭越了礼节。
兰肴绮馔:指美食佳肴。
春台:指宴席。
乐户:古代指从事音乐、戏曲等行业的人。
朝秦暮楚:比喻反复无常,不专一。
打枪:旧时指男女间的私情。
嵩呼:古代官员对皇帝的敬称,此处指对东家的尊敬。
须臾:片刻,一会儿。
俱各:都,各自。
取来:拿来。
放在:放置。
桌子上:在桌子上。
萧麻子:指如玉的朋友,这里指萧麻子。
令官:游戏中的主持人。
调遣:指挥,安排。
大杯:容量大的酒杯。
金姐、玉姐:人名,文中角色。
斟:倒酒。
三分:三分之一。
十分杯子:容量为一整杯。
转着吃:轮流喝酒。
次第轮流:依次轮流。
唱一曲:唱一首歌。
上首坐的:坐在上首的人。
催:催促。
下首坐的:坐在下首的人。
干迟者:拖延的人。
罚一大杯:罚喝一大杯酒。
老实公道:公平公正。
《寄生草》:古代曲牌名。
头皮儿亮:头发亮。
一抹儿光:一点光亮。
葫芦插在脖子上:比喻形象。
东瓜又像西瓜样:比喻形象。
绣球灯儿少提梁:比喻形象。
安眉戴眼的听弹唱:形容专注听歌。
一毛儿不拔在嫖场上浪:形容极其吝啬。
如玉:指故事中的主人公,名温如玉,可能寓意温文尔雅,但在此情境中,似乎指代他的性格或行为。
量小:酒量小。
喉咙:嗓子。
《阳告》:古代曲牌名。
昆腔:昆腔是中国传统戏曲的一种声腔,起源于明代,流行于江苏昆山一带,是中国戏曲四大声腔之一,以其清丽婉转、细腻入微的唱腔著称。
归拿字眼:掌握字词。
收放吞吐之妙:唱腔的技巧。
《林梢月(丝弦调)》:古代曲牌名。
折桂客:比喻才华出众的人。
章台:古代歌伎聚居之地。
残花败柳:比喻被抛弃的人。
血诚:真心。
《桂枝香(丝弦调)》:古代曲牌名。
尘寰:人间。
镜花水月:比喻虚幻的事物。
门解愁消:解除忧愁。
淫妇奴才:贬义词,指放荡的女人。
脸上下得来下不来:形容尴尬,不知如何应对。
珠玉:比喻美好的诗文或言论,这里指何兄的诗文。
青毡:指用青毛制成的地毯,这里比喻贫穷或简朴的生活。
九流三教:九流指古代的九种学术流派,三教指儒、道、佛三教,这里指博学多才。
孙吴:指古代著名的军事家孙武和吴起,这里比喻军事才能。
屈宋:指战国时期的文学家屈原和宋玉,这里比喻文学才华。
棘闱:指科举考试的考场,棘闱是古代科举考试的别称。
赵胜:指战国时期的赵国名将赵奢之子赵胜,这里比喻门庭若市。
范公:指宋代文学家范仲淹,这里比喻乐善好施。
酸丁:指贫穷的人,这里指与如玉交往的朋友。
少妓:指年轻的歌妓,这里指如玉的伴侣。
番马:指外国马,这里指骑马打猎。
燕氏:指古代的一种乐器,这里比喻弹奏乐器。
梨园:指戏曲班子,这里指戏曲表演。
娼妇:指妓女,这里指如玉曾经资助的人。
处子:指未婚的女子,这里指如玉曾经追求的对象。
歌童:指演唱歌曲的童仆,这里指如玉曾经交往的人。
金帛:指黄金和丝绸,这里指财富。
水陆:指水席和陆席,这里指丰盛的酒席。
牡丹花:指富贵和美好的事物,这里比喻如玉的才华。
山桃:指普通的花,这里比喻平凡的事物。
龟窝:指妓院,这里指如玉所到之处。
苗秃子:指如玉的朋友,这里指苗秃子。
倚马诗成:比喻文思敏捷,才思泉涌。
破葫芦、碎西瓜:比喻贫穷或破败的事物。
破釜沉舟:比喻下定决心,不顾一切。
相如之渴:比喻渴望得到某人的爱慕或帮助。
文君:指卓文君,这里指如玉所爱慕的人。
元规:指古代的一种酒杯,这里比喻如玉所爱慕的人。
蛛丝情尽:比喻感情已经淡薄或消失。
醋曲:指以醋意为主题的曲子,这里指如玉所唱的曲子。
金姐:指如玉的朋友,这里指金钟儿。
琥珀猫儿坠加字啰啰腔:指一种戏曲唱腔,这里指金钟儿所唱的曲子。
鹌鹑:指胆小怕事的人,这里指金钟儿。
桃李春风墙外花:比喻美丽的女子,这里指金钟儿自己。
猪狗长短话:指无聊或无意义的闲谈,猪狗在此比喻低俗或无价值的话语。
上品下流:指道德品质或地位的高低,上品指高尚的,下流指低俗的。
奴才:古代对仆人或下人的称呼,含有贬义,表示轻蔑。
娼妇家:指妓女或与妓女有关的地方,含贬义。
吃醋:比喻嫉妒,源自古代醋能引发胃酸,导致食欲不振,故用“吃醋”比喻因嫉妒而食欲不振。
禁声些儿:指小声一点,不要大声说话。
尊纪:尊贵的年纪或地位,这里可能指何大爷的身份或地位。
哈喝:大声喊叫,表示愤怒或激动。
义海情山:比喻深厚的友情或爱情,义海指友情如同大海一般广阔,情山指爱情如同高山一般坚固。
参商:参星和商星,分别位于天空的南北两端,比喻分离,此指两人分别。
讴歌逆耳:指赞美的话语听起来不舒服,比喻忠言逆耳。
祸萧墙:祸起萧墙,萧墙指家内,比喻家中的矛盾或问题。
水溢蓝桥应有会:蓝桥指传说中的蓝桥,水溢蓝桥应有会可能指美好的缘分。
权且作参商:权且,暂且;作参商,指暂时分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四十八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典型的古代社会场景,通过人物对话和动作,展现了当时社会风貌和人物性格。
如玉的言行表现出他的傲慢和暴躁。他对金钟儿的责骂,不仅是对其身份的侮辱,更是对其人格的贬低,体现了封建社会中等级观念的根深蒂固。
金钟儿的回应则表现出她的机智和反抗精神。她不仅没有屈服于如玉的侮辱,反而用尖锐的话语反击,展现出古代女性在社会压力下的抗争。
苗秃子的出现,起到了缓冲作用。他虽然被如玉打中,但并未还手,反而以幽默的方式化解了紧张的气氛。
萧麻子的劝阻,体现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和谐相处的追求。他希望避免冲突升级,维护社会秩序。
如玉的暴力行为,是封建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压迫和侮辱的典型表现。他不仅打金钟儿,还扬拳欲打,显示出他的蛮横和无理。
金钟儿的大喊大叫和反抗,是女性在遭受不公待遇时的自然反应。她的行为虽然激烈,但也体现了女性在逆境中的坚韧。
郑三家两口子的出现,进一步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家庭关系的复杂性。郑婆子的言论,虽然表面上看似维护如玉,但实际上是在维护封建礼教。
整个故事以‘讴歌逆耳祸萧墙,义海情山一旦忘’作为结尾,既是对故事情节的总结,也是对封建社会道德沦丧的批判。
‘水溢蓝桥应有会,两人权且作参商’的句子,则是对故事中人物命运的暗示,也反映了作者对人生无常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