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二回-原文
做寿文才传佥士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词曰:班杨雄略,李杜风华,听嘱求笔走龙蛇,无烦梦生花。才露爪牙,蒙权臣招请,优礼相加,群推是玉笋兰芽。——右调《菊绽黄金》。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起名“状元儿”,至此时将愁郁开放,瞬息间又到了乡试年头。
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风气,二月就起了身。
先在旅店内住下,又叫柳国宾、陆永忠二人寻房;寻了几处,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
前此住的王经承家房子,又被一候送官住了。
一日,寻到余家胡同,得了一处房子,甚是干净宽敞,讲明每月三两银子。
房主子姓罗,名龙文,现做内阁中书,系中堂严嵩门下办事的一走狗,凡严嵩父子赃银过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势作威福害人。
他这房与他的住房止隔一墙,通是一条巷内出入。
国宾等看的中式,回到寓处,请于冰同去观看。
于冰见外院正中是一座门楼,门楼内有两扇屏门。
转过屏门,看上面是一堂两屋,三间正屋:东西厦各有房;南面是三间厅子,倒也宽敞。
各房里都是漆桌椅、板凳、杌子等项俱全,又是新油洗出的。
房后还有厨房几间。
于冰看了,甚是中意,随即与了定银并茶钱。
次日早,即搬来住下。
过了两天,柳国宾向于冰道:“房主人罗老爷就住在西隔壁,每天车马盈门,看来是个有作用的人;早晚大爷中会了,也是交识,该拜他一拜才是。”
于冰道:“我早已想及于此,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又年少,不好与他眷弟帖;写个晚生帖,我心不愿意。”
国宾道:“世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做秀才的事,将来做了大官,怕他不递手本么?”
于冰笑了。
到次早写帖拜望,管门人将帖留下,以出门回复。
于冰等了三四天,总不回拜,甚是后悔。
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道:“隔壁罗老爷来拜!”
于冰见写的是眷弟帖,日前晚生帖也不见璧回。
少刻,柳国宾说道:“罗老爷已到门前了!”
于冰整衣相迎,但见:
一只猫眼睛,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
谈笑时仰面朝天,交接处目中无物。
鱼腮雕口短胡须,绝象风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
两人到庭上,行礼坐下,龙文问了于冰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呷了两口茶,便将钟儿放下,去了。
于冰送了回来,向国宾等道:“一个中书也算不得甚么显职,怎他这样个看人不在眼里?”
国宾道:“想来做京官的都是这个样儿!”
于冰将头摇了摇,心上大是不然。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得大章儿在院外说道:“罗老爷来了。”
于冰嗔怪他骄满,随口答道:“回他罢,你说我不在家!”
不意罗龙文便衣幅巾,跟着两个极鲜衣俊秀的小子,已到面前。
于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龙文摆手道:“不必!”
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让坐下。
龙文道:“忝系房东,连日少叙之至!皆因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儿絮聒,把个身子弄得无一刻闲暇。
前日匆匆一面,也没有问年兄青春多少。”
于冰道:“十九岁了。”
龙文道:“好!”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学过古作没有?”
于冰道:“二者俱无一。”
龙文道:“弟所往来者,仕宦人多,读书人少。
年兄是望中会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识,不知此刻都中能古作者谁为第一。”
于冰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晚生和瞽者一般,海内名士谁肯下交于我?况自入都,从不出门,未敢妄举。”
龙文将膝一拍道:“咳!”
于冰道:“老先生谆谆以古作是求,未知何意?”
罗龙文道:“如今通政使赵大人文华,新授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个公子,讳思义,字龙岩,今年二十岁,赵大人爱得了不得,凡事无不从其所欲。
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诞辰,定要做个整寿。
九卿科道内,已有了二三十位与他送屏,他又动了个念头,要求严太师与他编寿文,做轴悬挂起来,夸耀夸耀,烦都堂王大人道达了几次。
严太师与赵大人最好,情面上却不过,着幕宾并门下走动的人做了十几篇,不是嫌誉扬太过,就是嫌失于寒酸,总不象他的体局口气,目下催他们另做。
我听了这个风声,急欲寻人做一篇,设或中他的目孔,于我便大有荣光。”
于冰笑道:“凡人到耄耋期颐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方制锦相祝,那有个二十岁就做整寿的道理?”
龙文道:“如今是这样时势,年兄倒不必管他;只是刻下无其人奈何!”
于冰道:“自宰相公侯以及于庶人,名位虽有尊卑,而祝寿文词,写来写去,不过是几句通套誉扬话,倒极难出色。
这二十岁人题目既新,看来见好还不难。”
龙文笑道:“你也休要看得太容易了!太师府中,各样人才俱有,今我采访到外边来,其难可想而知!”
于冰道:“就这止用太师身分,与一二十岁同寅子侄下笔就是了。”
龙文道:“大概作家通知此意,只讲到行文便大有差别;年兄既如此说,何不做一篇领教?”
于冰道:“如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览。”
龙文道:“极好!但是离他寿日,止有五天,须在一两天内做便,才好早些定规。”
于冰道:“何用一两天!”
于是取过一两张竹纸来,提笔就写。
顷刻而就,送与龙文过目。
龙文心里说道:‘这娃子倒敏捷,不知胡说些什么在上面。’
接过来一看,见字迹潇洒,笔力甚是遒劲。
看寿文道:
〖客有为少司空长男龙岩世兄寿者,征言于余,问其年则仅二十也。
时座有齿高爵尊者,私询于余,曰:‘古者八十始称寿,谓之开秩,前此未足寿也。礼:‘三十曰壮,有室’。今龙岩之齿甫壮矣!律之以礼,不得以寿称也,明甚!且人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闻司空赵公年仅四十有五,龙岩二十而称寿,无乃未揆于礼乎?’
曰:‘余之寿之也,信其人非信其年也。’
诸公曰:‘请述龙岩之可信者。’
曰:‘余之信之者,又非独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所以深信于其人也。’
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说乎?’
曰:‘说在《小雅》之诗矣。《小雅》自《鹿鸣》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燕朋友。《南陔》、《白华》之事亲,悉载焉。盖上古之世,朋友辑睦,贤才众多,相与讲明孝弟之谊,以事其君亲类如此。由此观之,则事亲之道,得友而益顺,岂徒在盥漱馈问之节哉!龙岩出无斗鸡走狗、打弹击丸之行,入无锦帐玉箫、粉黛金钗之娱,惟以诚敬事亲为务,亦少年之鲜有者乎?察其所与游者,皆学优、品正,年长以倍之人,而雁行肩随者绝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识必奇,其操行必醇谨,其言语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罗致也。今龙岩皆得而友之,非事亲有以信其友,孰能强而寿之哉!昔孔子称不齐曰:‘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学。’余于龙岩亦云。富、贵、寿均所自有,而余为祝者,亦惟与其友明事亲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异日服官莅民之大,无不恪尊其亲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华》之旨,而不失余颂祷之意也。如是即称寿焉,奚不可?’
诸公曰:‘善!’
余遂书之,以复于客。
后有观者,其必曰:‘年二十而称寿者,自余之与龙岩世兄始。’
〗
龙文从首到尾看了一遍,随口说道:‘少年有此才学,又且敏捷,可羡,可畏!我且拿去着府中众先生看看如何。’
于冰道:‘虽没什么好处,也不至文理荒谬,任凭他们看去罢。严太师问起来,断不可说是晚生做的。’
龙文道:‘他的事体甚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在一边,断不至问起年兄姓名来。放心,放心!’
说罢,笑着一拱而别。
又过了两天,这日于冰正在院中闲步,只见龙文从外院屏风前入来,满面笑容。
见了于冰,先作一揖,遂即跪下去了;于冰亦连忙跪扶,二人起来就坐。
龙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寿文,太师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问及先生姓名,大抵有着实刮目之意,小弟日后受庇无穷!左右已将先生名讳,在太师前举出;府中七太爷也极会写字,他说先生的字有美女簪花之态,亦欣羡得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
说罢,又拍手大笑起来。
于冰道:‘这七太爷是谁?’
龙文将舌头一伸道:‘先生求功名人,还不晓得他么?此人是太师总管,姓阎,讳年,是个站着的宰相;同今九卿道,有大半都称他是萼山先生。’
说着又将椅子与于冰椅一并,向于冰耳边低声道:‘日前我在七太爷前,将先生才学极力保举。他说府中有书启先生是苏州人,叫做费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举荐了许多,又未试出他们才学好丑,意思要将此席屈先生,托小弟道达此意,黄金难买好机缘也!先生以为如何?’
又言‘大后日是太皇后的祭辰,此日不理刑名,不办事务,太师也不到内阁去,正是个空闲日子;着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等语。
说罢,又将于冰的臂轻轻的拍了两下,又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是姓冷的了!’
于冰道:‘我是读书人,焉肯与人作幕宾?’
龙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场,莫非为的是功名,这中会两个字,固要才学,也要有命,就便拿得稳,将来做官,也出了太师手心否?这机会等闲人轻易遇不着,设或宾主相投,不但说中会,就是着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和滚锅中爆个豆儿相同,何有费力?先生还要细想,还要着实细想!’
于冰低头沉吟了半晌,说道:‘先生皆金玉之言,晚生敢不如命!’
龙文大喜,连连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见小弟玉成有功。只是称晚生,真是以猪狗待弟;若蒙不弃,你我今日换帖做一盟兄弟何如?’
于冰道:‘承忘分下交,自应如命;换帖乃世俗常套,可以不必。’
龙文道:‘如此说就是弟兄了!’一定要扯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等也叫了去,不想已设下极丰盛的席;又硬扯于冰房内见了妻子,两人叮咛妥当。
到第三日绝早,于冰整齐衣冠,同龙文到西江米巷,在相府前大远的就下了车。
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
龙文叫于冰打点了一片至诚心,又盘算问答的话儿。
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叫。
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燥。
又过了一会,方见龙文慢慢的走来说道:‘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造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隶巡抚杨顺杨大人吃饭。还有……’
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府中出来,里面坐的是衣蟒腰玉之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去了。
龙文道:“我再去打听打听!”
于冰等到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一大半,方见龙文走出来,说道:“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
于冰道:“看来不济事,我回去罢。”
龙文道:“使不得!爽利等到灯后,方不落不是……”
正说间,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东张西望,大叫道:“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爷要传见哩!”
急得龙文推送不迭。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招,引于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引道;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一处地方,见四围都是雕栏,那人说道:“略站一站,我去回复。”
少顷,见那人用手相招,于冰到门前一看,见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人,头带八宝九梁幅巾,身穿油绿色飞鱼貂氅,足登五云朱履,六十以外年纪,广额细目,一部大连鬓长须。
于冰私忖道:“这定是宰相!”上前先行拜跪,然后打躬。
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个揖,问道:“秀才几多岁了?”
于冰道:“生员直隶广平府成安具人,现年十九岁了,名唤冷不华。”
严嵩笑了,说道:“原来才十九岁。”分付左右放个座儿与秀才坐。
于冰道:“太师大人位兼师保,职晋公孤,为天子倚托,平治之元老;生员茅茨小儒,今得瞻慈颜,已属终身荣甚,何敢列坐于大人之前!”
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神秀异,已有几分欢喜;今听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得满面笑容道:“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理合宾主相陪。”将手向客位一拱,这就是极其刮目了。
于冰谦退再三,亲自将椅儿取下来,打一躬,斜坐在下面。
严嵩道:“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外省各官公私禀启颇多。先有一苏州人费姓,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裁处乏人。门下屡言秀才品正行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龙游戏之地也!”说罢,呵呵的笑起来。
于冰道:“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弃葑菲,垂青格外,生员敢不殚竭驽骀,仰酬高厚!但年少无知,诸事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同少分万一!”
严嵩笑道:“秀才不必过谦,可于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
于冰打躬谢道:“谨遵太师钧命!”说罢,告退。
严嵩送了两步,就不送了。
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你且雇辆车子来,回寓再说。”
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体有成无成?”
于冰将严嵩分付的话,细说一边,龙文将手一拍:“如何?人生在世,全要活动;我是常向尊总们说,你家这老爷,气魄举动断非等闲人,今日果然就扒到天上去了。我要认老弟不真,也不肯舍死忘生,象这样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龙文早来,比往日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人们的话。
于冰道:“也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都带夫,使不得;留下两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倒省便,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介等我也嘱咐过了,还求老长兄不时教管,少耍胡走生事。”
龙文道:“老弟不带总管们去,又达世故,又体人情,相府还怕没人侍候么?万一总管们一茶一饭,与相府中人口角起来,倒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走生事,这却一点不妨。老弟现住太师府中,总管们除谋反外,就是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极平常事。”
本日又请了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碗酒来。
次日早,于冰收拾被褥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坐车到相府门旁下车。
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冰,竟有一半站起来。
内有一个带将巾、穿札绸缎袍的,笑问道:“足下可是广平冷先生么?”
龙文忙代答道:“正是。”
那人道:“太师爷昨晚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来。”
龙文同于冰到大院,只见那人走在二门前,点了点首,里边出来一个人,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着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正面三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
方才坐下,入来一个人,领着十六七的一个小厮,到于冰眼前,说道:“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炭火之类,只管唤小人们。”
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烦你们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
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来。
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为民的。
于冰总以窥情顺势回复,无一不合严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寿文而起。
正是:酬应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瑕;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二回-译文
担任寿文撰写的人是才子,担任幕友的人身入宰相之家。
词曰:班超和杨雄的雄才大略,李白和杜甫的风华绝代,听命于我,挥笔如龙蛇,无需梦中见花开。才刚刚展露才华,就被权臣招请,受到优待,众人都认为他是玉笋兰芽。
——右调《菊绽黄金》。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给他起名‘状元儿’,到现在他即将愁闷消散,转眼间又到了乡试的时候。于冰想要提前进入都城,了解文章的风气,所以在二月就出发了。先在旅店住下,又叫柳国宾、陆永忠二人找房子;找了几处,要么嫌大,要么嫌小,都不太满意。之前住的王经承家的房子,也被一个候官占了。
一日,他们找到了余家胡同,找到了一处干净宽敞的房子,每月租金三两银子。房主姓罗,名龙文,现在做内阁中书,是中堂严嵩门下办事的一个走狗,严嵩父子的大部分赃银都经他之手,他常常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伤害他人。他的房子和他们的房子只隔一堵墙,都是同一个巷子出入。国宾等人看中了,回到住处后,请于冰一起去看看。
于冰看到外院中间是一座门楼,门楼内有两扇屏风。转过屏风,看到是一堂两屋,三间正屋:东西两侧各有房间;南面是三间厅子,也很宽敞。每个房间都有油漆过的桌椅、板凳、杌子等,都是新油洗过的。房后还有几间厨房。于冰看了,非常满意,随即给了定金和茶钱。
次日早上,他们就搬进去住了。过了两天,柳国宾对于冰说:‘房主罗老爷就住在西隔壁,每天车水马龙,看样子是个有势力的人;早晚大爷中了举,也是认识的人,应该去拜访他一下。’
于冰说:‘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年纪又小,不好与他写信;写个晚生帖,我心里不愿意。’
国宾说:‘世途上何必这么拘泥。做秀才就做秀才的事,将来做了大官,难道他还不会递手本吗?’
于冰笑了。第二天早上写帖去拜访,看门人把帖子留下,出门去回复。于冰等了三四天,总不见回拜,非常后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隔壁罗老爷来拜访!’
于冰看到写的是眷弟帖,之前晚生帖也没有得到回复。过了一会儿,柳国宾说:‘罗老爷已经到门口了!’
于冰整理了一下衣服迎接,只见:
一只猫眼睛,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谈笑时仰面朝天,交接处目中无物。鱼腮雕口短胡须,绝象风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
两人到庭院上,行礼坐下,龙文问了于冰的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喝了两口茶,便放下茶杯,离开了。于冰送他回来,对国宾等人说:‘一个中书也算不得什么显职,怎么他这样看人不在眼里?’
国宾说:‘想来做京官的都是这个样子!’
于冰摇了摇头,心里非常不同意。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得大章儿在院外说:‘罗老爷来了。’
于冰责怪他骄傲自满,随口回答说:‘告诉他我不在家!’
没想到罗龙文便衣幅巾,带着两个极鲜衣俊秀的小子,已经到了面前。于冰急忙取了大衣服要穿,龙文摆手说:‘不用了!’
于冰也就没穿,互相让座。龙文说:‘作为房东,连日来未能与您畅谈!都是因为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再加上各部院官员的打扰,把我的身体弄得无一刻闲暇。前日匆匆一面,也没有问您青春几何。”
于冰说:‘十九岁了。’
龙文说:‘好!’又说:‘您八股文自然是好的了,不知道也学过古文没有?’
于冰说:‘这两者我都没有。’
龙文说:‘我交往的人中,官员多,读书人少。您是有望中举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往,不知道现在都中谁的古文写得最好。’
于冰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和瞎子一样,海内名士谁会愿意与我交往?况且自从进京,我从未出门,不敢妄加评论。’
龙文一拍大腿说:‘唉!’
于冰说:‘老先生如此热心地寻求古文,不知道有什么用意?’
罗龙文说:‘现在通政使赵大人文华,新授了工部侍郎,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思义,字龙岩,今年二十岁,赵大人非常宠爱他,事事都依从他。这个儿子在酒色上倒不是特别沉迷,而是在名誉上非常用心。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生日,他打算做一个整寿。九卿科道内已经有二三十位给他送了屏风,他又想出了一个主意,要求严太师为他编寿文,做轴悬挂起来,炫耀炫耀,严太师几次让都堂王大人传达这个要求。严太师和赵大人关系很好,情面上却不过,让幕宾和门下走动的人做了十几篇,要么是赞誉过多,要么是过于寒酸,总不像他的身份和气质,现在催他们另做。我听到这个消息,急于寻找合适的人做一篇,如果能够得到他的认可,对我将大有裨益。’
于冰笑着说:‘凡人到耄耋期颐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好友才会制作锦缎相祝,哪里有二十岁就做整寿的道理?’
龙文说:‘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您不必多管;只是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
于冰说:‘从宰相公侯到平民百姓,名位虽然有高低,但祝寿的文章,写来写去,不过是几句通用的赞誉之词,很难写出特色。这个二十岁的人题目新颖,看起来写好还不难。’
龙文笑着说:‘你也不要把它看得太容易了!太师府中,各种人才都有,现在我到外面来采访,难度可想而知!’
于冰说:‘只要用太师的身份,与一二十岁的同寅子侄一起写就是了。’
龙文说:‘大概作家都明白这个意思,只是说到行文,就有很大的差别了;既然您这样说,那就请您写一篇让我看看。’
于冰说:‘如果老先生眼前缺少人手,我就写一篇给您看看。’
龙文说:‘太好了!但是离他寿日只有五天,必须在一天两天内完成,才能早点定下来。’
于冰说:‘何必用一两天!’
于是他拿过来一两张竹纸,提起笔就写。转眼间就写好了,然后递给龙文看。龙文心里想:‘这孩子倒是挺敏捷的,不知道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接过来看,发现字迹潇洒,笔力非常遒劲。看到寿文的内容是:
有位客人要为少司空的长子龙岩世兄庆祝寿辰,向我请教写寿文,问他的年纪,才二十岁。
当时座中有一位年纪大、地位高的人,私下里问我,说:‘古时候要八十岁才能称为寿,叫做开秩,之前不算寿。礼法上讲,三十岁称为壮,有妻子。现在龙岩的年纪刚到壮年,按照礼法,不能称为寿,这是很明显的。而且,作为人子,通常不称父母为老。听说司空赵公才四十五岁,龙岩二十岁就称寿,难道不符合礼法吗?’
我说:‘我称他为寿,是相信他的为人,而不是相信他的年纪。’
众人说:‘请说出龙岩值得相信的地方。’
我说:‘我之所以相信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还因为他周围的朋友也值得信赖,因此我对他的信任更深。’
众人问:‘通过朋友来相信一个人,有什么道理吗?’
我说:‘道理在《小雅》的诗里。《小雅》从《鹿鸣》到《湛露》,共有二十二章,其中像《伐木》篇是关于朋友间的交往,《南陔》、《白华》篇是关于孝敬父母,都记载在里面。在古代,朋友之间和睦相处,贤才众多,他们一起讨论孝悌之道,以此来侍奉君亲,就像这样。由此看来,侍奉父母之道,有了朋友就会更加顺利,岂止是在洗漱、馈赠、问候这些礼节上呢!龙岩既不斗鸡走狗,也不玩弹弓、投掷,进家不追求锦帐玉箫、粉黛金钗的享乐,只是诚心诚意地侍奉父母,这在年轻人中是很少见的。观察他所交往的人,都是学识渊博、品德端正的人,年龄比他大很多,但像他这样能和他们并肩而行的人却很少。那些成熟的人,他们的才识一定非凡,他们的品行一定纯厚谨慎,他们的言语一定像布匹、豆粟一样,既实用又不可或缺,这不是用酒和美酒就能吸引来的。现在龙岩都能结交到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侍奉父母有信服他的朋友,谁能强迫他长寿呢!孔子曾经称赞颜回说:“有三个像父亲一样侍奉的人,可以教人孝道;有五个像兄长一样侍奉的人,可以教人悌道;有十二个像朋友一样侍奉的人,可以教人学习。”我对龙岩也是这样看的。富贵和长寿都是自然拥有的,而我为他祝福的,也是希望他明白侍奉父母之道,从日常的饮食器用,到将来做官治理百姓,都能尊敬父母,这样才符合《南陔》、《白华》的精神,也不失我祝福的意图。如果是这样,称他为寿有什么不可以呢?’
众人说:‘好!’
我于是写下这篇寿文,回复了那位客人。以后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一定会说:“二十岁就称寿的人,从我和龙岩世兄开始。”’
龙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口说:‘少年有这样的才学,又这么敏捷,真是令人羡慕,也令人敬畏!我拿去给府里的众先生看看。’
于冰说:‘虽然没什么好处,但也不会文理荒谬,随便让他们看看吧。严太师问起来,绝不能说是我写的。’
龙文说:‘他的事情很多,如果他不满意,就会立刻扔在一边,绝不会问起你的名字。放心吧,放心!’
说完,笑着拱手告别。
又过了两天,这天于冰正在院子里散步,只见龙文从外院的屏风前进来,满脸笑容。见到于冰,先作一揖,然后跪下去;于冰也连忙跪下扶他,两人起来后坐下。龙文拍手大笑说:‘先生真是奇才!前些日子那篇寿文,太师用了。果然不出先生所料,太师竟然问起先生的姓名,大概是真的刮目相看了,我以后受惠无穷!左右的人已经把先生的名字在太师面前提了出来;府里的七太爷也很会写字,他说先生的字有美女簪花之态,也羡慕得不得了。我心里很高兴!’
说完,又拍手大笑起来。于冰问:‘这位七太爷是谁?’
龙文伸出舌头说:‘先生求功名,还不认识他吗?这位是太师的总管,姓阎,名年,是个站着的宰相;和现在的九卿一样,有一半的人都称他为萼山先生。’
说着,他把椅子跟于冰的椅子并在一起,低声对于冰说:‘前些日子我在七太爷面前,极力保举先生的才学。他说府里有个书启先生是苏州人,叫费封,最近病故了。现在有人推荐了许多人,但还没有试出他们的才学如何,意思是想请先生担任这个职位,这是黄金都买不到的好机会!先生觉得怎么样?’
他又说:‘大后日是太皇后的祭日,那天不处理刑名,不办理事务,太师也不去内阁,正是个空闲的日子;让我带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等等。说完,又轻轻拍了两下于冰的胳膊,又大笑说:‘我替先生高兴,明年一甲第一是姓冷的了!’
于冰说:‘我是读书人,怎么会愿意做别人的幕宾呢?’
龙文说:‘先生错了!先生参加科举,不是为了功名吗?这中会两个字,固然需要才学,也需要命运,即便拿得稳,将来做官,也出了太师的手心吗?这样的机会普通人轻易遇不到,如果宾主相投,不但能中会,就是让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像滚锅里的豆子一样,有什么费力的?先生还要仔细想想,要真正地仔细想想!’
于冰低头沉思了半晌,说:‘先生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我怎敢不遵命!’
龙文非常高兴,连连作揖说:‘既然答应了,就说明小弟帮了先生的忙。只是称呼我为晚生,真是把我当作猪狗;如果先生不嫌弃,我们今天换帖结为盟兄弟如何?’
于冰说:‘承蒙不弃,自当遵命;换帖是世俗的常礼,可以不必。’
龙文说:‘这么说就是兄弟了!’他一定要拉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等人也叫了去,不想已经摆下了非常丰盛的酒席;他又硬拉于冰到他的房间里见了妻子,两人叮嘱妥当。到了第三天一早,于冰整理好衣冠,和龙文一起到西江米巷,在相府前远远地就下了车。只见车轮马迹,拿着名片、禀报的人,官员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龙文让于冰准备好一片诚心,又盘算好问答的话。等到中午时分,不但没有见到传见,连龙文也没有被叫去。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里非常烦躁。过了一会儿,才见龙文慢慢走来说:‘今天工部各堂官在讨论运送木料建造明霞殿的事,还留新任直隶巡抚杨顺杨大人吃饭。还有……’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有几顶大轿从府里出来,里面坐着的是穿着蟒袍、腰佩玉佩的人,分开道路,分成了东西两路走了。龙文说:“我再打听打听!”
于冰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门前的官员散了一大半,才看到龙文走了出来,说:“七太爷不知道有没有回过话,老弟可能肚子饿了。”
于冰说:“看来不行了,我回去吧。”
龙文说:“不行!干脆等到灯亮了再走,这样才不会丢脸……”
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看到府里跑出一个人来,四处张望,大声喊道:“直隶广平府的冷秀才在哪里?太师爷要召见!”
龙文急得推搡那个人。于冰走到那个人面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那个人挥手示意,带着于冰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带路;于冰跟着那个人到一个地方,看到四周都是雕栏,那个人说:“稍微站一站,我去回复。”
过了一会儿,看到那个人挥手示意,于冰到门前一看,看到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八宝九梁幅巾,穿着油绿色的飞鱼貂氅,脚穿五云朱履,六十岁以上的年纪,宽额细目,一部长须。
于冰私下想:“这一定是宰相!”上前先跪拜,然后鞠躬。
严嵩站起来,用手扶他,有意无意地还了一个半揖,问道:“秀才多大年纪了?”
于冰说:“我是直隶广平府成安人,现在十九岁,名叫冷不华。”
严嵩笑了,说:“原来才十九岁。”吩咐左右给秀才放个座位。
于冰说:“太师大人位高权重,是天子倚重的大臣,治理国家的元老;我是个草民,今天能够见到您的尊容,已经是我一生的荣幸,怎么敢在您面前坐下!”
严嵩是个喜欢奉承的人,见于冰长得英俊,已经有点喜欢了;现在听他声音清朗,说话得体,不由得满脸笑容地说:“我和你名位不相上下,秀才不是官员,应该以宾主之礼相待。”用手向客位一拱,这就是非常重视了。
于冰谦让再三,亲自把椅子拿下来,鞠了一躬,斜着坐下。严嵩说:“我处理政务,一刻也不得闲;外省的官员公私事很多。之前有一个苏州人费姓,帮我处理这些事,没想到在上个月病故了,处理这些事的人缺少。我门下的人多次说秀才品行端正,学问丰富,才能出众,我非常羡慕和喜爱。想请秀才帮忙,只是这只是一个微薄的职位,恐怕不是蛟龙施展的地方!”说完,哈哈大笑。
于冰说:“我资质平庸,智慧有限,担心空占职位,有损名誉,辜负了您的信任;现在承蒙您不嫌弃我,格外垂青,我怎能不尽心竭力,报答您的厚爱!只是我年轻无知,所有事情都希望得到您的指导,指点和帮助,或许能分担一些。”
严嵩笑着说:“秀才不必过分谦虚,明天带着行李来府上;至于报酬,我府上历来没有预先规定的例子,秀才不必多想。”
于冰鞠躬道谢说:“谨遵太师您的命令!”说完,告退。
严嵩送了两步,就不送了。于冰随着原来的引路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拦住他盘问,于冰说:“你先帮我雇辆车,回住处再说。”
只见罗龙文张着嘴,拼命地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情成功了吗?”
于冰把严嵩吩咐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龙文一拍手说:“怎么样?人生在世,全靠活动;我经常对你们这些上司说,你家这位老爷,气魄和举动绝不是普通人,今天果然就飞到天上去了。如果我认你不够真,也不至于舍死忘生,像这样帮助你。你先走一步,明天就去道喜!”
次日,龙文早早地来,比以往亲近了数倍:问清楚上馆的日期,又说起安排家人们的话。于冰说:“我也仔细考虑过了:带着四个夫人不方便;留下两个,也要花费;不如我独自去,这样反而方便,等考试后看情况再定。我已经叮嘱了小介等人,还请老兄时常管教,不要乱走生事。”
龙文说:“老弟不带总管们去,既通达世事,又体谅人情,相府还怕没人伺候吗?万一总管们因为一茶一饭和相府中的人发生争执,那就不好看了。至于担心他们胡乱走动生事,这完全不用担心。老弟现在住在太师府中,总管们除了谋反,就是在京中杀几个人,也是极平常的事。”
当日又请于冰到他家送行,和国宾等人一起送了六样菜,两大碗酒。次日一早,于冰收拾好被褥书箱;雇人挑着,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和龙文一起坐车到相府门口下车。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员和执事人等,见到于冰,竟然有一半站起来。其中有一个戴着将巾、穿着绸缎袍子的,笑着问道:“阁下可是广平的冷先生?”
龙文赶紧回答说:“正是。”
那人说:“太师爷昨晚吩咐:如果冷师爷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进来。先生先在大院里稍等,我就来。”
龙文和于冰到大院,只见那个人在二门前点了点头,里面出来一个人,把于冰引到一处地方;又让府里的人挑着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子里:正面三间房,两间打通了,摆设得非常精致,可以说是明窗净几。
刚坐下,进来一个人,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仆人,到于冰面前,说:“小人叫王章,这孩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派来伺候师爷的。以后要茶水、饭食、炭火之类,只管叫我们。”
于冰说:“我也不用写帖子,麻烦你们在七太爷面前,代我问候。”
第二天,就开始和严嵩家办起事来。看到来来往往的官员们的禀报,要么是求情的,要么是送礼的,没有一个真正为国家为民出力的。于冰总是根据情况作出适当的回应,没有一件不合严嵩的心意,主宾相处得很好,这都是因为一篇寿文而起。
正是:应酬文人小事,防微杜渐无瑕;岂料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叹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二回-注解
做寿文:撰写祝寿的文章,用于庆祝生日,表达对寿星的敬意和祝福。
才传佥士:有才华的士人,佥士指的是被推荐或选拔的士人。
口充幕友:口头上的幕友,指表面上自称是幕友,但实际上并未担任幕友。
身入宰相家:亲自进入宰相的家中,指亲自到宰相家中拜访。
班杨雄略:班固和杨雄的雄才大略,班固是东汉史学家,杨雄是西汉文学家。
李杜风华:李白和杜甫的风采和才华,李白和杜甫是唐代著名诗人。
笔走龙蛇:形容书法或文章写得非常流畅,如同龙蛇舞动。
梦生花:比喻文章写得生动形象,如同梦境中的花朵般绚烂。
蒙权臣招请:被有权势的大臣邀请。
优礼相加:给予优厚的礼遇。
群推是玉笋兰芽:众人推荐他是像玉笋和兰芽一样的人才。
乡试: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由地方主持,考中者可参加会试。
内阁中书:明清时期内阁中的官员,负责处理文书等事务。
中堂:宰相的别称,因宰相的座位位于朝廷中央的堂上。
严嵩:此处可能是指某位官员的名字,也可能是对官员的尊称。
走狗:比喻为他人效力的人,含贬义。
赃银:指非法所得的银子。
仗势作威福害人:依仗权势为非作歹,损害他人。
玉笋兰芽:比喻有才华的年轻人。
眷弟帖:书信中的一种,表示与对方是亲戚关系。
晚生帖:书信中的一种,表示自己年轻,谦逊有礼。
壁回:书信的回复。
通政使:明清时期官职,负责处理官员的奏章。
工部侍郎:明清时期官职,工部是负责工程、水利等事务的部门。
讳:对他人名字的避讳,不直接称呼。
整寿:整十岁的生日,如二十岁、三十岁等。
嘉言懿行:美好的言行。
锦相祝:用锦缎相祝,比喻用美好的言辞祝福。
体局口气:文章的风格和语气。
领教:接受教诲,表示谦虚学习。
竹纸:古代书写用的一种纸张,以竹子为原料制成,质地较粗糙,但便于书写。
龙文:此处可能是指某位官员的名字,也可能是对官员的尊称。
寿文:为庆祝生日或寿辰而写的文章,通常表达祝福和赞美。
开秩:古代称八十岁为开秩,表示正式步入长寿的行列。
礼:指古代的礼仪制度,包括行为规范、仪式等。
孝弟:孝敬父母和尊敬兄长,是古代的道德规范。
《小雅》:《诗经》中的部分,内容多涉及政治、社会、道德等方面。
孝友:孝顺父母和友爱兄弟,是古代的道德准则。
盥漱:洗手漱口,指日常生活中的卫生习惯。
馈问:赠送礼物和问候,指对长辈的尊敬和关心。
酒醴:酒和甜酒,这里可能指庆祝活动。
不齐:孔子的弟子之一,孔子曾称赞他的孝行。
服官:担任官职。
礼名:古代的礼仪名称。
七太爷:对某位官员的尊称,七可能是指他的官职或排行。
机缘:机会和缘分。
中会:科举考试中的会试,通过会试可以进入殿试。
状元: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
玉成:成全,帮助实现。
换帖:结拜兄弟时交换名帖,表示结为兄弟。
宾主:客人与主人,这里指于冰与龙文。
相府:古代宰相的官邸。
工部:古代官署名,负责工程建设和水利事务。
直隶巡抚: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直隶省的行政事务。
大轿:古代官员或贵族出行时所乘坐的轿子,通常由多顶轿子组成,以显示身份和地位。
衣蟒腰玉:指穿着蟒袍,腰佩玉佩,是古代官员的服饰,蟒袍是官员的朝服,腰玉则是身份的象征。
道子:古代官员出行时,随行人员手持的引导旗帜。
东西两路:指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前进。
日西时分:指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即傍晚时分。
官吏:古代政府官员的总称。
老弟:对年长者的尊称,表示亲切。
衣蟒腰玉之人:穿着蟒袍、腰佩玉佩的人,即官员。
分东西两路去了: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前进。
龙文道:龙文说。
我再去打听打听!:表示要去询问消息。
于冰:此处可能是指某位人物的名字,也可能是对人物的尊称。
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询问七太爷是否已经回复过此话。
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意思是说老弟可能已经饿了。
使不得!:表示不可以。
爽利等到灯后,方不落不是……:意思是说最好等到晚上灯亮后再走,这样才不会落得不是(即不会留下遗憾)。
府内:指官府的内部。
直隶广平府冷秀才:指来自直隶广平府的秀才,秀才是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资格。
太师爷:对太师的尊称。
传见:指召唤某人前来见面。
龙文推送不迭:龙文急忙推让。
二门前:指府邸的第二道门前。
雕栏:指雕刻精美的栏杆。
八宝九梁幅巾:指一种装饰华丽的头巾,八宝和九梁是装饰元素。
油绿色飞鱼貂氅:指一种用油绿色飞鱼皮和貂皮制成的外衣。
五云朱履:指鞋底上有五朵云纹的红色鞋子。
广额细目:指额头宽广,眼睛细长。
大连鬓长须:指两鬓和胡须都很长。
宰相:古代官职,位高权重,相当于现代的总理。
生员: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资格,相当于现代的应试者。
直隶广平府成安具人:指来自直隶广平府成安县的人。
现年十九岁了:现在是十九岁。
名唤冷不华:名叫冷不华。
位兼师保:官职包括师傅和保母,指担任皇帝的师傅和保母。
职晋公孤:官职晋升到公孤,公孤是古代的一种尊称。
天子倚托:皇帝的依靠。
平治之元老:指在平定天下、治理国家方面有功的老臣。
茅茨小儒:指住在茅屋中的小儒生,形容自己身份低微。
瞻慈颜:瞻仰慈祥的面容。
宾主相陪:作为宾客和主人相互陪伴。
刮目:表示非常看重。
器狭斗升:器量狭小,只能容纳斗升之量,比喻才能有限。
智昏菽麦:智慧昏庸,不识菽麦,比喻愚昧无知。
素餐遗羞:空食白饭,留下羞耻,指无功受禄。
委以重任:委托以重要的任务。
门下:指门生、弟子。
品正行方:品德端正,行为规矩。
学富才优:学问丰富,才能出众。
殊深羡爱:非常羡慕和喜爱。
席:指官职、职位。
杯盘之水:比喻微薄的俸禄。
蛟龙游戏之地:比喻高官厚禄的地方。
器狭斗升,智昏菽麦:器量狭小,智慧昏庸,不识菽麦,比喻愚昧无知。
殚竭驽骀:竭尽全力,即使能力有限也要尽力而为。
仰酬高厚:向上报答深厚的恩情。
指臂之劳:指小忙、小忙,表示愿意效劳。
或同少分万一:或许只有一小部分,表示谦虚。
综理阁务:全面负责内阁事务。
刻无宁晷:没有一刻空闲。
外省各官:指各省的官员。
公私禀启:向上级汇报公事或私事。
措办:办理、处理。
病故:因病去世。
裁处:处理、安排。
乏人:缺少人手。
品正行方,学富才优:品德端正,行为规矩,学问丰富,才能出众。
以此席相烦:把这个职位委托给你。
杯盘之水,恐非蛟龙游戏之地也!:担心微薄的俸禄不是高官厚禄的地方。
呵呵的笑起来:发出笑声。
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器量狭小,智慧昏庸,不识菽麦,比喻愚昧无知。
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担心无功受禄,留下羞耻,有负于所受的委托。
蒙不弃葑菲,垂青格外:承蒙不弃,特别看重。
殚竭驽骀,仰酬高厚:竭尽全力,向上报答深厚的恩情。
诸事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同少分万一:所有事情都希望得到指导,愿意效劳,或许只有一小部分。
劳金:工资、薪水。
预定之例:预先规定的例子、规定。
谨遵太师钧命:恭敬地遵从太师的命令。
告退:请求退下。
送了两步,就不送了:送了两个人步,就不送了。
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跟着原来引路的人出了宰相府。
柳国宾:此处可能是指某位人物的名字,也可能是对人物的尊称。
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拼命地从宰相府跑出来。
事体有成无成:事情是否成功。
尊总们:对尊贵总管的尊称。
扒到天上去了:比喻达到了极高的地位。
舍死忘生:不顾生死。
作成:帮助、促成。
认老弟不真:不认真对待老弟。
老长兄:对年长者的尊称,表示亲切。
教管:教育、管理。
少耍胡走生事:少惹麻烦,不要乱跑生事。
达世故,体人情:通达世故,体谅人情。
杀下几个人:杀死几个人。
谋反:图谋反叛。
送行:为某人出行送别。
被褥书箱:被褥和书箱,指行李。
担了:扛着。
执事人等:负责事务的人。
带将巾、穿札绸缎袍:戴着将巾,穿着绸缎袍子。
足下:对对方的尊称。
广平冷先生:来自广平的冷先生。
不必传,着一直入来:不用通报,直接进来。
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先生请在大院里稍等。
我就来:我马上就来。
点了点首:微微点头。
导引:引导、带领。
府内一个人担着行李:府中一个人扛着行李。
转弯抹角:绕弯子、绕路。
一处院内:一个院子里。
正面三间房:正面的三间房子。
两间是打通的:两间房子打通了。
摆设的极其精雅:摆设得非常精致优雅。
明窗净几:窗户明亮,桌子干净。
王章:一个人的名字。
丽儿:另一个人的名字。
娃子:对年轻男子的称呼。
拨来伺候师爷的:被派来伺候师爷的。
本府七太爷:本府的七太爷。
道意:传达意思、传达问候。
具帖:写帖子、写信。
于七太爷前:在七太爷面前。
斯文:文雅、有文化。
酬应:应酬、应对。
防微杜渐:防止微小的事情发展成大问题。
无瑕:没有瑕疵、没有缺陷。
笔是钓饵:文笔如同钓饵。
钓出许多咨嗟:钓出了许多叹息声,指文章引起人们的感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二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幅中国古代官场交际的生动画面,通过对人物动作、对话和心理活动的描写,展现了当时官场的复杂关系和人物的性格特点。
首句‘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府中出来,里面坐的是衣蟒腰玉之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去了。’通过‘大轿’、‘衣蟒腰玉’等词语,渲染了官场的威严和气势,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做了铺垫。
‘龙文道:“我再去打听打听!”’这句话表现了龙文对于冰的关心和急于了解情况的迫切心情,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上下级之间的微妙关系。
‘于冰等到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一大半,方见龙文走出来,说道:“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这段对话表现了于冰的谦逊和龙文的热心,同时也反映了当时官场中的人情冷暖。
‘正说间,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东张西望,大叫道:“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爷要传见哩!”’这句话通过人物的焦急表情和语言,表现了官场中传见的重要性,同时也暗示了于冰的特殊身份。
‘于冰私忖道:“这定是宰相!”’这句话表现了于冰的机智和敏锐,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宰相的敬畏。
‘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个揖,问道:“秀才几多岁了?”’这段描写通过严嵩的动作和语言,展现了其权势和傲慢,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权势的追逐。
‘于冰道:“生员直隶广平府成安具人,现年十九岁了,名唤冷不华。”’这句话表现了于冰的诚实和谦逊,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身份的尊重。
‘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神秀异,已有几分欢喜;今听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得满面笑容道:“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理合宾主相陪。”’这段对话通过严嵩的语言,表现了其善于奉承和善于笼络人心的特点。
‘于冰谦退再三,亲自将椅儿取下来,打一躬,斜坐在下面。’这句话表现了于冰的谦逊和有礼,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礼仪的重视。
‘严嵩道:“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外省各官公私禀启颇多。先有一苏州人费姓,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裁处乏人。门下屡言秀才品正行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龙游戏之地也!”’这段对话通过严嵩的语言,表现了其权势和自信,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人才的重视。
‘于冰道:“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弃葑菲,垂青格外,生员敢不殚竭驽骀,仰酬高厚!但年少无知,诸事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同少分万一!”’这段对话通过于冰的语言,表现了其谦逊和忠诚,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职责的尊重。
‘严嵩笑道:“秀才不必过谦,可于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这段对话通过严嵩的语言,表现了其宽厚和仁慈,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人才的关爱。
‘于冰打躬谢道:“谨遵太师钧命!”说罢,告退。’这句话表现了于冰的恭敬和顺从,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上级的尊重。
‘严嵩送了两步,就不送了。’这句话通过严嵩的动作,表现了其权势和自信,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上级的敬畏。
‘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你且雇辆车子来,回寓再说。”’这段对话表现了于冰的谨慎和细心,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安全的重视。
‘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事体有成无成?”’这句话通过罗龙文的语言和动作,表现了其兴奋和激动,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成功的追求。
‘于冰将严嵩分付的话,细说一边,龙文将手一拍:“如何?人生在世,全要活动;我是常向尊总们说,你家这老爷,气魄举动断非等闲人,今日果然就扒到天上去了。我要认老弟不真,也不肯舍死忘生,象这样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这段对话通过罗龙文的语言,表现了其豪爽和直率,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成功的喜悦。
‘次日,龙文早来,比往日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人们的话。’这段描写通过龙文的行为,表现了其热情和关心,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同僚的关心。
‘于冰道:“也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都带夫,使不得;留下两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倒省便,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介等我也嘱咐过了,还求老长兄不时教管,少耍胡走生事。”’这段对话通过于冰的语言,表现了其谨慎和考虑周全,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职责的尊重。
‘龙文道:“老弟不带总管们去,又达世故,又体人情,相府还怕没人侍候么?万一总管们一茶一饭,与相府中人口角起来,倒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走生事,这却一点不妨。老弟现住太师府中,总管们除谋反外,就是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极平常事。”’这段对话通过龙文的语言,表现了其机智和圆滑,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人际关系的处理。
‘本日又请了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碗酒来。’这段描写通过人物的饮食,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礼仪的重视。
‘次日早,于冰收拾被褥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坐车到相府门旁下车。’这段描写通过于冰的行动,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职责的尊重。
‘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冰,竟有一半站起来。内有一个带将巾、穿札绸缎袍的,笑问道:“足下可是广平冷先生么?”’这段描写通过官吏们的反应,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身份的尊重。
‘龙文忙代答道:“正是。”’这句话通过龙文的语言,展现了其机智和圆滑,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同僚的关心。
‘那人道:“太师爷昨晚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来。”’这段对话通过官吏的语言,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上级的尊重。
‘于冰到大院,只见那人走在二门前,点了点首,里边出来一个人,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着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正面三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这段描写通过环境的描写,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生活的追求。
‘方才坐下,入来一个人,领着十六七的一个小厮,到于冰眼前,说道:“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炭火之类,只管唤小人们。”’这段对话通过小厮的语言,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仆人的尊重。
‘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烦你们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这句话通过于冰的语言,展现了其谦逊和有礼,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礼仪的重视。
‘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来。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为民的。’这段描写通过人物的观察,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官场的失望。
‘于冰总以窥情顺势回复,无一不合严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寿文而起。’这段对话通过于冰的语言,展现了其机智和圆滑,同时也体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官场的适应。
‘正是:酬应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瑕;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这段诗句通过作者的感慨,展现了当时官场中的人物对官场的无奈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