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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六十回

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六十回-原文

郑婆子激起出首事朱一套审断个中由

词曰: 萧麻指引婆娘闹,风驰云行来到。温郎一见神魂杳,与他争多较少。闻狺语肝肠如搅,喊屈苦州官知晓。帮闲土棍不轻饶,龟妇凶锋始了。——右调《杏花天》。

且说郑婆子被张华踢打后,回到家中。

他新买的小凤和玉磬儿都迎接出来,见他鬓发蓬松,走着一步一拐,也不知何故。

一齐到南房内。

郑三问道:“怎么这般个形状?”

郑婆子气的拍手打掌,细说张华踢打情由。

郑三道:“温大爷与金儿祭奠,这是他的好意。你赶到大路上,拉住他怎么?张华虽是个家人,也不是你破口骂的。”

郑婆子道:“放陈臭狗贼屁!从来亡八的盖子是硬的,不想你的盖子和蛋皮一样。难道教张华那奴才自打了不成么?”

向玉磬儿道:“你着胡六快请萧大爷去。”

玉磬儿如飞的去了。

少刻萧麻子走来。

郑婆子便跳起来哭说道:“我被张华打了。”又子午卯酉的说了一遍。

萧麻子连连摆手道:“莫哭,莫叫。金姐的衣服、首饰,有要的由头了。天下事,只怕弄破了脸。今你既被张华重打,明日可雇车一辆,到泰安温大哥家去吵闹,就将你女儿抵盗衣服财物话,明说出来也不妨。”

郑三道:“他是什么人家子弟?安肯受这名声?我看来说不得。”

萧麻子笑道:“凡事要看人做。温大哥那个人,他有甚么主见?只用你家婆子一入门,就可以把他吓杀。再听上几句硬话,乱哭乱叫起来,也不用三天五天,只用半日一夜,他多少得拿出几两来安顿你。”

郑婆子道:“我久已要寻他去。如今又打了我,少了一百,便是九十九两,我也不依。”

萧麻子道:“你这主见,又大错了。做事要看风使船。若必定要一百五十,弄的他心上脸上,都下不来,岂不坏事?”

郑婆子道:“我一个亡八的老婆,还怕拌总督的儿子不值么?”

郑三道:“萧大爷的话,是有斤秤的。以我看来,吃上这个亏罢。温大爷如今,也在极没钱的时候。激出事来,我经当不起。”

郑婆子道:“我怎么就嫁了个你!到不如嫁个小亡八羔子,人惹着他,他还会咬人一口。真是死没用的东西!明日天一亮,我就要坐车起身。你若到日光出时,我和你先见不死活。”

萧麻子道:“就去去也罢了。我有个要紧诀窍说与你,总之要随机应变。他软了,你方可用硬;他若是硬起来,你须用软。不是一块石头抱到老的。多少得几个钱,就快回来,切不可得一步进一步。我去了。”

到次日,郑三无奈,只得打发起身。

一路行来,入了泰安城。

到温如玉家门首,郑婆子下了车,也不等人说声,便一直入去。

如玉正在院中闲步,猛见郑婆子走来,这一惊不小,就知要大闹口舌,只得勉强笑道:“你真是罕客。”

郑婆子冷笑道:“我看大爷今日又跑到那里去!”

说着将书房门帘掀起,一屁股坐在正面椅子上。

如玉也只得随他入来。

郑婆子道:“张华打了我了,我今日寻上门来,再着他打打我。我的头脸也胖了,腰腿也断了,大爷该如何评断,还我个明白。我今日要死在这里哩。”

如玉也坐在炕沿边上,说道:“张华那日在路上,也曾和我说过。他将你推了一脚,我还说了他几句不是。但你也不该骂他的祖父。”

郑婆子道:“阿呀呀!好偏向的话儿。我骂他谁见来?我还当是张华冒失,不想是你的使作。”

如玉道:“你还要少你长你短的乱吐!我这书房中,也不是你坐的地方。”

郑婆子道:“这不是陕西总督衙门,少用势利欺压我。”

如玉道:“你快出去,我不是受人上门欺辱的。”

郑婆子道:“若着我出去,须得将我女儿的衣服、首饰、金银、珠玉一宗宗还我个清白,我才出去哩。”

如玉听了此话,心肺俱裂,大怒道:“你今日原来是讹诈我么?”

郑婆子冷笑:“我怎么不讹诈别人,单讹诈姓温的?”

如玉越发大怒道:“我这姓温的,可是你嚼念的么?我把你个不识上下、瞎眼睛奴才,你本是人中最卑、最贱的东西。你看你,还有点龟婆样儿?”

郑婆子道:“温大爷还要自己尊重些儿,嘴里少不干不净的骂人。”

如玉道:“我在试马坡,受你无穷的气恼。我处处看在金姐分上,你当我怕你么?我便不自重,你个亡八肏的敢怎么?”

郑婆子也大怒道:“你赶人休赶上,我不是没嘴的。你再骂我,我就要回敬哩。”

如玉气的乱战道:“好野亡八肏的,你要回敬谁?你听了苗秃子话,将你女儿立逼死;你又托萧麻子,买良人家子女小凤为娼。我的一个家,全全破坏在你手,我正要出首你和萧麻、苗秃,你反来寻我?”

说着走上去,在郑婆子腿上,踢了两脚。

郑婆子立即回转面孔,哈哈大笑道:“我和大爷取笑,大爷就恼了,这样骂我、踢我,也不与我留点脸。”

如玉道:“放你妈的屁!我是你取笑的人么?”

又大声喊叫张华。

张华连忙入来,如玉道:“我把这亡八肏的交与你,你若放走了他,我只教本州太爷和你要人。”

说罢,掀翻帘子,大一步,小一步,出门去了。

郑婆子情知不妥,向张华道:“张大叔快将大爷请回来,我陪罪磕头罢。”

张华道:“他正在气头上,我焉敢请他?”

郑婆子道:“大爷素常和谁交好?烦你请几位留留罢。”

张华道:“他和你女儿金姐最好,此外那里还有第二个?”

郑婆子道:“这是刻不可缓的时候,还要拿死人取笑哩。你和我寻苗三爷去。”

张华道:“我家大爷,恨他切骨,你到不火上浇油罢。”

郑婆子道:“着他转烦几个人相劝何如?”

张华想了想,万一出首下,弄的两败俱伤不好,向郑婆子道:“也罢了。我和你走遭。偏他又搬在东关住,来回到有二三里。”

郑婆子道:“快快去来。”

于是男女两个,寻苗秃去了。

再说温如玉鼓着一肚子气愤,走入州衙。

正见州官在堂上审事,他便叫起屈来。

州官吩咐押住。

须臾,将审案问完,传如玉上去。

原来这州官姓朱,名杰,是陕西肃州府人。

一榜出身。

他初任江南吴县知县,因卓异引见,明帝着发往山东,以事繁知州题补。

前任官失查,书办雕刻假印挂误,委他到泰安署樱到任才十数天。

人颇有才能,只是性烈如火,好用重刑,又好骂人。

看见如玉差别道:“你是那里人?你瞎喊叫什么?”

如玉道:“生员叫温如玉,系本城秀才。”

州官道:“说你的冤屈我听。”

如玉便将先人如何做陕西总督病故,如何与济东道杜大老爷系世谊旧好,从省城拜望回来,州官向两行书役道:“你们听见么?他先用已故总督吓我,这又用现任上司吓我,就该打嘴才是。也罢了,只要你句句实说。”

如玉道:“彼时路过试马坡,如何被萧麻、苗三两人,引诱到乐户郑三家,与妓女金钟儿相交;如何被萧、苗二人屡次借贷,局骗银四百余两,分文未还,往返二年;如何被郑婆子百般逼取银钱财物一千七百余两,将先人所遗房产地土变卖一空;萧、苗二人见生员无钱,如何教郑婆子赶逐,再招新客;金钟儿念生员为他破家,立意从良,不接一客,郑婆子天天如何毒打;生员八月间,去省城下乡场,有卖住房银四百二十两,如何被家人韩思敬盗窃;苗三去试马坡报信,言生员被盗银两俱系金钟儿抵盗衣服、首饰,偷送生员,变卖始能有此银数;又教唆郑婆子如何搜拣,如何百般拷打;金钟儿受刑不过,如何吃官粉三匣,肠断身死,金钟儿死后,萧麻子领郑三于各乡堡寻访有姿色妇人,于九月间买得良人子女小凤,日夜鞭责,逼令为娼。萧麻子于中取利。今日郑婆子又受萧麻指示,到生员家,坐索金钟儿抵盗等物,如何讹诈,如何痛骂先人,不留余地,此刻还在生员家拼命吵闹。生员情出急迫,万不得已,始敢冒死匍匐在太老爷案下,将前后情由一一据实出首。”

说罢,连连叩头,痛哭不已。

州官道:“我细听你这许多话,到还没有什么虚假。你下去补一张呈子来。”

如玉答应下去,补写投递。

又将三班头役,叫至面前,吩咐道:“我与你们两条签,一条在本城拿苗三和郑婆子,一条去试马坡拿萧麻、郑三并妓女小凤。你们此刻就起身,连夜快去。这男妇三个人,若有一个逃脱,我将你们的腿夹的东半边一条,西半边一条。去罢。”

众头役跪禀道:“试马坡系历城县管,还求老爷赏关文一角。”

州官道:“放你妈的驴屁!一个买良为娼的秀才,和一个干名犯罪的亡八,还用关文?只带十来个人,硬锁来就是了。”

众头役连声答应下去。

郑婆子寻着苗秃,刚入城门,被原差看见,俱押入店中候审。

众头役去试马坡,来回只两日半,便将萧麻等拿到,立即打了到单。

州官批示:午堂听讯。

苗秃在衙门中,与萧麻大嚷,恨他教郑婆子来城闯祸。

郑婆子也嫌怨萧麻,吵闹不休。

少刻,州官坐堂。

先将苗秃子叫上去。

州官向两行书役道:“你们看这奴才,光眉溜眼,不是个材料!”

说罢,怒问道:“你身上还有个功名儿没有?”

苗秃道:“生员是府学秀才,叫苗继先。”

州官道:“你既是个秀才,为什么与亡八家做走狗?温如玉家被了盗,你去试马坡报信怎么?”

苗秃道:“这是温如玉造言,生员并未去。”

州官道:“你既没去,金钟儿为何吃官粉身死?看来不打不说。”

吩咐左右打嘴。

苗秃道:“祈看先师孔子分上,与生员留点地步。”

州官道:“我何须人,敢劳至圣讨情分?打!”

苗秃子忙说道:“去来,去来。”

州官道:“温如玉的银子,你怎么向郑婆子说是金钟儿抵盗与他的?既系抵盗,此系暗昧之事,怎么你就能知道?”

苗秃道:“生员深知温如玉年来没钱,一旦被盗四百余两,便心疑是金钟儿弄鬼。不想果然。”

州官道:“这‘果然’二字,有何凭据?”

苗秃道:“他母亲郑婆子搜拣时,金钟儿柜中,包着十几封石头。”

州官道:“你看这狗攮的胡说,他平白将石头包在柜中怎么?”

苗秃道:“太老爷问温如玉便知。”

州官道:“叫温如玉上来说。”

如玉跪禀道:“这有个隐情在内,如何敢欺太老爷。”

遂将伙计王国士于五月间去试马坡,

“他铺中原存着生员卖住房银四百八十余两,与生员面交。

王国士去后,金钟儿说:‘这几百银子,他们都知道了。你若拿回家去,不但我父母恨你,就是萧麻子也恼,将来越发要赶逐你;若留在此处,系人来客去,风波不测之地,况萧麻子为人不端,万一见财起意,勾通本村匪类,弄出意外事来,就到官前,你也做的不是正事。不如包几封石头,假充银子,上面加了封皮,着我父母看看,然后锁在我柜中。你将真银子和你家人张华偷行带回家中。我父母见有银子存留,或者不逼迫我接客。等你下场回来,再做裁处。’

谁想这几百银子,又被家人韩思敬盗窃。

说着泪如雨下。

州官连连点头道:‘我才明白了,怪道苗三说金钟儿抵盗,不想抵盗的还是你的银子。这样看起来,这金钟儿竟是个有良心的婊子,可惜被苗三这狗攮翻舌头激迫死了。这须得好好的打哩。’

向众衙役道:‘手不中用,你们拿好结实沉重鞋底,加力打这奴才的嘴和脸。’

众衙役打了十鞋底。

打的苗秃眉胖眼肿,鼻口血流。

须臾打完,州官拍着手,向众书役道:‘你们看,好容易出这一个有良心的婊子,硬被这奴才断送了,我就活活的恼杀。他都多的是这些嘴,管的是这些闲事。’

说罢,向如玉道:‘你和苗三且下去,叫郑婆子那臭烂腿来。’

郑婆子跪在案前,州官向刑房道:‘这奴才头脸眉眼,也不是个货。看来比苗三还讨厌。’

刑房微笑道:‘老爷品评的一点不差。’

州官伸开五指连摆道:‘我有法儿治他。’说罢,问道:‘温如玉在你家,花费一千六七百两,你还贪心不足,又去他家讹诈。我只问你:是谁教你去的?’

郑婆子道:‘老爷你不知道?’

州官大怒道:‘好驴子肏的,他敢和我你来我去!你说我不知道,我且先打你个知道。’

向众衙役道:‘快与我用鞋底打二十!’

众役将婆子打的蓬头散发,和开路鬼一般。

州官道:‘你说罢,是谁教你讹诈人?若有一句虚话,再打二十鞋底。’

郑婆子道:‘是萧秀才着我去来。’

州官道:‘小凤儿是谁家女儿,你和萧麻子敢买他为娼?’

郑婆子道:‘是我亲生亲养的,从那里去买?’

州官道:‘叫小凤来。’

小凤跪在面前,州官道:‘你愿做娼妓,就休说实话;你若愿做个良人,可将你父母兄弟,并所住地方,一一实说,我此刻便救你出火坑。’

小凤道:‘我是本州周家庄人,我父叫王友德,我哥哥叫王大小,此外没人了。’

州官道:‘当日买你时,是谁去来?’

小凤道:‘是萧大爷同郑三去来。’

州官道:‘是多少银子买你的。’

小凤道:‘我听得我父亲和我母亲说,是一百二十两,媒人是十五两。’

州官道:‘媒人是何处人,叫什么名字?’

小凤道:‘他也是周家庄人,我不知他名姓,素常人都叫他四方蛋。’

州官笑了笑,又问道:‘你到郑三家几月了,可接过几次客?’

小凤道:‘才一个半月了,也接过十来个客。’

州官道:‘你可愿意接客么?’

小凤道:‘起初我不肯,郑婆娘两次打了我三百多鞭子,我受刑不过,才接了客。’

州官道:‘下去。’

向众役道:‘将皮鞭拿十来把来。’

郑婆子连连叩头道:‘小凤从未见过官,是他害怕胡说。’

州官道:‘我偏要信他这胡说。’

吩咐将婆子衣服剥去,两个人对打。

郑婆子痛哭哀告道:‘原是从周家庄买的,求老爷开恩。’

州官喝令重打,打的婆子满地乱滚,皮肉皆飞。

约有二百多鞭,州官方教住手,拉了下去。

着传唤萧麻。

萧麻跪在案下,州官道:‘你引诱温如玉嫖,并屡次借骗银两,此番又教郑婆子讹诈,这三件我都不究问了。你只将买小凤情由,据实供出,我即开恩办理。’

萧麻子微笑了笑,说道:‘太老爷和温犀秦镜一般,远近百姓,十数万人,那一个不传说太老爷听断如神?极疑难的大案,不知办过多少,何况眼底小事,反能逃得洞见?’

州官道:‘我只爱人实话,不爱人奉承。’

萧麻道:‘生员与郑三同住在试马坡堡内,闲时去他家坐谈是有的。至于买小凤为娼,生员忝列学校,何忍做此丧良损德之事?况得利系郑三夫妇,于生员有何取益?’

州官道:‘适才小凤说,你同郑三亲去买他,你还支吾什么?’

萧麻又笑了笑道:‘同堡居住,见面时多,生员宁无一言一事,得罪小凤处?’

州官道:‘你既说小风与你有嫌怨,我且不着他与你质对。’

叫郑三跪在下面。

州官道:‘你买小凤时,萧麻和你同去来没有?’

郑三道:‘下人不敢欺太老爷,同去来。’

萧麻道:‘看他也胡说。’

州官道:‘未买小凤时,是你两个谁先起意做此事?’

郑三道:‘下人女儿金钟死后,萧相公说:‘你不必过于悲痛,只用一二百两银子,我和你去各乡村采访穷户人家,有姿色的妇女,买他一个接客,也不愁抵不上你女儿。’至九月间,才于周家庄买了小凤是实。’

萧麻子又笑说道:‘你举个证见来,再说定在昏地暗的话。’

州官道:‘萧麻,你可知本州的外号么?’

萧麻道:‘太老爷是圣贤中人,焉有外号?’

州官笑道:“誉扬太过。我当年在江南做知县时,人都叫我朱一套。何为一套?夹棍、桚子、板子、鞭子、嘴巴打一个全,便为一套。我看你这光景是要和一套见个高下哩。”

吩咐左右,拿夹棍来。

萧麻连连叩头道:“生员为人口直,得罪的人原极多,还求太老爷详情。生员与一亡八出主见买人,效这样下流劳何为?”

州官道:“夹起来!”

萧麻恨不得将地皮碰破,说道:“恳太老爷,念斯文分上,生员与百姓不同。”

州官大怒道:“好可恶狗攮!这明是说本州审事不按律例,擅夹打未革秀才。你也不想想,你做的是什么事?方才挨嘴巴的苗三,他不是个秀才吗?你这秀才,难道有加级纪录不成?”吩咐夹。

众役将萧麻鞋袜拉去,上了夹棍。

萧麻道:“生员招了,就是个买良为娼罢。”

州官道:“这是个大可恶东西!我当不起你这就是两个字——”向众役道:“收。”

众役将夹棍收对了头,萧麻便昏了过去。

好一会,萧麻苏醒过来。

刑房问道:“你还不实说么?”

萧麻道:“实是我着郑三买良人家子女,只求太老爷开恩。”

州官着松去夹棍。

萧麻画了供。

州官吩咐收监,候详文回日定案。

又向郑三道:“我看你人还忠厚些,与你老婆天地悬绝。有萧麻子承罪,我详文内与你开脱开脱罢。”

郑三连连叩头。

州官着打四十板。

少刻打完。

州官道:“本该把你监禁,看你不像个偷跑的人,准讨保,候上宪批示。”

又着叫温如玉、苗三上来。

两人跪在案下。

州官向如玉道:“你为一娼妓,清家破产,情亦可怜。我只问你:你还要这秀才不要?”

如玉道:“求太老爷恩典。”

州官道:“苗三挑弄唇舌,致令金钟儿惨死,其存心甚是险恶。然他与谋杀、故杀不同,例无偿抵之理,革去秀才,满徒三年,实分所应该,但将苗三详革,你所事亦有干法纪,我实难违例保全。你若要这秀才,我将萧麻子买良为娼另想个法儿办理;你若深恨苗三,情愿将秀才革去,本州自将他按例申详。”

如玉道:“金钟儿死于苗三之手,生员抱恨无涯。今情愿与他同归于败,使死者瞑目九原,即是太老爷天恩。”

苗秃听了此话,甚是着急,向如玉连连叩头道:“我苗继先原是爱钱匹夫,无耻小人,还求温大爷宽一步。我当日播弄唇舌,原不过教金钟儿受点折辱,那里便想到他死上?此实是本心。况我因此事被萧麻将一处住房弄去,三万钱私积与了郑三,刻下穷无立锥之地。今再详革,问拟军徒,我惟有一死而已。且我又抵偿不了金钟儿性命。于他既无益,反于大爷有损。今太老爷尚开天恩,大爷就连个小人容放不过么?”

说着,又连连叩头。

州官道:“温如玉以为何如?”

如玉道:“苗三,话说到这步田地,一总求太老爷垂怜。”

州官道:“既如此,我就结了案罢。但你身为秀才,又是官宦后裔,经年家在嫖场中混闹,法不可容。但念你父做总督一场,你又与杜大老爷有世谊,我少不得存点势利之见,不退底衣打你。”吩咐刑房:“将他两只手上,重责四十戒尺。”刑房见本官心上用情,责打亦不甚着力。须臾打完。

如玉叩谢。

州官向苗秃道:“这件事太便宜你了。”着众役拿头号大板,重打苗三四十,一板不得容情。

苗秃又再三哀恳,早被众役揪翻,打的杀猪般喊叫,两腿血流。

打完,州官向刑房吩咐道:“小凤身价银一百二十两,俟将他父兄拿到,着郑三出一半,他父兄出一半,入官。媒人四方蛋,待审讯后,再追赃银。”

说罢,州官退堂。

如玉虽挨了四十戒尺,见将郑婆子、苗秃、萧麻被州官夹打的甚是痛快,心上快活不过,得意回家。

正是:萧麻指引龟婆闹,闹得温郎把状告。倒运遭逢朱一套,五刑重用人心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六十回-译文

郑婆子激起出首事朱一套审断个中由

词曰: 萧麻指引婆娘闹,风驰云行来到。温郎一见神魂杳,与他争多较少。闻狺语肝肠如搅,喊屈苦州官知晓。帮闲土棍不轻饶,龟妇凶锋始了。——右调《杏花天》。

且说郑婆子被张华踢打后,回到家中。他新买的小凤和玉磬儿都迎接出来,见他鬓发蓬松,走着一步一拐,也不知何故。

一齐到南房内。郑三问道:“怎么这般个形状?”

郑婆子气的拍手打掌,细说张华踢打情由。郑三道:“温大爷与金儿祭奠,这是他的好意。你赶到大路上,拉住他怎么?张华虽是个家人,也不是你破口骂的。”

郑婆子道:“放陈臭狗贼屁!从来亡八的盖子是硬的,不想你的盖子和蛋皮一样。难道教张华那奴才自打了不成么?”

向玉磬儿道:“你着胡六快请萧大爷去。”

玉磬儿如飞的去了。

少刻萧麻子走来。郑婆子便跳起来哭说道:“我被张华打了。”又子午卯酉的说了一遍。萧麻子连连摆手道:“莫哭,莫叫。金姐的衣服、首饰,有要的由头了。天下事,只怕弄破了脸。今你既被张华重打,明日可雇车一辆,到泰安温大哥家去吵闹,就将你女儿抵盗衣服财物话,明说出来也不妨。”

郑三道:“他是什么人家子弟?安肯受这名声?我看来说不得。”

萧麻子笑道:“凡事要看人做。温大哥那个人,他有甚么主见?只用你家婆子一入门,就可以把他吓杀。再听上几句硬话,乱哭乱叫起来,也不用三天五天,只用半日一夜,他多少得拿出几两来安顿你。”

郑婆子道:“我久已要寻他去。如今又打了我,少了一百,便是九十九两,我也不依。”

萧麻子道:“你这主见,又大错了。做事要看风使船。若必定要一百五十,弄的他心上脸上,都下不来,岂不坏事?”

郑婆子道:“我一个亡八的老婆,还怕拌总督的儿子不值么?”

郑三道:“萧大爷的话,是有斤秤的。以我看来,吃上这个亏罢。温大爷如今,也在极没钱的时候。激出事来,我经当不起。”

郑婆子道:“我怎么就嫁了个你!到不如嫁个小亡八羔子,人惹着他,他还会咬人一口。真是死没用的东西!明日天一亮,我就要坐车起身。你若到日光出时,我和你先见不死活。”

萧麻子道:“就去去也罢了。我有个要紧诀窍说与你,总之要随机应变。他软了,你方可用硬;他若是硬起来,你须用软。不是一块石头抱到老的。多少得几个钱,就快回来,切不可得一步进一步。我去了。”

到次日,郑三无奈,只得打发起身。一路行来,入了泰安城。到温如玉家门首,郑婆子下了车,也不等人说声,便一直入去。如玉正在院中闲步,猛见郑婆子走来,这一惊不小,就知要大闹口舌,只得勉强笑道:“你真是罕客。”

郑婆子冷笑道:“我看大爷今日又跑到那里去!”

说着将书房门帘掀起,一屁股坐在正面椅子上。如玉也只得随他入来。郑婆子道:“张华打了我了,我今日寻上门来,再着他打打我。我的头脸也胖了,腰腿也断了,大爷该如何评断,还我个明白。我今日要死在这里哩。”

如玉也坐在炕沿边上,说道:“张华那日在路上,也曾和我说过。他将你推了一脚,我还说了他几句不是。但你也不该骂他的祖父。”

郑婆子道:“阿呀呀!好偏向的话儿。我骂他谁见来?我还当是张华冒失,不想是你的使作。”

如玉道:“你还要少你长你短的乱吐!我这书房中,也不是你坐的地方。”

郑婆子道:“这不是陕西总督衙门,少用势利欺压我。”

如玉道:“你快出去,我不是受人上门欺辱的。”

郑婆子道:“若着我出去,须得将我女儿的衣服、首饰、金银、珠玉一宗宗还我个清白,我才出去哩。”

如玉听了此话,心肺俱裂,大怒道:“你今日原来是讹诈我么?”

郑婆子冷笑:“我怎么不讹诈别人,单讹诈姓温的?”

如玉越发大怒道:“我这姓温的,可是你嚼念的么?我把你个不识上下、瞎眼睛奴才,你本是人中最卑、最贱的东西。你看你,还有点龟婆样儿?”

郑婆子道:“温大爷还要自己尊重些儿,嘴里少不干不净的骂人。”

如玉道:“我在试马坡,受你无穷的气恼。我处处看在金姐分上,你当我怕你么?我便不自重,你个亡八肏的敢怎么?”

郑婆子也大怒道:“你赶人休赶上,我不是没嘴的。你再骂我,我就要回敬哩。”

如玉气的乱战道:“好野亡八肏的,你要回敬谁?你听了苗秃子话,将你女儿立逼死;你又托萧麻子,买良人家子女小凤为娼。我的一个家,全全破坏在你手,我正要出首你和萧麻、苗秃,你反来寻我?”

说着走上去,在郑婆子腿上,踢了两脚。郑婆子立即回转面孔,哈哈大笑道:“我和大爷取笑,大爷就恼了,这样骂我、踢我,也不与我留点脸。”

如玉道:“放你妈的屁!我是你取笑的人么?”

又大声喊叫张华。张华连忙入来,如玉道:“我把这亡八肏的交与你,你若放走了他,我只教本州太爷和你要人。”

说罢,掀翻帘子,大一步,小一步,出门去了。郑婆子情知不妥,向张华道:“张大叔快将大爷请回来,我陪罪磕头罢。”

张华道:“他正在气头上,我焉敢请他?”

郑婆子道:“大爷素常和谁交好?烦你请几位留留罢。”

张华道:“他和你女儿金姐最好,此外那里还有第二个?”

郑婆子说:“现在是非常紧急的时刻,怎么能拿死人来取笑呢。你和我去找苗三爷吧。”

张华说:“我家主人非常恨他,你不会是去火上浇油吧。”

郑婆子说:“让他转而麻烦几个人来劝解如何?”

张华想了想,万一告发后,弄成两败俱伤就不好了,就对郑婆子说:“也行。我和你一起去。偏偏他又搬到东关住,来回有二三里路。”

郑婆子说:“快去快回。”

于是男女两人,去找苗秃去了。

再说温如玉气得满肚子火,走进州衙。正看到州官在堂上审案,他就喊起冤来。州官吩咐将他押住。不久,审案完毕,传温如玉上来。原来这位州官姓朱,名杰,是陕西肃州府人。他是一榜出身。他最初任江南吴县知县,因为政绩突出被引见,明帝派他去山东,因为事务繁重被任命为知州。前任官员失职,书办雕刻假印出了差错,他被派到泰安署,到任才十几天。他很有才能,只是性格火爆,喜欢用重刑,又喜欢骂人。他看到温如玉,便问道:“你是哪里人?你瞎喊叫什么?”

如玉说:“我是生员温如玉,是本城的秀才。”

州官说:“你说你的冤屈,我听。”

如玉便将他的祖先如何做陕西总督病故,如何与济东道杜大老爷有世交,从省城拜访回来后,州官对两旁的书役说:“你们听见了吗?他先用已故总督吓唬我,这又用现任上司吓唬我,应该打他嘴巴才是。算了,只要你句句实说。”

如玉说:“当时我路过试马坡,如何被萧麻、苗三两人引诱到乐户郑三家,与妓女金钟儿交往;如何被萧、苗两人多次借钱,被骗走四百多两银子,一分钱都没还,往返两年;如何被郑婆子逼迫,拿走一千七百多两银子,把祖先留下的房产地土卖光了;萧、苗两人看到我无钱,如何教郑婆子赶走我,再招新客;金钟儿因为我破产,决心从良,不再接客,郑婆子每天如何毒打她;我在八月间去省城下乡场,有卖住房的银子四百二十两,如何被家人韩思敬偷走;苗三去试马坡报信,说生员被盗的银子都是金钟儿用衣服、首饰抵债,偷送给我,才换成这么多银子;又教唆郑婆子如何搜查,如何拷打;金钟儿忍受不了酷刑,如何吃了三盒官粉,肠断身亡,金钟儿死后,萧麻子带着郑三在各乡堡寻找有姿色的妇人,在九月间买了一个良家女子小凤,日夜鞭打,逼她为娼。萧麻子从中获利。今天郑婆子又受萧麻的指使,到我家,坐索金钟儿抵债等物,如何讹诈,如何痛骂先人,不留余地,此刻还在我家拼命吵闹。我情急之下,万不得已,才敢冒死跪在太老爷的案下,将前后情由一一据实告发。”

说完,连连磕头,痛哭不止。

州官说:“我仔细听了你这么多话,到还没有什么虚假。你下去补一张状子来。”如玉答应下去,补写状子。

又将三个班头役叫到面前,吩咐道:“我给你们两个任务,一个在本城抓苗三和郑婆子,一个去试马坡抓萧麻、郑三和妓女小凤。你们现在就出发,连夜快去。这男男女三个,如果有一个逃脱,我将你们的腿夹成两半。去吧。”

众头役跪下禀报:“试马坡归历城县管辖,还请老爷赏个关文。”

州官说:“放你妈的狗屁!一个买良家女子为娼的秀才,和一个犯法逃犯,还用关文?只带十来个人,硬抓来就是了。”

众头役连声答应下去。

郑婆子找到苗秃,刚进城门,就被原来的差役看见,都被押到店里等候审判。众头役去试马坡,来回只用了两日半,就将萧麻等人抓到,立即打了到单。州官批示:午堂听讯。苗秃在衙门中,与萧麻大声争吵,恨他教郑婆子来城里闯祸。郑婆子也怨恨萧麻,吵闹不休。不久,州官坐堂。先将苗秃叫上去。州官对两旁的书役说:“你们看这小子,眉毛稀疏,眼神狡猾,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怒问道:“你身上还有功名吗?”

苗秃说:“我是府学秀才,名叫苗继先。”

州官说:“你既然是个秀才,为什么跟一个逃犯做走狗?温如玉家被盗,你去试马坡报信是怎么回事?”

苗秃说:“这是温如玉的诬告,我并没有去。”

州官说:“你既然没去,金钟儿为什么吃官粉而死?看样子不打是不说。”吩咐左右打他嘴巴。

苗秃说:“请看在先师孔子的份上,给生员留点面子。”

州官说:“我何必求人,敢劳动至圣先师讨情分?打!”

苗秃子忙说:“去,去,去。”

州官说:“温如玉的银子,你怎么对郑婆子说是金钟儿抵债给他的?既然是抵债,这是件隐秘的事,你怎么能知道?”

苗秃说:“生员深知温如玉近年来没钱,一旦被盗四百多两银子,就怀疑是金钟儿搞鬼。没想到果然如此。”

州官说:“这‘果然’两个字,有什么证据?”

苗秃说:“他母亲郑婆子搜查时,在金钟儿的柜子里,包着十几封石头。”

州官说:“你看这狗屁胡说,他平白无故地把石头包在柜子里干什么?”

苗秃说:“太老爷问温如玉就知道了。”

州官说:“叫温如玉上来说。”

如玉跪下禀报:“这里有个隐情,怎么敢欺骗太老爷。”

于是,在五月间,王国士被派去试马坡,“他铺中原存着生员卖住房银四百八十余两,与生员面交。王国士离开后,金钟儿说:‘这几百银子,他们都知道了。你若拿回家去,不但我父母会恨你,萧麻子也会生气,将来会更想赶你走;若留在此处,人来人往,风波不断,何况萧麻子为人不正,万一他起了贪念,勾结本村的不良之徒,做出意外的事情来,就算到了官府,你也不是在干正事。不如包几封石头,假装是银子,上面再封上封皮,让我父母看看,然后锁在我柜子里。你把真银子和你家人张华偷偷带回家。我父母看到有银子留下,或许就不会逼迫我接客了。等你考完回来,再做决定。’没想到这几百银子,又被家人韩思敬偷走了。”

说着,泪如雨下。州官连连点头道:‘我才明白了,怪不得苗三说金钟儿是被盗,没想到盗银子的还是你的银子。这样看来,金钟儿竟然是个有良心的妓女,可惜被苗三这狗东西翻舌头诬陷而死。这真是应该好好教训一下。’

他对众衙役说:‘手不中用,你们拿好结实沉重的鞋底,用力打这奴才的嘴和脸。’

众衙役打了十鞋底。打得苗秃眉肿眼肿,鼻口流血。不久打完,州官拍着手,对众书役说:‘你们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良心的妓女,硬是被这奴才断送了,我真是气得要命。他还有这么多嘴,管这么多闲事。’

说完,对如玉说:‘你和苗三先下去,叫郑婆子那烂腿来。’

郑婆子跪在案前,州官对刑房说:‘这奴才的头脸眉眼,也不是什么好货。看起来比苗三还讨厌。’

刑房微笑道:‘老爷的评价一点没错。’

州官伸开五指连摆道:‘我有办法治他。’说完,问道:‘温如玉在你家花费一千六七百两,你还贪心不足,又去他家讹诈。我只问你:是谁教你去的?’

郑婆子说:‘老爷,您不知道?’

州官大怒道:‘好驴子肏的,他敢和我顶嘴!你说我不知道,我先打你个知道。’

他对众衙役说:‘快给我用鞋底打二十!’

众役将婆子打得蓬头散发,像开路鬼一样。州官说:‘你说罢,是谁教你讹诈人?若有一句虚话,再打二十鞋底。’

郑婆子说:‘是萧秀才让我去的。’

州官说:‘小凤儿是谁家的女儿,你和萧麻子敢买她做妓女?’

郑婆子说:‘是我亲生亲养的,我从哪里去买?’

州官说:‘叫小凤来。’

小凤跪在面前,州官说:‘你愿做妓女,就别说实话;你若愿做个良人,就把你父母兄弟,还有你住的地方,一一如实告诉我,我现在就救你出火坑。’

小凤说:‘我是本州周家庄人,我父亲叫王友德,我哥哥叫王大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州官说:‘当日买你时,是谁去的?’

小凤说:‘是萧大爷和郑三去的。’

州官说:‘多少钱买你的?’

小凤说:‘我听我父亲和母亲说,是一百二十两,媒人是十五两。’

州官说:‘媒人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小凤说:‘他也是周家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平时大家都叫他四方蛋。’

州官笑了笑,又问:‘你到郑三家多久了,可接过几次客?’

小凤说:‘才一个半月,接过十来个客。’

州官说:‘你愿意接客吗?’

小凤说:‘起初我不愿意,郑婆娘两次打了我三百多鞭子,我受刑不过,才接了客。’

州官说:‘下去。’

他对众役说:‘拿十来把皮鞭来。’

郑婆子连连叩头道:‘小凤从未见过官,是他害怕胡说。’

州官说:‘我偏要信他这胡说。’

他吩咐将婆子的衣服剥去,两个人对打。郑婆子痛哭哀告道:‘原是从周家庄买的,求老爷开恩。’

州官喝令重打,打得婆子满地乱滚,皮肉皆飞。大约有二百多鞭,州官方教住手,拉了下去。着传唤萧麻。

萧麻跪在案下,州官说:‘你引诱温如玉嫖娼,并屡次借骗银两,这次又教郑婆子讹诈,这三件事我都不追究了。你只把买小凤的事情,如实供出来,我就会开恩处理。’

萧麻子笑了笑,说:‘太老爷您就像秦镜一样,远近百姓,十数万人,哪个不传说太老爷断案如神?不知办过多少疑难大案,何况眼前的小事,怎能逃过您的眼睛?’

州官说:‘我只喜欢听实话,不喜欢听奉承的话。’

萧麻说:‘生员和郑三住在试马坡堡内,闲时去他家坐坐是有的。至于买小凤做妓女,生员作为学校的一员,怎忍心做这种丧德的事情?何况得利的是郑三夫妇,和我有什么关系?’

州官说:‘刚才小凤说,你和她一起去的,你还想狡辩什么?’

萧麻又笑了笑说:‘我们住在同一个堡子里,见面时多,生员怎么会没有一句话或一件事情得罪小凤呢?’

州官说:‘你既然说小凤和你有嫌隙,我暂且不让她和你对质。’

他叫郑三跪在下面。州官说:‘你买小凤时,萧麻和你一起去过没有?’

郑三说:‘下人不敢欺骗太老爷,一起去过。’

萧麻说:‘看他也胡说。’

州官说:‘在你买小凤之前,是你俩谁先提出这个主意的?’

郑三说:‘下人女儿金钟死后,萧相公说:‘你不必过于悲痛,用一二百两银子,我和你去各乡村采访穷户人家,买一个有姿色的妇女来接客,也不愁抵不上你女儿。’到九月间,才在周家庄买了小凤,这是真的。’

萧麻子又笑说:‘你拿出证据来,再说这种不明不白的话。’

州官说:‘萧麻,你知道本州的外号吗?’

萧麻说:‘太老爷是圣贤中人,怎么会没有外号?’

州官笑着说:“你过誉了。我当年在江南当知县的时候,人们都叫我朱一套。什么是一套?就是夹棍、桚子、板子、鞭子、嘴巴一起用,这就叫一套。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一套比个高低。”

州官吩咐左右的人,拿夹棍来。萧麻连连磕头说:“学生因为直言不讳,得罪的人很多,还请太老爷详细审问。学生和一户亡八出的人家商量买人,为什么要用这种下流的方式呢?”

州官说:“就夹起来!”

萧麻恨不得把地皮碰破,说:“恳请太老爷,考虑到我是读书人的份上,和学生不同。”

州官大怒说:“好可恶的狗东西!这分明是在说本州审案不按律例,擅自夹打未革除秀才。你也不想想,你做的是什么事?刚才挨嘴巴的苗三,他不是个秀才吗?你这秀才,难道有加级纪录不成?”

州官吩咐夹起来。

众役把萧麻的鞋袜脱掉,上了夹棍。萧麻说:“学生招了,就是买良家女子为娼吧。”

州官说:“这是个很可恶的东西!我承受不起你,这就是两个字——”

州官向众役说:“收。”

众役把夹棍收起来,萧麻就昏了过去。过了一会儿,萧麻醒了过来。

刑房问道:“你还不说实话吗?”

萧麻说:“实话是,我让郑三买良家女子的子女,只求太老爷开恩。”

州官让松去夹棍。萧麻画了供。

州官吩咐收监,等详文回来到时候定案。又对郑三说:“我看你人还算忠厚,和你老婆天地悬绝。有萧麻子承担罪责,我在详文中给你开脱开脱。”

郑三连连磕头。

州官吩咐打四十板。过了一会儿,打完了。

州官说:“本来应该把你关起来的,看你不像个偷跑的人,准你取保,等上级批示。”

州官又叫温如玉、苗三上来。两人跪在案下。州官对如玉说:“你作为一个妓女,导致你家破产,情况也很可怜。我只问你:你还想要这个秀才吗?”

如玉说:“求太老爷恩典。”

州官说:“苗三挑拨离间,导致金钟儿惨死,他的心肠非常险恶。但他与谋杀、故意杀人不同,按照法律没有抵偿的道理,撤销他的秀才身份,服满徒三年,这是应该的,但我不能违反规定保他。你如果要这个秀才,我将萧麻子买良家女子为娼的事情另想办法处理;如果你深恨苗三,愿意撤销秀才身份,本州会按照规定上报。”

如玉说:“金钟儿死在苗三手里,我心中怀恨无穷。现在愿意和他一起败诉,让死者得以瞑目。”

苗秃听了这话,非常着急,对如玉连连磕头说:“我苗继先原本是个爱钱的无耻小人,还求温大爷宽恕一步。我当日挑拨离间,原本只是想让金钟儿受点委屈,哪里想到他会死呢?这确实是我的本意。何况我因此事被萧麻赶走,把三万钱私藏给了郑三,现在穷得没有立足之地。现在再上报,面临军徒之罪,我只有一死了。而且我也无法抵偿金钟儿的性命。对他来说没有好处,反而对你有损害。现在太老爷还开恩,大爷就连一个小人都不放过吗?”

说着,又连连磕头。

州官说:“温如玉,你以为怎么办?”

如玉说:“苗三,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起求太老爷怜悯。”

州官说:“既然如此,我就结案了。但你身为秀才,又是官宦之后,多年家在妓院中混日子,法律是不能容忍的。但考虑到你父亲曾做过总督,你又和杜大老爷有世交,我不得不有点势利之心,不让你穿底衣打你。”

州官吩咐刑房:“把他两只手上的戒尺重重打四十下。”刑房看到州官心中有情,打的时候也不太用力。

过了一会儿打完了。如玉磕头道谢。

州官对苗秃说:“这件事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州官吩咐众役拿头号大板,重重打苗三四十下,一点也不容情。

苗秃再三哀求,但早被众役揪翻,打得像杀猪一样喊叫,两条腿血流不止。

打完,州官对刑房吩咐道:“小凤身价银一百二十两,等将她父兄抓到,让郑三出一半,她父兄出一半,上交官府。媒人四方蛋,等审讯后再追回赃银。”

州官说完,退堂了。如玉虽然挨了四十戒尺,看到郑婆子、苗秃、萧麻被州官夹打得非常痛快,心里非常高兴,得意地回家了。

正是:萧麻指引龟婆闹,闹得温郎把状告。倒运遭逢朱一套,五刑重用人心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六十回-注解

首事:指提起或提出事情,这里指郑婆子提起与张华的争执。

审断:指审问和判决,这里指朱一套对郑婆子与张华的争执进行审理。

萧麻:指萧麻子,可能是一个中间人或者调解人。

婆娘:古代对女性的称呼,这里指郑婆子。

温郎:指温如玉,这里可能是指他的年轻或英俊。

神魂杳:形容心神不宁,这里指温郎见到郑婆子后的状态。

狺语:指狗叫声,这里比喻郑婆子的话语尖锐。

州官: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州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帮闲:指闲散的人,这里可能指那些在旁边起哄或者煽动的人。

土棍:指地痞流氓,这里指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龟妇:古代对妻子的贬称,这里指郑婆子。

抵盗:指抵偿盗窃,这里指用女儿抵偿衣服和财物。

盖子:指人的脸面,这里指郑婆子的脸面。

蛋皮:指人的皮肤,这里指郑三的脸面。

亡八:古代对妻子的贬称,这里指郑婆子。

陈臭狗贼:指陈姓的人,这里是对陈姓人的侮辱。

胡六: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指郑婆子要请的人。

萧大爷:对萧麻子的尊称。

金姐:可能是指郑婆子的女儿。

泰安:指山东省泰安市,这里指温如玉的家。

温大哥:对温如玉的称呼。

家子弟:指家中的子弟,这里指温如玉。

金姐的衣服、首饰:指郑婆子的女儿金姐的衣物和首饰。

盖子是硬的:指人的脸面很硬,这里指郑婆子的脸面强硬。

蛋皮一样:指人的皮肤像蛋皮一样,这里指郑三的脸面脆弱。

自打了不成么:指让张华自己打自己,这里指郑婆子认为张华应该被打。

子午卯酉:古代指时间,这里指郑婆子反复说被张华打了。

金姐的衣服、首饰,有要的由头了:指金姐的衣服和首饰有需要索要的理由。

弄破了脸:指面子丢尽,这里指双方关系破裂。

温大爷那个人,他有甚么主见:指温如玉没有自己的主见。

吃上这个亏罢:指忍受这个损失。

经当不起:指无法承受。

罕客:指稀客,这里指郑婆子很少来。

陕西总督衙门:指陕西的总督官署,这里指郑婆子认为温如玉应该尊重她。

讹诈:诈骗,敲诈勒索。

嚼念:指说话,这里指温如玉认为郑婆子说话不尊重他。

不识上下:指不懂礼节,这里指郑婆子不懂尊重别人。

瞎眼睛奴才:指眼睛瞎的奴才,这里是对郑婆子的侮辱。

龟婆样儿:指像龟婆一样的样子,这里是对郑婆子的侮辱。

试马坡:试马坡可能是一个地名,指的是一个可以进行马匹测试的地方,这里可能指的是王国士去试马坡是为了测试马匹。

苗秃子: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指萧麻子。

家子女小凤:指小凤是家的子女,这里指小凤是被买来的。

家,全全破坏在你手:指整个家庭都被郑婆子破坏了。

出首:指告发,这里指温如玉要告发郑婆子和萧麻子。

本州太爷:指本州的官员,这里指温如玉要让张华找的官员。

素常:平时,通常。

交好:交情好,关系好。

金姐最好:指与金姐关系最好,这里指温如玉与金姐关系密切。

刻不可缓:形容事情紧急,必须立即处理,刻不容缓。

死人取笑:指对死者进行嘲笑,这在古代被视为不道德和不敬的行为。

寻苗三爷:寻找苗三爷,苗三爷可能是一个人名或者有特定身份的人物。

切骨:形容非常痛恨,如同骨头被切断一样的痛苦。

火上浇油:比喻使别人更加愤怒或使事态更加严重。

转烦:辗转麻烦,指让别人帮忙。

出首下:可能是指揭发或自首。

两败俱伤:双方都受到损失,比喻双方斗争结果都不好。

东关:指城东的关隘或地区。

快快去来:催促赶快去,快点回来。

男女两个:指男性和女性两个人。

寻苗秃去了:去寻找苗秃。

温如玉:温如玉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男性。

州衙:州官的官署,即州政府的办公地点。

审事:审理案件。

明帝:指明朝的皇帝。

引见:推荐某人给上级或皇帝见面。

山东:指中国山东省。

事繁知州:指因事务繁重而被任命为知州。

书办:古代官府中的文书官员。

假印:伪造的印章。

署樱:官职名,相当于代理知县。

性烈如火:形容性情非常急躁,如同火焰一样旺盛。

重刑:严厉的刑罚。

骂人:责骂别人。

差别:区别对待,文中可能指州官对温如玉的态度。

世谊旧好:指两家有世代的友好关系。

省城:指省级城市的城区。

乐户:古代指从事音乐、歌舞等娱乐活动的家庭或艺人。

妓女:古代指以卖淫为业的女性。

借贷:借入或借出财物。

局骗:设局骗取。

银两:古代货币单位,相当于现在的银子。

变卖:把东西卖掉换成钱。

房产地土:指房产和土地。

赶逐:驱逐,赶走。

从良:指妓女脱离卖淫生活,改嫁良家。

官粉:古代一种毒药,可能指用来毒害人的粉末。

乡堡:古代乡村中的小聚落。

良人子女:指良家子女,即非卖淫者家庭的孩子。

鞭责:用鞭子责打。

关文:官方文书,通常用于传达命令或通知。

原差:原任的差役,可能指原来的执行任务的人。

功名:指科举考试中获得的功绩和名次。

至圣:对孔子的尊称,至圣先师。

祈看:请求看在…的份上。

地步:面子,情面。

生员:古代指通过科举考试取得生员资格的学生,相当于现代的高中生。

银子:银子在古代是中国的主要货币形式,这里指的是货币单位。

金钟儿:金钟儿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女性。

萧麻子:萧麻子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男性,可能因为行为不端而得名。

风波不测之地:形容一个地方充满变故和不确定因素,可能会发生意外。

官前:官前指的是官府的面前,这里可能指的是在官府面前做正事。

裁处:裁处指的是做出决定或处理。

韩思敬:韩思敬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可能指的是王国士的家人。

衙役:衙役指的是官府的差役,负责执行公务。

苗三:人名,文中指一个秀才。

郑婆子:郑婆子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女性。

小凤儿:小凤儿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这里可能指的是一个女性。

媒人:媒人指的是帮助人们说媒的人。

四方蛋:人名,文中指一个媒人。

皮鞭:皮鞭是一种刑具,用来惩罚犯人。

知县: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县的行政和司法事务。

朱一套:这里指的是一种刑罚方式,包括夹棍、桚子、板子、鞭子、嘴巴打,即五种刑罚方式全部使用。

夹棍:古代一种刑罚工具,用于夹住犯人的手指或脚趾,使其感到痛苦。

桚子:古代一种刑罚工具,类似于夹棍,用于夹住犯人的手指或脚趾。

板子:古代一种刑罚工具,用木板打犯人的背部或臀部。

鞭子:古代一种刑罚工具,用鞭子抽打犯人的身体。

嘴巴打:古代一种刑罚方式,用手指或手掌打犯人的嘴巴。

亡八出:指没有丈夫的寡妇。

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低一级,通过乡试取得秀才资格的人。

夹起来:指执行夹棍刑罚。

斯文:指文雅、有教养的人或事物。

律例:法律条文。

开恩:表示宽恕、怜悯。

详文:向上级官员报告案件详情的文书。

开脱:减轻或免除罪责。

天地悬绝:形容夫妻关系非常恶劣。

打四十板:用板子打四十下。

上宪:上级官员。

嫖场:指妓院。

戒尺:古代一种教育工具,用于打学生的手心。

头号大板:最大的板子,用于重打。

小凤:人名,文中指一个妓女。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六十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州官审理案件的场景,通过州官与当事人的对话以及州官的处理方式,展现了当时官场的腐败和残酷。

州官的开场白‘誉扬太过’表明他对自己的名声并不认同,反而以‘朱一套’自称,这里的‘一套’指的是一套刑具,包括夹棍、桚子、板子、鞭子、嘴巴打,反映了当时官场对犯人的残酷对待。

萧麻的辩解‘生员为人口直,得罪的人原极多’以及‘生员与百姓不同’体现了古代士人阶层的自尊和特权意识,但州官对此并不买账,反而加剧了对他的惩罚。

州官的怒斥‘好可恶狗攮!’以及‘夹起来!’等语言,揭示了官场中权力的滥用和官吏的专横。

萧麻的招供‘生员招了,就是个买良为娼罢’和州官的回应‘这是个大可恶东西!’等对话,表现了州官对犯人的残忍和不近人情。

州官对郑三的处理,一方面表现了他对忠诚者的宽容,另一方面也暴露了他势利的一面,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具有一定的典型性。

州官对温如玉和苗三的处理,既体现了法律的严肃性,也展现了州官在处理案件时的灵活性和人情味。

苗秃的哀求和州官的判决,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和法律制度,同时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

最后,州官退堂的场景,以及如玉的得意,都反映了当时官场的黑暗和腐败,以及民众对这种状况的无奈和愤慨。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六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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