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回-原文
议赈疏口角出严府失榜首回心守故乡
词曰:书生受人愚,诬信钻夤势可趋,主宾激怒,立成越与吴。何须碎唾壶,棘围自古多遗珠,不学干禄,便是君子儒。——右调《落红英》。
话说冷于冰在严嵩府中,经理书禀批发等事,早过了一月有余。
一日,严嵩与他儿子世蕃闲坐,议论起冷于冰来。
世蕃道:‘冷于冰人虽年少,甚有才学,若叫他管理疏奏,强似幕客施文焕十倍,就只怕他不与我们气味相同。’
严高道:‘他一个求功名人,敢不与我合意么?到只怕小孩子家才识短,斟酌不出是非轻重来。’
世蕃笑道:‘父亲还认不透他。此人识见高儿几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当之才,只要父亲优礼待他,常以虚情假意许他功名为妙!’
严嵩道:‘你说的甚是。’
要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时为朝中第一,凡内阁奏拟票发,以及出谋言人之事,无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日夸奖于冰的才学胜他几倍,则于冰更可知也。
次日,严嵩即差人向于冰道:‘我家老太爷在西院请师爷有话说。’
于冰整顿衣帽,同来人走到西院,见四面画廊围绕,鱼池内金鳞跳掷,奇花异卉,参差左右;台阶上摆着许多盆景,玲珑透露,极尽人功之巧。
书房内雕窗绣幕,锦褥花裀,壁间瑶琴占画,架上缃轴牙签,目光一夺。
严嵩一见于冰入来,笑容满面,逊让而坐。
严嵩道:‘日前吏部尚书邦谟夏大人,惠酒三坛,名为绛雪春,真碗液琼苏也。今政务少暇,约君来共作高阳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兴否?’
冰道:‘生员戴高履厚,莫报鸿慈,既承明训,敢不学荷鍤刘伶,奈涓滴之量,实不能与沧海较浅深耳!’
严嵩大笑道:‘先生喜笑谈论,无非吐落珠玑,真韵士也!只是生员二字,你我知契,不可如此称呼。若谓老夫马齿加长,下晚生二字,即叨光足矣。’
于冰起谢道:‘谨遵钧命!’
说笑间,一个家人禀道:‘酒席齐备了!’
严嵩起身相让。
见房内东西各设一席,摆列得甚是整齐,于冰心下道:‘我自到他家一月有余,从未见他亲自陪我吃个饭,张口即是秀才长短;今日如此盛席,又叫先生不绝,这必定有个原故。’
主宾就坐毕。
少顷,金壶酌美酒,玉碗贮嘉肴,山珍海错,堆满春台。
严嵩指着帘外向于冰道:‘你看,草茵铺翠,红雨飞香,转盼间已是三春时分。谚云:‘花可再开,鬓不可再绿。’老夫年逾六十,老将至矣!每忆髫年,恍若一梦。先生乃龙蟠凤逸之士,非玉堂金马不足以荣冠冕,异日登峰造化安知不胜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龄,韶光无限,我与先生相较,令人惑慨殊深。’
于冰道:‘老太师德崇寿永,朝野预卜期颐;晚生如轻尘弱草,异日不吹吴市之篪,丐木兰之饭足矣,尚敢奢望!倘老太师略短取长,提携格外,则枥下驾骀,或可承鞭于孙阳也。’
严嵩道:‘功名皆先生分内所有,莫少磋跎。宣徽扬义,老夫实堪任力;你我芝兰气味,宁事虚辞。’
于冰听罢,出席拜谢,严嵩亦笑脸相扶,说道:‘书启一项,老夫与小儿深佩佳章;奏疏尚未领教。如蒙江淹巨笔,代为分劳,老大受益宁有涯际!’
于冰道:‘奏疏上呈御览,一字之间,关系荣辱,晚生汲深绠短,实难肩荷;然既受庇于南山之乔,复见知于北山之梓,执布鼓于雷门,亦无辞一击之诮也!’
严嵩大喜。
须臾饭罢,左右献上茶来。
严嵩拉着于冰的手儿,出阶散步,谓于冰道:‘东院蜗居,不可驻高贤之驾,此处颇堪寓目。’
随吩咐家人,速将先生铺陈搬来。
于冰辞谢间,家人们已安顿妥当。
又回书房坐下,又见捧入两个大漆盘来,内放大缎两匹,银三百两。川扇十柄,官香四十锭,端砚一方,徽墨四匣。
严嵩笑说道:‘菲物自知轻亵,不过藉将诚爱而已,祈先生笑纳。’
于冰道,‘将来叨惠提拔,即是厚仪,诸珍断不敢领!’
严嵩笑道:‘先生既如此见外,老夫亦另有妙法。’
向家人耳边说了几句,不想是差人送到于冰下处,交于柳国宾收了。
自此为始,凡有奏疏,俱系于冰秉笔;不要紧的书字,仍是别的幕客办理。
又代行票拟本章,于冰的见解出来,事事恰中严嵩的隐微,喜得严嵩连三鼎甲也不知许了多少。
每月止许于冰回下处两次,总是早出晚归,没有工夫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旬。
一日点灯时候,见严嵩不出来,想来没有事了。
伺候书房的摆列杯盘,自己独酌。
已到半醉光景,见一个家人跑来说道:‘太师爷下朝了!’
众人收拾杯盘不迭。
于冰笑道:‘我还当太师下了朝了,不想到此刻才回,必有会议不决的事。’
正说着,见严嵩走入房来,怒冲冲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
于冰见他气色不平和,心上好猜疑,又不好问他。
待了一会,严嵩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来,递与于冰道:‘先生,你看此疏何如?’
于冰展开眉,原是山西巡按御史张仲翀,为急赈恤以救灾黎事。
内言:平阳等处,连年荒旱,百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东、直隶、陕西等省外,饿死沟壑者已几千人。
抚臣方辂,玩视民瘼;阁臣严嵩,壅塞圣聪等语云云。
旨意着山西巡抚明白回说,又饬严阁臣速议如何赈济。
于冰道:‘老太师,此事作何裁处?’
严岗道:“老夫意见,宜上一本,言:臣某受国深恩,身膺重寄,每于各省官员进见时,无不详细采访,问地方利弊,百姓疾苦;闻前年山西大有,去年禾稼收成,今该御史张仲翀奏言,平阳等府百姓流移,饿死沟壑者无算;清平之世,何出此诳诞之言?请敕下山西巡抚方辂查奏。如果臣言不谬,自应罪有攸归。此大略也。若夫润泽,更望先生再烦作一札,星夜寄送方巡抚,着他参奏张仲翀‘捏奏荒灾,私收民誉’八字,老夫复讽科道等官,交章论劾,则张仲翀捏造言生事之迹实,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总不悬首市曹,亦应远窜恶郡,先生以为何如?”
于冰听罢,呆了半晌。
严嵩见于冰许久不语,又道:“我亦知此计不甚刻毒,先生另有奇策,可使张仲翀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
于冰道:“山西荒旱,定系实情;百姓流移,决非假事!依晚生愚见,先寄书于山西巡抚,叫他先开仓赈济,暂且救急;一边回奏,言:前年地方丰歉不等,已劝绅士、富户捐助安辑;今年旱魃为虐,现在春麦无望,以故百姓荒惑,臣已严饬各州县,按户查明人口、册籍,估计应用银米数目,方敢上闻;不意御史张仲翀先行奏白等语。老太师从中再替他斡旋,请旨发赈,此于官、于民,似属两便,未知老太帅以为可否?”
严嵩道:“此迂儒之论也!督巡大吏,所司何事?地方荒灾,理合一边奏闻,一边赈济才是。今御史参奏在前,巡抚辨白在后,玩视民瘼之罪,百喙莫辞。”
于冰道:“信如老太师言,其如山西百姓何?”
严嵩道:“百姓于我何仇?可恨者张仲翀波及老夫耳!”
于冰道:“以一人之私怨,害百姓之身家,恐仁人君子不如此也!”
严嵩大怒,道:“张仲翀与你有交否?”
于冰道:“面且不识,何交之有?”
严嵩道:“既无交亲,何必触人怒耶!夫妾妇之道,以顺为正,况幕客乎?”
于冰亦大怒,“太师以幕客为妾妇耶?太师以幕客为妾妇,则太师为何如人?”
严嵩为人极其阴险。从不明明白白的害人,与汉之上官杰、唐之李林甫一样行事。他也自觉失言,又见于冰少年性情执滞,若再有放肆的话说出来,就着人打死他也平常,只是声名上不好听,又且府中还有许多幕友办事,随改颜大笑道:“先生醉矣!老夫话亦过激。酒后安可商议政务,到明后再定夺。”说罢,拿上奏疏回里面去了。
于冰自觉难以存身,烦人将行李搬出府中,人不敢担承。到次早,于冰催逼得紧,禀严嵩两次,方放于冰出来。又知他是严嵩近信之人,或者再请回办事,只得叫人把行李担着下处去。柳国宾迎着问讯,于冰将前后说了一遍。
到次日午后,见龙文入来,也不作揖,满面怒容,扯过椅子来坐下,手里拿着扇子乱摇。于冰见这般光景,也不问他。龙文长叹道:“老弟!可惜你将天大一场富贵,化为乌有!我将你与他口角事情,细细问了一回。你既与人作幕,你该事事听东家指挥,顺他为是。山西百姓与你姓冷的何干?做宰相、巡抚的倒不管,你一个秀才倒要争着管,量你那疼百姓到了那个田地,你是想中举想得疯了!要借这事积阴德,便可望中;要知那都是没把柄的。你再想一想,严太师还着你中不了个解元么?”
于冰听了前几句,还心上有些然;他听到积德中举这话,不由得少年气动,发起火来,冷笑道:“有那样没天理的太师,便有这样丧良心的走狗!”
龙文大怒,道:“我忝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皇家走狗!我今此来,还是热肠于你,你要知回头,我好替你挽回去,怎么才骂起来了?真是不识抬举的小畜生!”
又气忿忿的向国宾道:“我不稀罕你们这几个房钱,只快快的滚出去罢!”说罢,摇着扇子走了。
把一个于冰气得半日也说不出话来,在床上倒了一会,急急的吩咐国宾王范等快去寻房。到次日午后,二人回来说道:“房子有了,还是香炉营儿王先生家,房钱仍照上科数目。房子虽不如这里,喜的是个旧东家,王先生亦愿之至。”
于冰道:“还论什么房好房歹,只快快的离了这贼窝,少生多少气。”
先叫国宾、王范押了行李先去,自己算了房钱,秤银包了,叫陆永忠与罗中书送去,就交付各房家伙。自己又雇了车子,到王经承家住下。
时光迅速,又到了八月初头,各处的举子云屯雾集。到十六日,三场完后,于冰得意之至。
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写榜,经承将取中三房义字八号第一名籍贯拆看后,高声唱道:“第一名冷不华,直隶广平成安县人。”
只见两个大主考一齐吩咐道:“把第二名做头名书写,以下都象这样隔着念名。”
他的本房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了此话大惊,上前打一躬道:“此人已中榜首,通场耳目攸关。今将二名作一名,欲置此人于何地?莫非疑晚生与此人有关节?倒要请指明情弊提参!或他系叛逆后人,再不然出身微贱,求二位大人说个明白,以释大众之疑!”
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临笑道:“吴先生不必过急!”
随将十八房房官,并内外帘御史等,俱约入里面,取出个纸条儿来,大家围绕着观看。只见上写着:“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华,品行卑陋,予所深知,断不可令此人玷污国家名器!”下写:“介溪嵩嘱。”
上面花押、图书俱有。
众官看罢,互相观望,无一敢言者。
吴时来又打一躬道:
“此事还求二位大人作主。
冷不华既品行卑污,严太师何不革除于未入场之先,而必发觉于既入场之后?
且文衡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岂可因严太师片纸,轻将一解元换去?
副主考副都御史杨朋起笑说道:
“吴年兄不要争辨,只要你一人担承起来,这冷不华就是个解元。”
众宫听了,俱等着时来说话。
吴时来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官遂纷纷议论,有着他中在后面,也有执定不可中他的,也有怜功名人就将他中在后面,大家去在严府请罪去的。
只见春秋房官礼部尚书司家俊大声道:
“吴先生不必狐疑了!严太师说品行污卑,这个人必定不堪之极!他一个太师品评,还有不公不明处么?中了他有许多不便,我们如何因姓冷的荣辱,误自己升迁!依我看来,额数还短一本,可即从落卷内抽出一本,仍算吴先生房里中的如何?”
众官齐道:
“司老先生所见甚是,我们休要误了填榜。”
说罢,一齐出来,把冷不华一个榜首,就轻轻的丢过去了。
再说于冰等候捷音,从四鼓起来,直等到午后还不见动静,只当这日不开榜,差人打听,题名录已卖的罢头了。
王范买了两张,送于于冰看视,把一个冷于冰气得比冰还冷,连茶饭也不吃,只催柳国宾领落卷;一连领了五六天,再查不出来。
托王经承也是如此。
到第八日,一个人拿着拜匣,到于冰寓处问道:
“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县的冷不华么?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名时来来拜。”
王范接帖回禀,于冰看了帖儿,道:
“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来拜?想是拜错了!”
王范道:
“小人问得千真万真,是拜相公的。”
于冰道:
“你可回说我不在家,明日竭诚奉望罢。”
王范问明翰林住处,回复去了。
次日,于冰整齐衣冠,雇了一顶小轿回拜。
门上人通禀过,吴时来接出,让到庭上坐下。
于冰道:
“久仰太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顾,有失迎迓,甚觉惶悚,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谕?”
时来道:
“年兄青年几何?”
于冰道:
“十九岁。”
时来道:
“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又问道:
“你与严太师有识否?”
于冰道:
“今年春夏间,在他府内曾理奏疏等事,今辞出已两月矣。”
时来道:
“宾主还相得否?”
于冰迟疑不言。
时来道:
“年兄宜直言无隐,某亦有肺腑相通。”
于冰见他意气诚切,遂将前后缘由,详细诉说。
时来顿足叹恨道:
“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
于冰叩问始末。
时来道:
“某系今科第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早,始见尊卷,首场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首;后看二三场,出经入史,无一不精雅绝伦,某即预定为鹿鸣首领矣!是日荐卷,即批中字;至议元时,群推年兄为第一。岂知事有变更,到填榜时,竟置年兄于孙山之外。”
随将严嵩预嘱,主考议论,自己争辨,细述一番。
于冰直气得面黄唇白,一字莫措。
定神了半晌,方向前叩谢道:
“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捉拔为万卷之首,中固公门桃李,不中亦世结芝兰。”
说罢,呜咽有声,泪流数下。
时来扶起安慰道:
“年兄青年硕彦,异日搏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涵养元气。若肯更名易姓,另入籍贯,则权奸无可查稽,而萧生定驰于中外矣!”
于冰道:
“门生于放榜之后,即欲回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留累日。”
时来道:
“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了,你从何处领起!”
两人又谈叙了几句,于冰告辞。
回到寓所,如痴如醉数天。
过了二十余日,方叫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诉说不中原由,无不叹恨。
陆芳道:
“相公这不中,倒象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中会了,相公一定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孔,他断断放不过,就是与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自古及今,大奸大恶,那个能官贵到底?那个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叫相公有此蹉跎。况我家田产生意,也是成安县一富户,丰衣足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么!”
于冰道:
“我也一路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口角,倚仗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断断不能了!你所言甚合吾心。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好花,与你们消磨日月罢!”
卜氏道:
“象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么!”
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念,天天与卜氏闲谈,顽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与陆芳经理着,他岳翁卜复拭帮着,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
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甚是清闲自在。
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付之一笑而已。
正是:
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
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回-译文
议论赈灾的事情,言辞激烈,严府失去了榜首的位置,回心转意守在故乡。
词曰:书生被人愚弄,轻信了钻营势力的趋炎附势,主宾之间激怒,立刻变成了越国和吴国。何必打破唾壶,自古棘围中多有遗珠,不学习求取功名利禄,就是君子儒者。
话说冷于冰在严嵩府中,负责管理文书、禀报、批发等事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一天,严嵩和他的儿子严世蕃闲聊,谈论起冷于冰。严世蕃说:“冷于冰虽然年纪轻轻,但很有才学,如果让他管理疏奏,比幕客施文焕强十倍,只是怕他跟我们合不来。”
严嵩说:“他一个追求功名的人,敢不跟我合意吗?只是怕小孩子见识短浅,判断不出是非轻重。”
严世蕃笑着说:“父亲还没有看透他。这个人见识比我们高几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当的人才,只要父亲对他优待,经常用虚情假意许他功名就好!”
严嵩说:“你说得对。”
要知道严世蕃的才华,在嘉靖时期是朝中第一,凡是内阁的奏拟票发,以及出谋划策、言人之事,无一不是他主裁;他今天夸奖冷于冰的才学胜过他几倍,那冷于冰的才华就更不用说了。
次日,严嵩派人告诉冷于冰:“我家老太爷在西院请你,有话要说。”
冷于冰整理好衣帽,和来人一起走到西院,看到四面画廊环绕,鱼池里金鱼跳跃,奇花异草,错落有致;台阶上摆放着许多盆景,精致透亮,极尽人工之巧。书房内雕花窗户,绣幕垂挂,锦缎垫子,花毯铺地,壁间挂着瑶琴和画,架子上放着缃轴和牙签,目光一扫,十分夺目。严嵩一看到冷于冰进来,满脸笑容,客气地让他坐下。
严嵩说:“日前吏部尚书邦谟夏大人,送来三坛酒,名为绛雪春,真是琼浆玉液。现在政务少有空闲,邀请你一起共作高阳豪客,不知道先生是否有平原之兴?”
冷于冰说:“我这样的学生,承蒙您的恩惠,不敢不学习荷鍤刘伶,但我的能力有限,实在不能与大海相比。”
严嵩大笑说:“先生喜笑谈论,无不吐露珠玑,真是个有韵味的文人!只是学生这两个字,你我之间已经了解,不可以这样称呼。如果说我年纪大了,你就叫我晚生,这也足够了。”
冷于冰起身表示感谢:“遵命!”
在说笑之间,一个家人禀报说:“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严嵩起身相让。看到房内东西两边各设一席,摆列得非常整齐,冷于冰心想:“我到他家已经一个月多了,从未见过他亲自陪我吃饭,张口就是秀才长短;今天如此盛情,又叫先生不停地说话,这必定有个原因。”
主宾坐下后,不久,金壶倒上美酒,玉碗装着佳肴,山珍海味,摆满了春台。严嵩指着帘外对冷于冰说:“你看,草地铺满翠绿,红雨飘香,转眼间已经是春天了。俗话说:‘花可以再开,但头发不能再变黑。’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老年将至!每当回忆起年轻时的岁月,恍若一梦。先生是龙蟠凤逸之士,非玉堂金马不足以荣冠冕,将来登上巅峰,哪里知道不会胜过我十倍!而且你正值妙龄,时光无限,跟我相比,令人感慨万分。”
冷于冰说:“老太师的德高寿长,朝野都预祝您百岁,我这样的晚辈,如果能不吹嘘自己的才华,得到木兰之饭就足够了,哪里还敢奢望!如果老太师稍微提拔我,我愿意像孙阳一样承蒙鞭策。”
严嵩说:“功名都是先生应得的,不要浪费光阴。宣扬正义,老夫愿意尽力;我们志同道合,不需要虚言。”
冷于冰听后,起身拜谢,严嵩也笑着扶他起来,说:“书信一项,老夫和儿子都非常佩服你的才华;奏疏尚未见识,如果先生能代劳,老夫受益无穷。”
冷于冰说:“奏疏上呈御览,一字之间,关系荣辱,我能力有限,实在难以承担;既然得到了南山之乔的庇护,又得到了北山之梓的赏识,我在雷门敲鼓,也无法避免被人嘲笑。”
严嵩非常高兴。不久饭罢,左右献上茶来。严嵩拉着冷于冰的手,走出台阶散步,对冷于冰说:“东院的房子太小,不能接待高贵的客人,这里很值得一看。”
随即吩咐家人,快速将先生的铺陈搬来。冷于冰推辞间,家人们已经安排妥当。又回到书房坐下,又看到有人捧进两个大漆盘来,里面放有大缎两匹,银子三百两,川扇十把,官香四十锭,端砚一方,徽墨四盒。严嵩笑着说:“这些微薄之物,自知轻慢,只是表达诚意而已,希望先生笑纳。”
冷于冰说:“将来如果得到提拔,就是厚礼,这些珍贵的东西,我断不敢领。”
严嵩笑着说:“先生既然这样客气,我也有别的办法。”
然后对家人耳语了几句,没想到是派人送到冷于冰的下处,交给柳国宾收了。从那时起,所有的奏疏都由冷于冰执笔;不重要的文书,还是由其他幕客办理。他还代为草拟本章,冷于冰的见解出来,事事都恰到好处,严嵩非常高兴,连三鼎甲也不知许了多少。每月只允许冷于冰回下处两次,总是早出晚归,没有时间在外闲逛。
转眼间已经是六月初旬。一天晚上点灯的时候,看到严嵩不出来,心想没有事情了。在书房里摆放杯盘,自己独自喝酒。已经喝到半醉,看到一个家人跑来说道:“太师爷下朝了!”
众人收拾杯盘不及。冷于冰笑着说:“我还以为太师下了朝,没想到这时候才回来,一定有什么事情没有决定。”
正说着,看到严嵩走进房间,怒气冲冲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半天不说话。冷于冰看到他脸色不好,心里很疑惑,但又不好问他。过了一会儿,严嵩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疏来,递给冷于冰说:“先生,你看这封奏疏怎么样?”
冷于冰展开来看,原来是山西巡按御史张仲翀,关于紧急赈灾以救济灾民的事情。里面说:平阳等处连年旱灾,百姓易子而食,除了流亡到江南、河南、山东、直隶、陕西等省外,饿死在沟壑中的人已经几千人。巡抚方辂玩忽职守;阁臣严嵩,阻塞圣聪等语云云。圣旨着山西巡抚明确回复,又命令严阁臣速议如何赈济。
冷于冰说:“老太师,这件事如何处理?”
严岗道说:‘我的意见是应该上奏一本,说:我作为国家的臣子,受到国家的深恩,肩负着重大的责任,每次见到各省的官员时,都会详细地询问,了解地方的利弊,百姓的疾苦;听说前年山西丰收,去年庄稼收成不错,现在御史张仲翀上奏说,平阳等府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在沟壑的人不计其数;在太平盛世,怎么会传出这种荒谬的言论?请下令让山西巡抚方辂调查上报。如果我的话没有错,那么罪责自然应该由他承担。大致就是这样。至于细节的处理,希望先生再写一封信,星夜寄给方巡抚,让他弹劾张仲翀‘捏造灾情,私收民誉’这八个字,我再通过科举和道官等官员,联名弹劾,这样张仲翀捏造事实生事的真相就会暴露出来,而欺骗君主的大罪也就确定了!即使不能将他斩首示众,也应该将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先生认为如何?’
于冰听完后,愣了半晌。严嵩见于冰许久不说话,又说:‘我也知道这个计策不太狠毒,先生你肯定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让张仲翀全家受到惩罚,请告诉我你的想法!’
于冰说:‘山西旱灾,肯定是实情;百姓流离失所,决不是假事!按照我浅薄之见,先给山西巡抚写信,让他先开仓赈济,暂时救急;一边回奏朝廷,说:前年地方丰歉不一,已经劝导绅士、富户捐助安抚;今年旱灾严重,现在春麦无望,因此百姓恐慌,我已经严格命令各州县,按户调查人口、户籍,估计所需银米数量,才敢上报;没想到御史张仲翀先上报了这些话。老太师从中再为他斡旋,请皇帝下令赈灾,这对官员和百姓似乎都是有益的,不知道老太师认为可以吗?’
严嵩说:‘这是迂腐的书生之见!作为总督和巡抚的大官,应该负责什么?地方发生荒灾,应该一边上报,一边赈济才是。现在御史先上报,巡抚后辩解,玩忽民瘼的罪责,百口莫辩。’
于冰说:‘如果像老太师说的那样,那山西的百姓怎么办?’
严嵩说:‘百姓和我有什么仇?可恨的是张仲翀牵连到了我。’
于冰说:‘因为一个人的私人恩怨,损害百姓的家业,恐怕仁人君子不会这样做吧!’
严嵩大怒,说:‘张仲翀和你有交情吗?’
于冰说:‘连面都不识,有什么交情?’
严嵩说:‘既然没有交情,何必触怒别人!妇女之道,以顺从为正道,何况幕客呢?’
于冰也大怒,说:‘太师把幕客当作妇女吗?太师把幕客当作妇女,那太师是什么人呢?’
严嵩为人极其阴险。从不明明白白地害人,和汉代的上官杰、唐代的李林甫一样行事。他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见于冰年轻气盛,如果再说些放肆的话,就让人把他打死也平常,只是名声上不好听,而且府中还有许多幕友办事,于是改变脸色大笑道:‘先生喝醉了!老夫的话也说得太过分了。酒后怎么能商议政务,明天再定夺。’说完,拿着奏疏回到里面去了。
于冰觉得自己难以在府中立足,让人把行李搬出府中,没有人敢承担这个任务。第二天早上,于冰催逼得紧,向严嵩报告了两次,才放他出来。又知道他是严嵩亲近的人,或许还会请他回去办事,只得让人把行李送到住处。柳国宾迎上去询问,于冰把前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看到龙文进来,也不行礼,满脸怒容,拉过椅子坐下,手里拿着扇子乱摇。于冰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问他。龙文长叹一声说:‘老弟!可惜你把一场大富贵化为乌有!我把你和他争执的事情问了一遍。你既然是别人的幕客,就应该事事听从东家的指挥,顺从他是最好的。山西百姓和你姓冷的有什么关系?做宰相、巡抚的人都不管,你一个秀才却要争着管,看你那疼爱百姓到了什么地步,你是想中举想得发疯!如果想借此积德望中举,就可以期望中;要明白那都是没有把柄的。你再想想,严太师还让你中不了解元吗?’
于冰听了前几句话,心里还有些疑惑;他听到积德中举这话,不由得心中一动,发起火来,冷笑着说:‘有这样没天理的太师,就有这样丧尽天良的走狗!’
龙文大怒,说:‘我作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皇家走狗!我今天来,还是出于对你的关心,你要知道回头,我可以帮你挽回,怎么就骂起来了?真是不识抬举的小畜生!’
他又气愤地对国宾说:‘我不稀罕你们这几个房钱,快快滚出去吧!’说完,摇着扇子走了。
于冰气得半日也说不出话来,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急忙吩咐国宾、王范快去寻找住处。第二天下午,两人回来报告说:‘房子找到了,还是在香炉营儿王先生家,房钱还是按照上次科举的数目。房子虽然不如这里,但很高兴是旧东家,王先生也很愿意。’
于冰说:‘还有什么好房坏房,只管快快离开这个贼窝,少生多少气。’
他先让国宾、王范带着行李先走,自己算了房钱,称了银子包好,让陆永忠和罗中书送去,交付各房用具。自己又雇了车子,到王经承家住下。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八月初。各地的举子如云屯雾集。到十六日,三场考试结束后,于冰非常得意。到九月初十日,五更天写榜,经承将取中三房义字八号第一名籍贯拆开后,高声唱道:‘第一名冷不华,直隶广平成安县人。’
只见两位大主考一起吩咐道:‘把第二名当作头名写,以下都这样隔一个念一个。’
他的本房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到这话大惊,上前一躬身说:‘这个人已经中了榜首,全场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现在把第二名当作第一名,想要把这个人置于何地?难道怀疑我与此人有关联?倒要请二位大人指明情弊弹劾!或者他出身卑微,再不然是叛逆的后人,请二位大人说个明白,以消除大家的疑虑!’
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临笑着说:‘吴先生不必着急!’
随后将十八房房官,以及内外帘御史等都请进里面,拿出一张纸条让大家观看。只见上面写着:‘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华,品行卑鄙,我所深知,绝不能让此人玷污国家的荣誉!’下面写着:‘介溪嵩嘱。’
上面既有花押,又有图书。众官看完了,互相交换眼神,没有人敢说话。吴时来又鞠了一躬说:“这件事还请二位大人做主。冷不华既然品行低劣,严太师为何不在他入场之前就革除他,而一定要在他入场之后才发现呢?而且文衡取士,是朝廷最公正的大典,怎能因为严太师的一张纸,轻易地换掉一个解元呢?
副主考副都御史杨朋起笑着说道:“吴年兄不必争论,只要你一个人承担起来,冷不华就是一个解元。”
众官听了,都在等待时来说话。吴时来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官于是纷纷议论,有的支持他中举,有的坚决反对,有的同情他的功名,就将他中在后面,大家去严府请罪。
只见春秋房官礼部尚书司家俊大声说道:“吴先生不必犹豫了!严太师说品行低劣,这个人一定不堪至极!他一个太师的评价,还有不公正不明的地方吗?中了他有很多不便,我们怎能因为姓冷的荣辱,耽误了自己的升迁!依我看,名额还缺一个,可以立即从落卷中抽出一个,仍然算作吴先生房里中的。
众官齐声说:“司老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要耽误了填榜。”
说完,大家一起出来,把冷不华的名字轻轻丢过了。
再说于冰等待消息,从四更天起来,一直等到午后还不见动静,以为这一天不开榜了,派人去打听,题名录已经卖光了。王范买了两张,送给于冰看,冷不华的名字让于冰气得比冰还冷,连茶饭也不吃,只催促柳国宾领取落卷;一连领了五六天,再查不出来。托王经承也是如此。到了第八天,一个人拿着拜帖,来到于冰住处问道:“这里有个广平府成安县的冷不华吗?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时来前来拜访。”
王范接过帖子回复,于冰看了帖子,说:“我和他素不相识,为何来拜访?想必是认错了人!”
王范说:“小人问得千真万确,是来拜访相公的。”
于冰说:“你可以回答说我不在家,明天诚意地等待吧。”
王范问清楚翰林院的住处,回去回复了。
次日,于冰整理好衣冠,雇了一顶小轿回访。门房通报过后,吴时来接出来,让他坐在庭上。于冰说:“久仰泰山北斗,未能如愿相依,昨天承蒙惠顾,有失迎接,感到非常惶恐,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诲?”
时来说:“年兄年纪多大?”
于冰说:“十九岁。”
时来说:“真是凤雏兰芽啊,可惜,可惜!”又问:“你和严太师认识吗?”
于冰说:“今年春夏间,在他府内曾处理奏疏等事,现在辞职已经两个月了。”
时来说:“宾主相处得如何?”
于冰犹豫着没有说话。
时来说:“年兄应该直言不讳,我也有肺腑之言要谈。”
于冰见他诚意十足,于是详细地述说了前后经过。时来跺脚叹息道:“花以香消,麝因脐死,正是如此!”
于冰询问详细情况。时来说:“我是今科第三房房官,八月十七日早上才看到你的卷子,前七篇文采飞扬,句句都是盛世元首;再看后两场,经史结合,无一不精雅绝伦,我立刻预定你为鹿鸣首领!那天推荐卷子,就批了中字;到讨论元次时,大家都推举你为第一。没想到事情有变化,到填榜时,竟然把你放在孙山之外。”
随后将严嵩预先的嘱托,主考的议论,自己的争辩,详细地述说了一遍。于冰气得面黄唇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静了半晌,才上前叩谢道:“门生承蒙老师深厚的恩遇,提拔我为万卷之首,中了固然是公门桃李,不中也是世结芝兰。”说完,呜咽有声,泪流满面。
时来扶起他安慰道:“年兄青年才俊,日后必将成为国家的栋梁。目前这种区区科举,何足预定得失?千万不要灰心,应当为下一科积蓄力量。如果你愿意改名换姓,另入籍贯,那么权奸就无可查考,萧生必定驰名中外了!”
于冰说:“门生在放榜之后,就想要回乡,因为领取落卷不得,所以耽误了几天。”
时来说:“已经被陶大人归入丙丁类了,你从哪里领取呢!”
两人又谈了几句,于冰告辞。回到住处,如痴如醉了好几天。
过了二十多天,才收拾行李回家,与众男女诉说原因,无不叹息。陆芳说:“相公这不中,倒像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中了,相公一定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孔,他断断不会放过你,就是和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自古及今,大奸大恶,哪个能官贵到底?哪个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叫相公有此蹉跎。何况我家田产生意,也是成安县一富户,丰衣足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么!”
于冰说:“我也一路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争论,倚仗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断断不能了!你所言甚合吾心。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好花,与你们消磨日月罢!”
卜氏说:“像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么!”
自此后,于冰果然不再读书,天天与卜氏闲谈,玩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给陆芳经管,他岳父卜复拭帮忙,又重新使用冷于冰的名字行走。因为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生,非常清闲自在。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参加考试,他只是付之一笑。
正是: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回-注解
严府:指严嵩的府邸,严嵩是明朝嘉靖年间的权臣,他的府邸在当时是权势的象征。
榜首:指科举考试中的第一名,这里指的是冷于冰在科举考试中的成绩。
疏奏:指上奏给皇帝的文书,是古代官员向皇帝汇报工作或提出建议的一种方式。
夤势:指攀附权势,钻营取巧。
越与吴:指战国时期的越国和吴国,这里比喻两个势力强大的对手。
碎唾壶:比喻因小事而争吵。
棘围:比喻困难重重的地方。
遗珠:比喻被埋没的人才。
干禄:指求取官职或俸禄。
君子儒:指有道德的读书人。
世蕃:指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他是严嵩一手培养的权臣。
内阁:指明朝中央政府的高级机构,负责处理国家大事。
票拟:指内阁官员根据皇帝的旨意起草文书。
高阳豪客:指东汉末年的高阳酒徒,这里比喻喜欢饮酒的人。
平原之兴:指三国时期的平原县,这里比喻饮酒作乐的心情。
马齿加长:比喻年龄增长。
髫年:指少年时期。
龙蟠凤逸:比喻人才出众。
玉堂金马:指朝廷中的高官显贵。
登峰造化:比喻达到极高水平。
枥下驾骀:比喻愿意接受差遣。
孙阳:指春秋时期的著名相马专家孙阳,这里比喻能够识别人才的人。
宣徽扬义:指宣扬正义。
芝兰气味:比喻品德高尚。
执布鼓于雷门:比喻在高手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
三鼎甲:指科举考试中的前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
荏苒:指时间过得很快。
易子而食:指因饥荒而不得不交换孩子食用。
抚臣:指地方行政长官。
阁臣:指内阁的官员。
圣聪:指皇帝的智慧。
旨意:指皇帝的命令。
赈济:指救济灾民。
老夫:古时对长辈或上级的尊称,此处指严嵩。
意见:对某件事情的看法或建议。
一本:指一份正式的奏章或文书。
国深恩:深厚的国家恩惠。
膺重寄:承担重大的责任。
采访:询问、了解。
利弊:事物的优点和缺点。
疾苦:困苦、痛苦。
大有:指丰收。
禾稼:谷物。
收成:收获。
御史:古代官名,负责监察官员的行为。
奏言:上奏陈述。
诳诞之言:虚假不实的话。
敕下:皇帝下达命令。
巡抚:古代地方行政长官。
查奏:调查并上奏。
星夜:形容非常急迫,夜以继日。
作一札:写一封信。
参奏:向上级告发。
捏奏:虚假地奏报。
捏造:编造。
言生事:制造事端。
捏造言生事之迹实:编造虚假言论制造事端的真相。
欺君罔上:欺骗君主,欺骗上级。
悬首市曹:被公开处决。
恶郡:偏远且环境恶劣的地方。
迂儒:指迂腐的读书人。
督巡大吏:指地方行政的高级官员。
民瘼:人民的困苦。
信如:如果确实如此。
波及:影响到。
妾妇之道:指妇人应该顺从丈夫的行为准则。
幕客:古代官员或富人家中的助手。
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放肆:放荡不羁,不拘小节。
商议:讨论。
存身:生存。
担承:承担,接受。
解元:科举考试中进士及第者的第一名,称为解元。
云屯雾集:形容众多的人聚集在一起。
取中:被录取。
品行卑陋:品德低劣。
玷污:污损,玷辱。
国家名器:国家的荣誉和尊严。
花押:指古代文书上的签名或盖章,用以证明身份和合法性。
图书:指书籍,泛指文化知识。
众官:指众多官员,此处指在场的大臣们。
二位大人:对两位官员的尊称,表示敬意。
品行卑污:指人的品德低劣,行为不端正。
严太师:指当时的权臣严嵩,太师是古代的一种官职,表示极高的尊贵。
文衡取士:指科举考试,文衡是文官的象征,取士意为选拔人才。
副主考:科举考试中的官员,负责协助主考官管理考试。
副都御史:古代官职,负责监察事务。
杨朋起:人名,此处指担任副主考的官员。
吴年兄:对吴时来的尊称,年兄是对同辈中年长者的尊称。
冷不华:人名,此处指在科举考试中品行被质疑的考生。
春秋房:指科举考试中的考场,春秋是古代科举考试的季节。
官礼部尚书:古代官职,礼部负责礼仪、科举等事务。
司家俊:人名,此处指担任官礼部尚书的官员。
狐疑:犹豫不决,疑虑重重。
翰林院:古代官署,负责编纂史书、撰写诏令等。
吴时来:人名,此处指翰林院的官员。
拜匣:古代官员用于递送文书或礼物的小盒子。
门生:指学生,此处于冰自称。
太山北斗:比喻地位极高,受人尊敬的人。
瞻依:敬仰依赖。
理奏疏等事:处理奏疏等文书事务。
鹿鸣首领:科举考试中进士及第者的第一名,此处比喻为考试中的佼佼者。
孙山之外:指考试落榜,孙山是古代人名,此处指孙山之外的人。
宾主:指主人和客人,此处指于冰和严嵩的关系。
桃李:比喻培养的后辈,此处指科举考试及第的人。
芝兰:比喻有德行的人,此处指虽未及第但品德高尚的人。
院考:指科举考试中的乡试,即地方考试。
监:古代科举考试的一种资格,即监生,可以通过捐钱获得。
塞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比喻事情的结果难以预料。
酒卮:古代盛酒的器具,此处比喻享受生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古代科举考试中,考生冷不华因品行问题被取消解元资格的故事。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当时官场的腐败与科举制度的弊端。
‘上面花押、图书俱有’一句,描绘了科举考试中试卷的正式性,花押和图书是考生身份的象征,也体现了考试的严肃性。
‘众官看罢,互相观望,无一敢言者’这句话,揭示了官场中普遍的沉默与不敢直言的现象,反映了当时官场的风气。
‘吴时来又打一躬道’中的‘又’字,体现了吴时来对严太师的敬畏,同时也暗示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无奈。
‘冷不华既品行卑污,严太师何不革除于未入场之先,而必发觉于既入场之后?’这句话,表达了吴时来对严太师行为的质疑,同时也反映了科举制度中品行考核的漏洞。
‘文衡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岂可因严太师片纸,轻将一解元换去?’这句话,强调了科举考试的公正性,同时也反映了当时对权势的抵制。
‘副主考副都御史杨朋起笑说道’中的‘笑’字,暗示了杨朋起对吴时来言辞的轻视,也反映了官场中权势的傲慢。
‘众官遂纷纷议论’这句话,描绘了官场中众人对事件的反应,既有同情也有不满,反映了官场的复杂人际关系。
‘只见春秋房官礼部尚书司家俊大声道’中的‘大声’二字,表现了司家俊的果断与坚决,同时也反映了他在官场中的地位。
‘严太师说品行污卑,这个人必定不堪之极!他一个太师品评,还有不公不明处么?’这句话,揭示了当时官场中权势的滥用和对公正的践踏。
‘依我看来,额数还短一本,可即从落卷内抽出一本,仍算吴先生房里中的如何?’这句话,反映了科举制度中舞弊现象的普遍存在。
‘众官齐道:“司老先生所见甚是,我们休要误了填榜。”’这句话,体现了官场中的一致行动和对权威的服从。
‘再说于冰等候捷音’这句话,描绘了考生于冰焦急等待的心情,也反映了科举制度对考生命运的影响。
‘王范买了两张,送于于冰看视,把一个冷于冰气得比冰还冷’这句话,描绘了于冰得知自己未中举后的失望与愤怒。
‘只催柳国宾领落卷;一连领了五六天,再查不出来’这句话,反映了科举制度中考生权益的保障不足。
‘托王经承也是如此’这句话,揭示了官场中相互利用的关系。
‘到第八日,一个人拿着拜匣,到于冰寓处问道:“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县的冷不华么?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名时来来拜。”’这句话,展现了官场中权势的干预和对个人命运的操控。
‘于冰看了帖儿,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来拜?想是拜错了!”’这句话,反映了于冰对官场干预的抵触。
‘时来道:“年兄青年几何?”’这句话,体现了吴时来对后辈的关心与提携。
‘于冰道:“十九岁。”’这句话,展现了于冰年轻有为的形象。
‘时来道:“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这句话,表达了吴时来对于冰才华的赞赏和对命运的无奈。
‘于冰叩问始末’这句话,体现了于冰对真相的渴望。
‘时来顿足叹恨道:“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这句话,用比喻的手法,揭示了官场中权势的残酷。
‘于冰直气得面黄唇白,一字莫措’这句话,描绘了于冰得知真相后的愤怒与无助。
‘定神了半晌,方向前叩谢道:“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捉拔为万卷之首,中固公门桃李,不中亦世结芝兰。”’这句话,展现了于冰对吴时来的感激之情。
‘时来扶起安慰道:“年兄青年硕彦,异日搏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涵养元气。若肯更名易姓,另入籍贯,则权奸无可查稽,而萧生定驰于中外矣!”’这句话,体现了吴时来对后辈的期望与提携。
‘于冰道:“门生于放榜之后,即欲回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留累日。”’这句话,反映了科举制度中考生权益的保障不足。
‘时来道:“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了,你从何处领起!”’这句话,揭示了科举制度中舞弊现象的普遍存在。
‘两人又谈叙了几句,于冰告辞’这句话,体现了两人之间的深厚友谊。
‘回到寓所,如痴如醉数天’这句话,描绘了于冰得知真相后的心理状态。
‘过了二十余日,方叫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诉说不中原由,无不叹恨’这句话,反映了于冰家庭对他的关爱与支持。
‘陆芳道:“相公这不中,倒象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这句话,反映了陆芳对功名的淡泊和对家庭幸福的追求。
‘于冰道:“我也一路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口角,倚仗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断断不能了!你所言甚合吾心。”’这句话,体现了于冰对功名的反思和对家庭幸福的追求。
‘卜氏道:“象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么!”’这句话,反映了卜氏对功名的淡泊和对家庭幸福的追求。
‘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念,天天与卜氏闲谈,顽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与陆芳经理着,他岳翁卜复拭帮着,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甚是清闲自在。’这句话,描绘了于冰放弃功名后的生活状态。
‘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付之一笑而已。’这句话,反映了于冰对功名的彻底放弃。
‘正是: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卮。’这句话,用诗的形式,总结了故事的主题,反映了作者对功名与人生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