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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八回

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八回-原文

骂钱奴刎颈全大义保烈妇倾囊助多金

词曰: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衾;立志救夫行,痴心与恨长。世事难凭断,竟有雪中炭;夫妇得周全,豪侠千古传!——右调《连环扣》。

且说林岱出了县监,正心中想个去处躲避,见林春女人跑来再三苦请,林岱又羞又气,心中想道:“我就不回家去,满城中谁不知我卖了老婆?”

万无奈何,低了头走,也不和熟识人周旋,一直到自己门前,见喜轿在一边放着,看的人高高下下约百十余人。又听得七言八语说:“林相公来了,少刻我们就要看霸王别姬哩!”

林岱羞愧之至,分开众人入去。严氏一见,大哭道:“今日是我与你永别之日了!”

将林岱推得坐下道:“我早间买下些须酒肉,等你来痛饮几杯。”

林岱道:“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轿现在门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乱我怀抱!既有酒肉,你去后我吃罢。”

正说话间,只见胡监生家两个人入来说道:“林相公也回来了,这是一边过银,一边过人的事体。”

严氏大怒道:“总去也得到日落时分!人卖与姓胡的,房子没卖与姓胡的,是这样直出直入使不得!”

胡家人听了,也要发话,想了想,两人各以目示意而出。严氏又哭说道:“我与你夫妻十数年,无福终老,半路割绝;你将来前程远大,必非终于贫贱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挪移几两盘费,投奔荆州,异日富贵回来,到百年后,你务必收拾我残骨,合葬在一处,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林岱呵呵大笑道:“这都是婴儿说梦的梦话!你焉能与我合葬?”

且不说夫妻话别。再说朱文炜、段诚算还了饭钱,刚走到县东门,见路南里有一二百人围绕着一家门子拥挤看视,又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出来,拍手说道:“既然用了人家银子,吃新锅里茶饭去就是了,又浪着教请买主胡大爷来说话!”说着往路北一条巷内去了。

文炜向段诚道:“这必定是我们在饭铺中听得那话,我们走罢!”

段诚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闲着,我们也看看何妨?”

少刻,只见一个人,挺着胸脯,从北飞忙的走来。但见:

满面浮油,也会谈忠论孝;一身横肉,惯能惹是招非。目露铜光,遇妇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钱臭,见寒士常将冷语却除。敬府趋州,硬占绅衿地步;畏强欺弱,假充光棍名头。屡发非分之财,常免应得之祸。

只见这人走至了门前,骂道:“你这般无用的奴才,为什么不将喜轿抬入去,只管延挨甚么?”

那几个人道:“新姨娘不肯上轿,我们也没法。”

段诚见先前去的那妇人,也从北赶来,入门里边去。少刻,从门内走出二十三四岁一个妇人来,风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黄,站在门前,用衣襟拭去了泪痕,高声问道:“那个是监生胡大爷?”

只见那从北来的人,于人丛中向前摇摆了两步,说道:“小生便是。”

那妇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见!”

胡监生道:“娘子千伶百俐,难道还不知小生的意思么?”

严氏道:“我夫虽欠官钱,实系仇家作弄,承满城中绅衿士庶并铺户诸位老爷,念我夫主忝系官裔,捐银两次,各助多金,可见恻隐之心,人人皆有。尊驾名列国学,宁无同好,倘开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岁月,聚首终身,生不能衔草阶下,死亦焚顶九泉。身价银三百五十两,容拙夫按年按月陆续加利拨还,天日在上,谁敢负心!尊驾收子孙之福利,妾夫妇全驴马之余年,德高千古,义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定乐为曲成。如必眷恋媸陋之容,强胁连理,诚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若到那时,人情两妨,徒招通国笑议,未知尊驾以为然否?”

胡监生道:“娘子虽有许多之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语不晓得,我只知银子费去,妇人买来。若说‘积德’二字,我何不将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散与众贫人,还多道我几个好,也断断不肯都积德在你夫妻两人身上。闲话徒说无益,快上轿走路是正务,我家有许多来友等候吃喜酒哩!”

此时看的人并听的人越发多了,不下千数,嗟叹者不一而足。

只见那妇人掉转头,向门内连连呼唤道:“相公快来!”

叫了几声,门内走出一条金刚般大汉,看了看众人,随即又闪入门内。

那妇人面朝着门内道:“妾以蒲柳之姿,侍枕席九载,实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飞。不意家门多故,反受仕宦之累,非你缘浅,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读过几句经史,止知从一而终,从今日以至百年后,妾于白杨青草间候你罢。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

又指着胡监生骂道:“可惜我几句良言,都送在猪狗耳内!看你这厮,奴头贼眼,满身钱臭,也不象个积阴德、识时务的人!”

说罢,从左袖内拉出钢刀一把,如飞的向项下一抹。

背后有一后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将刀子从肩旁夺去,倒将那后生手指勒破,鲜血淋漓。

那妇人大叫了一声,向门上一头触去,摔倒在地,只见血流如注,衣服与地皮皆红。

那些看的人齐声一喊,无异轰雷。

胡监主见势头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

林岱抱起了严氏,见半身尽是血人。

到底妇人家,无甚气力,止是头上碰下个大窟窿,幸身未死。

林岱抱入房中,替他收拾。

街上看的人,皆极口赞扬烈妇,把胡监生骂得人气全无。

待了一会,宋媒婆入去打听,见不至于伤命,忙去报知胡贡。

胡贡又带来许多人到门前,大嚷道:‘怎么,我昨日买的人,今日还敢和姓林的坐着,难道在门上碰了一下子就罢了不成?有本领到我家中施展去来!’

朱文炜看了多时,见事无收煞。此时心上更忍耐不住,分开了众人,先向胡监生一揖,说道:‘小弟有几句冒昧话,未知老长兄许说不许说?’

胡监生道:‘你的语音不同,是那里人氏?’

文炜道:‘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过此地,看得多时。这妇人一心恋他丈夫,断不是个享荣华富贵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没福消受,不过终归一死。依小弟主见,不如教他夫主还了这宗银子,让他赎回;老长兄拿着银子,怕寻不出个有才色的妇人来么?’

胡监生道:‘这都是信口胡说!他若有银子,不卖老婆了。’

文炜道:‘小弟借与他何如?’

众人猛见一白衣少年说出这话,都喝彩起来。

胡监生道:‘不意料你倒有钱,会放卖人口账。’

文炜道:‘小弟能有几个钱,不过是为两家解纷的意思。’

胡监生想了一会,说道:‘也罢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两银子来,我就不要他了。’

众人听了,一片声乱叫道:‘林相公快出来!有要紧话说。’

林岱出来问道:‘众位有何见谕?’

众人道:‘今日有两位积阴德的人。’

指看文炜道:‘这位姓朱的客人,情愿替你还胡大爷银子,赎回令夫人。’

又指着胡监生道:‘此位也情愿让他取赎,着你夫妻完聚,岂不是两个积阴德人么?’

林岱道:‘我有银交银,无银交人,怎好累及旁人代赎?’

众人中有几个大嚷道:‘你们听么,他倒硬起来了!’

林岱连忙接说道:‘不是我敢硬,只因与此位从未一面,心上过不去!’

众人道:‘你不世故罢,你只快快的与他二位叩头。’

林岱急忙扒倒,先与文炜叩谢,后与胡贡叩谢。

朱文炜扶起道:‘胡大爷可有约契么?’

胡监生道:‘若无约契,我倒是霸娶良人妻女了。’

随将约契从身旁取出,递与文炜看。

文炜道:‘约上止有三百五十两,怎么说是三百六十五两?’

胡监生道:‘衙门中上下使费,难道不是钱么?’

众人齐说道:‘只以纸上为凭罢!’

胡监生道:‘我的银子,又不是做贼偷来的。’

文炜道:‘不但这十五两分外银子,就是正数,还要奉恳。’

胡监生道:‘你是积阴功人,怎么下起‘恳’字来了?’

文炜道:‘小弟身边实止有三百二十六两,意欲与老兄同做这件好事,让几十两何如?’

胡监生大笑道:‘我只准你赎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两,少一两也不能!你且取出银子来我看!’

文炜向段诚要来,胡监生蹲在地下,打开都细细的看了,说道:‘你这银子,成色也还将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纹银上库,又是库秤,除本银三百六十五两外,通行加算,你还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方得完结,还得同到钱辅中秤兑。’

文炜道:‘我止有此银,这却怎处?’

众人道:‘你别处就不能凑兑些么?’

文炜道:‘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费?我又是异乡人,谁肯借与我!’

胡监生道:‘如此说,人还是我的。’

内中一人高叫道:‘我是真正一穷秀才,通国皆知;众位人千人万,就没一个尚义的,与自己子孙留点地步!如今事已垂成,岂可因这几十两银子,又着他夫妻拆散?帮助不拘三钱二钱,一两二两,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积点阴德,一文可抵百文,一两可抵十两!’

话才说完,大众齐和了一声,道:‘我们都愿帮助。’

一言甫毕,有掏出银子来的,有拿出钱来的,有因人多挤不到眼前,烦人以次转递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钱以至三二两不等;还有那些丧良无耻的贼子,替人传递,自己偷入私囊的;还有一时无现银钱,或脱衣典当,或向铺户借贷,你来我去,乱跑着交送的。

没有半个时辰,银子和钱在林岱面前,堆下许多。众人又七手八脚查点数目。

须臾,将银钱秤数清楚,一人高声向众大叫道:‘承众位与子孙积福,做此好事,钱已有了一万九千三百余文,银子共十一两四钱有零,这件事成就了!’

朱文炜笑向胡监生道:‘银钱俱在此,祈老长兄查收,可将卖契还我。’

胡监生道:‘你真是少年没心肝、没耳朵的人!我前曾说过,连库平并衙门中使费,通共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象这钱我就没的说,这十两银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内中还有顶银和铜一样的东西,将银钱合在一处,才算添了三十两,还少二十多两,怎你便和我要起卖契来?’

猛见人丛中一人大声说道:‘胡监生!你少掂斤播两!这银钱是大众做好事的,你当是朱客人银钱任你瞎嚼么?且莫说你在衙门中使费了十五两,你便使费了一千五百两,这是你走动衙门,不安分的事体,你还敢对众数念出来。我倒要问你:这使费是官吃了,还是书办衙役吃了?’

说着,揎拳拽袖向胡监生扑来。

又听得有几个道:‘我们大家打这刻薄狗攘的!’

胡监生急忙向人丛中一退,笑说道:‘老哥不必动怒,就全不与我,这几两银子也有限的。我原为林大嫂张口就骂我。’

又有几个人道:‘这果然是林大嫂不是处。长话短说罢,到底还教加多少,才做个了结哩?’

胡监生道:“话要说个明白,钱要丢在响处;今将林大嫂骂我的话说出,我这争多较少,众位自然也明白了。经年家修桥补路,只各庙中布施,也不知上着多少;众位都会行善,我就没一点人心?”

说罢,将家中小厮叫到面前,指着朱文炜银两并众人公摊银钱,道:“你们将此拿上,带同轿子回去。”

又将林岱约契递与朱文炜,道:“所欠二十多两,我也不着补了,算我与你同做了这件阴功罢。”

文炜将约契接了,举手道谢,即忙递与林岱。胡监生又向大众一举手,道:“有劳众位调停!”

内中有几个见他脸上甚是没趣,也便赞扬道:“到底胡大哥是好汉子!”

胡监生笑应道:“小弟有何好处?不过在钱上吃得亏罢了。”随即领上家人,挺着胸脯走去。

林岱跪倒地下,朝着东西北三面连连叩头,道:“林某自遭追比官欠后,承本城本乡绅衿士庶,并各处铺中众位老爷,前后捐助三次;今又惠助银钱,成全我房下不至殒命失节,我林某也无以为报,就是这几个穷头。”

说罢,又向东四北三面复行叩头。扒起来拉住朱文炜向众人道:“舍下只有土房三间,不能遍请诸位老爷,意欲留这位朱恩公吃顿饭,理 合向众位老爷表明。”

众人齐声道:“这是你情理上应该的。”

又向文炜道:“我们愿闻客人大名。”

文炜不肯说,众人再三逼问,文炜道:“我叫朱文炜,是河南虞城县人,在贵省做点些须小生意。”

众人听了,互相嗟叹曰:“做生意人肯舍这注大财,更是难得!难得!”

又有几个人道:“相公你要明白,这朱客人是你头一位大恩人!”

指着吆喝的穷秀才道:“此位是倡率众人帮助你的。”

又指着要打胡贡的那人道:“这是为你抱不平,吓退胡监生的。”

又指着大众道:“这都是共成你好事的。还有那位夺刀的,又是你夫人大恩人。假若不是他眼明手快,令夫人此时已在城隍庙挂号了。今日这件事,竟是缺一不可!”

又有几个骂胡监生的道:“我们乡党中刻薄寡恩,再没有出胡监生之右者。但他善会看风使船,觉得势头有些不顺,他便学母鸡下蛋去了。”

众人皆大笑,道:“我们散了罢!”

朱文炜要别去,林岱那里肯依?将文炜拉入堂屋内,叫严氏道:“你快出来拜谢,大恩人来了!”

严氏早知事妥,感激切骨,包着头连忙出来,与林岱站在一处,男不作揖,女不万福,一齐磕下头去。文炜跪在一旁还礼。夫妻二人磕了十几个头,然后起来,让文炜上坐;严氏也不回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将文炜出银代赎话,向严氏细说。

严氏道:“妾身之命,俱系恩公保留。妾夫妻若贫贱一生,亦惟付之长叹;设或神天鉴宥,少有进步,定必肝脑涂地,仰报大德。”

文炜道:“老贤嫂高风亮节,古今罕有;较之城崩杞国,环缢华山者更为激烈,使弟辈欣羡佩服之至!”

林岱道:“恩公下榻何处?端的有何事到敝乡?”

文炜道:“小弟系金堂县典史朱讳昱之次子也。弟名文炜,家兄名文魁。家父月前感寒病故,今日系奉家兄命到贵县敦信里要账,得银三百二十七两。适逢贤嫂捐躯,此系冥冥中定数,真是迟一日不可,早一日亦不可也。”

林岱道:“原来恩公是邻治父台公子,失吊问之至!”

又道:“小弟才出囹圄,无物敬长者,幸有贱内粗治杯酌,为生死话别之具。小弟彼时神昏志乱,无意饮食;若咀嚼过早,虽欲留宾,亦无力再为措办矣。”

严氏忙叫林春女人速速整理。文炜道:“小弟原拟赶赴金堂,今必过却,恐拂尊意。”

随叫段诚,吩咐道:“你可在饭馆中等我,转刻我就回去。”

林岱道:“尊介且不必去,更望将行李取来,弟与恩公为长夜之谈;寒家虽不能容车马,而立锥之地尚属有余,明天会令兄亦未为晚。”

文炜方叫段诚将行李取来。原来段诚因文炜看林岱卖妻,已将行李寄顿在东门货铺内;此刻取来,安放在西下房中。少刻酒食齐备,林岱又添买了两样,让文炜居正坐,林岱在左,严氏在右,文炜道:“老贤嫂请尊便,小弟外人,何敢同席?”

林岱道:“贱内若避嫌,是以世俗待恩公也。”

文炜复问起亏空官钱缘由,林岱细说了一遍。文炜道:“老兄气宇超群,必不至尘泥轩冕;此后还是株守林泉,或别有趋向?”

林岱道:“小弟有一族伯,现任荆州总兵官,讳桂芳,弟早晚即欲携家属奔赴,只是囊空如洗,亦索付之无可如何而已!”

文炜道:“此去水路约一千余里,老兄若无盘费,弟还有一策。”

林岱道:“恩公又有何策?”

文炜道:“弟随身行李,尚可典当数金。”

林岱大笑道:“我林某纵饿死沟渠,安肯做此贪得无厌之事,使恩公衣被俱无!非丈夫之所为也。”

文炜道:“兄止知其一,未知其二:小弟家乡还有些须田产,先君虽故,亦颇有一二千金私积,小弟何愁无衣无被?若差小价去取,往返徒劳。”

急忙到下房与段诚说知,段诚道:“救人贵于救到底,小人即刻就去。”

林岱与严氏走来相阻,段诚抱了行李,飞路而去。林岱夫妇大为不安,三人仍归座位。文炜道:“小弟与兄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意欲与兄结为生死弟兄,未知可否?”

林岱大喜道:“此某之至愿也!”

随即摆设香案。

交拜毕,各叙年齿,林岱为兄,文炜与严氏交拜,认为嫂嫂。

这会撇去世套。

开怀谈饮,更见亲切。

不多时,段诚回来说诸物止当了十四两五钱,俱系白银。

文炜接来,双手递与林岱,林岱也不推让,也不道谢,止向段诚道:‘着实烦劳你了!’

又令林春女人打发酒饭。

三人直坐到二鼓时候,严氏与林春女人归西正房,林岱与文炜在东正房内,整叙谈到天明。

段诚在下房安歇。

次早,文炜定要起身,林岱夫妇洒泪送出门外。

止隔了两天,林岱雇船同严氏、林春女人一齐起身赴荆州去了。

正是:小人利去名亦取,君子名全利亦全;不信试将名利看,名名利利岂徒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八回-译文

骂钱奴刎颈全大义保烈妇倾囊助多金

词曰: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衾;立志救夫行,痴心与恨长。世事难凭断,竟有雪中炭;夫妇得周全,豪侠千古传!——右调《连环扣》。

且说林岱出了县监,正心中想个去处躲避,见林春女人跑来再三苦请,林岱又羞又气,心中想道:“我就不回家去,满城中谁不知我卖了老婆?”

万无奈何,低了头走,也不和熟识人周旋,一直到自己门前,见喜轿在一边放着,看的人高高下下约百十余人。又听得七言八语说:“林相公来了,少刻我们就要看霸王别姬哩!”

林岱羞愧之至,分开众人入去。严氏一见,大哭道:“今日是我与你永别之日了!”

将林岱推得坐下道:“我早间买下些须酒肉,等你来痛饮几杯。”

林岱道:“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轿现在门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乱我怀抱!既有酒肉,你去后我吃罢。”

正说话间,只见胡监生家两个人入来说道:“林相公也回来了,这是一边过银,一边过人的事体。”

严氏大怒道:“总去也得到日落时分!人卖与姓胡的,房子没卖与姓胡的,是这样直出直入使不得!”

胡家人听了,也要发话,想了想,两人各以目示意而出。严氏又哭说道:“我与你夫妻十数年,无福终老,半路割绝;你将来前程远大,必非终于贫贱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挪移几两盘费,投奔荆州,异日富贵回来,到百年后,你务必收拾我残骨,合葬在一处,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林岱呵呵大笑道:“这都是婴儿说梦的梦话!你焉能与我合葬?”

且不说夫妻话别。再说朱文炜、段诚算还了饭钱,刚走到县东门,见路南里有一二百人围绕着一家门子拥挤看视,又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出来,拍手说道:“既然用了人家银子,吃新锅里茶饭去就是了,又浪着教请买主胡大爷来说话!”说着往路北一条巷内去了。

文炜向段诚道:“这必定是我们在饭铺中听得那话,我们走罢!”

段诚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闲着,我们也看看何妨?”

少刻,只见一个人,挺着胸脯,从北飞忙的走来。但见:满面浮油,也会谈忠论孝;一身横肉,惯能惹是招非。目露铜光,遇妇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钱臭,见寒士常将冷语却除。敬府趋州,硬占绅衿地步;畏强欺弱,假充光棍名头。屡发非分之财,常免应得之祸。

只见这人走至了门前,骂道:“你这般无用的奴才,为什么不将喜轿抬入去,只管延挨甚么?”

那几个人道:“新姨娘不肯上轿,我们也没法。”

段诚见先前去的那妇人,也从北赶来,入门里边去。少刻,从门内走出二十三四岁一个妇人来,风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黄,站在门前,用衣襟拭去了泪痕,高声问道:“那个是监生胡大爷?”

只见那从北来的人,于人丛中向前摇摆了两步,说道:“小生便是。”

那妇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见!”

胡监生道:“娘子千伶百俐,难道还不知小生的意思么?”

严氏道:“我夫虽欠官钱,实系仇家作弄,承满城中绅衿士庶并铺户诸位老爷,念我夫主忝系官裔,捐银两次,各助多金,可见恻隐之心,人人皆有。尊驾名列国学,宁无同好,倘开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岁月,聚首终身,生不能衔草阶下,死亦焚顶九泉。身价银三百五十两,容拙夫按年按月陆续加利拨还,天日在上,谁敢负心!尊驾收子孙之福利,妾夫妇全驴马之余年,德高千古,义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定乐为曲成。如必眷恋媸陋之容,强胁连理,诚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若到那时,人情两妨,徒招通国笑议,未知尊驾以为然否?”

胡监生道:“娘子虽有许多之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语不晓得,我只知银子费去,妇人买来。若说‘积德’二字,我何不将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散与众贫人,还多道我几个好,也断断不肯都积德在你夫妻两人身上。闲话徒说无益,快上轿走路是正务,我家有许多来友等候吃喜酒哩!”

此时看的人并听的人越发多了,不下千数,嗟叹者不一而足。只见那妇人掉转头,向门内连连呼唤道:“相公快来!”

叫了几声,门内走出一条金刚般大汉,看了看众人,随即又闪入门内。那妇人面朝着门内道:“妾以蒲柳之姿,侍枕席九载,实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飞。不意家门多故,反受仕宦之累,非你缘浅,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读过几句经史,止知从一而终,从今日以至百年后,妾于白杨青草间候你罢。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

又指着胡监生骂道:“可惜我几句良言,都送在猪狗耳内!看你这厮,奴头贼眼,满身钱臭,也不象个积阴德、识时务的人!”说罢,从左袖内拉出钢刀一把,如飞的向项下一抹。

背后有一后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将刀子从肩旁夺去,倒将那后生手指勒破,鲜血淋漓。那妇人大叫了一声,向门上一头触去,摔倒在地,只见血流如注,衣服与地皮皆红。

那些看的人齐声一喊,无异轰雷。胡监主见势头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严氏,见半身尽是血人。到底妇人家,无甚气力,止是头上碰下个大窟窿,幸身未死。

林岱抱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极口赞扬烈妇,把胡监生骂得人气全无。

等了一会儿,宋媒婆进去打听了一下,发现事情不至于致命,就急忙去告诉了胡贡。胡贡又带了许多人到门前,大声喊道:“怎么,我昨天买的人,今天还敢和姓林的坐在一起,难道门上碰一下就完了吗?有本事就到我家去施展!”

朱文炜看了很久,见事情没有平息的迹象。这时他的心里更加无法忍受,分开人群,先向胡监生一鞠躬,说:“小弟有几句话可能有些冒昧,不知道老兄是否愿意听?”

胡监生问:“你的口音不同,你是哪里人?”

文炜说:“小弟是河南人,本姓朱,在这里做些小生意;今天路过这里,看了很久。这个妇人一心爱着她的丈夫,肯定不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娶进你家,她也享受不了,最终只会是一死。依小弟之见,不如让她的丈夫还了这笔钱,让她赎回;老兄拿着这笔钱,难道找不到一个有才貌的妇人吗?”

胡监生说:“这都是胡说八道!她如果有钱,就不会卖掉自己的老婆了。”

文炜说:“我借给她如何?”

众人突然看到一个白衣少年说出这样的话,都开始喝彩。

胡监生说:“没想到你倒是有钱,会做放高利贷的生意。”

文炜说:“小弟能有多少钱,不过是想为两家化解纷争。”

胡监生想了一会儿,说:“也行!你如果拿出三百六十五两银子,我就不追究了。”

众人听了,一起喊道:“林相公快出来!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林岱出来问道:“众位有什么指示?”

众人说:“今天有两位积德行善的人。”

指着文炜说:“这位姓朱的客人,愿意替你还胡大爷的钱,赎回你的妻子。”

又指着胡监生说:“这位也愿意让他取赎,让你们夫妻团聚,这不是两个积德行善的人吗?”

林岱说:“我有银就交银,无银就交人,怎么好让旁人代赎?”

众人中几个大声说:“你们听,他倒是硬气起来了!”

林岱连忙接话说:“不是我敢硬气,只是与此人从未见过面,心里过不去!”

众人说:“你不懂得世事吗?你快点向他们两人磕头。”

林岱急忙跪下,先向文炜磕谢,然后向胡贡磕谢。朱文炜扶起他说:“胡大爷有约契吗?”

胡监生说:“如果没有约契,我倒是强娶了别人的妻子。”

随即从身边取出约契,递给文炜看。文炜说:“约上只有三百五十两,怎么说是三百六十五两?”

胡监生说:“衙门里的开销,难道不是钱吗?”

众人齐声说:“只凭纸上的为准吧!”

胡监生说:“我的银子,又不是偷来的。”

文炜说:“不仅这十五两额外的银子,就是正数,还要请求。”

胡监生说:“你是积德行善的人,怎么用‘请求’这个词?”

文炜说:“小弟身边只有三百二十六两,想和老兄一起做这件好事,让几十两如何?”

胡监生大笑说:“我只允许你赎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两,少一两也不行!你先拿出银子来让我看看!”

文炜向段诚借来银子,胡监生蹲在地上,仔细地看了,说:“你这银子,成色还可以。我原本是十足纹银入库,又是库秤,除了本银三百六十五两外,还要加算通行费,你还应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才能算完,还得一起去钱庄称兑。”

文炜说:“我只有这么多银子,这怎么办?”

众人说:“你能不能在其他地方凑一些?”

文炜说:“我多出的可以出,少的难道不舍得省吗?我又是外地人,谁肯借钱给我!”

胡监生说:“这么说,人还是我的。”

其中一个人大声说:“我是真正的穷秀才,全国都知道;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讲义气的,给自己子孙留点余地!现在事情快要成功了,怎么能因为几十两银子,又让他们的夫妻拆散?帮助不分多少,三钱二钱,一两二两,甚至三十文五十文,现在积点阴德,一文可以抵百文,一两可以抵十两!”

话刚说完,众人齐声说:“我们都愿意帮助。”

话音刚落,有人掏出银子来,有人拿出钱来,有人因为人多挤不到前面,让人依次转递的,三五十文到三五百文,三五钱到三二两不等;还有那些丧尽天良的贼子,替人传递,自己偷偷放入私囊的;还有一时没有现银钱,或者脱衣典当,或者向店铺借贷,你来我往,乱跑着交送。不到半个时辰,银子和钱在林岱面前堆了很多。众人又七手八脚地清点数目。不久,将银钱称重清楚,一个人高声向众人喊道:“承蒙众位为子孙积福,做这件好事,钱已经有一万九千三百多文,银子共十一两四钱多点,这件事成了!”

朱文炜笑着对胡监生说:“银钱都在这里,请老兄查收,可以把卖契还给我。”

胡监生说:“你真是少年人没心肝、没耳朵的人!我之前说过,连库平并衙门中的开销,总共应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至于这些钱,我就没话说了,这十两银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里面还有顶银和铜一样的东西,把银钱合在一起,才算多了三十两,还少二十多两,你怎么就要求我要卖契?”

突然人群中一个人大声说:“胡监生!你少算计!这些银钱是大家做好事的,你当是朱客人的银子可以任你胡乱算账吗?而且不说你在衙门中用了十五两,就算你用了五百两,这也是你走动衙门,不安分的事情,你还敢当众说出来。我倒要问问你:这些开销是官府吃了,还是书办衙役吃了?”

说着,他挥拳捋袖向胡监生扑来。又听到几个人说:“我们大家一起打这个刻薄的家伙!”

胡监生急忙向人群后一退,笑着说:“老哥不必生气,就算全不给我,这几两银子也有限。我原本只是为了林大嫂张口就骂我。”

又有几个人说:“这确实是林大嫂不对。长话短说,到底还要加多少,才能做个了结呢?”

胡监生说:‘说话要讲清楚,钱要花在刀口上;现在我来说说林大嫂骂我的那些话,这样大家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会争得少了。多年来我修桥补路,只在各个庙里布施,也不知道捐了多少;大家都做善事,我难道就没有人心吗?’

说完,他把家里的仆人叫到面前,指着朱文炜的银两和众人公摊的银钱,说:‘你们拿着这些钱,带着轿子回去。’

然后他又把林岱的契约交给朱文炜,说:‘欠的二十多两银子,我也不再追讨了,就当是我和你一起做了这件好事。’

朱文炜接过契约,举手道谢,然后急忙递给林岱。胡监生又向众人举手,说:‘麻烦大家调解一下!’

有几个看到他脸上很不高兴,也赞扬道:‘胡大哥果然是个好汉!’

胡监生笑着回答:‘我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钱上吃了些亏罢了。’然后带着家人,挺起胸膛走了。

林岱跪在地上,朝着东、西、北三面连连磕头,说:‘自从我遭遇官府追讨债务后,承蒙本城本乡的绅士、士人和百姓,以及各处商铺的众位老爷,前后捐助了三次;现在又慷慨解囊,成全了我家不至丧命失节,我林某也无可报答,只能拿出这几个穷困的家当。’

说完,他又向东、北、西三面再次磕头。他爬起来,拉着朱文炜对众人说:‘我们家只有三间土房,不能招待各位老爷,我想留这位朱恩公吃顿饭,也合乎向各位老爷表明心意。’

众人齐声说:‘这是你应该做的。’

他又对朱文炜说:‘我们想听听您的大名。’

朱文炜不肯说,众人再三追问,朱文炜说:‘我叫朱文炜,是河南虞城县人,在贵省做些小生意。’

众人听了,互相叹息说:‘做生意的人愿意捐出这么一大笔钱,真是难得!难得!’

又有几个人说:‘相公你要明白,这位朱客人是你第一位大恩人!’

指着吆喝的穷秀才说:‘这位是带头帮助你的。’

指着要打胡贡的人说:‘这是为你抱不平,吓退胡监生的。’

指着众人说:‘这都是帮你做好事的。还有那位夺刀的,又是你夫人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眼明手快,令夫人此时已在城隍庙报到了。今天这件事,缺一不可!’

又有几个骂胡监生的说:‘我们乡里的人刻薄寡恩,没有比胡监生更严重的了。但他善于看风使舵,觉得势头有些不顺,就像母鸡下蛋一样躲开了。’

众人皆大笑,说:‘我们散了罢!’

朱文炜要离开,林岱不肯让他走,把朱文炜拉进堂屋,叫严氏出来拜谢,说:‘快出来拜谢,大恩人来了!’

严氏早知道事情已经解决,感激不已,包着头连忙出来,和林岱一起跪下磕头。朱文炜在一旁还礼。夫妻二人磕了十几个头,然后站起来,让朱文炜坐上位;严氏也不回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把朱文炜出银代赎的事情向严氏详细说明。

严氏说:‘我的命都是恩公保住的。我夫妻如果贫贱一生,也只有长叹;如果神明宽恕,稍有进步,我一定肝脑涂地,报答大恩。’

朱文炜说:‘老贤嫂的高风亮节,古今罕见;比起城崩杞国,环缢华山的人更为激烈,让我们非常钦佩!’

林岱说:‘恩公在哪里住宿?到底有什么事情到我们乡里?’

朱文炜说:‘小弟是金堂县典史朱讳昱的次子,我叫朱文炜,我哥哥叫朱文魁。我父亲前些日子因为感冒病逝,今天我是奉哥哥的命令到贵县敦信里催账,得到了三百二十七两银子。正好遇到贤嫂捐躯,这是冥冥中的定数,真是迟一天不行,早一天也不行。’

林岱说:‘原来恩公是邻治父台的公子,真是失礼了!’

又说:‘我刚刚出狱,没有什么可以敬重长者的,幸亏我妻子准备了些酒菜,作为生死话别的用具。我当时神智不清,无心饮食;如果吃得太早,虽然想留客,也没有力气再准备了。’

严氏急忙叫林春女人快去整理。朱文炜说:‘我原本打算赶去金堂,现在肯定要耽误了,恐怕会拂了您的意思。’

随即叫段诚,吩咐道:‘你可以在饭馆里等我,我马上回去。’

林岱说:‘尊驾不必去了,更希望把行李取来,我要和恩公长谈一晚;虽然我们家不能容纳车马,但还有地方可以住,明天让兄长来也不晚。’

朱文炜就叫段诚把行李取来。原来段诚因为朱文炜看到林岱卖妻,已经把行李寄存在东门货铺里;现在取来,放在西下房中。不久酒菜备齐,林岱又添了两样菜,让朱文炜坐正中间,林岱坐在左边,严氏坐在右边。朱文炜说:‘老贤嫂请随意,我是外人,怎么敢和你们同席?’

林岱说:‘贱内如果避嫌,就用世俗的方式对待恩公了。’

朱文炜又问起亏空官钱的原因,林岱详细说了一遍。朱文炜说:‘老兄气宇轩昂,一定不会为尘世的名利所累;今后还是隐居山林,或者有其他的打算?’

林岱说:‘我有一个族伯,现在是荆州总兵官,名叫桂芳,我早晚就要带着家属去投奔他,只是囊中羞涩,也无计可施而已!’

朱文炜说:‘去荆州水路大约一千多里,老兄如果没有盘缠,我还有一个办法。’

林岱说:‘恩公还有什么办法?’

朱文炜说:‘我随身携带的行李,还可以典当一些银两。’

林岱大笑说:‘我林某就算饿死在沟渠里,也不愿意做这种贪得无厌的事情,让恩公衣衫褴褛!这不是丈夫所为。’

朱文炜说:‘兄长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我家乡还有一些田产,先父虽然去世,也留下了一些私房钱,我怎么会没有衣服和被子?如果派人去取,往返也是徒劳。’

他急忙到下房告诉段诚,段诚说:‘救人要救到底,我立刻就去。’

林岱和严氏走过来阻拦,段诚抱着行李,飞快地离开了。林岱夫妇非常不安,三人还是回到座位上。朱文炜说:‘我和兄长素不相识,却成了知己,我想和兄长结为生死之交,不知道是否可以?’

林岱非常高兴,说:‘这正是我的愿望!’

随即摆设香案。

行过拜见礼后,大家都按照年龄排序,林岱被尊为兄长,文炜和严氏互相行拜见礼,文炜认严氏为嫂嫂。这时大家都放下世俗的礼节。

大家畅快地饮酒谈话,更加显得亲切。不久,段诚回来报告说,所有物品加起来一共是十四两五钱,都是白银。文炜接过钱,双手递给林岱,林岱既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对段诚说:‘真是麻烦你了!’

又让林春的女人准备酒饭。三人一直坐到二更天,严氏和林春的女人回到了西边的正房,林岱和文炜在东边的正房里,一直谈到天亮。段诚则在下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文炜一定要起身离开,林岱夫妇含泪送他们到门外。只过了两天,林岱就雇了船,和严氏、林春的女人一起出发去荆州了。

正是:小人为了利益连名声也不要了,君子名声保全了,利益也会保全;不信的话,试看看名利,名利难道是徒然无用的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八回-注解

骂钱奴:指那些只顾金钱,不顾道义的人,此处是对胡监生的讽刺。

刎颈全大义:比喻为了大义可以牺牲生命,此处形容严氏为了丈夫和夫妻情义愿意以死相争。

保烈妇:指保护烈女,此处是对严氏的尊敬。

倾囊助:指倾尽所有帮助别人,此处形容城中绅衿士庶对林岱的援助。

多金:指拥有大量金钱,此处指胡监生。

蛩声:指蟋蟀的鸣叫声,此处用来形容秋天的夜晚。

鸳鸯衾:指绣有鸳鸯图案的被子,此处用来比喻夫妻之间的恩爱。

立志救夫:指立下志愿去救自己的丈夫。

痴心与恨长:形容对丈夫的深情和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世事难凭断:指世事复杂,难以判断。

雪中炭:比喻在困难时给予帮助的人或事物。

周全:指保全、照顾周全。

豪侠千古传:指英勇豪迈的行为会流传千古。

县监:指县狱,此处指林岱曾被关押。

喜轿:指迎亲用的轿子,此处指胡监生来迎娶严氏。

胡监生:胡监生,可能指的是一个地方官员或者有地位的人物,‘监生’在古代是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生员资格的人,这里可能是指一个有地位的人。

胡家:指胡监生的家族。

银:指金钱。

胡大爷:指胡监生。

国学:指古代的学术教育,此处指胡监生。

驴马之余年:比喻年老体衰,此处指严氏和林岱年老的生活。

积阴德:指做了好事,积攒了阴德,将来会得到好报。

识时务:指懂得世道和潮流,此处指胡监生不懂得珍惜夫妻情义。

通国笑议:指全国人都会嘲笑。

白杨青草间:指荒野之中,此处指严氏愿意与丈夫同生共死。

衔草阶下:指在草地上,比喻地位低下。

焚顶九泉:指在九泉之下,比喻死后。

钢刀:指利刃。

勒破:指被刀子割破。

通国:指全国。

监生:指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生员,即秀才,此处指胡监生。

光棍:指无赖、恶棍,此处指胡监生自称为光棍。

宋媒婆:媒婆,古代指专门为他人牵线搭桥,促成婚姻的人。在这里指一个媒婆,可能是帮助胡贡买人的中间人。

胡贡:指一个姓胡的人,可能是买人的买主。

林岱:可能是被胡贡买走的人的丈夫。

朱文炜: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愿意帮助林岱赎回妻子的河南人。

赎回:指用钱把被卖的人买回来。

卖契:指卖身契,证明一个人被卖出的法律文件。

纹银:古代的一种货币,指成色好的银子。

库平:古代衡量银两的标准。

使费:指为了某种目的而花费的钱。

书办衙役:指在官府中工作的文书和差役。

掂斤播两:比喻斤斤计较,小气。

狗攘:古代对人的侮辱性称呼,相当于现代的“混蛋”或“流氓”。

林大嫂:指林岱的妻子,古代对妻子的称呼。

阴功:指做了好事,尤其是帮助他人,为死后在阴间积德。

布施:指施舍财物给寺庙或僧侣,是佛教中的一种积德行为。

调停:调解,这里指调解双方之间的矛盾。

绅衿士庶:指地方上的士绅和普通百姓。

倡率:倡导并率领。

抱不平:指为他人打抱不平,帮助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

头一位大恩人:指第一个帮助自己的人,这里是对朱文炜的尊称。

神天鉴宥:指神明会鉴察并宽恕。

囹圄:指监狱。

典史: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地方司法、治安等事务。

敦信里:指金堂县敦信里,即地方行政区域。

株守林泉:比喻安于现状,不追求名利。

盘费:旅行的费用。

典当:将财物抵押给当铺,换取现金。

长夜之谈:长夜间的谈话,常用来形容深谈。

萍水相逢:比喻素不相识的人偶然相遇。

生死弟兄:指关系极好的兄弟,生死与共。

失吊问之至:表示非常遗憾没有及时进行吊唁。

粗治杯酌:指准备简单的酒食。

神昏志乱:形容心情极度慌乱,不知所措。

香案:指摆放香炉、香烛等供品的桌子,常用于祭祀、仪式等场合,象征着对神灵的尊敬和祈求。

交拜:古代的一种礼仪,表示尊敬和敬意,常用于拜见长辈或新婚夫妇拜堂等场合。

年齿:指年龄,古代常以年龄来衡量一个人的资历和地位。

嫂嫂:指妻子的姐姐,这里文炜与严氏交拜,认为嫂嫂,表示对严氏的尊敬。

世套:指世俗的礼节和规矩,这里指世俗的客套。

开怀谈饮:指畅所欲言地饮酒交谈,表示心情舒畅,无拘无束。

段诚:人名,文中指林岱的朋友或仆人。

止当:指正好,恰好。

白银:指纯银,古代货币的一种,象征着财富。

递与:递给。

推让:谦让,不接受别人的礼物或好意。

道谢:表示感谢,向对方表示感谢之情。

着实:确实,实在。

烦劳:劳累,辛苦。

酒饭:酒和饭,这里指酒席。

二鼓:古代时间单位,一鼓相当于现在的两小时,二鼓即晚上十点左右。

西正房:古代住宅中正房的一侧,通常供主人居住。

东正房:古代住宅中正房的另一侧,也供主人居住。

整叙:详细地谈论。

天明:天亮,清晨。

下房:古代住宅中供仆人或客人居住的地方。

洒泪:含泪,表示不舍。

雇船:租用船只。

荆州:古代地名,今湖北省荆州市。

小人:指品德不高的人,这里指只追求利益的人。

君子:指品德高尚的人。

名全利亦全:指既有好名声,又有实际利益。

名利:指名声和利益。

徒然:徒劳无功,没有结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八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古代文人交往的温馨场景,通过对细节的描写,展现了当时社会人际关系的微妙与真挚。

首先,‘随即摆设香案’一句,点明了交往的正式性,香案在古代是祭祀或重要仪式的用品,此处用于表示对交往的重视。

‘交拜毕,各叙年齿,林岱为兄,文炜与严氏交拜,认为嫂嫂’这一段,体现了古代社会尊卑有序、长幼之礼的文化传统。林岱作为兄长,文炜与严氏则按照礼节行交拜之礼,体现了人际关系的和谐。

‘这会撇去世套。开怀谈饮,更见亲切’这句话,描绘了双方在交拜之后,抛开世俗礼节,以真诚的态度畅谈饮酒,展现了人际交往中的真挚情感。

‘段诚回来说诸物止当了十四两五钱,俱系白银’这一句,反映了古代交易的真实性,段诚的回话表明了交易的公正,也体现了当时社会的诚信。

‘文炜接来,双手递与林岱,林岱也不推让,也不道谢,止向段诚道:“着实烦劳你了!”’这里通过动作和语言描写,展现了林岱的谦逊和感激之情,同时也体现了当时人际交往中的礼仪。

‘又令林春女人打发酒饭。三人直坐到二鼓时候,严氏与林春女人归西正房,林岱与文炜在东正房内,整叙谈到天明’这一段,描绘了夜晚的闲谈,体现了文人之间深厚的友谊和交往的持久。

‘段诚在下房安歇’一句,表现了段诚的谦逊和对他人的尊重,同时也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客人的款待之道。

‘次早,文炜定要起身,林岱夫妇洒泪送出门外’这一句,描绘了离别时的感伤,展现了人际关系的深厚。

‘止隔了两天,林岱雇船同严氏、林春女人一齐起身赴荆州去了’这一句,反映了古代文人的行踪不定,也体现了当时社会人际交往的流动性。

最后一句‘正是:小人利去名亦取,君子名全利亦全;不信试将名利看,名名利利岂徒然’,是整段古文的点睛之笔,通过对名利观念的反思,表达了作者对君子人格的推崇和对名利虚幻的警示。这一句不仅丰富了古文的思想内涵,也提升了整段文字的艺术价值。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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