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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五回

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五回-原文

金不换扫榻留城璧冷于冰回乡探妻儿

词曰:诗歌求友,易载同人;知己亲谊重,理合恤患难,下榻留宾。自从分袂后,山岛寄闲身,总修行宁废天伦?探妻子,红尘债了,依旧入仙津。——右调《拾翠翘》。

话说冷于冰与连城壁两人出得庙门,城璧腿上有于冰画的符箓,步履和风行电驰一般,那里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鸡泽县,向赵家堡逢人寻问金不换,有人说道:“他在堡东五里外,有一赵家涧儿,不过数十人居住,一问便知。”

两人又寻至赵家涧,问明住处,先着城璧去相见,道达来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来,但见:

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鼻孔掀而露,耳轮大而厚;两眉短而皱,双眼圆而溜;口唇红而肉,牙齿疏而透;手脚轻而骤,气色仁而寿。

于冰看罢,也不好迎了上去,只听得那人问城璧道:“此位就是冷先生么?”

城璧道:“正是!”

那人跑至于冰面前,深深一揖,于冰急忙还礼。那人道:“在下就是金不换。适才家表兄说先生救难扶危,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今承下顾,叨光的了不得。”

于冰道:“令表兄盛称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远投刺。”

说罢,三人同行到门前,相让而入。于冰看去,见正面上房三间,东夏房一间,周围俱是土墙;院子到还阔大,只是房子甚少,院内也种着些花草,已开的七零八落。金不换让于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于冰再一看,见炕上止有一领席子,四角皆残破:一副旧被褥,一张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张坏了腿的条桌,靠墙处用木棍支架着。还有一顶旧大柜,一条板凳,一把木椅,还有几件盘碗盆罐之类。

不换道:“先生是高人,到我这小人家,连个可坐处也没有,大失敬意。”

于冰道:“朴素足见清雅。”

少刻,走入一个穿红袄的后生,两手拿着两碗茶入来。不换先让于冰,于冰道:“弟不吃烟火食水,已数年了。”

城璧道:“我替代劳罢,”说罢,与不换分用。

于冰道:“日前令表兄说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为请候。”

不换道:“贱内去年夏间亡过了。”

城璧又将于冰始末,并自己事体,详细说了一遍。不换咨嗟叹息,惊服不已。

于冰道:“闻老兄开设当铺,此地居住似离城太远些。”

不换道:“我昨年就辞了生意,在此和人伙种着几亩田,苟延日月。”

说着,从地柜中取出二百钱走出去,向穿红祆后生说话,复人来陪坐。好一会拿入两小碗肉,两大碗豆腐,一盘子煮鸡蛋,一壶酒,二十几个馒头,一盆子米饭。不换笑向于冰道:“家表兄是至亲,我也不怕他笑话,只是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请将就些罢。”

城璧接说道:“我这位哥哥绝人间饮食,一路同来,连口水也没见吃过;我近日又吃了长斋,这两碗肉你用,豆腐我吃。”

不换见于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毕饭,

于冰向城璧道:“借住一二年话,你可向令表兄说过么?”

城璧道:“说过了。”

金不换道:“弟家贫苦,无好食物待家表兄,小米饭还管得起;着说到‘住’之一字,恨不同住一百年才好。”

晚间不换又借了两副布被褥,与城璧伴宿西正房,于冰在东正房打坐。次早,不换买了许多梨、枣儿、苹果等类,供献于冰。于冰连住了五天,日日如此,也止他不得。于冰见不换虽是个小户人家子弟,颇知敬贤道理;一见面看得有些拘谨,住下来却倒是个好说笑、极其活动的人。将城璧劫牢反狱杀官兵话,细说他听了,毫无悚惧;讲到留城璧久住,又无半点难色,且有欢喜乐留的意思。看来是个有点胆气,有点担当的人;抑且待城璧甚厚,心上方放开了七八分。

至等七日早间,向城璧、不换道:“此地离成安较近,我去家中探望一回,明日早饭后即来。”

不换道:“这是极该去的。”

于冰辞了出来,不换同城璧送至门外。于冰于僻静处,挝一把土,望空一撤,借土遁顷刻至成安。入西门后,即用袍抽遮了面孔,走到自己门前,见金字牌上写着“翰院先声”四字,旁边是“成安县知县某为中式举人冷逢春立”。看罢,笑道:“元儿也中了举,真是可喜。”

一步步走入大门,只见大章儿从里面走出来,长的满脸胡须,看见于冰,吃一大惊,忙问道:“你是谁?”

于冰道:“你是自幼伺候小厮,连我也认不得了?”

大章儿“呵呀”了一声,翻身就往里跑,一路大叫大喊入去,说“当年走的老主人回来了!”

先是柳国宾跑来,见于冰如从天际吊下,连忙扒倒在地下叩头,眼中滴下泪来。于冰见他须发通白,问道:“你是柳国宾么?”

国宾道:“小的是!”

随即元相公同大小家人,都没命的跑来。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泪直流;大小家人俱跪在后面。于冰吩咐道:“都起来!”

走至了厅院,见他妻房卜氏,已成半老佳人。率领 众妇女迎接在阶下,也是双泪直流。于冰大笑道:“一别十六七年,喜得你们还团聚在故土,抑且人丁倍多于前,好!好!”

卜氏悲喜交集,说道:“今日是那一阵怪风,将你刮在此处?”说罢,同于冰到厅屋内,对面坐下。

于冰问道:“岳丈岳母可安好么?”

卜氏道:“自你去后,只七八年,二位老人家相继去世。”

又问道:“怎么不见陆总管?”

卜氏道:“陆芳活了八十三岁,你昨年四月间来,他还在哩!”

于冰不禁感伤,眼中泪落。

只见儿子逢春同一少年妇人站在一处,与于冰叩拜。

于冰问道:“此女子是谁?”

卜氏笑道:“足见是个野脚公公,连儿媳妇都认不得。”

夫妻拜了两拜,于冰便止住他们。

又领过两个小娃子来,一个有八九岁,一个有六七岁,也七上八下的与于冰叩头。

于冰笑问道:“这又是谁?”

卜氏用手指着道:“这是你我的大孙儿,那小些的是二孙儿。”

于冰呵呵大笑,都叫至面前,看了看气骨,向逢春道:“两孙儿皆进士眉目也,汝宜善教育之。”

陆续才是家人、小子、妇女们,以次叩头。

于冰见有许多少年男女,都认识不得,大料皆是众家人仆妇之子孙;再看众老家人内,不见王范、冷尚义二人,问道:“王范、冷尚义何在?”

卜氏道:“冷尚义十年前即死,王范是大前年病故了。”

于冰不由的慨叹至再。

又猛然想起陆永忠,忙问道:“陆永忠不见,是怎么样了?”

卜氏道:“陆芳效力多年,我于七八年前,赏了他二千两银子,乡间住房一处;又与他二顷好地,着他父子夫妻自行过度,不必在此听候差委,酬他当年辅助你的好心。惟有陆芳不肯出去,隔两三个月才肯去他家中走走,当日即回,不意他只病了半天,仍旧死在你我家中。”

于冰不住的点头道:“好!”

卜氏又道:“还有一节,我父母死后,我兄弟家无余资,元儿送了他母舅五百两银子,又地一顷五十亩。”

于冰又连连点头,道:“你母子两个做得这两件事,皆大合人情天理,非我所及。令弟也该来与我一见。”

卜氏道:“他去广平已五六天了,也只在三两天即回;陆永忠是在乡下住,不知道你来,他今晚明早必到。”

于冰又问儿媳家父母名姓,方知是本城贡生李冲的次女。又笑问逢春道:“你也中了?”

卜氏道:“你是十九岁中解元,他是二十四岁中八十一名举人,中的虽比你低些,举人还是真的。”

于冰笑道:“他中了胜我百倍。”

又问道:“你们日月过的怎么说?”

卜氏道:“自从我父亲去世,我叫陆芳同柳国宾,将城内外各处房子部变卖了;因为讨几个房钱,年年和人闹口角。我将卖了房的七千多银两,在广平府立了个杂货店,甚是赚钱;到如今,七千两本钱做成万两有余。若将各铺生意田产合算,足有十三万两家私,比你在时还多了四万余两。”

于冰道:“安衣足食,子女儿孙之乐,要算你是福人了。”

卜氏道:“谁教你不亨福来!”

于冰道:“百年内之福,我不如你;百年外之福,你与我不啻天渊。”

又问道:“姑丈周家并姑母,可有音信否?”

卜氏道:“我们两家,不隔一二年,俱差人探望;二位老长亲好家道,越发富足,姑母已生了儿子八九年了。”

于冰点头道:“好!”

卜氏道:“你也把我盘问尽了,我也问问你:你出外许多年,遇着几百个神仙?如今成了怎么样道果?”

于冰道:“也没什么道果,不过经年家登山涉水而已。”

卜氏又向于冰道:“你的容貌,不但一点不老,且少嫩了许多,我就老得不像样了。”

正言间,只见陆永忠夫妇,同两个儿子跑来叩头。

于冰道:“你父亲也没了,我方才知道,甚是悲悼;你家中用度何如?”

永忠道:“小的父子,承太爷、太太和大爷恩典,地土银钱房屋足有二千四五百两,着实是好光景。”

于冰道:“如此我心上才快活。”

少刻,请于冰里边吃饭。

于冰到里边内房说道:“家中若有鲜果子甚好,如无,不拘干果仁之类,我还吃些;烟火食物,我数年来一点不动。”

卜氏深为诧异,随吩咐众小厮分头去买,先将家中有的取来。

于冰将数年辛苦,亦略说一番。

坐到定更后,于冰见左右无人,向卜氏道:“我且在外边暂歇一宿,过日再陪你罢。”

卜氏满面通红,道:“我大儿大女,你就在,我也不要你。”

于冰同儿子逢春等坐至二鼓,方到外边书房内,吩咐柳国宾道:“你们连夜备办上好菜几桌,我要与先人上坟;与陆芳也做一桌,我要来到他坟前走走。还得车子一辆,我坐上,庶免本地亲友物色。”

又向逢春道:“可戒谕众家人,不可向外边露我一字。”

逢春道:“各铺众伙契俱来请安,我岳父李太爷,和左近亲友俱来看望,孩儿都打发回去了。”

于冰道:“此皆我说迟了一步,致令家中人传出去,也罢了。”

又道:“柳国宾诚谨,其功可抵陆总管十分之三,可与你母亲相商,赏银二百两,地一顷,以酬其劳。他年已衰老,吩咐家中男女,俱以老总管称之;即汝亦不必直呼其名。大章儿系我做孩童时左右不离之人,宜赏银一百两;其余家中男妇,你和你母亲量为赏给,也算我回家一番。”

逢春连声答应。

小厮们抱来七八件云锦褥被,于冰立命拿回。

少刻,卜氏领了儿媳和两孙出来,直坐到五鼓方回内院。

第二日早,将身上内外旧衣脱去,换了几件新衣服,并头巾鞋袜,上了坟,回到书房,和逢春要了白银二百三十两,又着安放了纸笔,然后将院门关闭,不许闲杂人偷窥,在屋内写了两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

逢春同家中大小男妇,在厅上等候,至午间不见开门,卜氏着将书房门取下,一齐入来,那里有个于冰?止见桌上有一篇字儿,上写道:

别十有七年,始与尔等一面,骨肉亦太疏阔矣!某山行野宿,屡经怪异,极人世不堪之苦,方获火龙真人垂怜,授以杀生乃生奉决,将来仙道可望有成。吾儿藉祖功宗德,侥幸一第,此皆家门意外之荣,永宜诚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

严嵩父子在朝,会试场切不可入;若能泉石终老,更洽吾心。

如交无益之友,贪非分之财,则现在温饱,亦不能久。

勉之!慎之!两孙儿骨气英秀,稍长须教以义方,毋私禽犊。

吾从此永无相见之期,数语告戒,临颖怆然!

银二百三十两,带送友人。

示知。

逢春看罢,顿足大哭道:‘父亲去矣!’

卜氏道:‘门子关闭着,我不解他从何处去了!’

逢春道:‘父亲已通仙术,来去不可测度。’

又将书字内话与卜氏讲解了一番。

卜氏呆了一会,说道:‘此番来妖精鬼怪,连一口茶饭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倒想不出又是这样个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我儿不必哭他,他当日去后,我们也会过到如今,没有他倒觉得心上清净。’

一家儿说奇道怪,反乱了半晌。

逢春又亲到郊外四下里瞻望了半天,方才回来。

正是:庭前鹤唳缘思海,柱下猿啼为忆山。

莫道于冰骨肉薄,由来仙子破情关。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五回-译文

金不换扫榻留城璧冷于冰回乡探妻儿

词曰:诗歌寻求朋友,容易吸引志同道合的人;知己和亲情都很重要,应该互相帮助度过困难,留下客人住宿。自从分别后,我在山岛上寄托身心,总修行是否应该放弃家庭的天伦之乐?去探望妻子和孩子,红尘的债务已经了结,依然进入仙境。

话说冷于冰和连城壁两人出了庙门,城璧腿上画着冷于冰的符箓,步伐轻盈如风,行走如闪电,哪里需要十天半个月,只用了三天,就到了鸡泽县,向赵家堡打听金不换,有人告诉他们:“他在堡东五里外,有一个赵家涧,只有几十个人居住,一问就能找到。”

两人又找到了赵家涧,问明了住处,先让城璧去相见,说明来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过了好一会儿,城璧和一个人走了过来,只见:

面容黑瘦,身材小巧;鼻孔高耸,耳轮大厚;两眉短而皱,双眼圆而灵活;嘴唇红润,牙齿稀疏;手脚轻快,气色仁慈而长寿。

于冰看后,也不好迎上去,只听那个人问城璧道:“这位就是冷先生吗?”

城璧回答道:“正是!”

那个人跑到于冰面前,深深地一鞠躬,于冰急忙还礼。那人说:“在下就是金不换。刚才家中的表兄说先生救难扶危,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今天承蒙您光临,实在荣幸之至。”

于冰说:“令表兄称赞您正直光明,我才敢远道而来拜访。”

说完,三人一起走到门前,互相谦让着进入。于冰看去,见正面的房子有三间,东边的厢房有一间,周围都是土墙;院子还算宽敞,只是房子很少,院子里也种了一些花草,已经开得七零八落。

金不换让于冰到正面的房子里坐下。于冰再看,见炕上只有一领破席子,四角都破烂不堪:一床旧被褥,一张小炕桌,地上也有一张坏了腿的条桌,靠墙处用木棍支撑着。

还有一顶旧的大柜子,一条板凳,一把木椅,还有一些盘碗盆罐等。

不换说:“先生是高人,来到我这小家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实在失礼。”

于冰说:“朴素就足以看出清雅。”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袄的后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碗茶。不换先让于冰喝,于冰说:“我已经多年不吃烟火食水了。”

城璧说:“我来代替你吧,”说完,与不换一起喝。

于冰说:“日前令表兄说您父亲母亲已经去世,嫂夫人之前请求我代为问候。”

不换说:“我的妻子去年夏天就去世了。”

城璧又将于冰的经过和自己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不换叹息不已,非常佩服。

于冰说:“听说您开设了当铺,这里居住似乎离城太远了些。”

不换说:“我去年就辞去了生意,在这里和人一起种了几亩田,勉强维持生计。”

说着,他从地柜里拿出二百钱走出去,对穿红袄的后生说话,然后回来陪坐。过了一会儿,拿进来两小碗肉,两大碗豆腐,一盘煮鸡蛋,一壶酒,二十几个馒头,一盆米饭。

不换笑着对于冰说:“家中的表兄是至亲,我也不怕他笑话,只是招待先生实在简陋,请将就一下吧。”

城璧接着说:“我这位哥哥不吃人间烟火,一路同行,连口水也没喝过;我最近又吃素斋,这两碗肉您用,豆腐我吃。”

不换见于冰什么东西都不吃,心里非常不安。陪城璧吃完饭,

于冰对城璧说:“我想在这里住上一两年,你可向令表兄说过吗?”

城璧说:“说过了。”

金不换说:“我家里贫穷,没有好的食物招待家表兄,小米饭还能应付;说到‘住’这个字,恨不得和您住上一百年才好。”

晚上,不换又借了两副布被褥,和城璧一起住在西边的正房,于冰在东边的正房打坐。

第二天早上,不换买了许多梨、枣、苹果等,供奉给于冰。于冰住了五天,每天都这样,也阻止不了他。

于冰见不换虽然是个小户人家的子弟,但很懂得尊敬贤人,一见面就有些拘谨,住下来却是个喜欢说笑、非常活跃的人。

他听到城璧劫牢反狱、杀官兵的故事,毫无惧色;谈到留下城璧久住,也没有丝毫难色,反而有喜欢留下的意思。

看起来是个有点胆气、有点担当的人;而且对城璧非常厚道,心里已经放开了七八分。

到了第七天早上,于冰对城璧和不换说:“这里离成安比较近,我去家里探望一下,明天早上吃完饭后就回来。”

不换说:“这是应该去的。”

于冰告辞出来,不换和城璧送到门外。于冰在僻静处抓了一把土,向空中一撒,借土遁顷刻间到了成安。

进入西门后,用袍子遮住面孔,走到自己门前,看到金字牌上写着‘翰院先声’四个字,旁边是‘成安县知县某为中式举人冷逢春立’。

看后,笑道:‘元儿也中了举,真是可喜。’

一步步走进大门,只见大章儿从里面走出来,满脸胡须,看到于冰,吃了一惊,忙问道:‘你是谁?’

于冰说:‘你是从小伺候我的小厮,连我也认不出我了?’

大章儿‘呵呀’了一声,转身就往里跑,一路大喊大叫进去,说‘当年走的老主人回来了!’

先是柳国宾跑来,见于冰如从天而降,连忙跪倒在地上叩头,眼中流下泪来。于冰问他:‘你是柳国宾吗?’

国宾说:‘小的就是!’

随即元相公和大小家人都拼命地跑来。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泪直流;大小家人都跪在后面。

于冰看到他儿子也有二十七八岁,不胜今昔之感。于冰吩咐道:‘都起来!’

走到厅院,看到他的妻子卜氏,已经成了半老佳人。她率领众妇女在台阶下迎接,也是泪流满面。

于冰大笑道:‘一别十六七年,喜得你们还团聚在故土,而且人丁兴旺,好!好!’

卜氏悲喜交集,说:‘今天是什么怪风,把你刮到这个地方来了?’说完,和于冰一起走到厅屋内,对面坐下。

于冰问道:‘岳父岳母可安好?’

卜氏说:‘自从你走后,只七八年,两位老人家相继去世。’

又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陆总管?”

卜氏回答说:“陆芳已经八十三岁了,你去年四月来的时候,他还在呢!”

于冰不禁感到悲伤,眼泪从眼中落下。只见儿子逢春和一个年轻妇女站在一边,向于冰行礼。于冰问:“这个女子是谁?”

卜氏笑着说道:“看来你是个不识家谱的老人家,连儿媳妇都不认识了。”

夫妻俩互相拜了两拜,于冰就让他们停下来。然后又领过两个小孩来,一个大概八九岁,一个六七岁,他们也慌慌张张地向于冰磕头。于冰笑着问:“这又是谁?”

卜氏用手指着说:“这是你我的大孙子,那个小的的是二孙子。”

于冰呵呵大笑,把他们叫到面前,看了看他们的气质,对逢春说:“两个孙子都有进士的眉目,你应该好好教育他们。”

接着是家人、小子、妇女们依次磕头。于冰看到有很多年轻男女,都不认识,估计都是众家人仆妇的子孙;再看众老家人中,没看到王范、冷尚义两人,就问:“王范、冷尚义在哪里?”

卜氏说:“冷尚义十年前就去世了,王范是前年病故的。”

于冰不由得感慨万分。又突然想起陆永忠,急忙问:“陆永忠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卜氏说:“陆芳效力多年,我在七八年前,赏了他二千两银子,乡下的房子一处;又给了他二顷好地,让他父子夫妻自己生活,不必在这里等待差事,这是为了报答他当年帮助你的好意。只有陆芳不肯离开,每隔两三个月才去他家里看看,当天就回来,没想到他只病了半天,最终还是死在我们家里。”

于冰不住地点头说:“好!”

卜氏又说:“还有一件事,我父母去世后,我兄弟家没有多余的钱财,元儿送了他舅舅五百两银子,又给了他一顷五十亩地。”

于冰又连连点头,说:“你母子俩做了这两件事,都符合人情天理,是我做不到的。你的弟弟也应该来见我。”

卜氏说:“他去广平已经五六天了,也就在三两天就会回来;陆永忠住在乡下,不知道你来,他今晚或明天早上一定会来。”

于冰又问儿媳家的父母名字,才知道是本城贡生李冲的次女。又笑着问逢春:“你也考中了?”

卜氏说:“你是十九岁中了解元,他是二十四岁中了八十一名举人,虽然比你低一些,但举人确实是有的。”

于冰笑着说:“他考中的比我强百倍。”

又问:“你们的生活过得怎么样?”

卜氏说:“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我叫陆芳和柳国宾,把城内外所有的房子都卖了;因为要筹集房钱,每年都要和人争吵。我把卖房子的七千多两银子,在广平府开了一个杂货店,非常赚钱;到现在,七千两本金已经赚到了一万多两。如果加上各铺的生意和地产,总共有十三万多两私房钱,比你在的时候还多了四万多两。”

于冰说:“安居乐业,子孙满堂的快乐,可以说是你福气大了。”

卜氏说:“谁让你不享福呢!”

于冰说:“百年内的福气,我不如你;百年外的福气,你和我天差地别。”

又问:“姑丈周家和姑母,有消息吗?”

卜氏说:“我们两家,每隔一两年,都会派人去探望;两位老长辈家道更加富裕,姑母已经生了儿子八九年了。”

于冰点头说:“好!”

卜氏说:“你也把我的事情问得差不多了,我也问问你:你外出这么多年,遇到几百个神仙?现在修成了什么道果?”

于冰说:“也没什么道果,不过是常年登山涉水罢了。”

卜氏又对于冰说:“你的容貌,不但没有一点老,反而显得年轻了许多,我却是老得不像样子了。”

正在说话的时候,只见陆永忠夫妇,带着两个儿子跑来磕头。于冰说:“你父亲也去世了,我才知道,非常悲痛;你家里的生活怎么样?”

永忠说:“我们父子,承蒙太爷、太太和大爷的恩典,土地、银钱、房屋总共有二千四五百两,生活过得相当不错。”

于冰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请于冰到里屋吃饭。于冰到里屋内房说:“家里如果有新鲜水果最好,如果没有,干果、坚果之类的也行,我还要吃一些;烟火食物,我这些年来一点都没动。”

卜氏非常惊讶,随即吩咐众小厮分头去买,先把家里有的取来。于冰把这几年的辛苦也略说了一遍。等到夜深人静后,于冰见左右无人,对卜氏说:“我暂时在外面住一晚,过几天再陪你。”

卜氏满脸通红地说:“我大儿子和大女儿都在,我也不需要你。”

于冰和儿子逢春等到二更天,才到外面的书房里,吩咐柳国宾说:“你们今晚要好好准备几桌好菜,我要去给先人上坟;也要给陆芳准备一桌,我要去他坟前走走。还要一辆车,我坐上,以免本地亲友认出我。”

又对逢春说:“要告诫众家人,不要向外面透露我的任何消息。”

逢春说:“各铺的伙计都来请安,我岳父李太爷,还有附近的亲友都来看望,我都打发回去了。”

于冰说:“这都是因为我来得太晚了,才让家里的人传了出去,也算了。”

又说:“柳国宾忠诚谨慎,他的功劳可以抵得上陆总管的三分之一,可以和你的母亲商量,赏给他二百两银子,一顷地,以酬谢他的辛劳。他年纪已经大了,吩咐家里的人,都叫他老总管;就连你也不必直接叫他的名字。大章是我小时候不离左右的人,应该赏给他一百两银子;其余家里的男男女女,你和你的母亲可以适量赏赐,也算是我回家一趟。”

春天到了,于冰连声答应。小厮们抱来七八件云锦被褥,于冰让拿回去。过了一会儿,卜氏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出来,一直坐到五更天才回内院。第二天早上,把身上里外旧衣服都脱了,换了几件新衣服,包括头巾、鞋袜,然后去上坟,回到书房,向逢春要了二百三十两银子,又让人把纸笔安放好,然后关上院门,不让闲杂人偷看,在屋子里写了两封信,留下一封在桌上,然后又通过土遁离开了。逢春和家里的大小男女都在大厅上等着,到了中午还没见开门,卜氏让人把书房门卸下来,大家一起进去,那里哪有于冰?只看见桌上有一封信,上面写着:

分别了十七年,才和你们见面,亲情也变得疏远了!我在山里行走,野外露宿,经历了许多怪异的事情,承受了人世间的苦难,才得到了火龙真人的怜悯,他教给我杀生而生的道理,将来有望修成仙道。我的儿子凭借祖先的功绩和家族的德行,侥幸中了进士,这都是家门意外的荣耀,永远应该诚心诚意地侍奉母亲,仁慈地养育后代,保持天地的和谐。严嵩父子在朝为官,会试考场千万不能去;如果能隐居山水之间终老,更合我的心意。如果结交无益的朋友,贪图非分的财富,那么现在的温饱生活也不能长久。努力吧!谨慎吧!两个孙子气宇轩昂,长大后必须教他们正义之道,不要偏私。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和你们见面了,这几句话作为临别的告诫,心中悲痛不已!这二百三十两银子,带去送给朋友。告诉你们。

逢春看完信后,跺脚大哭道:‘父亲走了!’

卜氏说:‘门关着,我不明白他怎么会从那里走掉的!’

逢春说:‘父亲已经修炼了仙术,来去无影无踪。’

他又把信里的内容向卜氏解释了一番。卜氏愣了一会儿,说:‘这次他来的时候,连一口茶饭都不吃,我原本预料他一定会离开,没想到又是这样突然的离开方式,也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我的儿子不必为他哭泣,他离开的那天起,我们也就这样过到了现在,没有他反而觉得心里清净。’

一家人谈论着奇怪的事情,乱了好半天。逢春又亲自到郊外四处张望了半天,才回来。

正是:庭院前白鹤的鸣叫源于对大海的思念,柱子下的猿猴啼叫是为了怀念山。不要说于冰亲情淡薄,自古以来仙子都是能打破情关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五回-注解

金不换:金不换是小说《三侠五义》中的人物,是位侠士,此处可能指代某位侠义之士或其代表。

扫榻:古代对客人到来的礼节,打扫座位,表示欢迎。

留城璧:留城璧是小说《三侠五义》中的人物,此处可能指代某位人物或其代表。

冷于冰:冷于冰是小说《三侠五义》中的人物,此处可能指代某位人物或其代表。

回乡探妻儿:回到故乡探望妻子和儿女。

符箓:道教中使用的符纸,被认为具有驱邪避凶的魔力。

山岛:指偏远的地方,比喻隐居或远离尘世。

修行:指修炼身心,追求精神上的提升。

天伦:指家庭中的亲情关系。

红尘债:佛教用语,指尘世间的烦恼和牵挂。

仙津:指通往仙境的道路。

庙门:寺庙的大门,此处可能指寺庙或宗教场所。

赵家堡:一个地名,可能是小说中的虚构地点。

赵家涧儿:一个地名,可能是小说中的虚构地点。

土墙:用泥土筑成的墙壁,常见于农村住宅。

当铺:古代的典当行,接受抵押品并给予贷款。

土遁:古代传说中的法术,指通过某种方式隐身或快速移动。

翰院先声:翰院是古代官署名,先声可能指某位官员或其名声。

举人:科举制度中,乡试合格者称为举人,是科举考试中的中级荣誉。

大章儿:指于冰的小名,古代人们常用小名来称呼亲近的人。

须发通白:头发和胡须全白,形容人年老。

岳丈岳母:妻子的父亲和母亲,对妻子的父母的尊称。

陆总管:指陆芳,可能是一位受尊敬的管家或官员,总管一职在古代是管理家务或官府事务的高级职位。

八十三岁:表示陆芳的年龄,古代人寿命相对较短,八十三岁在当时是一个较高的年龄。

解元:古代科举制度中,乡试的第一名被称为解元,是科举考试中的高级荣誉。

进士:科举制度中,会试合格者称为进士,是科举考试中的最高荣誉。

杂货店:古代的商店,经营各种杂货,是商业活动的一种形式。

道果:在佛教中,指修行所得的成果,此处可能指于冰的修行成就。

杂货:指各种日常用品和食品,古代商店中的一种商品类别。

烟火食物:指烟熏和烧烤的食品,古代烹饪方法之一。

定更:古代时间单位,一更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定更是指夜晚的一个时间点。

上坟:指到祖先的坟墓祭拜。

伙契:指同伙或合伙人,此处可能指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诚谨:诚实谨慎,形容人的品质。

老总管:指年老的管家或官员,是对年长者的尊称。

云锦褥被:云锦是一种中国传统丝绸,以其图案精美、色彩绚丽而著称。褥被是古代的一种床上用品,云锦褥被即是用云锦制成的被子,通常用于富贵人家。

五鼓:古代一鼓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五鼓即指早上七点左右,古代将一昼夜分为十二个时辰,五鼓即为第五个时辰。

内院:古代家庭中的内院是指宅院内的后院,通常为女眷居住的地方。

旧衣:指穿旧的衣物,与新的衣物相对。

头巾鞋袜:古代的头部装饰,鞋和袜子。

书房:古代文人读书写字的地方。

白银二百三十两:古代货币单位,一两相当于现在的50克左右,白银二百三十两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纸笔:书写用的纸张和笔。

闲杂人:指非家庭成员或与事务无关的人。

骨肉:指亲属关系,特指父母与子女。

怪异:指不寻常或超自然的现象。

杀生乃生奉决:可能指某种修行方法或教义,意为通过杀生来达到生死的解脱。

仙道:指追求长生不老、超脱尘世的修仙之道。

一第:指科举考试中取得进士及第,古代科举制度中进士为最高等级。

温饱:指生活基本无忧,有食物和衣物。

义方:指正当的道德和品行。

禽犊:指家禽和幼畜,比喻亲近的人。

鹤唳:鹤的鸣叫声,常用来比喻高洁的品格或超脱的境界。

猿啼:猿猴的啼叫声,常用来表达思乡之情或哀愁。

仙子:指仙女,常用来指代美丽而神秘的女性。

情关:指情感上的困扰或障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五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情的叙述,展现了人物的情感和故事的发展脉络。

首句‘逢春连声答应’简洁地描绘了逢春的应答,表现了他对家中长辈的尊敬和顺从。

‘小厮们抱来七八件云锦褥被,于冰立命拿回’通过‘云锦褥被’这一细节,展现了于冰的富贵和身份,同时也暗示了他可能是一位仙人。

‘少刻,卜氏领了儿媳和两孙出来,直坐到五鼓方回内院’中的‘五鼓’指的是五更时分,表现了卜氏等人对于冰的尊敬和等待的耐心。

‘第二日早,将身上内外旧衣脱去,换了几件新衣服,并头巾鞋袜,上了坟,回到书房’这一段描写了于冰的神秘行为,他似乎在为某种仪式做准备。

‘在屋内写了两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中的‘土遁’是道家的法术,表现了于冰的仙术和超凡脱俗。

‘别十有七年,始与尔等一面,骨肉亦太疏阔矣!’这段话表达了于冰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时间流逝的感慨,同时也透露了他即将离开的决意。

‘吾儿藉祖功宗德,侥幸一第,此皆家门意外之荣,永宜诚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于冰对儿子的教诲充满了智慧和对家族的期望,体现了他作为长辈的责任感。

‘严嵩父子在朝,会试场切不可入’这一句话反映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和政治斗争,同时也表现了于冰对儿子的关心和担忧。

‘勉之!慎之!’于冰的临别赠言充满了对儿子的期望和警示,体现了他的父爱。

‘两孙儿骨气英秀,稍长须教以义方,毋私禽犊’这段话表现了于冰对孙子的期望,他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有道德、有气节的人。

‘吾从此永无相见之期,数语告戒,临颖怆然!’于冰的离别之情溢于言表,他的离去对家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逢春看罢,顿足大哭道:“父亲去矣!”’逢春的悲痛之情跃然纸上,表现了父子之间深厚的感情。

‘卜氏道:“门子关闭着,我不解他从何处去了!”’卜氏的困惑和无奈反映了她对于冰离去的无法接受。

‘逢春道:“父亲已通仙术,来去不可测度。”’逢春的解释表现了他对父亲的理解和接受。

‘又将书字内话与卜氏讲解了一番’这段话表现了逢春对母亲的关心和尊重。

‘卜氏呆了一会,说道:“此番来妖精鬼怪,连一口茶饭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倒想不出又是这样个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卜氏的话反映了她对于冰离去的无奈和接受。

‘我儿不必哭他,他当日去后,我们也会过到如今,没有他倒觉得心上清净。’卜氏的这句话表现了她对于冰离去的接受和对生活的适应。

‘一家儿说奇道怪,反乱了半晌’这段话描绘了家人们对于冰离去的反应,他们的困惑和不安。

‘逢春又亲到郊外四下里瞻望了半天,方才回来’这段话表现了逢春对父亲的寻找和对他的思念。

‘正是:庭前鹤唳缘思海,柱下猿啼为忆山。莫道于冰骨肉薄,由来仙子破情关。’这首诗通过‘鹤唳’、‘猿啼’等意象,表现了于冰离去的哀伤和家人的思念,同时也表达了对于冰仙道追求的敬佩。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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