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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九回

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九回-原文

吐真情结义连城璧设假局欺骗冷于冰

词曰:心耿耿,泪零零,绿柳千条送客行。贼秃劫将资斧去,石堂独对守寒灯。——右调《调深院》。

话说于冰到张仲彦家中,两人重新叩拜,又叫他儿子和侄儿出来来见。

于冰见二子皆八九岁,称赞了几句去了。

须臾,二人净过面,就拿入酒来对酌,仲彦又细细盘问于冰始末,于冰一无所隐。

问起仲彦世家,仲彦含糊应答。

于冰又说起严嵩弄坏自己功名,仲彦拍膝长叹道:‘偏是这样人,偏遇不着我的家兄。’

于冰道:‘令兄在么?’

仲彦道:‘不在此处。’

于冰已看出七八分来了,便不再问。

顷间拿来菜蔬,俱是大碗大盘珍品颇多,不象个乡村人家待客的。

于冰道:‘多承厚情,惜弟不茹荤久矣。’

仲彦道:‘呵呵!酒馆内先生曾说过,我倒忘却了。’

时段祥在下面酌酒,忙吩咐道:‘你快说与厨下,添补几样素菜来。’

于冰道:‘有酒最妙,何用添补?’

段祥已如飞的去了。

没多时,又是八样素菜,亦极丰洁。

过了三天,于冰便告别要去,仲彦坚不放行,于冰又定要去。

仲彦道:‘小弟在家一无所事,此地亦无人可与弟久长快谈,先生是东西南北闲游的人,多住几时也未必就把神仙耽误,访道何患无时?’

于冰道:‘感蒙垂慈殷切,理合从命;但弟山野,最喜跋涉道路,若闲居日久,必致生病。’

仲彦大笑道:‘世上安有个闲居出病来的人?只可恨此地无好景,无好书,又无好茶饭,故先生屡次要别去;我今后亦不敢多留,过了一月再商酌,若必过辞,是以人品不堪待我。’

于冰见他情意谆笃,也没得说,只得又住下。

到一月后,仲彦绝早起来,吩咐家下人备香案、酒醴、灯烛、纸马等物,摆在院中;先入房向于冰一揖,于冰即忙还礼。

仲彦道:‘弟欲与先生结为异姓兄弟,先生以为何如?’

于冰道:‘某存此心久矣,不意老弟先言及。’

仲彦大悦,于是大笑,拉着于冰到院中,两人焚香叩拜。

于冰系三十二岁,长仲彦一岁,为兄。

拜罢,他妻子元氏,同儿子、侄儿,都出来与于冰叩拜。

此日,大开水陆荤素两席,畅饮到定更时分,仲彦叫家下人将残席撤下去,另换下酒之品。

于冰道:‘愚兄狭量,今日已大醉矣!’

仲彦道:‘大哥既已酒足,弟亦不敢再强。’

立即将家下人赶去,把院门儿闭了,入房来问道:‘大哥以弟为何如人?’

于冰道:‘看老弟言动,决非等闲人,只是愚兄眼拙,不能测其浅探。’

仲彦道:‘弟系绿林中一大盗也!’

于冰听了,神色自苦,笑说道:‘绿林原是大豪杰栖身之所;自古开疆展土,与国家建立功业,屈指多人;‘绿林’二字,何足为异,何足为辱?’

仲彦摸着长须大笑道:‘大哥既以绿林为豪杰,自必不鄙弃我辈。然弟更有请教处:既身入绿林,在旁观者谓之强盗,在绿林中人还谓之侠客;到底绿林中终身好,还是暂居的好?’

于冰道:‘此话最易明:大豪杰于时于势万不得已,非此不能全身远害,栖身绿林中内,亦潜龙在渊之意也;少有机缘,定必改弦易辙,另图正业;若终身以杀人放火为快,其人纵逃得王法诛戮,亦必为鬼神不容,那使是真强盗,尚何豪杰之有!’

仲彦拍案大叫道:‘快论妙绝,正合吾意!’

说罢,忙到院巡视了一遍,复人来坐下,说道:‘弟携家属迁于此地,已经七年,虽不与此地人交往,却也不恶识他们,每遇他们婚姻丧事,贫困无力者必行帮助,多少不拘;因此这一村人,若大若小,题起弟名,倒也敬服。日前大哥送段祥银两,弟却不以为意,不但十四五两,就是一百四五十两,好名的人与遮奢人都做得来;后听他说大哥是个过路贫人,便打动了小弟要识面的念头,才将大哥赶回。连日不肯与大哥说真名姓,定不住大哥为人何如;今见大哥存心正大,无世俗轻浮举动;又听段祥言家世,以数万金帛,娇妻幼子,一旦割弃,此天下大忍人也,亦天下大奇人!若不与大哥定生死之交,岂不当面错过?弟系陕西宁夏县人,姓连,名城璧,字君宝。我有个胞兄,名国玺;从祖父至我弟兄,通在绿林中为生活。我父母早亡,弟自十七岁,即同我哥哥做私商买卖,劫夺人财物,相识若干不怕天地的朋友。别处还少,惟河南、山东,我弟兄案件最多。弟到二十五岁,便想道此等事损人利己,终无结局,就是祖父也不过偶尔漏网,便劝我哥哥改邪归正。我哥哥一听我言,便道:‘你听虑深远,只是我弟兄两个都做了正人,我们同事的新旧朋友可能个个都做正人?内中有一两个不做正人,不拘那一案发觉了,能保他不说出你我的名姓么?况我们做了正人,不拘那一案,他们便是邪人,邪与正势不两立,不但他们不喜,还要怨恨你我无始终,其致祸反速。你今既动了改邪归正念头,就是与祖父续接香火的人,将来可保首领,亦祖父之幸也。家中现存银八千余两,金珠宝贝颇多,你可于山西、直隶避净乡村内,寻一住处,将你妻子并我的儿子同银两等物,尽数带去,隐名埋姓;你们过你们的日月,我自做我的强盗。至于你嫂嫂合我,若得终身无事,就是天大的福分;设或有事,这一颗脑袋,原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自幼教我做强盗的,万一事出不测,这脑袋被人割去,或者幽冥中免得祖父罪业,也算他生养我一场。’我彼时说哥哥望五之年,理合远避,兄弟年精力壮,理该合他们鬼混,完此冤债。哥哥道:‘好胡说!我为北五省有名的大盗领袖。诸人见你去了,有我在,朋友们尚不介意;我去了留下你,势必有人在遍地找我;倘被他们找着,那时我也不能隐藏,你也不能出彀,事体犯了,咱弟兄两个难保不死一处。你我的事,也没什么迟早,既动了此念,就于今日连夜出门,寻觅一妥当安身地方,然后来搬家眷起身;不但你可保性命,连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有出头日子了。’此地即我采访之地也。到家眷起身时,我哥哥又道:‘今后断不可私自来看望我,亦不可差人来送书字,叫人知道你的下落,便是在一番心机;你权当我死了一般,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事。’从此痛哭相别,弟在范村已是七年,一子一侄倒都结过婚姻,我哥哥不知如今作何景况?’

说着,眼中流下泪来。又道:‘我早晚须看望一遭才好。’

于冰不绝口的称赞。城璧拂拭了泪痕,又笑说道:‘大哥是做神仙的人,将来成与不成,我也不敢定;然今日肯抛妻弃子,异日可望飞升。假若成了道时,仙丹少不得送我一二十个。’

于冰也笑道:‘你且姑俟之,待吾成道,送你两斗何如?’

两人都大笑起来。又过了数天,于冰一定要去,城璧还要苦留,于冰道:‘我本闲云野鹤,足迹应遍天下;与其住在老弟家,不如住在我家了。’

城璧知于冰去意极坚,复设盛席款待。临行头一夜,城璧拿出三百两程仪,棉皮衣各一套,鞋袜帽裤俱全。于冰大笑道:‘我一个出家人,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况又是孤身,且可与我招祸。我身边还有五六十两,尽足费用。衣服等项全领,银子收十两,存老弟之爱。’

城璧至再三,于冰收了五十两。二人叙谈了一夜。次日早饭后,于冰谢别,段祥也来相送。城璧叮咛后会,步送在十里之外,洒泪而回。于冰因段样家口多,又与了他两锭银子,段祥痛哭叩别。

于冰行了两月有余,也心无他向,由山西平陆并灵宝等地,过了潼关,到华阴县界。行至华山脚下,仰首一看,见高峰远岫,集翠流青;云影天光,阴晴万状,实五岳中第一葱秀之山也。于冰一边走着,一边顾盼,不禁目荡神移。又想着,外面如此,若到了山深处,不知更是何如。本日就在左近寻店住下。次早问明上山路径,绕着盘道,行折回环,转过了几个山峰,才过了花果山、水帘洞。不想都是就山势凿成亭台、石窟、廊榭等类;又回思日前经过的火焰山、六盘山,大概多与《西游记》地名相同;也不知他当日怎么就把花果山、水帘洞,做到海东傲来国,火焰山做到西天路上,真是解说不出。看玩了好一会。就坐在那水帘洞前歇息。觉得身冷起来,心中说道:‘日前要游山西五台,身上俱是夹衣,致令空返;此番承连贤弟美情,赠我棉衣、皮衣,得上此山,设有际遇,皆连贤弟之赐也。’

正坐间,忽然狂风陡起,吹得毛骨皆寒,于冰心惊道:‘难道又有虎来不成?’

少刻,光摇银海,雪散梨花,早飘飘荡荡下起雪来。顷刻间,万里皆白。于冰见雪越下越大,急忙回到山下,至昨晚原住店中,借火焙衣,沽酒御寒。少刻,店主人出来,笑问道:‘客人回来了?遇着几个神仙?’

于冰也不答。

他旁边一人问道:“这位客官认得神仙么?”

店主人笑道:“这位客官昨晚住在我家,说要上山去访神仙;今日被雪辞了回来,少不得过日还要拜仙。”

那人道:“天地间有神仙,就有人访神仙,可见神仙是有的。”

于冰忙问道:“老哥可知神仙踪迹么?”

那人道:“是神仙不是神仙,我也不敢定他,只是这人有些古怪,我们都猜他是个神仙。”

于冰喜道:“据你所言,是曾见过,可说与我知道。”

那人道:“离此西南,有一天宁寺,寺后有一石佛岩,在半山之中,离地有数丈高;山腰里有一石堂,石堂旁有一大孔,孔上栓着大铁绳一条,直垂到沟底;铁绳所垂之处,俱有石窟窿,可挽绳踏窟而上,当年也不知是谁凿的窟窿,是谁将绳子扎在孔内。在那地方许多年,从无人敢上去。月前来了个和尚,在天宁寺住了一夜,次日他就上那石堂去,早午定在石堂外边坐半晌,寺中和尚见他举动怪异,传说得远近皆知。起初无人敢上去,只与他送些口粮,他用麻绳吊上去;近日也有大胆的上去,问他些死生富贵的话,他总不肯说究竟;他都知道,怕泄露天机。他虽是个和尚,却一句和尚话不说,说的都是道家话,劝人修炼成仙;日前我姐丈亦曾上去见他,看是神仙不是?还送了他些米,心服得了不得。客官要访神仙,何不去见见他,看是神仙不是?”

于冰道:“老哥贵姓?”

那人道:“我叫赵知礼,就在天宁寺下居住,离此八十里。”

于冰道:“你肯领我一去,我送你二百大钱。”

赵知礼道:“这是客爷好意作成我,我就领客爷一去。客爷贵姓?”

于冰道:“我姓冷。”

知礼道:“我也要回家,此时雪大,明日去罢。”

不想次日仍是大雪,于冰着急之至,晚间结记得连觉也睡不着。直下了四日方止。到第五日,于冰与知礼同行;奈山路原是难走,雪后连路也寻不出。二人走了三天,方到知礼家。送了他一两银子,知礼喜出望外,领于冰上了天宁寺山顶上,用手指着道:“对面半山中,那不是石堂和铁绳么?”

于冰道:“果然有条铁绳,却看不见石堂。”

知礼扶于冰下了山,直送到石佛岩下,指着道:“上面就是那神仙的住处。”

于冰见四面皆高山崇岭,被连日大雪下的凸者愈高,凹者却平,草木通白。细看那铁绳,一个个竟是铁环连贯着,约长数丈;岩上都凿着窟窿,看着着实危险。向知礼道:“你敢上去么?”

知礼道:“我不敢。设或绳断,或失手掉下来,骨头都是粉碎哩!”

于冰又详细审了一番,说道:“我再送你一两银子,你帮我上去。”

知礼道:“冷爷便与我一百两,我也无可用力。据人说上去还好,下来更是可怕,不如回去罢!你一个读书人,那里会攀踏这些险地?”

于冰也不答他,心里说道:“难道罢了不成?”

于是将衣襟掖扎起,定了定心,把铁环双手挽住,先用左脚踏住石窟,次用右手倒换,已到岩间。只听得知礼吆喝道:“好生挽住绳呀!”

这一声,于冰身子便乱颠起来,从新又拿主意道:“到此时,只合有进无退,惧怕徒伤性命!”

于是又踏窟倒手,约有两杯茶时候,到了岩顶;扒了上去,那石岩却甚是平正,竟有四五尺宽。低头往下一望,毛骨悚然,不但知礼,连沟底也看不明白。再看那铁绳,竟是从山腰里凿一大窟窿,将铁绳横穿了过去,倒挂在下面。东边流着一股细水,西边还有四五步远,便是石堂。石堂门却用一块木板堵着,用手一推,应手即倒;向石堂内一觑,果见有一和尚,光着头,穿着一领破衲袄,闭着眼,坐在上面。于冰俯身入去,也不敢惊动他。见石堂仅有一间房,大东边放着米,西边放着柴和大沙锅、火炉、木碗等项,地下铺着一条破毡,和尚就坐在上面;毡上还有几本书。石壁三面都镌着佛像。再看和尚,头圆,口方,项短,眉浓,虽未站起来,身躯也未必高大。猛见和尚把眼一睁,大声说道:“你来了?”

于冰连忙跪下道:“弟子来了。”

那和尚道:“你起来,坐在一边讲话。”

于冰扒起来,侍立一旁。那和尚道:“我教你坐,只管坐了,何必故逊。”

于冰坐在下面。那和尚道:“你跋涉至此何干?”

于冰道:“弟子抛家蓬门行,历尽无限艰苦,昨在华山脚下,访知老佛寄居此岩,因此拼命叩谒,望佛爷大发慈悲,指示岸畔。”

那和尚道:“不用你说,我已尽知。”

于冰道:“敢问老佛法名、宝刹?”

那和尚道:“我也不必问你居址、姓名,你也不用问我的出处、根由。”

说罢,磨墨展纸,写了几句话,递与于冰。于冰双手接来一看,见写得倒有几分苍老,上写道:

身在空门心在凡,也知打坐不参禅;婴儿未产胎犹浅,姹女逢媒月始圆。搅乱阴阳通气海,调和水火润丹田;大龙铅虎初降后,须俟恩纶上九天。

于冰看罢,道:“大真人乃居凡待诏之仙,弟子今得际遇,荣幸曷极!”

说着在地下又磕了十几个头。那和尚道:“你起来!”

于冰跪恳道:“万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诚心,渡脱了罢!”

那和尚道:“子欲何求?”

于冰道:“弟子欲求长生大道。”

和尚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道本无形、无声,故老子有道可道,非常;名可名,非常。又言:恍兮惚兮,如见其像;依焉稀焉,如闻其声。修身者,要养其无形、无声,以全其贞(真),天得其贞(真),故长;地得其贞(真),故久;人得其长(真),故寿。”

说罢,将自己的心一指,说道:“你明白了么?”

于冰道:“真人的话,最易晓,而其所以然者,还未明白。”

和尚呵呵笑道:“难哉!难哉!这也怪不得你。你想来还未吃饭?”随手指着道:“你看柴、米、火、刀、锅、炉俱全,石堂外有水,你起去做饭。”

于冰答应了一声,连忙扒起,煨火取水做饭。须臾饭熟,那和尚又从米旁边取出咸菜一碟,筷子两双,着于冰坐了,和他同吃。吃完,于冰收拾停当,天已昏黑。和尚道:“你喜坐则坐,喜睡则睡,不必相拘;我明日自传你大道真诀。”

说着向石壁墙上一靠,冥目入定去了。到二鼓时,于冰留神看那和尚,见他也常动静,却不将身睡倒。于冰那里敢睡,直坐到天明。次日,日光一出,和尚取过一本书来。又取出一茎香来,道:“看此书须点此香,方不亵渎神物。”

于冰叩首领受。和尚见于冰点着香,说道:“你可焚香细玩,我去石堂外散步一时。这石堂口儿,必须用木板堵住,防山精野怪来抢此书。”

于冰唯唯。那和尚出石堂去了,于冰忙用木板堵住门,虽然黑些,也还看得见字。于冰将香点着,插在面前,且急急掀书细看,内中多奇幻费解。看了三两篇,觉得头目昏晕,眼目暴胀起来。顷刻天旋地转,倒在地下,心里甚是明白,眼里也看得见,只是不能言语,并动手脚。少顷,那和尚一脚踢倒木板,笑嘻嘻的入来了。先将于冰扶起,把皮袄脱剥下来,又向腰间乱摸,摸到带银去处,用手掏出,打开看视,见有百十两银子,喜欢得跳了几跳。遂将他的书并银子,袋在一小搭裢内,斜挂在肩上,道:“困了许多日子,今日才发利市;是你来寻我,不是我去寻你。”

又指着于冰棉袄道:“错过我,谁也不肯给你留下,让你穿去罢!天气甚冷,这皮袄我要穿去。”

又指着地下铺的毡子道:“我送了你罢!”

又向于冰打一稽首道:“多谢布施了!”笑的出石堂去。

于冰耳内听得清楚,眼中看得分明,无如身子麻软,大睁着两眼被他拿去。直待那柱香着尽,待了一会,才慢慢的坐起,觉得浑身骨软如无,口渴得了不得。扒出石堂,觉得心上清爽些;又到东边流水处,用手捧着吃了几口水,立即身子立起来。

原来那和尚是湖广黄山多宝寺僧人,颇通文墨,极有胆量;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都敢去,常以此法骗人。适才那香是闷香,贼人亦偶用之,见水即解。于冰银两一总落在他手,喜得留下命;瓶口还有七八两碎银,未被他拿去。

回到石堂,打火做饭吃了便睡。睡到次日,吃了早饭,方出石堂,手挽铁环,脚踏窟窿,一步步倒退下山底,觉得比上时省力许多,只是危险可怕之至。

自此之后,心无定向,到处随缘歇卧,访问名山古洞仙人的遗迹去了。

正是:修行不敢重金兰,身在凡尘心在仙;误信传言逢大盗,致他银物一齐干。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九回-译文

吐露真情,结义的情谊如同连城之璧;设下假局,欺骗的手段比冰还要冷。

词曰:心情沉重,泪水零落,千条绿柳送别行人。盗贼抢走了财物和武器,我独自对着石堂守着寒冷的灯光。

于冰到了张仲彦家中,两人重新跪拜,又叫他的儿子和侄儿出来见面。于冰看到两个儿子都八九岁,称赞了几句就离开了。不久,两人洗过脸,就拿来酒来对饮,仲彦又详细地询问于冰的来龙去脉,于冰毫无保留。

问到仲彦的世家,仲彦含糊其辞地回答。于冰又提到严嵩破坏了他的功名,仲彦拍着膝盖长叹道:“偏偏是这样的人,偏偏遇不到我的哥哥。”

于冰问:“令兄在吗?”

仲彦回答:“不在这里。”

于冰已经看出七八分了,就不再问。不久端来菜蔬,都是大碗大盘,好东西很多,不像乡村人家待客的。

于冰说:“多谢你的好意,可惜我已经很久不吃荤菜了。”

仲彦说:“呵呵!酒馆里的先生曾说过,我倒忘记了。”

时段祥在下面喝酒,忙吩咐道:“你快去告诉厨房,再加几样素菜来。”

于冰说:“有酒就最好了,不用再添了。”

段祥立刻飞快地去了。没过多久,又是八样素菜,也非常丰盛。

过了三天,于冰就要告别离开,仲彦坚决不放他走,于冰又坚决要离开。仲彦说:“我在家没有事情可做,这里也没有人可以和我长时间畅谈,先生是四处游历的人,多住几天也未必会把神仙耽误,访道何必担心没有时间?”

于冰说:“感谢你的好意,我理应听从;但我喜欢在山野间跋涉,如果闲居时间太长,必然会生病。”

仲彦大笑道:“世上哪有闲居就会生病的人?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好风景,没有好书,也没有好茶饭,所以先生多次想要离开;我今后也不敢多留,过一个月再商量,如果一定要离开,那就说明我的人品不值得你待见。”

于冰见他情意真挚,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又住下来。

到了一个月后,仲彦一大早就起来,吩咐家人准备香案、酒水、灯烛、纸马等物,摆在院子里;先进入房间向于冰一揖,于冰连忙还礼。仲彦说:“我想和先生结为异姓兄弟,先生觉得怎么样?”

于冰说:“我早就有了这个心思,没想到老弟先提出来了。”

仲彦非常高兴,于是大笑,拉着于冰到院子里,两人焚香叩拜。于冰三十二岁,比仲彦大一岁,做了哥哥。拜过之后,他的妻子元氏,还有儿子、侄儿,都出来向于冰叩拜。这一天,摆开了水陆荤素两桌酒席,畅饮到夜深。

仲彦叫家人把残席撤下去,换上新的酒菜。于冰说:“我哥哥酒量小,今天已经喝得大醉了!”

仲彦说:“哥哥既然已经喝足了,我就不敢再劝了。”

立刻把家人赶出去,把院门关上,进房间来问:“哥哥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于冰说:“看你的言行举止,绝不是普通人,只是我眼拙,不能深入了解。”

仲彦说:“我是绿林中的一名大盗!”

于冰听了,神色有些痛苦,笑着说:“绿林原本是英雄豪杰的藏身之地;自古以来,开疆拓土,为国家建立功业的人,数不胜数;‘绿林’这两个字,何足为奇,何足为辱?”

仲彦摸着长须大笑道:“哥哥既然认为绿林是英雄豪杰的藏身之地,自然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但我还有事请教:既然身入绿林,外人称之为强盗,绿林中人还称之为侠客;到底是在绿林中终身为好,还是暂时居住的好?”

于冰说:“这个问题最容易明白:大英雄在时势所迫的情况下,非如此不能保全自己,远离祸害,在绿林中隐居,也是潜龙在深渊的意思;一旦有机缘,必定改变方向,寻求正业;如果终身以杀人放火为乐,即使逃得过法律的惩罚,也必定会被鬼神不容,那还能算是什么英雄豪杰!”

仲彦拍案大叫道:“你的论述太精彩了,正合我意!”

说完,他急忙到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然后回来坐下,说:‘我带着家属搬到这里已经七年了,虽然不跟这里的人交往,但也不讨厌认识他们,每当他们有婚丧嫁娶或者贫困无力的时候,我都会去帮助他们,不管是多少;因此这一村的人,无论大小,提起我的名字,都会尊敬我。前几天大哥送了我一些银子,但我并没有太在意,不管是十四五两,还是一百四五十两,喜欢名声的人和奢侈的人都能做到;后来听他说大哥是个过路的穷人,就让我有了想要见面的念头,才把大哥送回去。这些天我不肯告诉大哥我的真实姓名,是怕不能确定他的为人;现在看到大哥心地正直,没有世俗的轻浮举动;又听段祥说起他的家世,以数万金帛,娇妻幼子,一旦割舍,这是天下最大的忍耐者,也是天下最奇特的人!如果不和哥哥结为生死之交,岂不是当面错过?我是陕西宁夏县人,姓连,名叫城璧,字君宝。我有一个亲哥哥,名叫国玺;从祖父到我,我们一家人都在绿林中生活。我父母早逝,我从十七岁开始,就和我哥哥一起做私商买卖,劫夺人财物,认识了很多不怕天地的朋友。在其他地方还少,只有河南、山东,我们兄弟的案件最多。我到二十五岁,就认为这种事情损害别人而利于自己,终究没有好结果,就是祖父也不过是偶尔漏网,所以我劝哥哥改邪归正。我哥哥一听我的话,就说:“你考虑得深远,只是我们兄弟两个都做了正人,我们同事的新旧朋友可能个个都做正人?内中有一两个不做正人,不管哪一桩案子被发现了,能保证他不说出我们的名字吗?何况我们做了正人,不管哪一桩案子,他们就是邪人,邪与正势不两立,不但他们不喜欢,还会怨恨我们无始终,这样反而会更快地招致祸端。你现在既然有了改邪归正的念头,就是接续祖父香火的人,将来也可以保住性命,这也是祖父的幸运。家里现在还有八千多两银子,金珠宝贝也很多,你可以去山西、直隶的偏远乡村找一个住处,把你的妻子和我的儿子还有银两等东西都带走,隐姓埋名;你们过你们的日月,我自做我的强盗。至于我妻子和我,如果能够终身无事,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颗脑袋原本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从小教我做强盗的,万一事情出了意外,这颗脑袋被人割去,也许在阴间可以免除祖父的罪业,也算他养育我一场。’我那时候说哥哥年纪大了,应该远避,我们兄弟年纪轻,精力旺盛,应该和他们一起鬼混,完成这些冤债。哥哥说:‘胡说!我是北五省有名的大盗领袖。别人看到你走了,有我在,朋友们还不介意;我走了留下你,势必有人在到处找我;如果被他们找到,那时我也不能隐藏,你也不能脱身,事情犯了,我们兄弟两个难保不死在一起。我们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迟早,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就今天晚上立刻出门,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搬家眷出发;不但你可以保住性命,连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这个地方就是我采访的地方。到家眷出发的时候,我哥哥又说:“今后绝对不可以私自来看我,也不可以派人送信,让人知道你的下落,这都是在用心机;你权当我死了,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从此我们痛哭分别,我在范村已经住了七年,一个儿子一个侄子都已经结了婚,我哥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眼中流下泪来。又说:“我早晚要去看一看才好。”

于冰不停地称赞。城璧擦干了眼泪,又笑着说:“大哥是做神仙的人,将来成与不成,我也不敢肯定;但今天你愿意抛弃妻子和孩子,将来有望成仙。如果你成了仙,少不得送我一二十颗仙丹。”

于冰也笑着说:“你先等等,等我真的成仙了,送你两斗酒怎么样?”

两人都大笑起来。又过了几天,于冰一定要走,城璧还想苦苦挽留,于冰说:“我本来就像闲云野鹤一样,应该走遍天下;与其住在老弟家,不如住在我家。”

城璧知道于冰去意已决,又设了丰盛的酒席款待他。临行前一晚,城璧拿出三百两银子的盘缠,还有一套棉衣、皮衣,鞋子、袜子、帽子、裤子都齐全。于冰大笑说:“我一个出家人,要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何况我又是单身,这些银子可能会给我招来麻烦。我身边还有五六十两,足够用了。衣服等东西我都收下,只收十两银子,留着作为老弟的情谊。”

城璧再三推让,于冰只收了五十两。两人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后,于冰告别,段祥也来送行。城璧叮嘱他以后见面,一直送到十里之外,洒泪而回。于冰因为段祥家里人口多,又给了他两锭银子,段祥痛哭流涕地告别。

于冰走了两个月多,心里没有其他想法,从山西平陆、灵宝等地,过了潼关,到了华阴县界。走到华山脚下,抬头一看,只见高峰远岫,翠绿如流;云影天光,阴晴不定,确实是五岳中第一秀美的山。于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不禁心旷神怡。又想着,外面这么美,如果到了山里深处,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景象。当天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店住下。第二天早上,他问明了上山的路,沿着盘旋的山路,绕过几个山峰,才过了花果山、水帘洞。没想到都是就着山势凿成的亭台、石窟、廊榭等建筑;又回想起前几天经过的火焰山、六盘山,大概很多地方和《西游记》里的地名相同;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把花果山、水帘洞做到海东傲来国,火焰山做到西天路上的,真是难以解释。看了好一会儿。就坐在水帘洞前休息。觉得身体冷了起来,心里说:“前几天想去游山西五台山,身上都是夹衣,结果空手而归;这次承蒙连贤弟的好意,送了我棉衣、皮衣,才能得上此山,如果有际遇,都是连贤弟的恩赐。”

正坐着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吹得人毛骨悚然,于冰心惊道:“难道又有老虎来了不成?”

过了一会儿,光芒闪烁,银海摇曳,雪花如梨花般飘落,早已经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转眼间,万里皆白。于冰见雪越下越大,急忙回到山下,回到昨晚住的那家店,借火烤衣服,买酒御寒。过了一会儿,店主出来,笑着问道:“客人回来了?遇到几个神仙?”

于冰没有回答。他旁边的人问道:“这位客人认识神仙吗?”

店主笑着回答:“这位客人昨晚住在我家,说要上山去拜访神仙;今天因为雪而回来了,以后肯定还会去拜神仙。”

那人说:“天地间有神仙,就有人去拜访神仙,这说明神仙是存在的。”

于冰急忙问道:“老哥你知道神仙的踪迹吗?”

那人说:“神仙是不是神仙,我也不敢确定,只是这个人有些奇怪,我们都猜测他可能是个神仙。”

于冰高兴地说:“根据你说的,你曾经见过,能告诉我吗?”

那人说:“离这里西南方向,有一座天宁寺,寺后有一座石佛岩,位于半山腰,离地面有几丈高;山腰里有一个石堂,石堂旁边有一个大洞,洞口系着一条大铁绳,直接垂到沟底;铁绳垂下的地方,都有石窟,可以拉着绳子踩着石窟上去,不知道是谁在当年凿了这些石窟,是谁把绳子系在洞里的。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没有人敢上去。一个月前来了一个和尚,在天宁寺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就去那石堂,早晚都在石堂外边坐半天,寺里的和尚看到他的举动很奇怪,这件事在远近都传开了。起初没有人敢上去,只是给他送些粮食,他用绳子吊上去;最近也有大胆的人上去,问他一些关于生死富贵的问题,他总是不肯说出真相;他知道这些,怕泄露天机。他虽然是个和尚,但不说一句和尚的话,说的都是道家的话,劝人修炼成仙;前几天我姐夫也上去见过他,看他是不是神仙,还送了他一些米,非常佩服。客人你要找神仙,为什么不去找他看看,看是不是神仙呢?”

于冰问:“老哥你贵姓?”

那人说:“我叫赵知礼,就住在天宁寺下面,离这里八十里。”

于冰说:“你愿意带我去,我给你二百大钱。”

赵知礼说:“这是客人的好意帮助我,我就带客人去。客人你贵姓?”

于冰说:“我姓冷。”

知礼说:“我也要回家,现在雪很大,明天再去吧。”

没想到第二天还是大雪,于冰非常着急,晚上连觉也睡不着。一直下了四天才停。到了第五天,于冰和知礼一起出发;但是山路原本就难走,雪后连路都找不到。他们走了三天,才到知礼家。于冰给了他一两银子,知礼非常高兴,领着于冰上了天宁寺山顶,指着说:“对面半山腰里,那不是石堂和铁绳吗?”

于冰说:“果然有条铁绳,但看不见石堂。”

知礼扶着于冰下山,一直送到石佛岩下,指着说:“上面就是神仙的住处。”

于冰看到四面都是高山峻岭,连续的大雪使得凸的地方更高,凹的地方却更平,草木都变成了白色。仔细看那铁绳,一个个都是铁环连着的,大约有几丈长;岩石上都凿着石窟,看起来非常危险。于冰问知礼:“你敢上去吗?”

知礼说:“我不敢。万一绳子断了,或者失手掉下来,骨头都会碎成粉末!”

于冰又仔细看了看,说:“我再给你一两银子,你帮我上去。”

知礼说:“冷爷就算给我一百两,我也上不去。据说上去还好,下来更可怕,不如回去吧!你一个读书人,哪里会攀爬这些险地?”

于冰没有回答他,心里想:“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于是他把衣襟扎起来,定了定心,双手拉住铁环,先用左脚踏住石窟,然后用右手倒换,已经到了岩石之间。只听得到知礼喊道:“好好拉住绳子!”

这一声,于冰的身体就乱晃起来,他又重新拿定主意道:“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害怕只会白白伤害自己!”

于是他又踩着石窟倒换手,大约用了两杯茶的时间,到了岩石顶上;爬上去后,发现那岩石非常平坦,竟有四五尺宽。低头往下看,让人毛骨悚然,不但知礼,连沟底也看不清楚。再看那铁绳,竟然是从山腰里凿了一个大洞,把铁绳横穿过去,倒挂在下面。东边流着一股细水,西边还有四五步远,就是石堂。石堂的门用一块木板堵着,用手一推,就倒了;往石堂里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和尚,光着头,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闭着眼睛,坐在上面。于冰弯腰进去,也不敢惊动他。看到石堂只有一间房,东边放着米,西边放着柴火、大沙锅、火炉、木碗等东西,地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毡子,和尚就坐在上面;毡子上还有几本书。石壁的三面都刻着佛像。再看那个和尚,头圆,嘴方,脖子短,眉毛浓,虽然没有站起来,身材也不一定很高大。突然和尚把眼睛睁开,大声说:“你来了?”

于冰连忙跪下说:“弟子来了。”

那和尚说:“你起来,坐在一边说话。”

于冰站起来,站在一旁。那和尚说:“我让你坐,你就坐吧,何必客气。”

于冰坐在下面。那和尚说:“你为什么跋涉到这里?”

于冰说:“弟子离家出走,历经无数艰辛,昨天在华山脚下,得知老佛爷住在这座岩石上,因此拼命前来拜访,希望佛爷大发慈悲,指示我出路。”

那和尚说:“不用你说,我已经知道了。”

于冰说:“敢问老佛法号、寺庙名?”

那和尚说:“我也不必问你的住址、姓名,你也不必问我的来历、根源。”

说完,他磨墨展纸,写了几句话,递给于冰。于冰双手接过一看,见字迹苍老,上面写着:

身在空门心在凡,也知打坐不参禅;婴儿未产胎犹浅,姹女逢媒月始圆。搅乱阴阳通气海,调和水火润丹田;大龙铅虎初降后,须俟恩纶上九天。

于冰看完,说:“大真人居住在凡间等待诏命的神仙,弟子今天得到这样的机遇,非常荣幸!”

说着在地上又磕了十几个头。那和尚说:“你起来!”

于冰跪着恳求道:“万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诚之心,救度我吧!”

那和尚问:“你想要什么?”

于冰说:“弟子想要寻求长生之道。”

和尚说:‘道这个东西,一刻也不能离开;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真正的道。道本来是无形无声的,所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又说:模糊不清,就像看到了它的形象;依稀朦胧,就像听到了它的声音。修身的人,要培养那种无形无声的东西,以保全自己的真实本性。天得到了真实本性,所以长久;地得到了真实本性,所以悠久;人得到了真实本性,所以长寿。’

说完,和尚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说:‘你明白了吗?’

于冰说:‘真人的话,最容易理解,但其中的道理,我还没有完全明白。’

和尚呵呵笑着说道:‘难啊!难啊!这也不能怪你。你想来可能还没吃饭吧?’说着,他随手一指:‘你看,柴、米、火、刀、锅、炉都齐全,石堂外有水,你去煮饭吧。’

于冰答应了一声,立刻动手,生火取水煮饭。不一会儿饭就煮好了,和尚又从米旁边拿出一碟咸菜和两双筷子,让于冰坐下,和他一起吃饭。吃完后,于冰收拾完毕,天已经黑了。和尚说:‘你想坐就坐,想睡就睡,不必拘束;我明天会传授你大道的真诀。’

说着,和尚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打坐去了。到了二更天,于冰留心观察和尚,见他也有动静,但并没有躺下睡觉。于冰哪里敢睡,一直坐到天亮。次日,太阳升起后,和尚拿过一本书来,又拿出一根香,说:‘看这本书需要点这根香,这样才能不亵渎神物。’

于冰点头接受。和尚看到于冰点着香,说:‘你可以焚香仔细阅读,我去石堂外散步一会儿。这个石堂的门口,必须用木板堵住,防止山精野怪来抢这本书。’

于冰唯唯诺诺。和尚离开石堂后,于冰立刻用木板堵住门,虽然有些暗,但还能看得见字。于冰点着香,插在面前,急忙翻开书仔细阅读,里面有很多奇幻难懂的内容。看了几篇后,觉得头昏眼花,眼睛也发胀起来。突然天旋地转,于冰倒在地上,心里非常清楚,眼睛也能看见,但就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过了一会儿,和尚一脚踢开木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首先扶起于冰,脱下他的皮袄,然后乱摸于冰的腰间,摸到带银子的地方,用手掏出来,打开一看,发现有百十两银子,高兴地跳了几下。然后他把于冰的书和银子装在一个小袋子里,斜挎在肩上,说:‘困了这么多天,今天才发了财;是你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你。’

他又指着于冰的棉袄说:‘错过了我,别人都不肯给你留下,让你穿上它吧!天气很冷,这件皮袄我要穿上。’

他又指着地上铺的毡子说:‘我送给你吧!’

他又向于冰行了一礼说:‘多谢你的布施了!’说完笑着离开了石堂。

于冰在耳朵里听得很清楚,眼睛也看得很清楚,但身体却软绵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被他带走。直到那根香烧完,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觉得全身骨头像没有骨头一样软,非常口渴。走出石堂后,觉得心里清爽了一些;又到东边的流水处,用手捧着喝了几口水,立刻身体就站起来了。原来那和尚是湖广黄山多宝寺的僧人,很有学问,胆量很大;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都敢去,经常用这种方法骗人。刚才那根香是闷香,盗贼偶尔也会用,遇到水就能解。于冰所有的银两都落在了和尚手里,幸亏留了他的命;瓶子口上还有七八两碎银,没有被和尚拿走。回到石堂,于冰点火做饭吃了就睡觉。睡到第二天,吃了早饭,才走出石堂,手提铁环,脚踩坑洞,一步步倒退下山底,觉得比上山时省力多了,只是非常危险。从那以后,他心无定向,到处随遇而安,寻找名山古洞仙人的遗迹去了。

正是:修行不敢重金兰,身在凡尘心在仙;误信传言逢大盗,致他银物一齐干。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九回-注解

吐真情:吐露真情,表达真实感情。在古代文学中,常用来形容人物情感的真挚流露。

结义:结拜为兄弟,表示深厚的友情。在古代,结义是一种重要的社会关系,常用于表达对朋友的信任和尊重。

连城璧:比喻珍贵的人或物。连城,连城之璧,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比喻珍贵无比。

设假局:设下虚假的局,指故意制造某种假象来迷惑他人。

欺骗:用虚假的言语或行为使他人上当受骗。

冷于冰:人名,具体事迹不详。

心耿耿:形容内心坚定,忠心耿耿。

泪零零:形容眼泪零落,表达悲伤或感动的情绪。

绿柳千条送客行:形容送别时的景象,绿柳轻拂,寓意离别之情。

贼秃:古代对盗贼的贬称,此处可能指仲彦的兄弟。

资斧:古代称钱为斧,资斧即钱财。

石堂:指和尚居住的简陋的石头房屋。

寒灯:寒冷的灯光,形容夜晚的孤寂。

张仲彦:人名,与于冰结为兄弟。

世家:世代相传的家族,指有悠久历史和显赫家世的家族。

严嵩:明朝著名奸臣,此处指严嵩弄坏了于冰的功名。

功名:指功绩和名声,古代士人追求的目标。

拍膝长叹:拍着膝盖长声叹息,表示感慨或遗憾。

令兄:对他人兄长的尊称。

净过面:整理过面部,指打扮整齐。

酒馆:卖酒的地方,古代的酒店。

先生:对有学问或德行的人的尊称。

素菜:不含有肉类成分的菜肴,指素食。

山野:山区和田野,指乡村或偏僻的地方。

大豪杰:指非常杰出的人物。

开疆展土:开拓疆域,扩大领土。

改弦易辙:比喻改变原来的方向或方法。

杀人放火:指犯下严重的罪行。

王法:国家的法律。

鬼神不容:指被鬼神所不容,形容罪大恶极。

家属:指家庭成员,包括妻子、子女等。

迁于此地:指搬家到这个地方。

识:了解,认识。

婚姻丧事:指结婚和丧葬的事情。

贫困无力者:指贫穷且没有能力的人。

行帮助:给予帮助。

多少不拘:不论多少都给予帮助。

题起:提起,提及。

敬服:尊敬佩服。

过路贫人:指路过此地的贫穷人。

识面:见面。

真名姓:真实姓名。

存心:存有某种心思或意图。

正大:正直,光明磊落。

轻浮举动:轻率、不庄重的行为。

家世:家族的背景和出身。

割弃:舍弃。

忍人:能忍受极大痛苦的人。

奇人:非凡的人。

定生死之交:结为生死之交,表示深厚的友谊。

陕西宁夏县:指中国陕西省宁夏县。

城璧:人名。

国玺:人名,城璧的胞兄。

绿林:指古代的盗贼聚集地。

私商买卖:私人进行的商业交易。

劫夺:抢劫。

损人利己:损害别人,使自己得利。

结局:结果,结局。

续接香火:延续家族血脉。

首领:首领,领袖。

避净乡村:偏僻、安静乡村。

尽数:全部。

安身地方:安身之处。

隐名埋姓:隐瞒真实姓名。

日月:日子,生活。

强盗:指古代的盗贼。

鬼混:胡乱混日子。

冤债:冤屈和债务。

续接香火的人:能够延续家族血脉的人。

孤身:单身一人。

程仪:路费。

棉皮衣:棉质和皮质的衣服。

帽子:戴在头上的保暖物品。

何用:有什么用。

招祸:招来麻烦。

五台:指山西五台山,佛教圣地。

夹衣:夹层衣服,适合春秋季节穿着。

承:接受。

美情:好意,美意。

焙衣:烤衣服。

沽酒:买酒。

御寒:防寒。

光摇银海:形容雪光闪烁如银海。

梨花:梨树的花朵。

万里皆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葱秀:青翠秀美。

五岳:指中国五座名山,即泰山、华山、衡山、嵩山、恒山。

盘道:曲折的道路。

折回环:曲折回环的道路。

花果山:《西游记》中的地名。

水帘洞:《西游记》中的地名。

火焰山:《西游记》中的地名。

六盘山:《西游记》中的地名。

海东傲来国:《西游记》中的地名。

西天路上:《西游记》中的地名。

解说不出:无法解释清楚。

歇息:休息。

狂风:非常猛烈的风。

毛骨皆寒:形容非常寒冷,连毛发和骨头都感到寒冷。

雪散梨花:形容雪花飘落如梨花。

万状:各种样子,形容雪势之大。

神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神仙是指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仙人,通常居住在高山或仙境之中,长生不老,法力无边。神仙是道教信仰中的核心概念之一,代表了道教追求的最高境界。

访神仙:指寻求神仙,拜访仙人,是道教信徒或对道教有信仰的人的一种行为,希望通过与神仙的接触获得长生不老、智慧或神通。

天地间:天地间即宇宙之间,泛指整个世界。

神仙踪迹:神仙的行踪或存在的迹象。

天宁寺:天宁寺是古代中国的一座寺庙,通常指佛教寺庙,此处可能指一个具体的寺庙名称。

石佛岩:石佛岩指岩石上雕刻的佛像,此处可能指寺庙后的一处自然或人工形成的岩石,上有佛像。

石窟窿:石窟窿指岩石中自然形成的洞穴或人工开凿的洞穴。

铁绳:铁绳指用铁制成的绳子,此处可能指连接石堂和沟底的绳子。

天机:天机指自然界的规律和命运,泄露天机被认为是不吉利的。

道家话:道家话指道教的教义或哲学思想,此处指和尚说的不是常规的佛教用语。

修炼成仙:修炼成仙指通过修行达到仙人境界,是道教修行者的目标。

大真人:大真人是对道士或修行者的尊称,此处可能指石堂中的和尚。

长生大道:长生大道指追求长生不老的方法或道路,是道教修行者追求的目标。

道:指宇宙的根本原理和规律,是道家哲学的核心概念。在文中,和尚所言之‘道’指的是道家所倡导的宇宙自然法则和人生哲理。

须臾:片刻,极短的时间。

无形、无声:指道无法用感官直接感知,是超越物质形态和声音的。

老子:指春秋时期的哲学家、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李耳),其著作《道德经》是道家哲学的重要经典。

恍兮惚兮,如见其像;依焉稀焉,如闻其声:形容对道的感悟,虽然难以具体描述,但能感受到其存在。

修身:指修养身心,追求道德的完善。

贞(真):指人的本真、自然状态。

天得其贞(真),故长;地得其贞(真),故久;人得其长(真),故寿:说明天地万物都遵循道的原则,因此能长久存在,人若能顺应道,也能获得长寿。

心一指:以手指心,表示心领神会。

真人:指道德修养极高的人。

闷香:一种能够使人昏迷的香料。

利市:指意外的收获或好运。

金兰:指深厚的友情。

名山古洞仙人的遗迹:指传说中的仙人修炼的地方和留下的痕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九回-评注

和尚的这段话,出自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家哲学,反映了对‘道’这一核心概念的深刻理解。首先,和尚提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这表明‘道’是无所不在的,不可分割的,它是一种超越具体形式的存在。这里的‘不可离’强调了‘道’的恒常性和普遍性,它不是可以被割裂、被忽视的,而是必须时刻关注和体悟的。

接着,和尚说‘道本无形、无声’,这进一步揭示了‘道’的本质特征。在道家看来,‘道’是超越感官经验的,它不是可以通过视听来感知的。老子在《道德经》中也有类似的表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里的‘可道’和‘可名’指的是用语言文字来描述‘道’,但这种描述是有限的,不能完全捕捉到‘道’的真正面貌。

和尚的‘恍兮惚兮,如见其像;依焉稀焉,如闻其声’进一步描绘了‘道’的微妙之处。‘恍兮惚兮’和‘依焉稀焉’都表达了一种模糊不清、难以捉摸的状态,这正是‘道’的特点。它既不是完全不可感知的,也不是可以直接把握的,而是一种介于可见与不可见、可闻与不可闻之间的存在。

在‘修身者’这一部分,和尚指出修身者应该培养对‘道’的无形、无声的体悟,以达到‘全其贞(真)’的境界。这里的‘贞’或‘真’指的是人的本真状态,是未被世俗纷扰所污染的纯真之心。通过修身养性,人可以与‘道’相合,从而获得长久的生命。

和尚的话中,还包含了对天地人的关系和相互影响的阐述。天、地、人三者都通过获得‘贞(真)’而得以长久存在,这体现了道家哲学中天地人和谐共生的理念。

接下来的对话中,和尚通过让于冰做饭的比喻,揭示了实践与体悟的关系。于冰通过实际操作来体会做饭的过程,这是一种实践中的体悟,与‘道’的体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和尚的‘难哉!难哉!’表达了‘道’的深奥和难以理解。他通过让于冰做饭的例子,说明了‘道’的实践性和复杂性,同时也暗示了修行之路的艰辛。

在故事的后半部分,和尚的欺骗行为与‘道’的教导形成了对比。和尚虽然懂得‘道’,但他的行为却背离了‘道’的精神。这反映了道家哲学中‘道’的实践并非易事,需要克服自身的欲望和私心。

于冰的经历也反映了修行者在追求‘道’的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和诱惑。他的银两被和尚骗走,但他也因此得到了生存的机会,并从中领悟到了‘道’的真谛。这表明‘道’的实践并非只是物质上的得失,更是精神上的成长。

最后,于冰的修行之路并没有因为遭遇挫折而停止,反而更加坚定。他继续追求‘道’,并最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这体现了道家哲学中‘道’的终极目标——通过不断的修行,达到与‘道’的合一,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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