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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五十四回

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五十四回-原文

过生辰受尽龟婆气交借银立见小人情

词曰: 情郎妓女两心谐,豪奢暗减裁。虔婆朝暮恨无财,友情也拟猜。一过生辰情态见,帮闲龟子罢春台。陡遇送银人至,小人侧目来。——右调《炼石天》。

且说温如玉在郑三家嫖的头昏眼花,辨不出昼明夜暗,止知道埋头上情。

金钟儿教与他的法儿,虽然支撑了几个月,少花了几两银子;无如乐户人家,比老鼠还奸,早已识破他们的调度。

郑三还念如玉在他家花过几个大钱,怎当郑婆子剔尖拔毛,一尺一寸,都要打算在如玉身上。

这些时,见如玉用钱有斟酌,萧麻子三两、五两到叨点实惠;自己贴上个女儿,夜夜陪睡;又要日日支应饮食;每夜连五钱银都合不来,心上甚是不平。

又见金钟儿一味与如玉打热,不和他一心一意的弄钱,这婆子那里放得过去?

起先不过在房里院外,吐些掂斤播两的话说,讥刺几句,使如玉知道;后来见如玉装聋推哑,是个心里有了主见,就知是他女儿指教的,便日日骂起金钟儿来。

不是嫌起的迟,就是嫌睡的早;走一步,也有个不是在内;连饮食都消减了。

金钟儿心爱如玉,只要与他省几个钱,任凭他妈大骂小骂,总付之不见不闻。

如玉又气不过,到要按一夜一两找还他。金钟儿又不肯。

昔日苗秃子嫖钱,通是如玉全与;再不然,垫一半。

自从金钟儿教唆后,苗秃子来来往往好几回,如玉一两不帮,借也不应。

苗秃虽然不如意,知如玉钱亦无多,心上到也罢了。

只是这玉磬儿深恼如玉待他凉薄,又恨金钟儿那一番痛骂,怨深切骨,因此上每逢苗秃子来,就批评他无才无能,连个憨小厮也牢笼不住。

自己在嫖赌场中养大的人,还要掏生本儿当嫖客,难道那萧麻子长着三头六臂不成?怎么他就会用憨小厮的钱儿?日日用这些半调唆、半关切的话咶唣。

苗秃子也就有些气恼在心,想了些时,想出个最妙的道路:每逢郑婆子与金钟儿拦嘴,或讥刺如玉,他便抢在头前,虚说虚笑,替如玉哭穷。

这却有个大作用在内。譬如一人欠债,一人要钱,从中有个人替那欠债的哭穷,十分中就有七八分安顿的下来。

这乐户人家,讲到“银钱”二字,比苍蝇见血还甜,任凭他女儿接下疯子、瞎子、毛贼、强盗,再甚至接了他同行亡八,只要有钱,通不以此为耻,只是见不得这一个“穷”字听到耳朵里,真是锥心刺骨,势不两立的勾当。

每逢苗秃子替如玉哭一遍穷,便更与如玉加一番口舌。

如玉识破他的作用,彼此交情越发淡了。

当日每饭必有酒肉、并好果品,不是萧麻子相陪,就是苗秃子打趣;如今是各吃各饭;各人在各人嫖房内,同坐的时候甚少。

如玉的茶饭,午间止有一样肉,至多也不过四两;早间通是豆腐、白菜之类;油盐酱醋等物,也不肯多加些,反不如苗秃子和玉磬儿的饮食还局面些。

金钟儿知如玉不能过甘淡薄,常买些肉食点心,暗中贴补。

也有割斤肥肉,拿去厨房中收拾,郑婆子就骂起打杂的来,说他落的是瞎毛,必着他调和的没一点滋味,半生不熟的方送上来。

如玉虽说是行乐,究竟是受罪,不但从良的话不敢题,每日除大小便之外,连院中也不敢多走动,恐怕被郑婆子咶唣。

萧麻子也不管谁厚谁薄,总是月儿钱,到要常使用三五两。不与他,就有人来闹是非。

饶这般忍气节用,这几个月还用去六七十两;又兼有张华、韩思敬两家老小,没的用度,便着如玉写帖子,向王掌柜铺中去取。

取的那王掌柜不耐烦起来,又知如玉经年家在试马坡嫖赌,大料这几百银子,也不过是一二年的行情,没有什么长寿数在他铺子中存放,好几次向张华说,着回禀如玉,将银子收回。

张华恐银子到手,怕如玉浪费起来,作何过度?自己又不敢规谏。

止存了个多支架一年是一年的见识,因此总不肯替他说。

一日六月初四日,是如玉的寿日,早间苗秃子和萧麻子每人凑了二钱半银子,他们也自觉礼薄,不好与如玉送,暗中与郑三相商,将这五钱银子买些酒肉,算与郑三伙请;第二日不怕如玉不还席。

郑三满口应允,说道:“温大爷在我们身上,也用过情。二位爷既有此举动,我用此银买些酒肉;不够了,我再添上些,算二位爷与温大爷备席。明日我另办。”

话未说完,郑婆子从傍问道:“是多少银子?”

萧麻子道:“共是五钱,委曲你们办办罢。”

郑婆子道:“那温大爷也不是知道什么人情世故的人,我拙手钝脚的也做不来。不如大家装个不知道,岂不是两便?”

萧麻子道:“生日的话,素常彼此都问过,装不知道也罢,只是看的冷冷的。”

说罢,又看苗秃子。

苗秃子道:“与他做什么寿?拉倒罢。”

于是两人将银子各分开,抽起去了。

金钟儿这日绝早的起来,到厨房中打听,没有与如玉收拾着席,自己拿出钱来,买了些面,又着打杂的做了四样菜吃早饭。

午间又托与他备办一桌酒席。

回房里来,从新妆束,穿一件大红氅儿,银红纱衬衣,鹦哥绿遍地锦裙儿,与如玉上寿。

若是素常,苗秃子看见这样妆束,就有许多的话说;今日看见,只装不看见。

到了午间,金钟儿去厨房里看打杂的做席,他妈走来骂道:“你这臭淫妇,平白里又不赴席,又不拜年,披红挂绿是为什么?闲常家中缺了钱,和你借件衣服典当,千难万难;今日怎么就上下一新了?真是死不知好歹的浪货!”

金钟儿道:“今日是温大爷的寿日,他自到这姓郑的家,前前后后也花费八九百两银子。

就是这几个月,手头索些,也未尝欠下一百五十。

若将借他的八十两银子本本利利详算起来,只怕除了嫖钱,还得倒找他几两。

我虽然是个亡八羔子娼妇养的,也还颇有些人性、人心,并不是驴马猪狗,恩怨不分,以钱为命的人。

就是这几件衣服,也是姑老们替我做的,又不是你替我做的。

我爱穿就穿,不爱穿就烧了,谁也管不得我。

若害眼气,也学我把浑身的骨头和肉,都舍出来,教人家夜夜揉擦,总弄不上绸子、缎子,粗布衣服也骗两件,吃这些淡醋怎么?

郑婆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将牙齿咬的怪响;拿起个瓦盆来在炕沿上一墩,立刻成了三半个,口里说道:“反了!气杀我,气杀我!”

金钟儿也挝起两个盘来往地下一摔,打了个粉碎,说道:“气杀你!气杀你,我将来还有个出头的日子。”

打杂的胡六道:“费上钱,治办上酒席,嚷闹的教温大爷听见,一总是个不领情。”

郑婆子道:“谁教他领情哩?”

金钟儿道:“你一毛儿不拔,他为什么领你的情?”

胡六道:“罢哟,老奶奶老翻了,二姑娘又没老翻了,休教有空听见笑话。

席面我自收拾妥当,二姑娘也不用再来,请回去罢。”

娘儿两个听了,都不言语;四只眼彼此瞅了一会。

金钟儿往前边去了。

到了午间,打杂的走入金钟儿房内,问道:“菜放到厅上了,可用请萧大爷不用?”

金钟儿道:“平白的又放到厅上怎么?还照素日一样打发就是了。”

如玉道:“你真是费心多事,我不说么,如今是甚么光景?还过生日?你既然预备下,苗老三他们想来也知道,还是在一处坐为是。”

金钟儿道:“我不。我嫌他们太凉薄。

那一个没受过你的好处?就来与你作个揖,也是人情,怎么都装起不知道来了?萧麻子还可,这苗老三他怎么该是这样待你?”

如玉听了,也就不言语了。

打杂的把小菜儿搬入来,放在炕桌上;又拿入酒来。

金钟儿满斟起一杯,奉与如玉,笑盈盈的说道:“我拜拜你罢。”

如玉连忙站起来,拉住道:“这都是没要紧的想头。”

两人方才对面坐下,共叙心田。

直吃到未牌时分,方才将杯盘收去。

没有两杯茶时,只见打杂的入来说道:“有泰安州一个姓王的坐着车来,要寻温大爷说话,现在门前等候。”

如玉道:“泰安有甚么姓王的寻我?想是他错寻了。”

金钟儿道:“是不是,你出去看看何妨?”

如玉走到门前一看,原来是他的旧伙契王国士。

如玉连忙相让。

见国士从车内取出个大皮褡裢来,赶车的后生抱在怀内,跟将入来。

郑三迎着盘问。

如玉道:“是我的一位旧朋友,到这里看望我。”

郑三见那后生怀中抱的褡裢,走的有些沉重费力,心上不住的猜疑。

如玉将王伙计让在金钟儿房内。

金钟儿问明,方知是如玉的旧伙计,上前万福。

慌的那王伙计还礼不迭。

彼此揖让坐下。

金钟儿看那伙计,年约五十多岁,生的肥肥胖胖,穿着一件茧绸单道袍,内衬着细白布大衫,坐下敦敦笃笃,像个忠厚不少饭吃的人。

那后生将皮褡裢往炕头上一放,把腰直了一直,出了一口气,站在门傍边,眼上眼下的看金钟儿。

金钟儿向那后生道:“客人且请到我这院内南房里坐。”

那后生走将出来,郑三接住,问了原由,才知道是送银子来,慌的连忙让到南房里坐。

郑婆子催着送茶。

再说王伙计向如玉道:“晚生去年赁了在爷的七百银子,原欲托大爷的洪福,多赚几个钱,不意新财东手脚大,将本银乱用。

晚生恐怕他花用尽了,今日与大爷送来。

除大爷零碎使用外,净存本银五百二十两。”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清账来,里面夹着如玉屡次取银帖子,双手递与如玉看。

如玉道:“你替我使着罢了,何苦又送来?”

王伙计道:“晚生适才不说么,实实的不敢在铺中存放了。

也曾和张总管说过几次,总不见他的回信,所以亲自来交。”

如玉道:“你送来不打紧,我又该何处安放?”

王伙计道:“任凭大爷。”

金钟儿取了四百钱,走出来向胡六道:“你快买些酒肉,收拾起来,好打发客人吃饭。

那个赶车的,也要与他些酒肉吃。”

郑婆子连忙跑来,笑说道:“你这孩子好胡闹!我家里的客人,和你拿出钱?快拿回去,我自有妥当安排。”

胡六却待将钱递回,金钟儿道:“你少在我跟前浪,买你的东西去罢。”

说毕,回房里坐下。

骂的胡六把手一拍道:“这是那里的晦气!”

郑婆子道:“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儿,从小儿就是个有火性的孩子。

你只快快的买去罢。

我在厨房里,替你架火安锅滚水等你。”

胡六去了。

这边王伙计将褡裢打开,将银子一封封搬出来摆在炕上,着如玉看成色,称分两;又要算盘,与如玉当面清算。

如玉笑道:“我还有什么不凭信你处么?何用清算?你说该多少就是了。”

王伙计道:“大爷若不算算,晚生也不放心。”

讲说了半晌,才不算了。

又一定着如玉称称分两。

金钟儿道:“这银子不但温大爷,就是我也信的过,是丝毫不错的。

就是每封短上一头半钱,难道还教添补不成?”

王伙计拂然道:‘你这婊姐就不是了,亏你还相与过几千百个人,连我王老茂都不晓得。不但一钱二钱,便是一两二两,我也从不短人家的,怎么才说起添补的话来?’

金钟儿笑道:‘是我过於老实,不会说话。’又向如玉:‘你就称称分两罢。’说罢,将戥子取过来。

如玉见他过于小心,随即称兑了几封,都是白银子,每一封不过短五六分,也就算是生意人中的大贤了。兑完银子,便立刻要抽借约。

如玉道:‘你的借约,还在家中,等我回家时拣还。你若信不过,我此刻与你立个收帖何如?’

王伙计道:‘大爷明日与晚生同回去罢。五六百银子,不是顽的。’

如玉道:‘我亲笔写收帖,就是大凭据。我和你财东、伙计一场,难道会将来赖你未还不成?’

王伙计甚是作难,不得已,着如玉写了收帖,自己看了又看,用纸包好,揣在贴肉处,才略放心些了,就要起身辞去。

如玉道:‘你好容易到此,我还要留你歇息几天。’

王伙计道:‘晚生手下还管着许多小伙计,如何敢在婊儿家停留?’

如玉笑道:‘怎么你这样腐板?也罢。这里也有客店,你吃了饭,我送你安歇。’

王伙计才不推辞了。金钟儿将银子都搬入地下大柜内。胡六端入菜来。两人对面坐下。金钟儿在下面斟酒坐陪。

不意郑婆子又添了许多菜数。那王伙计到好杯儿,酒到便干。

如玉见他有几分酒态,指着金钟儿问道:‘你看他人物好不好?’

王伙计看了金钟儿一眼,就将头低下了。

少刻,吃完酒饭,王伙计连茶也不吃,拿出褡裢,又叮咛如玉回城时抽约,如玉送出院来。

慌的郑三急来相留。如玉说明绝意不在的话,同郑三领他到店中去了;又与了赶车的几钱银子。

须臾如玉回来,小女厮将灯送入。

没有半顿饭时,忽听得后面高一声,低一声叫吵,到像有人拌嘴的光景。

忽小女厮跑来说道:‘二姑娘,还不快去劝解劝解!老奶奶和老爷子打架哩!’

金钟儿道:‘为什么?’

小女厮道:‘老爷子同大爷送了那姓王的客人回来,才打听出今日是温大爷的寿日,午间没有预备下酒席,数说了老奶奶几句。老奶奶说:‘你是当家人,你单管的是甚么?’老爷子又不服这话。就一递一句的拌起口来。老奶奶打了老爷子一个嘴巴,老爷子恼了。如今两个都打哩。苗三爷和大姑娘都去了;二姑娘还不快去!’

金钟儿鼻子里笑了一声,向如玉道:‘这般伎俩,亏他们也想算的出来,真是无耻!’

如玉也笑了。

小女厮急的了不得,一定要金钟儿去。

金钟儿道:‘我没功夫,任凭他们打去,不拘谁打杀一个到好。’

小女厮催了几遍,见金钟儿不去,也就去了。

待了半晌,不听得吵闹了,猛见苗秃子掀帘入来,望着如玉连揖带头的就叩拜下去。

如玉还礼不迭。

苗秃子扒起来说道:‘我真是天地间要不得的人!不知怎么就死昏过去,连老哥的寿日都忘记了。若不是劝他老两口儿打架,还想不起来。’

又指着金钟儿道:‘你好人儿,一句儿不说破。’

金钟儿道:‘谁理论他的生日、寿日哩?今日若不是人家送着几两银子来,连我也想不起是他的寿日。’

苗秃道:‘没的说,明日是正生日,我们大家补祝也不迟。’

如玉道:‘我的生日,是五月初四日,已经过了。’

苗秃子笑道:‘你休混我,我记得千真万真,是这两日。昨年在东书房,不是我和你吃酒么?’于是虚说虚道,亲热了半晌;又极力的奉承了金钟儿几句,方才归房去安歇。

次日郑三家杀鸡宰鸭,先与如玉收拾了一桌茶食;又整备着极好的早饭。

苗秃子知会了萧麻子,在厅内坐着,等候如玉起来补送寿礼。

等到巳牌时分,白不见动静,各有些饿的慌;又不肯先吃些东西,都是打扫着空肚子,要吃郑三家的茶食和早饭,做补祝的陪客。

郑婆子于昨日已问明赶车的后生,说送来五六百两银子,在自己女儿房里收着。这是一百年再走不去的财帛;不过用耽搁几月功夫,不愁不到自己手内。

今日恨不得将温如玉放在水晶茶碗里,一口吞在腹中。若是平素,这时候不起来,这婆子不知大喝小叫到怎么个田地。

堪堪的到午牌时分,还不见开门。

萧、苗二人,等的不耐烦起来,不住的到门前、院中走来走去的咳嗽;又故意高声说笑。

郑婆子忍不住到他女儿窗外听了听,像个唧唧喁喁的说话;瞅着院内无人,悄悄的用指甲将窗纸掐破一块,往里一觑,见两人俱光着身子,如玉把他女儿按倒在一张椅子上狠干;又见他女儿发散钗横,软瘫在椅子上,弄成个有气无力的死人一般,连忙退回去,心里说道:‘原来这温如玉有这般本事,怪不得小淫妇儿和他一心。’

又想到自己身上;幼年时也曾瞒着郑三偷过五六个人,从没教人家弄得失魂丧魄,到这样快活时候,真是空活了一世。

叹赏了一会,掀过个板凳来,坐在窗台阶下,通不许人在台阶上走。

少刻,听的他女儿说话,他只当是事完了。再一细听,口中嚼念的都是吃亏话,没一句儿讨便宜。

又听得抽送之声,比三四个人洗衣服还响。

郑婆子不由的心上惊惧起来,说道:‘这孩子的性命只怕就在此刻,这姓温的小厮好狠利害。’

须臾波平浪静,郑婆子才知道饶了他女儿,连忙预备净面水去了。

又待一会,将门儿放开,小女厮送入水来,两人梳洗罢。

胡六请厅上吃茶,金钟儿道:‘俺们不出去。不拘什么白菜、豆腐,拿来吃了就是。’

胡六去了,转刻又入来相请。

又听得苗秃子说道:‘温大爷起来了没有?萧大哥等候了半天了。’

如玉只得出去。

萧麻子一见,笑的眼连缝儿都没有,大远的就湾着腰,抢到跟前下拜,也不怕碰破了头皮。

苗秃子也跪在萧麻子肩下,帮着行礼。

如玉还礼毕,萧麻子道:‘昨日是大爷千秋,我相交不过年余,实不知道。’

又指着苗秃道:‘这个天杀的不知整日家所干何事,自己忘记了也罢,还不和我说声。’

苗秃子将舌一伸道:‘好妙话儿!我既然忘记了,还那里想的起和你说?’

如玉道:‘我的生日已过了,就算上是我的生日,我如今也不是劳顿朋友做生日的人。’

萧麻子从袖内取出个封儿来,上写着‘寿敬二两’,下写着他和苗秃名字,双手送与如玉。

如玉那里肯收?

推让了好一会,萧向苗秃道:‘何如?我预先就知道,大爷不肯收,你还说是再无不收之理。如今我有道理。你在明日,我在后日,各设一席。今日让与郑三,这几月疏阔的了不得,也该整理起旧日家风来了。’

苗秃子道:‘说的是。大家原该日日快聚,才像个朋友哩。’

又见玉磬儿从西房内慢慢的走来,笑道:‘我也无物奉献,止磕个头罢。’

如玉连忙扶住。

胡六摆放杯盘,是十六样茶食,红红绿绿,甚是丰满。

随即郑三入来说道:‘昨日是大爷千秋,晚上才晓得,还和老婆子生了会气。’

正说着,郑婆子从门外抢入来,说道:‘大爷不是外人,就是昨日示曾整备酒席,实是无心之过。只是没有早磕个头,想起来到教人后悔死。’

说着两口子没命的磕下头去。

如玉拉了半晌,方拉起来。

如玉道:‘我这半年来手内空虚,没有多的相送,心上时时抱愧。承你老夫妻情待我始终如一,不但饮食茶水处处关切,就是背面后也没半句伤触我。今早又承这样盛设,到教我又感又愧!’

郑婆子道:‘大爷不必说钱多钱少的话,只要爷们情长,知道俺们乐户人家的甘苦,就是大恩典了。’

萧麻子冷眼看见郑婆子穿着一双毛青梭新鞋,上面也绣着红红白白花草,因郑三在面前,不好打趣。

少刻,两口子都出去了。

萧麻子向玉磬儿道:‘你三婶子今日穿上这一双新花鞋,到穿的我心上乱乱的。你可暗中道达,着他送我一只。’

玉磬儿道:‘你要他上供么?’

萧麻子道:‘谁家上供用那样不洁之物?不过藉他打打手铳,觉得分外又高兴些。’

众人都笑了。

苗秃子:‘金姐还梳头么?’

胡六道:‘二姑娘说来,今日不吃饭,害肚哩,不受用哩。’

苗秃子:‘这又是个戏法儿。他不吃饭,我们还要这嘴做甚么?’

萧:‘我拉他去。’

于是不容分说,将金钟儿拉出,五人同坐。

正是:一日无钱事事难,有钱顷刻令人欢。

休言乐户存心险,世态炎凉总一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五十四回-译文

过了生日,却受尽了老鸨的气,借钱立时见出了小人的心。

词曰:情郎和妓女心心相印,奢侈却暗自减少。老鸨早晚都恨没有财,友情也像是猜谜。一过生日,情态就显露出来,帮闲的龟儿子不再来。突然遇到送银子的客人,小人却瞪大了眼睛。

——右调《炼石天》。

且说温如玉在郑三家嫖客中头晕眼花,辨不出白天和黑夜,只知道埋头于情欲。金钟儿教给他方法,虽然支撑了几个月,少花了几两银子;但乐户人家比老鼠还狡猾,早已看穿他们的计划。郑三还念着如玉在他家花过几个大钱,但郑婆子却像拔毛一样,一尺一寸都要从如玉身上榨钱。这些时候,看到如玉花钱有节制,萧麻子三两、五两就能得到实惠;自己还要贴上女儿,每晚陪睡;还要天天应付饮食;每晚连五钱银子都难以凑齐,心里非常不满。又看到金钟儿一味地和如玉亲近,不和他一心一意地赚钱,这个老鸨怎么过得去?起初只是在房里院外说些斤斤计较的话,讽刺几句,让如玉知道;后来看到如玉装聋作哑,心里有了主意,就知道是他女儿教的,于是天天骂金钟儿。要么嫌起床晚,要么嫌睡觉早;走一步也有不是;连饮食都减少了。

金钟儿爱如玉,只要能省几个钱,就任凭他妈大骂小骂,总装作没听见。如玉又气不过,想要按一夜一两的钱找回来。金钟儿却不肯。

以前苗秃子嫖钱,都是如玉全包;要不就是垫一半。自从金钟儿教唆后,苗秃子来来往往好几回,如玉一分钱都不帮,借也不应。苗秃子虽然不如意,知道如玉的钱也不多,心里倒也罢了。只是这玉磬儿深恨如玉对他冷淡,又恨金钟儿那番痛骂,怨恨极深,因此每逢苗秃子来,就批评他无才无能,连个傻小子也哄不住。自己在嫖赌场中养大的人,还要掏本钱当嫖客,难道萧麻子有三头六臂不成?怎么他就用傻小子的钱?天天用这些半劝半关心的话来烦人。

苗秃子也有些生气,想了想,想出了个最妙的办法:每逢郑婆子和金钟儿拦着说,或者讽刺如玉,他就抢在前面,假意哭穷。这倒真有作用。比如一个人欠债,另一个人要钱,中间有个人替那欠债的哭穷,就有七八分可能解决问题。

这乐户人家,说到‘银钱’二字,比苍蝇见血还甜,不管他女儿接的是疯子、瞎子、小偷、强盗,甚至是他同行的人,只要有钱,都不以此为耻,只是见不得‘穷’字听到耳朵里,真是痛彻心扉,势不两立的事情。每逢苗秃子为如玉哭穷一次,就更加和如玉争执一番。如玉看穿了苗秃子的作用,彼此的交情越发淡了。以前每顿饭都有酒肉和好果品,要么是萧麻子相伴,要么是苗秃子打趣;如今是各吃各的饭;各人在各自的嫖房里,一起坐的时间很少。如玉的茶饭,中午只有一样肉,最多也不过四两;早上全是豆腐、白菜之类的;油盐酱醋等物,也不肯多加一些,反不如苗秃子和玉磬儿的饮食丰盛。

金钟儿知道如玉不能忍受过于清淡,常买些肉食点心,暗中贴补。也有割斤肥肉,拿去厨房里处理,郑婆子就骂起打杂的来,说他做的没一点味道,半生不熟的就端上来。

如玉虽然说是行乐,实际上是在受罪,不但不敢提从良的话,每天除了大小便之外,连院子里也不敢多走动,怕被郑婆子说闲话。萧麻子也不管谁厚谁薄,总是每月要交几两银子。不交,就有人来闹事。尽管这样忍气节用,这几个月还是花去了六七十两;再加上张华、韩思敬两家老小没有钱用,就让如玉写帖子,去王掌柜的铺子里取钱。

取钱的那王掌柜不耐烦起来,又知道如玉常年家在试马坡嫖赌,估计这几百两银子,也不过是一两年内的行情,没有什么长期存放的,好几次对张华说,要告诉他如玉,把银子收回。张华怕银子到手后,如玉会浪费,不知道怎么过度?自己又不敢劝谏。只想着多支撑一年是一年,因此总不肯替他说。

一天六月初四,是如玉的生日,早上苗秃子和萧麻子每人凑了二钱半银子,他们也觉得自己礼数薄,不好直接送给如玉,就暗中与郑三相商,用这五钱银子买些酒肉,算是他们一起请客;第二天不怕如玉不还席。郑三一口答应,说:‘温大爷在我们身上也用过情。二位爷既然有这个举动,我用这银买些酒肉;不够了,我再添上一些,算是二位爷为温大爷备席。明天我另外准备。’

话还没说完,郑婆子从旁边问道:‘是多少银子?’

萧麻子说:‘一共五钱,委屈你们了。’

郑婆子说:‘那温大爷也不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我手笨脚笨的也做不来。不如大家装作不知道,不是更好吗?’

萧麻子说:‘生日的事情,平时都互相问过,装不知道也罢,只是看起来冷冷的。’说完,又看苗秃子。

苗秃子说:‘给他过什么生日?算了吧。’

于是两人把银子分开,各自拿走了。金钟儿这天一大早就起来,到厨房里打听,没有看到为如玉准备酒席,就自己拿出钱来,买了些面,又让打杂的做了四样菜吃早饭。中午又托人备办了一桌酒席。回到房里,重新打扮,穿了一件大红氅儿,银红纱衬衣,鹦哥绿遍地锦裙儿,去给如玉祝寿。如果平时,苗秃子看到这样的装扮,就会有好多话要说;今天看到,却装作没看见。到了中午,金钟儿去厨房看打杂的做酒席,他妈走过来骂道:‘你这臭婊子,平时又不赴席,又不拜年,今天披红挂绿是为了什么?平时家里缺钱,和你借件衣服典当,千难万难;今天怎么就焕然一新了?真是不知道好歹的浪货!’

金钟儿说:‘今天可是温大爷的生日,自从他来到这家姓郑的家里,前后总共花费了八九百两银子。就这几个月,虽然手头紧张,也从未欠下一百五十两。如果算上借他的八十两银子,连本带利,恐怕除了嫖资,还得找他几两。我虽然是个被抛弃的娼妇所生,但还算有人性、人心,不是那种不懂恩怨、只认钱的人。这几件衣服也是老少们帮我做的,不是你替我做的。我爱穿就穿,不爱穿就烧了,谁也管不了我。如果你嫉妒,也学我一样,把自己的骨头和肉都奉献出来,让别人每晚揉擦,总也弄不出绸缎,连粗布衣服也骗两件,吃这些淡醋有什么意思?’

郑婆子听了,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拿起一个瓦盆在炕沿上猛地一摔,立刻成了三块,嘴里说道:‘反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金钟儿也拿起两个盘子往地上摔,摔得粉碎,说道:‘气死你!气死你,我将来总有出头之日。’

打杂的胡六说:‘花了这么多钱,摆了酒席,闹得温大爷听见,他肯定不会领情的。’

郑婆子说:‘谁让他领情呢?’

金钟儿说:‘你一毛不拔,他为什么领你的情?’

胡六说:‘哎呀,老奶奶发火了,二姑娘也没发火,别让外人听见笑话。酒席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姑娘不用再来了,请回去吧。’

娘俩听了,都没有说话;四只眼睛互相看了会儿。金钟儿往前走去。

到了中午,打杂的走进金钟儿的房间,问道:‘菜已经放到厅上了,要不要请萧大爷来?’

金钟儿说:‘无缘无故又放到厅上干什么?还是像平时一样打发就得了。’

如玉说:‘你真是多此一举,我都没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过生日?既然你准备了,苗老三他们应该也知道,还是一起坐下来吧。’

金钟儿说:‘我不。我觉得他们太冷漠。哪个没受过你的好处?就来给你行个礼,也是人之常情,怎么都装作不知道呢?萧麻子还好,那个苗老三他怎么这样对你?’

如玉听了,也就不说话了。打杂的把小菜端进来,放在炕桌上;又拿进酒来。金钟儿斟满一杯酒,递给如玉,笑眯眯地说:‘我敬你一杯。’

如玉连忙站起来,拉住她道:‘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两人这才面对面坐下,畅谈心事。一直吃到下午,才把杯盘收走。

没喝两杯茶,只见打杂的进来报告说:‘有泰安州的王先生坐着车来,要找温大爷说话,现在门外等着。’

如玉说:‘泰安州有什么姓王的找我?可能是他找错了。’

金钟儿说:‘是不是,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如玉走到门前一看,原来是他的老朋友王国士。如玉连忙让他进屋。

见国士从车上取出一个大皮褡裢,赶车的年轻人抱在怀里,跟了进来。郑三迎上去询问。如玉说:‘这是一位老朋友,来我这儿看我。’

郑三看到那个年轻人怀里抱的褡裢,走起来有些沉重费力,心里不禁起了疑心。如玉把王伙计让到金钟儿的房间里。金钟儿问明情况,才知道是如玉的旧伙计,上前施礼。

王伙计慌忙还礼。两人互相作揖坐下。金钟儿看到那伙计,大约五十多岁,长得胖乎乎的,穿着一件茧绸单袍,里面衬着细白布大衫,坐下显得敦厚老实,像个忠厚的人。那个年轻人把皮褡裢放在炕头上,挺直了腰,呼出一口气,站在门边,上下打量着金钟儿。金钟儿对那年轻人说:‘客人请到我这院子的南房里坐。’

那年轻人走出去,郑三迎上去,询问原因,才知道是送银子来的,慌忙让他到南房里坐下。郑婆子催着送茶。

再说王伙计对如玉说:‘去年我租了您七百两银子,本来想托您的福,多赚些钱,没想到新东家手脚太松,把本钱都乱用了。我担心他会花光,今天特来给您送来。除去您日常开销外,还剩下本金五百二十两。’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账本来,里面夹着如玉多次取银的条子,双手递给如玉看。如玉说:‘你替我用了,何必还送来?’

王伙计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实在不敢在铺子里存了。我也和张总管说过几次,总不见回信,所以亲自来交。’

如玉说:‘你送来没关系,我又该放在哪里?’

王伙计说:‘随便大爷您。’

金钟儿拿了四百钱,走出来对胡六说:‘你快去买些酒肉,准备起来,好招待客人吃饭。那个赶车的也要给他一些酒肉吃。’

郑婆子连忙跑来,笑着说:‘你这孩子真会胡闹!我家的客人,你拿钱干什么?快拿回去,我自有安排。’

胡六正要把钱递回去,金钟儿说:‘你少在我面前罗嗦,去买你的东西去。’说完,回到房间里坐下。她骂胡六说:‘这是什么倒霉事!’

郑婆子说:‘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从小就火气大。你快去买吧。我在厨房里,帮你生火煮水等你。’

胡六去了。

这边王伙计打开褡裢,把银子一封封拿出来摆在炕上,让如玉看成色,称分量;又要算盘,和如玉当面清算。如玉笑着说:‘我还有什么不相信你的地方?何必清算?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王伙计说:‘大爷如果不清算,我实在不放心。’

说了半天,才不算了。又一定要如玉称分量。金钟儿说:‘这银子不仅温大爷,连我都很信任,是绝对不会错的。就算每封短了半钱,难道还要求添补吗?’

王伙计生气地说:‘你这婆娘真是的,你竟然连我王老茂都不认识,亏你还和那么多人交往过。不管是几文钱,还是一两两的,我从来不会短了别人的,怎么现在才说起补货的事情来?’

金钟儿笑着说道:‘是我太老实,不会说话。’又对如玉说:‘你就称称分量吧。’说完,她拿起秤砣。

如玉看到她过于小心,就称了几次,都是白银,每封只短了五六分,这就算是生意人中的大贤了。称完银子后,如玉立刻要借约。如玉说:‘你的借约还在家里,我回家时再还你。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给你写个收条如何?’

王伙计说:‘大爷明天和我一起回去吧。五六百两银子,不是闹着玩的。’

如玉说:‘我亲自写收条,就是最大的凭证。我和你作为财东和伙计,难道我会将来赖你吗?’

王伙计非常为难,不得已,让如玉写了收条,自己看了又看,用纸包好,放在贴身的地方,才稍微放心了,就要起身离开。如玉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还要留你休息几天。’

王伙计说:‘我手下还管着很多小徒弟,怎么敢在妓女家停留?’

如玉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死板?好吧。这里也有客栈,你吃完饭,我送你休息。’

王伙计不再推辞了。金钟儿把银子都搬进地下的大柜子里。胡六端上菜来。两人面对面坐下。金钟儿在下面倒酒陪坐。没想到郑婆子又添了很多菜。那王伙计酒量很大,酒一到就喝光。

如玉看到他有点醉意,指着金钟儿问:‘你看她长得好不好?’

王伙计看了一眼金钟儿,就低下了头。

不久,吃完酒饭,王伙计连茶也不喝,拿出钱袋,又叮嘱如玉回城时抽约,如玉送他出院外。慌张的郑三急忙来挽留。如玉说明自己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和郑三带他到客栈去了;又给了赶车的人一些银子。不久如玉回来,小女仆把灯送进去。

没有一顿饭的功夫,突然听到后面高一声,低一声地吵闹,好像有人在争吵。突然小女仆跑来说:‘二姑娘,还不快去劝解劝解!老奶奶和老爷子打架呢!’

金钟儿问:‘为什么?’

小女仆说:‘老爷子和大爷送那位姓王的客人回来,才知道今天是温大爷的寿日,中午没有准备酒席,数落了老奶奶几句。老奶奶说:“你是当家人,你只管的是什么?”’老爷子又不服这句话。就一句接一句地争吵起来。老奶奶给了老爷子一个耳光,老爷子生气了。现在两个人都在打架。苗三爷和大姑娘都走了;二姑娘还不快去!’

金钟儿鼻子笑了一声,对如玉说:‘这种手段,他们怎么也想得出来,真是无耻!’

如玉也笑了。小女仆急得不行,一定要金钟儿去。金钟儿说:‘我没有时间,任凭他们打去,不管谁打死了谁也好。’

小女仆催了几遍,见金钟儿不去,也就走了。过了半晌,吵闹声停了,突然看到苗秃子掀帘进来,对如玉连鞠躬带磕头。如玉连忙还礼。苗秃子爬起来说:‘我真是天地间最不可救药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昏迷过去了,连老哥的寿日都忘记了。如果不是劝他们老两口打架,还想不起来。’

他又指着金钟儿说:‘你真是个好人,一句话都不说破。’

金钟儿说:‘谁管他的生日、寿日呢?今天如果不是人家送来几两银子,连我都不会想起是他的寿日。’

苗秃子说:‘没的可说了,明天是正生日,我们大家补祝也不迟。’

如玉说:‘我的生日是五月初四,已经过了。’

苗秃子笑着说:‘你别骗我,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这两天。去年在东书房,不是我们一起喝酒吗?’于是胡说八道,亲热了半天;又极力奉承了金钟儿几句,才回房去休息。

次日,郑三家杀鸡宰鸭,先为如玉准备了一桌茶点;又准备了极好的早餐。苗秃子通知了萧麻子,在厅内坐着,等候如玉起来补送寿礼。等到巳时,还不见动静,大家都有些饿了;又不愿意先吃东西,都是空着肚子,等着吃郑三家的茶点和早餐,做补祝的客人。郑婆子昨天已经问明赶车的人,说送来五六百两银子,在自己女儿的房里收着。这是一百年都不会离开的财宝;不过耽误几个月功夫,不愁不到自己手里。今天恨不得把温如玉放在水晶茶杯里,一口吞下去。如果是平时,这时候不起床,这婆子不知会大喊大叫到什么程度。

正巧到午时,还不见开门。萧、苗二人等得不耐烦起来,不住地在门前、院中走来走去咳嗽;又故意大声说笑。郑婆子忍不住到他女儿窗外听了听,好像在低声说话;看到院里没人,悄悄地用指甲把窗纸戳破一块,往里一看,见两人都脱光了衣服,如玉把他女儿按在一张椅子上用力做爱;又看到他女儿头发散乱,钗横,软瘫在椅子上,像是个有气无力的死人一样,连忙退回去,心里想:‘原来温如玉有这本事,怪不得小淫妇儿和他一心。’

又想到自己身上;幼年时也曾瞒着郑三偷过五六个人,从没教人家弄得失魂落魄,到这样快活的时候,真是白活了一世。

感叹了一会,搬来一把板凳,坐在窗台下面,不准任何人从台阶上走过。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女儿说话,他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再仔细一听,嘴里念的都是吃亏的话,没有一句讨便宜的话。又听到抽送的声音,比三四个人洗衣服还响。郑婆子不由得心里惊恐起来,说:‘这孩子的性命只怕就在此刻,这个姓温的小子真狠。’

过了一会儿,风波平息,郑婆子才知道放过女儿,连忙准备洗脸水去了。

再等一会儿,把门打开,小女仆送来水,两人洗漱完毕。胡六请他们到厅上喝茶,金钟儿说:“我们不去。不管是白菜还是豆腐,拿来吃就是。”

胡六走了,不一会儿又进来相请。又听到苗秃子说:“温大爷起床了吗?萧大哥已经等了半天了。”

如玉只好出去。萧麻子一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远远地就弯着腰,抢到面前下拜,也不怕碰破头皮。苗秃子也跪在萧麻子肩膀下,帮着行礼。

如玉行完礼后,萧麻子说:“昨天是大爷的生日,我认识您还不到一年,实在不知道。”

他又指着苗秃子说:“这个该死的东西,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自己忘记了也就算了,还不和我说一声。”

苗秃子伸出舌头说:“好妙话儿!既然我忘记了,哪里还会想起和你说呢?”

如玉说:“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就算是我的生日,我现在也不是劳烦朋友为我过生日的人。”

萧麻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封好的东西,上面写着‘寿敬二两’,下面写着他和苗秃子的名字,双手递给如玉。如玉哪里肯收?

推让了好一会儿,萧麻子对苗秃子说:“怎么样?我预先就知道大爷不会收,你还说再没有不收的道理。现在我有个办法。你明天,我后天,各自设宴。今天就让给郑三,这几个月我们疏远了,也该恢复往日的友谊了。”

苗秃子说:“说得对。大家原本就应该天天聚在一起,才像朋友的样子。”

又看到玉磬儿从西屋慢慢走来,笑着说:“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的,只磕个头吧。”

如玉连忙扶住她。胡六摆放了杯盘,是十六种茶点,红红绿绿,非常丰盛。随即郑三进来报告说:“昨天是大爷的生日,晚上才知道,还和老婆子生了气。”

正在说话的时候,郑婆子从门外冲进来,说:“大爷不是外人,就是昨天没有准备酒席,也是无心之过。只是没有早点磕头,想起来真让人后悔。”

说着,夫妻俩不停地磕头。如玉拉了半天,才把他们拉起来。

如玉说:“我最近半年手头紧张,没有多的东西可以送人,心里一直感到愧疚。承蒙您老夫妻一直对我这么好,不仅饮食茶水处处关心,就是背后也没有半句伤害我的话。今早又承蒙您们这样盛情款待,让我既感动又愧疚!”

郑婆子说:“大爷不用在乎钱多钱少,只要感情深,知道我们乐户人家的苦处,就是大恩了。”

萧麻子看到郑婆子穿着一双毛青梭的新鞋,上面也绣着红红白白的花草,因为郑三在面前,不好开玩笑。过了一会儿,夫妻俩都出去了。萧麻子对玉磬儿说:“你三婶子今天穿上这一双新花鞋,让我心里乱乱的。你暗中告诉她,让她送我一只。”

玉磬儿问:“你要她上供吗?”

萧麻子说:“谁家上供用那种不干净的东西?我只是想借此打打趣,觉得特别高兴。”

大家都笑了。苗秃子问:“金姐还梳头吗?”

胡六说:“二姑娘说,今天不吃饭,肚子不舒服,不想吃东西。”

苗秃子说:“这又是个戏法儿。她不吃饭,我们还要这嘴做什么?”

萧麻子说:“我拉她去。”

于是不容分说,把金钟儿拉出来,五个人一起坐下。

正是:一天没有钱,事事都难办;有了钱,转眼间让人心情愉悦。不要说乐户人家心机深,世态炎凉,都一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五十四回-注解

生辰:指一个人的生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生日被视为重要的日子,家人和朋友会庆祝,以示祝福。

龟婆:古时候对妓院老板娘的俗称,这里指郑婆子,即郑三的妻子,是一个经营妓院的女子。

银:古代货币单位,这里指钱,是交易和支付的手段。

小人情:指小恩小惠,这里指苗秃子送银子的行为。

情郎:古代对情人的称呼,这里指与妓女相好的男子。

妓女:指古代从事卖淫行业的女子。

虔婆:即妓院老板娘,这里指郑婆子。

帮闲:闲人,这里指在妓院中无所事事的人。

龟子:古时候对从事皮肉生意的男子的俗称,这里指郑三。

金钟儿: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

法儿:方法,手段。

调度:安排,筹划。

剔尖拔毛:比喻剥削、压榨。

帮闲龟子:指在妓院中无所事事的男子。

陡遇:突然遇到。

侧目:形容畏惧或愤恨的神情。

豪奢:奢侈,豪华。

暗减裁:暗中减少开支。

友情:友情,这里指朋友之间的情谊。

猜:猜测,怀疑。

罢春台:停止娱乐活动。

识破:看穿,看破。

掂斤播两:形容斤斤计较,小心算计。

讥刺:讽刺,嘲笑。

装聋推哑:装作听不见、看不见,表示不愿意参与或应对。

主见:自己的见解或决定。

痛骂:严厉地责骂。

怨深切骨:怨恨极深。

牢笼:笼络,控制。

半调唆、半关切:一半是挑拨,一半是关心。

咶唣:嘈杂,喧闹。

哭穷:假装贫穷,以博取同情。

安顿:安排,处理。

银钱:金钱,这里指财富。

疯子、瞎子、毛贼、强盗:指各种不务正业的人。

亡八:古代对妻子的俗称,这里指与妓女同行的人。

锥心刺骨:形容痛苦极深。

勾当:事情,行为。

交情:友情,关系。

饭:这里指酒席。

酒肉:酒和肉,这里指酒席上的食物。

妆束:打扮,装扮。

氅儿:古代男子的一种长袍。

衬衣:内衣。

遍地锦裙儿:一种华丽的裙子。

赴席:参加酒席。

拜年:新年期间互相拜访,表示祝福。

典当:将物品抵押给当铺,换取金钱。

浪货:放荡的人,这里指金钟儿。

温大爷: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大爷是对长辈或地位较高者的尊称。

姓郑的家:指郑姓人家,即金钟儿所提到的家庭。

八九百两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若干元人民币,此处指一大笔钱。

手头索些:手头紧张,需要借钱。

借他的八十两银子:指金钟儿从温大爷那里借来的八十两银子。

嫖钱:古代指用于嫖妓的钱。

亡八羔子娼妇养的:古代骂人的话,此处金钟儿自嘲自己出身不好。

姑老们:指金钟儿的亲戚或朋友。

瓦盆:一种用瓦制成的盆,古代常用作日常生活用品。

炕沿:指炕床的边缘。

不领情:不感激别人的好意或帮助。

一毛儿不拔:形容非常吝啬,一毛钱也不肯拔出来。

二姑娘: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二姑娘是对排行第二的年轻女性的称呼。

席面:指宴席,即酒席。

苗老三:金钟儿提到的某个人,可能是她的朋友或熟人。

萧大爷:指受人尊敬的老年男子,此处可能指萧姓人家中的长辈。

如玉:可能是金钟儿所服务的家庭中的成员,具体身份不明。

小菜儿:指一些简单的菜肴。

泰安州:古代的一个州名,位于现在的山东省。

王伙计:指如玉的旧伙计,即王国士。

褡裢:古代一种用布或皮革制成的钱袋。

茧绸单道袍:一种用丝绸制成的单层长袍。

细白布大衫:一种用细白布制成的长衫。

敦敦笃笃:形容人坐姿端正,稳重。

清账:指账本,记录财务收支的账目。

取银帖子:指取钱的凭证。

洪福:指好运,福气。

手脚大:形容人花钱大手大脚,不节省。

本银:指本金,即原始投资额。

分两:古代货币单位,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若干元人民币,此处指银子的重量。

成色:指银子的纯度。

丝毫不错:形容非常准确,没有误差。

拂然:形容生气或不高兴的样子,这里指王伙计生气地。

婊姐:古代对妓女的贬称,这里指金钟儿。

相与:交往,这里指与很多人交往。

一钱二钱:古代货币单位,一钱等于十文,这里指少量金钱。

一两二两:古代货币单位,一两等于十钱,这里指较大量金钱。

短:缺少,这里指欠钱。

戥子:古代用来称量金银的器具。

称兑:称量并兑换。

收帖:收据,这里指书面收据。

贴肉处:贴身的地方,这里指贴身携带。

腐板:形容人固执、不灵活。

顽:轻视,这里指小看。

财东:雇主,这里指如玉。

伙计:雇佣在商号或店铺中工作的人。

抽约:收回借据。

叮咛:叮嘱,嘱咐。

绝意:坚决的意图,这里指决定不留下。

赶车的:指赶马车的人。

拌嘴:争吵,争执。

伎俩:手段,方法。

无耻:道德败坏,不知羞耻。

叩拜:跪拜,表示敬意。

死昏过去:昏过去,失去知觉。

补祝:事后补祝,这里指补祝寿辰。

巳牌时分:古代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水晶茶碗:比喻非常珍贵的东西。

教人弄得失魂丧魄:使某人非常陶醉或沉迷。

净面水:洗脸的水,这里指准备好的洗脸水。

小女厮:指年轻的女仆或丫鬟,古代家庭中负责伺候主人的女性仆役。

水:在此处指洗漱用水,古代人日常洗漱多用冷水。

梳洗:指梳理头发和洗漱,古代人们注重仪容,日常会进行梳洗。

胡六: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

厅上:指大厅,古代住宅中用于接待宾客的地方。

吃茶:指喝茶,古代人们常以茶会友。

白菜、豆腐:指简单的食物,古代平民百姓常以这些蔬菜为主食。

转刻:指时间短暂,古代计时单位,一刻相当于现在的15分钟。

苗秃子: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

千秋:指生日,古代人们称生日为千秋。

寿敬:指生日礼物,寿字常用于与生日相关的祝福或礼物。

封儿:指包裹或封装好的礼物。

郑三: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

疏阔:指关系疏远,不亲近。

家风:指家族的传统和风气。

玉磬儿: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

磕头:指跪下磕头,古代的一种礼节。

手内空虚:指手头拮据,没有多余的钱财。

乐户人家:指古代从事音乐、戏剧等表演艺术的家庭,这些家庭通常社会地位较低。

打手铳:指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金姐:指人名,可能是文中角色。

戏法儿:指小把戏,玩笑。

一日无钱事事难:指没有钱会使得生活中许多事情都变得困难。

有钱顷刻令人欢:指有了钱,可以迅速带来快乐和满足感。

世态炎凉:指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比喻人世间的冷暖和世态的变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五十四回-评注

古文开篇,通过‘又待一会’这一句,展现了古人的生活节奏与等待的耐心,体现出古代社会的悠闲与从容。‘将门儿放开’和‘小女厮送入水来’则描绘了一幅典型的古代家庭生活场景,门第之见在古文中得到体现,同时也展现了仆役的勤快与细致。

‘两人梳洗罢’一句,简洁地交代了人物的动作,同时也暗示了人物之间的亲密关系。胡六的邀请,以及金钟儿的回答,‘不拘什么白菜、豆腐,拿来吃了就是’,透露出人物随性、不拘小节的性格特点,也反映了古代平民阶层的生活态度。

‘温大爷’和‘萧大哥’的称呼,体现了古代社会中尊卑有序的传统。‘温大爷’的身份尊贵,而‘萧大哥’则是对朋友的亲切称呼,两人之间的对话,既展现了友情,又体现了对长辈的尊敬。

‘寿敬二两’的礼物,体现了古代送礼的习俗,同时也展现了朋友间的深厚情谊。如玉的推让,表现了他谦逊的性格,而萧麻子的坚持,则凸显了他豪爽直率的个性。

‘一日无钱事事难,有钱顷刻令人欢’这句话,道出了金钱在古代社会中的重要性,同时也反映了世态炎凉,金钱能够改变人们的态度和命运。‘乐户存心险,世态炎凉总一般’则是对当时社会风气的深刻批判,揭示了社会底层人民的无奈与悲哀。

古文结尾的这句话,通过对人物心理和行为的描写,展现了古代社会的真实面貌,既有人性的光辉,也有世态的残酷,使读者对古代社会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五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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