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七回-原文
请庸医文魁毒病父索卖契淑女入囚牢
词曰:烛影摇红笔莫逃,在前朝。逆见杀父出今宵,藉医刀。烈女救夫索卖契,心先碎。英雄甫听语声高,恨难消。——右调《杨柳枝》第二体。
话说于冰斩了妖鼋,这日商客死亡受惊者甚多。就中单表一人,姓朱名文炜,系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年二十三岁,住居柏叶村。
他父名朱昱,年五十二岁,有二千来两家私,住房田地在外,从部中打点,补授四川金堂县典史。他长子名文魁,系已故嫡妻黄氏所出。娶妻殷氏,夫妻二人,皆谲诈残忍。文魁最是惧内,又好赌钱,每逢赌场,便性命不顾。其次子朱文炜,系已故侧室张氏所生。为人聪明仁慈,娶妻姜氏,亦甚纯良。
他家有两房家人夫妇,一名段诚,一名李必寿,各配有妻室。
朱昱最爱文炜,因长子文魁好赌,将田产文炜在家经理,将文魁带至任所,也是防闲他的意见,说明过三年后,方着文炜来替换。朱昱满心里要娶个妾,又因文魁也在外独宿,不好意思举行。喜得他为人活动,于本地绅衿铺户,应酬的轻重各得其宜,上司也甚是喜他,常有事件批发。接连做了三年,手内也弄下有一千四五百两,又不敢在衙门中存放,恐文魁盗用,皆暗行寄顿。
这年已到三年,文炜思念他父亲,久欲来四川省视,因屡次接他父亲书信,几时文魁回了家,方准他来。他哥哥文魁,又想家之至,常暗中寄信着文炜速来,弄的文炜到没了主意。又兼他嫂嫂殷氏,因文炜主持家政,气愤不过,在天指猪骂狗的同吵。文炜夫妇处处谦让,才强支了这三年。这年决意入川看父,将地土俱行租种与人,又将家中所存所用,详细开写清账,安顿下一年过度,交与他嫂嫂管理。又怕殷氏与姜氏口角,临行再三嘱托段诚女人欧阳氏,着他两下调和,欧阳氏一力担承。 方同殷诚一同起身。
这日到孽龙潭,陡遭风波,船只几覆。来到金堂县,朱昱大喜,细问了家中并乡里等话,着文魁与文炜接风痛饮。文魁见兄弟来,可以替得早行回家,不意过了月余,朱昱一字不题。文魁着文炜道达,但付之不答而已。文魁恼恨之至,外面虽不敢放肆,心里也不知凶骂了多少。
一日,朱昱去绅士家看戏,至三鼓后方回,在马上打了几个寒战,回署便害头疼。次日请医看视,说是感冒风寒,吃了两剂药,出了点汗,觉得清爽些。至八天后,又复遍身疼痛,寒热交作,有时狂叫乱道,有时清白。一日到二更以后,朱昱见文炜一人在侧,说道:“本城贡生刘崇义,与我至厚,他家收存我银一千一百两,月一分行利,有约契,我曾与他暗中说明,不着你哥知道。新都县敦信里朱乾,是与我连宗兄弟,他那边收存我银三百两,也是月一分行利,此宗你哥哥有点知道。二处我都系暗托,说明将来做你的饭根,我若有个好歹,你须设法弄在手内,日后你哥哥将家私输尽,你就帮助他些,他也领情。不是我做父母的存偏心,我深知他夫妻二人,皆不成心术,久后你必大受其累。约契收放在一破红油柜中旧拜匣内,你可速速拣收在手。衣箱内现存银八十余两,住房桌下存大钱三万余文,你哥哥都知道,瞒不得他。若将衙门中器物等项变卖,不但棺木,即回去脚价盘费,亦足而又足。至于本乡住房并田地,我过日自有道理。”
文炜泣说道:“父亲不过是受了寒,早晚即愈,何骤出此言。本城并新都两处收存银两,一任哥哥收取,我一分一厘亦不经手。非敢负父亲疼爱至意,大抵人生穷通富贵,自是命定,我若欺了哥哥,天亦不容我。父亲可安心养病,断断不必过虑。”
朱昱听了,蹙眉大恨道:“痴子深负我心,你到后悔时,方信我言,由你去罢。”
又道:“我此时觉得着实轻爽,可将你哥哥同殷诚叫来。”
文炜将二人叫到。朱昱向文魁道:“我一生勤俭,弄下些小家私,又得做些微员,年来不无补益。我这病看来还无妨,设有不测,世上没个不散的筵席。扶我灵柩回乡后,断不必劳亲友吊奠,到要速请亲友,与你弟兄二人分家,断不可在一处居住。家中住房,原 价是三百三十两,你弟兄二人,谁爱住此房,即照原价归结,另寻住处。将来不但田产,即此并家中所有器物、银钱、衣帛等类,虽寸丝断线,亦须眼同亲友公分,以免骨肉争端。若谁存丝毫占便宜之见,便是逆命贼子。段诚也在此,共记吾言。你是我家四世家人之后裔,他二人有不合道理处,须直口苦劝,毋得瞻徇。若他们以主人欺压你,就和欺压我一般。你为人忠直,今以此相托,切莫负我。”段诚听了,泪下如雨。
又向文魁道:“你除了顽钱,我想普天下也再没第二个人能占了你的便宜,我到也放心。你兄弟人忠厚,你要步步疼怜他,我死去亦得瞑目。”
说话间,又烦躁起来,次日更甚。
本县东门外有个举人,姓强名不息,专以行医养济家口,是个心粗胆大,好走险路的人。
被他治好了的也有,大要治死的居多,总在一剂两剂药上定死活。
每以国手自任,地方上送他个外号,叫强不知。
即或有被他治好的,又索谢礼过重。
因此人又叫他做强盗。
把个举人名品,都被他行医弄坏了。
朱文魁慕他治病有决断,两三次打发衙役请来,看了脉,问了得病日期,又看了看舌头,道:‘此真阴症伤寒也,口渴烦躁,皆假相耳,非用人参五钱、附子八钱,断无生理。’
文魁满口应承。
文炜道:‘医理我一字不知,只是阴阳二症,听得人说,必须分辨清楚,药不是轻易用的。’
文魁道:‘你少胡说,先生来,自当以先生话为主,只求开方早救为是。你讲得是什么阴阳?’
强不知道:‘似此症,我一年内也不知治着多少。我若信不真切,敢拿老父母试药?不是学生夸口说,城内外行此道者数十人,笑话他还没一个识得此症。’
文炜不敢争辩。开了方儿。
文魁便着段诚同衙役买参挝药。
强不知去后,文炜放心不下,将药方请教先治诸人,也有一言不发的,也有摇头的,也有直说吃不得。
文炜与文魁大争论起来,文魁急了,大嚷道:‘你不愿父亲速好么?耽搁了性命,我和你誓不同生。’
文炜也没法,但愿服药立愈。
服药后,便狂叫起倒不已。
他原本是阳症,不过食火过重,汗未发透,邪气又未下,若不吃药,亦可渐次平安,他那里受得起人参附子大剂。
文炜情急,又与文魁争论,文魁道:‘亏你还是个秀才,连‘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二句,都不知道。’
又待了一会,朱昱声息俱无,文魁道:‘你看,安静了没有。’
文炜在嘴上一摸,已经死了。
文炜抚尸大叫,文魁亦大惊,也悲号起来。
哭了半晌,率同衙役,停尸在中堂,买办棺木。
本县闻知,立即差人送下十二两奠仪。
三日后,署理官早到。
至七日后,文魁托书役于城内借了一小佛殿慈源寺,搬移出去,然后开吊。
又请他父亲相好的绅士几人,求了本县名帖,向各绅衿铺户上捐,也弄有一百七八十两。
文炜将刘贡生等借约二张拣出,交付文魁。
文魁喜欢的心花俱开,出乎意料之外,极力的将文炜誉扬贤孝,正大不欺。
一日,文魁问文炜道:‘刘贡生所借银两,我亲问过他三四次,他总推说一时凑不及,许在一月后,看来利钱是无望的了,新都县本家朱乾,借银三百两,他住在乡间敦信里,离此八九十里路,你可同段诚走遭,必须按约上年月算明利钱,除收过外,下欠利钱,一个也让不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讲到连宗,他该破家帮助我们,才是有人心的长者。明早即去。他若推托时日,你两人断断不必回来,天天守着灵何益?’
次日,文炜遵兄命同段诚去了。
到朱乾家,相待极其亲厚,早晚在内房饮食,和亲子侄一样。
银子早已备办停妥,又留住了四天,与了本银三百两,又找了利银十七两,余外又送了十两,俱是十足纹银。
主仆二人,千恩万谢,辞了上路。
约走了二十多里,至新都县饭铺内吃饭,见三三两两,出来入去,都说的是林秀才卖老婆还官欠的话,咨嗟太息的到十有八九。
听了一会,也没什么关心处。
原来这林秀才,是本省新都县人。
单讳一个岱字,号齐峰,年三十一岁。
他生的汉仗雄伟,勇力绝伦,虽是个文秀才,却学得一身好武艺,马上步下,可敌万人。
娶妻严氏,颇有才色,夫妻甚相敬爱。
他父亲林楷,为人正直,做过陕西陇县知县,真是一钱不名。
后来病故在任内,林岱同他母亲和家人林春扶柩回籍,不几月他母亲也去世。
清宦之家,那里有什么私囊。
又因重修陇县城池,部中核减下来,到亏空下国帑二千七百余两,着落新都县承追。
前任县官念他是旧家子弟,不过略为催取,林岱也交过八百余两。
新任知县叫冯家驹,外号又叫冯剥皮,为人极其势利刻薄。
他曾做过陇西县丞,与林楷同寅间甚是不对,屡因不公不法的事,被林楷当面耻辱。
今日林岱有这件事到他手内,正是他报怨之期。
一到任,就将林岱家人林春拿去,日夜比责。
林岱破产完了一千余两,求他开释,他反申文上宪,说林岱亏欠国帑,恃符抗官,不肯交纳,将秀才也革下来。
林岱又将住房变卖交官,租了一处土房居住。
本城的绅衿铺户,念他父居乡正直,前后捐助了三百两,尚欠四百五十两无出,大家同去恳冯剥皮,代他报家产尽绝。
冯剥皮不惟不听情面,且将林岱拿去收监,将林春付保释放。
林春不几日亦病故,止有林春的女人,同严氏做些针线,货卖度日,又要接济 林岱衣食,把一个小女厮也卖了做过活。
后来剥皮竟将林岱也立限追比,又吩咐衙役着实重责,大有不能生全的光景。
地方上桑梓又过意不去,捐了一百两交纳,复恳他报家产尽绝的申文。
剥皮满口应许,将银子收下,仍是照旧比责,板子较前越发打的重了。
此后内外援绝,苦到绝顶。
严氏在家中,每天不过吃一顿饭,常有整天家受饿,没饭吃的时候。
本城有个监生叫胡贡,人只叫他胡混,是个心大胆小,专好淫奔之人。
他家里也有几千两的用度,又好奔走衙门,藉此欺压良善。
他屡次看见严氏出入,姿色动人,又知林岱在监中无可解救,便引起他娶妾之心。
托一个善会说话,有机变的宋媒婆,以采买针线为由,常拿些绸缎碎物着严氏做,做完,他就将手工钱送来,从未耽延片刻,其手工钱都是胡贡暗出。
因此来往的透熟,每日家言来语去,点缀严氏,着他卖身救夫,与富贵人家做个侧室,便可名利两收。
严氏是个聪明妇人,早已明白他的意见,只是不应承他。
后见他屡次迁引,便也动了个念头。
向宋媒道:“我非无此意,只是少个妥当人家。你既这样关切我,心里可有个人家么?”
宋媒即将胡监生人才、家道、年纪,说了个天花乱坠。
严氏道:“我嫁人,是要救夫出监,只怕他未必肯出大价钱娶我。至于与人家做妾,我到不回避这声名。”
宋媒道:“这胡大爷也曾说过,止出三百五十两,此外一两也不多出。”
严氏笑道:“可见是个天缘,他出的这银数,却与我夫主官欠暗合,就烦你多加美言,成就了我罢。”
宋媒道:“成就最是容易,必须林大爷写一个为欠官钱卖妻的亲笔文约,方能妥贴的了。”
严氏又笑道:“这都容易,我早晚与你拿来。只是一件,只怕胡大爷三心两意,万一反悔,我岂不在丈夫前丧品丢人。你敢包办么?”
宋媒道:“若胡大爷有半句反覆话,我就永堕血盆地狱。我若是戏耍了你 、着你在丈夫前丢人,我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教他们死了。”
严氏道:“既然胡大爷有实心于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苦教我抛头露面。将来凭据到手,就劳动他替我交官,放我夫主回家。还有一句话你要记清,若我夫主午时不回家,便是一百个未时,我也不出门。”
宋媒道:“这事都交在我身上。胡大爷和县里是好相与,怕放不出人来?只要凭据写的结实明白方妥,胡大爷也是最精细不过的人。”
两人讲说停当,宋媒婆欢欢喜喜,如飞的去了。
次日严氏跟了林春女人,走至新都县监门,向管监的 哀恳。
管监的念林岱困苦,随即通知,放严氏入来。
严氏看见丈夫蓬头垢面,满腿杖伤。上前抱头大哭。
林岱也落了几点眼泪。
旋教林春女人拿过几样吃食东西,一大壶酒,放在面前,严氏也坐在一旁,说道:“家中无钱,我不能天天供济你的饮食,你可随意吃些,也是我到监中看你一番。”
林岱道:“你这一来,我越发不能下咽,到是酒我吃两杯罢。”
严氏从篮内取出一个茶杯来,斟满递与林岱。
林岱吃了一口酒,还是半冷半热的。问道:“你们家间,米还有得吃么?”
严氏道:“有钱时买一半升,无钱时也就不吃了。”
林岱便将杯放下,长叹道:“我这性命,只在早晚,必死于冯剥皮之手。他挟先人仇恨,断不相饶。
只是你将来作何归结?“”
严氏道:“你们男人家,要承先启后,关系重大;我们妇人家,一死一生,有何重轻?将来上天可怜。
你若有出监之日,我到愁你没个归结。”
林岱道:“我时常和你说,有一个族伯林桂芳,现做湖广荆州总兵。
只因祖公公老弟兄们成了仇怨,致令我父与他参商,二十年来音信不通。
此外我又别无亲友,设或有个出头日子,我惟投奔他去了。”
严氏点头道:“任他怎么参商,到底是林氏一脉,你又在患难中,谁无个恻隐之心?”
林岱道:“这也是我与你纸上谈兵,现欠着三百五十两官银未交,总插翅亦难飞去。”
严氏道:“三百五十两官银,到有人出在那里,只要你立一主见。”
林岱大喜道:“系何人相帮,有此义举?”
严氏笑道:“不但三四百两,就是三四十两,相帮二字,从何处说起?”
就将胡监生托媒婆说的话,详细说了一遍。
林岱道:“你的主意若何?”
严氏道:“我的主意,要舍经从权,救你的性命。
只用你写一张卖妻的文约,明后日即可脱离苦海。”
林岱听了,倒竖须眉,满身肉跳,大笑道:“不意你在外面,到有此际遇。
好,好!”向林春女人道:“你可哀告牢头,讨一副纸笔来。”
少刻,牢头将纸笔墨砚俱送来,林岱提笔,战缩缩的写道:
〖立卖契人林岱,新都县人,因亏欠官项银三百五十两,无可交纳,情愿将原配妻室严氏,出卖于本城胡监生。〗
又问严氏道:“他娶你是做妻做妾?”
严氏道:“是讲明做妾。”
林岱道:“更好。”
〖名下为妾,身价纹银三百五十两,本日在新都县当官交纳,并无短少,日后不许反悔争竞,恐口无凭,立卖约存照。〗
又问道:“你适才说有个媒婆子,姓什么?”
严氏道:“姓宋。”
林岱又写:
〖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亲笔立。〗
写毕,将拿来的酒菜,大饮大嚼,吃了个罄净。
吃毕,将头向临墙上一斜靠,紧闭双睛,一句话不说。
严氏道:“你出监后,务必到家中走走,我有许多要紧话嘱咐你。
你若是赌气不到家中,我就是来生来世见你了。”
林岱笑道:“你去罢。”
言讫,把身子往地下一倒,便睡去了。
严氏收拾起诸物,又恐林岱听见,眼中流泪,心里大痛,悄悄出门。
回到家中,宋媒婆早在门外等候。
严氏改做满面笑容,让宋媒到房内坐下。
宋媒道:“奶奶的喜事何如?”
严氏从袖中取了卖契,向宋媒道:
事已做妥,你可述我的话:银子三百五十两,要胡大爷当堂替我前夫交代清楚。
衙门中上下即或有些须使费,我前夫都不管。
我几时不见我前夫回家,我断断不肯动身,不是我心恋前夫,情理上该是这样。
此系官银,谅也不敢舛错,你就将约契拿去罢。
这是我前夫亲笔写的,他不必生疑。
宋媒见了约契,如获至宝,说了几句吉庆话,如飞的跑去,递与胡监生,居了天字号大功。
胡贡看了大喜,次日一早,亲自送了冯剥皮四样重礼。
剥皮说了无数送情的话,始将银两收兑入库。
胡贡又到宅门并承办书吏处,说定事完相谢,立逼着管宅门家人回禀本官,将林岱当时放出监来。
然后回家,催着收拾喜轿,差人到林岱家娶妾。
宋媒报知严氏,严氏忙着林春女人,到县前一路迎请林岱回家。
正是:贼子借刀杀父,淑女卖身救夫。
两人事迹迥异,问心各有悬殊。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七回-译文
请庸医文魁毒病父索卖契淑女入囚牢
词曰:烛影摇红笔莫逃,在前朝。逆见杀父出今宵,藉医刀。烈女救夫索卖契,心先碎。英雄甫听语声高,恨难消。
话说于冰斩了妖鼋,这日商客死亡受惊者甚多。就中单表一人,姓朱名文炜,系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年二十三岁,住居柏叶村。
他父名朱昱,年五十二岁,有二千来两家私,住房田地在外,从部中打点,补授四川金堂县典史。他长子名文魁,系已故嫡妻黄氏所出。娶妻殷氏,夫妻二人,皆谲诈残忍。文魁最是惧内,又好赌钱,每逢赌场,便性命不顾。其次子朱文炜,系已故侧室张氏所生。为人聪明仁慈,娶妻姜氏,亦甚纯良。
他家有两房家人夫妇,一名段诚,一名李必寿,各配有妻室。
朱昱最爱文炜,因长子文魁好赌,将田产文炜在家经理,将文魁带至任所,也是防闲他的意见,说明过三年后,方着文炜来替换。朱昱满心里要娶个妾,又因文魁也在外独宿,不好意思举行。喜得他为人活动,于本地绅衿铺户,应酬的轻重各得其宜,上司也甚是喜他,常有事件批发。接连做了三年,手内也弄下有一千四五百两,又不敢在衙门中存放,恐文魁盗用,皆暗行寄顿。
这年已到三年,文炜思念他父亲,久欲来四川省视,因屡次接他父亲书信,几时文魁回了家,方准他来。他哥哥文魁,又想家之至,常暗中寄信着文炜速来,弄的文炜到没了主意。又兼他嫂嫂殷氏,因文炜主持家政,气愤不过,在天指猪骂狗的同吵。文炜夫妇处处谦让,才强支了这三年。这年决意入川看父,将地土俱行租种与人,又将家中所存所用,详细开写清账,安顿下一年过度,交与他嫂嫂管理。又怕殷氏与姜氏口角,临行再三嘱托段诚女人欧阳氏,着他两下调和,欧阳氏一力担承。 方同殷诚一同起身。
这日到孽龙潭,陡遭风波,船只几覆。来到金堂县,朱昱大喜,细问了家中并乡里等话,着文魁与文炜接风痛饮。文魁见兄弟来,可以替得早行回家,不意过了月余,朱昱一字不题。文魁着文炜道达,但付之不答而已。文魁恼恨之至,外面虽不敢放肆,心里也不知凶骂了多少。
一日,朱昱去绅士家看戏,至三鼓后方回,在马上打了几个寒战,回署便害头疼。次日请医看视,说是感冒风寒,吃了两剂药,出了点汗,觉得清爽些。至八天后,又复遍身疼痛,寒热交作,有时狂叫乱道,有时清白。一日到二更以后,朱昱见文炜一人在侧,说道:“本城贡生刘崇义,与我至厚,他家收存我银一千一百两,月一分行利,有约契,我曾与他暗中说明,不着你哥知道。新都县敦信里朱乾,是与我连宗兄弟,他那边收存我银三百两,也是月一分行利,此宗你哥哥有点知道。二处我都系暗托,说明将来做你的饭根,我若有个好歹,你须设法弄在手内,日后你哥哥将家私输尽,你就帮助他些,他也领情。不是我做父母的存偏心,我深知他夫妻二人,皆不成心术,久后你必大受其累。约契收放在一破红油柜中旧拜匣内,你可速速拣收在手。衣箱内现存银八十余两,住房桌下存大钱三万余文,你哥哥都知道,瞒不得他。若将衙门中器物等项变卖,不但棺木,即回去脚价盘费,亦足而又足。至于本乡住房并田地,我过日自有道理。”
文炜泣说道:“父亲不过是受了寒,早晚即愈,何骤出此言。本城并新都两处收存银两,一任哥哥收取,我一分一厘亦不经手。非敢负父亲疼爱至意,大抵人生穷通富贵,自是命定,我若欺了哥哥,天亦不容我。父亲可安心养病,断断不必过虑。”
朱昱听了,蹙眉大恨道:“痴子深负我心,你到后悔时,方信我言,由你去罢。
又道:“我此时觉得着实轻爽,可将你哥哥同殷诚叫来。”
文炜将二人叫到。朱昱向文魁道:“我一生勤俭,弄下些小家私,又得做些微员,年来不无补益。我这病看来还无妨,设有不测,世上没个不散的筵席。扶我灵柩回乡后,断不必劳亲友吊奠,到要速请亲友,与你弟兄二人分家,断不可在一处居住。家中住房,原价是三百三十两,你弟兄二人,谁爱住此房,即照原价归结,另寻住处。将来不但田产,即此并家中所有器物、银钱、衣帛等类,虽寸丝断线,亦须眼同亲友公分,以免骨肉争端。若谁存丝毫占便宜之见,便是逆命贼子。段诚也在此,共记吾言。你是我家四世家人之后裔,他二人有不合道理处,须直口苦劝,毋得瞻徇。若他们以主人欺压你,就和欺压我一般。你为人忠直,今以此相托,切莫负我。”段诚听了,泪下如雨。
又向文魁道:“你除了顽钱,我想普天下也再没第二个人能占了你的便宜,我到也放心。你兄弟人忠厚,你要步步疼怜他,我死去亦得瞑目。”
说话间,又烦躁起来,次日更甚。
本县东门外住着一个举人,名叫强不息,他专门行医来养家糊口,是个心粗胆大,喜欢走危险路的人。他治好的人也有,但大多数是差点被他治死的人,生死往往在一剂两剂药之间。他总是自诩为国内顶尖的医生,地方上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强不知’。即使有人被他治好了,他也会索要过重的谢礼。因此,人们又称他为‘强盗’。他的举人身份也因此行医而受损。
朱文魁很佩服他治病的决断力,两三次派人请他来,他看了脉象,问了得病的日期,又看了看舌头,说:‘这是真正的阴症伤寒,口渴烦躁都是假象,不是用人参五钱、附子八钱,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文魁一口答应。文炜说:‘我对医理一窍不通,只是听说阴阳两症必须分辨清楚,药不是随便就能用的。’
文魁说:‘你少说废话,医生来了,自然以医生的话为主,只求快点开方救治。你说的阴阳是什么?’
强不知说:‘像这样的病症,我一年内也不知道治了多少。如果我不确定,敢拿老父母试药吗?不是我自夸,城内外行医的人有几十个,没有一个能认出这种病症。’
文炜不敢争辩。他开了药方。文魁就派段诚和衙役去买人参和药材。
强不知离开后,文炜放心不下,把药方请教了其他医生,有的沉默不言,有的摇头,有的直说不能吃。文炜和文魁大吵起来,文魁急了,大声说:‘你不想让你父亲快点好吗?耽误了性命,我和你誓不同生。’
文炜也没办法,只希望服药后能立刻好起来。服药后,他就开始狂叫不止。他原本是阳症,只是食火过重,汗没发透,邪气也没下去,如果不吃药,也可以慢慢平安,但他那里受得了人参和附子的大剂量。文炜焦急,又和文魁争论,文魁说:‘亏你还是个秀才,连“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这两句话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朱昱已经没有任何声息,文魁说:‘你看,安静了没有。’
文炜摸了摸他的嘴,他已经死了。文炜抚摸着尸体大声哭喊,文魁也大惊,也悲伤地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他们带着衙役,把尸体停放在中堂,买来棺材。本县听说了,立即派人送来十二两奠仪。三天后,署理官提前到了。到了第七天,文魁托人从城内借了一小佛殿慈源寺,把尸体搬出去,然后开始守丧。
他又请了几位他父亲的好友,拿着本县的名帖,向各绅衿铺户捐款,也凑到了一百七八十两。文炜把刘贡生等人的借约两张挑出来,交给文魁。文魁高兴得心花怒放,出乎意料之外,极力称赞文炜的贤孝和正直。
一天,文魁问文炜:‘刘贡生所借的银两,我亲自问过他三四次,他总是推说一时凑不齐,答应在一个月后还,看来利息是没有希望了。新都县的朱乾,借了三百两银子,他住在乡下的敦信里,离这里八九十里路,你可以和段诚一起去,一定要按照约定的年月算清楚利息,除了收过的利息外,欠下的利息一分也不能少。我们是什么时候说到联宗的,他应该破家帮助我们,这才是有心的人。明天早上就去。如果他推辞,你们两个千万不要回来,天天守着灵柩有什么用?’
第二天,文炜遵照哥哥的命令和段诚去了。到了朱乾家,他们非常热情地接待,早晚都在内房吃饭,和亲生孩子一样。银子早就准备好了,又留住了四天,给了三百两本金,又找了十七两利息,另外还送了十两,都是十足的好银。
主仆两人千恩万谢,告别上路。走了二十多里,在新都县的饭铺里吃饭,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有的出来进去,都在说林秀才卖老婆还官欠的事,叹息的有十之八九。听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关心的。
原来这个林秀才,是本省新都县人,单字岱,号齐峰,三十一岁。他长得身材魁梧,勇力过人,虽然是个文秀才,却学得一身好武艺,无论是马上还是步下,都能敌万人。他娶了妻子严氏,颇有才貌,夫妻间非常敬爱。他的父亲林楷,为人正直,做过陕西陇县知县,真的是一钱不名。后来在任内病故,林岱和他母亲以及家人林春扶柩回籍,不久他母亲也去世了。清官之家,哪里有什么私房钱。又因为重修陇县城池,部中核减下来,亏空了国库二千七百余两,落到了新都县承追。
前任县官念他是旧家子弟,只是稍微催取了一下,林岱也交了八百余两。
新任知县叫冯家驹,外号冯剥皮,为人极其势利刻薄。他曾做过陇西县丞,和林楷关系很不好,因为不公不法的事,被林楷当面羞辱。今天林岱的事落到了他手里,正是他报复的时候。一到任,就把林岱的家人林春抓去,日夜拷打。
林岱破产交了一千余两,求他放人,他却上告上级,说林岱欠了国库的钱,倚仗符咒抗拒官府,不肯交钱,把秀才的名头也革掉了。林岱又把住房卖掉交官,租了一处土房住。
本城的绅衿铺户,念他父亲在乡间正直,前后捐助了三百两,还欠四百五十两没有着落,大家一起去恳求冯剥皮,代他报家产尽绝。冯剥皮不仅不听情面,还把林岱抓去关押,把林春保释出来。
林春不久也病故了,只剩下林春的女人和严氏做些针线活,卖钱度日,还要接济林岱的生活,把一个小丫鬟也卖了去做工。
后来冯剥皮甚至把林岱也限期追讨,还吩咐衙役重重责打,大有不能保全性命的迹象。地方上的人又过意不去,捐了一百两钱交给他,再次恳求他报家产尽绝的申文。冯剥皮满口答应,收下了银子,但还是照旧追讨,板子打得比以前更重了。
此后内外援绝,苦到极点。
严氏在家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常常整天饿着,没饭吃的时候。
(注:文中的‘国手’指国内顶尖的医生;‘老父母’指父亲和母亲;‘署理官’指代理官员;‘连宗’指家族联姻;‘桑梓’指家乡;‘国帑’指国家财政;‘符咒’指道教或民间信仰中的符箓和咒语;‘剥皮’指极其刻薄的人;‘援绝’指援助断绝。)
本城有一个叫胡贡的监生,人们都叫他胡混,他是个胆子大但心细的人,特别喜欢追求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家里也有几千两的财产,还喜欢跑衙门,借此机会欺压善良的人。他多次看到严氏出入,容貌动人,又知道林岱在监狱中无法救出,便产生了娶严氏为妾的想法。他找了一个能说会道、机智的宋媒婆,以购买针线为由,经常让严氏做一些绸缎碎物的活,做完后,他就把手工费送来,从未延误过。这些手工费都是胡贡暗中支付的。因此他们之间交往得很熟,每天你来我往,赞美严氏,劝她卖身救夫,成为富贵人家的侧室,这样就可以名利双收。
严氏是个聪明的女人,早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只是没有答应他。后来看到他屡次引诱,也动了一点心。她对宋媒婆说:“我并非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家。你既然这么关心我,心里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吗?”
宋媒婆把胡监生的人才、家境、年龄夸得天花乱坠。严氏说:“我嫁人是为了救出丈夫出狱,只怕他未必愿意出大价钱娶我。至于做别人的妾,我并不回避这个名声。”
宋媒婆说:“胡大爷也说过,只出三百五十两,再多也不出。”
严氏笑着说:“看来这是天意,他出的这个银数,恰好与我丈夫欠官府的钱数相合,就请你多美言几句,成全我吧。”
宋媒婆说:“成全这件事很容易,必须林大爷写一个为欠官钱卖妻的亲笔文书,才能稳妥。”
严氏又笑着说:“这都很简单,我早晚都会给你带来。只是有一点,我担心胡大爷三心二意,万一反悔,我在丈夫面前岂不是丢人现眼。你敢担保吗?”
宋媒婆说:“如果胡大爷有半点反悔的话,我就永世不得超生。如果我戏弄了你,让你在丈夫面前丢人,我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教他们死了。”
严氏说:“既然胡大爷真心对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必让我抛头露面。将来拿到凭据后,就麻烦他帮我交官,让我丈夫回家。还有一句话你要记住,如果我丈夫午时不回家,就算是一百个未时,我也不出门。”
宋媒婆说:“这件事交给我吧。胡大爷和县里的人关系好,放人应该没问题?只要凭据写得清楚明白就妥了,胡大爷也是最细心不过的人。”
两人商量好了,宋媒婆高高兴兴地飞快地走了。
次日,严氏跟着林春的女人,走到新都县监狱门口,向管监狱的人哀求。
管监狱的看到林岱生活困苦,就通知放严氏进来。严氏看到丈夫头发蓬乱,脸上身上都是杖伤,上前抱着头大哭。林岱也流了几滴眼泪。然后让林春的女人拿来一些食物和一壶酒,放在面前,严氏也坐在一旁,说:“家里没钱,我不能天天供你吃喝,你随意吃点,也是我来看你一眼。”
林岱说:“你这一来,我越发吃不下,倒是酒我可以喝两杯。”
严氏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茶杯,斟满递给林岱。林岱喝了一口酒,还是半冷半热的。问道:“你们家还有米吗?”
严氏说:“有钱时买半升,没钱时就不用了。”
林岱放下杯子,长叹道:“我这性命,早晚必死在冯剥皮手中。他挟着先人的仇恨,决不会放过我。只是你将来怎么办?”
严氏说:“你们男人家要承先启后,关系重大;我们女人家,生死有何轻重?将来上天会可怜的。你如果有出狱的一天,我倒是担心你没个着落。”
林岱说:“我经常和你说,有一个族伯林桂芳,现在做湖广荆州总兵。只因祖辈兄弟间有仇怨,导致我父亲和他结仇,二十年来音信不通。此外我又没有其他亲友,如果有个出头之日,我就投奔他去了。”
严氏点头说:“不管他们怎么结仇,毕竟是一脉相承,你又在困境中,谁没有一点同情心呢?”
林岱说:“这也是我在纸上谈兵,现在还欠着三百五十两官银没交,就算插翅也难飞走。”
严氏说:“三百五十两官银,有人愿意出这笔钱,只要你下决心。”
林岱大喜说:“是谁帮忙,有这样的义举?”
严氏笑着说:“不但三四百两,就是三四十两,‘相帮’两个字,从何说起?”
就把胡监生托媒婆说的话详细说了一遍。
林岱问:“你的主意如何?”
严氏说:“我的主意是舍小取大,救你的性命。我们只需要你写一张卖妻的文书,明后天就可以脱离苦海。”
林岱听了,竖起眉毛,浑身发抖,大笑道:“没想到你在外面,竟然有这样的际遇。好,好!向林春的女人说:‘你去求求牢头,拿一副纸笔来。’
不一会儿,牢头把纸笔砚台都送来了,林岱拿起笔,颤抖着写道:
立卖契人林岱,新都县人,因欠官项银三百五十两,无可交纳,情愿将原配妻室严氏,出卖于本城胡监生。
又问严氏:‘他娶你是做妻还是做妾?’
严氏说:‘是讲明做妾。’
林岱说:‘更好。’
名下为妾,身价纹银三百五十两,本日在新都县当官交纳,并无短少,日后不许反悔争竞,恐口无凭,立卖约存照。
又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媒婆,姓什么?’
严氏说:‘姓宋。’
林岱又写: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亲笔立。
写完,把带来的酒菜都吃了个精光。吃完后,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严氏说:‘你出狱后,一定要到家里看看,我有许多重要的话要嘱咐你。你如果生气不来家里,我就是来生来世也见不到你了。’
林岱笑着说:‘你去吧。’说完,倒在地上睡着了。
严氏收拾好东西,又怕林岱听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非常痛苦,悄悄出门。回到家里,宋媒婆已经在门外等候。严氏脸上露出笑容,让宋媒婆进屋坐下。宋媒婆说:‘奶奶的喜事怎么样了?’
严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卖契,对宋媒说:‘事情已经办妥了,你就这么跟胡大爷说:银子三百五十两,让胡大爷当庭为我已故的丈夫交代清楚。即使衙门里上下需要一些打点费用,我已故的丈夫也不会过问。我什么时候不见我已故的丈夫回家,我就绝不离开,这并不是我心恋旧夫,按情理应该就是这样。这些是官银,相信也不会出错,你就把这份契约拿去吧。这是我已故的丈夫亲手写的,他不必怀疑。’
宋媒看到这份契约,就像得到宝贝一样,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飞快地跑过去,把契约递给了胡监生,这算是他的一项大功。
胡贡看到契约后非常高兴,第二天一早,亲自送了冯剥皮四份贵重的礼物。冯剥皮说了很多表示感谢的话,才把银两收起来存入库中。胡贡又去了宅门和承办书吏那里,说等事情办完后再表示感谢,并强迫管家向官员汇报,将林岱当时从监狱中释放出来。然后他回家,催促着准备花轿,派人去林岱家迎娶妾室。宋媒通知了严氏,严氏忙着迎接林春的女人,一路从县前迎接林岱回家。
正是:坏人借刀杀害父亲,善良的女子卖身救夫。两人的事迹完全不同,问心都有各自的差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七回-注解
庸医:指医术不精、水平低下的医生。
文魁:指朱昱的长子,名文魁,文中描述其惧内、好赌。
毒病:指疾病严重,带有毒性。
父:指朱昱,朱文炜的父亲。
索卖契:指卖契,即卖房或卖地的契约。
囚牢:指监狱。
烛影摇红:形容烛光摇曳,映照出红色的影子,常用来形容夜晚或氛围。
笔莫逃:指用笔难以逃避,比喻无法掩饰。
逆见杀父出今宵:指朱昱预见到自己将被杀,并预言将在今晚发生。
藉医刀:指借助医生和刀剑,可能指朱昱预见到自己将因疾病而亡。
烈女救夫:指女子为了救丈夫而采取行动。
英雄:指有英雄气概的人。
语声高:指说话声音洪亮。
恨难消:指心中的恨意难以消除。
妖鼋:指神话中的妖怪,形似乌龟。
商客:指商人。
惊者:指因惊吓而生病的人。
河南归德府虞城县:指河南省归德府虞城县,朱文炜的籍贯。
典史:古代官职,掌管地方治安。
嫡妻:指正室妻子。
侧室:妾室,正室之外的其他妻子。
谲诈残忍:指狡猾欺诈且残忍。
惧内:指害怕妻子。
赌钱:指赌博。
部中:指官府。
绅衿铺户:指地方上的绅士、官吏和商人。
应酬:指交际应酬。
批发:指官方批文或任务。
寄顿:指存放。
孽龙潭:指地名,文中描述朱文炜在此遭遇风波。
金堂县:指四川省金堂县,朱昱任职的地方。
贡生: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资格的生员。
敦信里:指地名。
连宗兄弟:指有共同祖先的兄弟。
饭根:指生计来源。
眼同亲友公分:指在亲友面前公平分配。
逆命贼子:指不孝顺的逆子。
四世家人之后裔:指家族中四代人的后代。
瞻徇:指偏袒、徇私。
瞑目:指安心,形容朱昱希望儿子在他死后能够安心。
举人:科举制度中的进士及第者,有资格担任官职,是明清时期文人士大夫的荣誉。
养济家口:维持家庭生计。
心粗胆大:形容人性格粗犷,胆量很大。
好走险路:喜欢走危险的道路,比喻行事冒险。
国手:指医术高明的人。
外号:对人的别称,通常是对某人的性格、特长或某些特征的一种戏称。
强不知:外号,意味着不知道,可能是指此人行事鲁莽,不拘小节。
举人名品:指举人的名誉和品德。
阴阳:中医理论中的概念,阴阳代表事物的两种对立面,如寒热、动静等。
伤寒:中医术语,指因感受寒邪引起的疾病。
人参:中药材,具有补气养阴的功效。
附子:中药材,具有温中散寒的功效。
秀才:科举制度中乡试及第者,是文人士大夫的预备阶段。
阴症:中医术语,指症状表现为寒凉、虚弱等。
阳症:中医术语,指症状表现为热、实、燥等。
瞑眩:中医术语,指服用药物后出现的反应,如头晕、目眩等。
国帑:国家财政的银两。
绅衿:指地方上的士绅和官员。
冯剥皮:冯剥皮,可能是指冯剥皮的名字,剥皮在这里可能是指冯剥皮的职业,如皮匠。
旧家子弟:指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子弟。
国帑二千七百余两:指国家财政亏空的银两数额。
承追:承担追缴。
符抗官:指用符咒等手段抗拒官府。
土房:用土坯或泥土建造的房屋,通常指简陋的住房。
桑梓:比喻故乡。
捐助:捐赠财物。
家产尽绝:指家产被追缴一空,一无所有。
监生: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通过乡试、会试而未考取进士的考生,由官府给予廪生资格,可以免除徭役,称为监生。
心大胆小:形容人胆子小,但内心却充满欲望和冒险心理。
淫奔:指女子私奔,违背礼教的行为。
用度:指日常生活的费用。
奔走:忙于奔波,这里指忙于走动。
衙门:衙门,古代官府的代称,这里指官府机构。
良善:善良的人。
严氏:这里指严姓的女子,具体名字未提及。
姿色动人:形容女子容貌美丽,令人心动。
林岱:林岱,可能是指林岱的名字。
监中:监狱中。
媒婆:古代专门从事婚姻介绍的中介人。
针线:缝纫用的线。
绸缎碎物:指绸缎等高档布料的小块头。
手工钱:手工劳动所得的报酬。
天缘:指命中注定的缘分。
亲笔文约:亲自书写的书面协议。
血盆地狱:佛教中的一种地狱,形容极度痛苦的境地。
归结:结果,结局。
族伯:父亲的兄弟的儿子,即叔伯的儿子。
湖广荆州总兵:湖广地区荆州城的军事指挥官。
官项银:官方征收的银两。
卖契:卖契是一种法律文书,是卖方将某项财产所有权转让给买方的凭证。在古代,卖契是买卖双方进行交易时不可或缺的文件,具有很高的法律效力。
纹银:成色十足的银两。
牢头:监狱的管理人员。
纸笔:书写用的纸张和笔。
提笔:拿起笔来。
战缩缩:形容书写时手抖。
立卖约:订立卖妻的契约。
同中女媒:一同作为女媒的人。
喜事:这里指婚姻的好事。
宋媒:媒人,古代负责促成婚姻的中间人。这里指宋媒是严氏与胡监生婚姻交易的中介。
银子:银子,古代货币的一种,主要指银两,是当时的主要流通货币。
胡大爷:胡大爷,可能是指胡监生的尊称,大爷在古代是对年长者的尊称。
交代清楚:交代清楚,指明确地说明或解释清楚,这里指胡监生需要向严氏的前夫解释清楚银子的去向。
使费:使费,即手续费,这里指在官府中可能需要支付的费用。
断断不肯:断断不肯,表示坚决不答应,这里指严氏除非见到前夫回家,否则不会离开。
官银:官银,指由官府发行的银子,通常具有较高的信誉。
约契:约契,即契约,是双方约定事项的书面文件。
吉庆话:吉庆话,指吉祥如意的话语,用于祝福。
胡监生:胡监生,可能是指胡监生的名字,监生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
重礼:重礼,指价值高的礼物,这里指胡贡送给冯剥皮的礼物。
收兑入库:收兑入库,指收到货币后存入仓库。
承办书吏:承办书吏,指负责办理文书事务的官员。
立逼:立逼,指坚决要求,迫使。
管宅门家人:管宅门家人,指负责管理宅门的家人。
监:监,指监狱。
喜轿:喜轿,指用于迎娶新娘的轿子,通常寓意着喜庆。
淑女:淑女,指品德高尚的女子,这里指严氏。
贼子:贼子,指品行不端、行为恶劣的人,这里指借刀杀父的人。
问心:问心,指反省自己的内心,问自己是否有所亏欠。
悬殊:悬殊,指差别很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十七回-评注
严氏从袖中取了卖契,向宋媒道:‘事已做妥,你可述我的话:银子三百五十两,要胡大爷当堂替我前夫交代清楚。’此句描绘了严氏在关键时刻的果断与冷静。她从袖中取出卖契,表明她早已准备就绪,对于自己的行动有着清晰的规划和目的。她要求胡大爷当堂交代清楚,显示出她对法律和正义的尊重,同时也体现了她对自己权益的坚定维护。
‘衙门中上下即或有些须使费,我前夫都不管。’这句话反映了严氏的节俭和廉洁。她强调自己的前夫在衙门中不会涉及任何不正当的使费,这既是对前夫品行的肯定,也是对自身清白立场的坚守。
‘我几时不见我前夫回家,我断断不肯动身,不是我心恋前夫,情理上该是这样。’严氏的这一番话,既表达了她对前夫的关心,又强调了情理的重要性。她表示自己不会轻易离开,直到见到前夫,这体现了她对家庭责任的重视和对夫妻情感的珍视。
‘此系官银,谅也不敢舛错,你就将约契拿去罢。’严氏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官银的信任和对宋媒的信任,同时也展现了她的自信和果断。
‘这是我前夫亲笔写的,他不必生疑。’严氏的这一句话,既是对前夫的信任,也是对宋媒的交代。她通过展示前夫亲笔写的约契,消除了宋媒的疑虑,同时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信任。
‘宋媒见了约契,如获至宝,说了几句吉庆话,如飞的跑去,递与胡监生,居了天字号大功。’这句话描绘了宋媒的兴奋和激动,同时也突显了约契的重要性。宋媒如获至宝,如飞的跑去,表现了她对这次机会的重视和对成功的渴望。
‘胡贡看了大喜,次日一早,亲自送了冯剥皮四样重礼。’胡贡的行为表明他对严氏的请求非常满意,并且愿意付出代价来达成目的。这既是对严氏的尊重,也是对自身利益的考虑。
‘剥皮说了无数送情的话,始将银两收兑入库。’这句话描绘了冯剥皮在收到银两后的态度,他虽然说了无数送情的话,但最终还是将银两收入库中,这表明他对金钱的重视和对职责的履行。
‘胡贡又到宅门并承办书吏处,说定事完相谢,立逼着管宅门家人回禀本官,将林岱当时放出监来。’胡贡的这一系列行动,显示了他对严氏请求的重视和对林岱的关心。他不仅亲自送礼,还督促家人回禀本官,力求尽快释放林岱。
‘然后回家,催着收拾喜轿,差人到林岱家娶妾。’胡贡的这一行为,既是对严氏的承诺的履行,也是对林岱的关心。他催促收拾喜轿,差人到林岱家娶妾,表明他对这段婚姻的重视。
‘宋媒报知严氏,严氏忙着林春女人,到县前一路迎请林岱回家。’这句话描绘了严氏在得知林岱即将回家的喜悦之情。她忙着迎请林岱回家,表现了她对家庭的重视和对林岱的关心。
‘正是:贼子借刀杀父,淑女卖身救夫。两人事迹迥异,问心各有悬殊。’这句话是对严氏和林岱行为的总结。严氏为了救夫,不惜卖身,而林岱则因贼子借刀而丧父,两人的事迹虽然不同,但都体现了人性的复杂和内心的挣扎。这句话也引发了读者对于道德、责任和情感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