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绿野仙踪》是清朝时期李百川所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年代:成书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之前。
内容简要:全书以求仙学道为幌子,以冷于冰成仙事为线索,联缀连城壁救兄避难、金不换娶妻惹祸、朱文玮林润历难建功、温如意烟花场失意、周琏贪风月招邪、林润邹应龙参倒严嵩等几个现实故事,较全面而深刻地反映了明代嘉靖朝的社会状况,抒击了时政,表现了惩恶扬善的民主思想,有较浓厚的现实主义气息。虽时有荒诞的神怪描写和道术说教,亦掩不住积极涉世的倾向。整部小说结构较为严谨,行文流畅,情节生动,描写亦较细腻而风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十三回-原文
斩金花于冰归泰岳杀大雄殷氏出贼巢
词曰: 雾隐南山豹,神龙归去遥。阿奴惆怅泪偷抛。肯将就,好全消。贼夫逃至聊欢笑,顿将喉断头枭。怀金两人,同逝军营,且报功劳。——右调《河渎神》。
且说于冰自法败秦尼之后,就在桂芳营中居住。
桂芳敬之如神明师祖,又叮嘱随行兵丁,不许谈及斗法一字,宣传者立斩。
所以军门同管翼两下,俱不知于冰名姓。
这日二鬼又来报说秦尼劝师尚诏归海不从,即刻隐遁的话。
于冰深羡其知机,将秦尼远避的话,向桂芳说知。
于冰又写了秘书一封,着桂芳差心腹家丁到军门营中暗交与段诚,付文炜拆览。
到点灯时候,军门忽传各门主将,并参守以上官员,俱到营中议事。
桂芳、管翼、林岱各率所属去西营听候。
邦,辅升帐,各官参见。
邦辅道:‘师尚诏不过一勇之夫,无足介意。伊妻蒋金花,深通邪术,尔诸将有何良策,各出所见以对。’
诸将道:‘逆贼叛乱,小将等不惜身命报国,至言邪法,实是无策可破。’
曹邦辅道:‘本院到有一法,可以擒拿金花。只要诸将用力,上下一心,则大功成矣。’
众将道:‘愿闻神策。’
邦辅道:‘尚诏孤守一城,已是釜中之鱼,其贼众不即解散者,恃有蒋金花邪法也。今后师尚诏出城,林先锋率将御敌。贼将出城,诸将对敌。蒋金花出城,本部院率将对敌。若师尚诏同蒋金花一齐出城,尔诸将须要协力,必须将他夫妻隔为两处。此后交战之时,要互相策应,不必分别营头。俟拿住蒋金花时,然后并力攻城,群贼自然心乱。此时攻城,徒损士卒无益。然各营不可不虚张声势,佯作攻城之状,使群贼坐卧不安。到二鼓以后,偏要鸣鼓放炮,着群贼竟夜支应不暇。’
又唤过罗齐贤、吕于淳道:‘你二人闲时仍照前令,绕城游行,以防叛贼逃遁。此后令你二人随行军士,每人各带竹筒一个,长三四尺不拘;竹筒下面打透一孔,内用竹棍抽提,棍头用棉絮包紧,即俗名水枪是也。竹筒内装猪狗血、大蒜汁、妇人精水等项秽物,打探的蒋金花交战时,可率兵竹筒喷去,只有一两点到他身上,则邪法尽属无用。吾闻岛洞列仙,奉行天心正法者,尚要回避此物,况蒋金花耶?他邪法既不能使展,量一妇人凶勇,断不及师尚诏,少有武艺者,即可擒拿。未知诸公以为可否?’
众将齐声道:‘大人妙算,总在情理之内,邪不胜正,从古皆然,某等俱各小心遵依,共奏肤功。’
说罢,令众将速归汛地。此即于冰与文炜书中之调度也。
文炜得此书后,打算着将来功名俱在曹邦辅手内,乐得暗中献策,使邦辅居名。
再说蒋金花回到城中,尚诏迎着慰劳。
金花道:‘如今粮草尚可支持,军士也还用命,只是外无救援,强敌困守,日久必生变乱。依我的主见,明早元帅领六千兵,带二将出东门交战。他南北二营必要接应,再着心腹将在城头观望。待他南北二营出兵后,其军势已分。元帅可预伏胆勇之将八员,各带兵五百,直冲其西北二营,使他措手不及,城池着我父亲同二子把守。我领兵五千,直冲西营,使曹军门照顾不来。胜则罢了,不胜我再作法。此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使官兵四面迎敌。一营丧败,则三营俱星散矣。成败之机,在此一举,元帅以为何如?’
尚诏道:‘此计固妙,只是岳丈年纪过老,二子又太小,俱无威力服人。今诸将士虽说用命,是见你我尚未一败,伊等犹欲攀龙附凤,做开国元勋。今你我俱督兵临阵,城内至亲骨肉无人。日前曹军门又有许多告示射入城内,设或有人开门投降,放入官兵,你我即无家可归矣。依我的主见,今后你我须互相战守,方为万全。’
金花道:‘既如此,我明早带万人出阵,攻曹军门西营,元帅遣四将带兵一万,劫东门林总兵营寨。两军若胜,分头攻南北二营,元帅再遣兵,四面接应。这可使得么?’
尚诏道:‘此计大妙。’定於明早举行。
次早,蒋金花率众出城,声势甚锐。
军门遣将御敌,请将战未数合,曹军门带人马先退,诸将皆望西南而走。
金花挥动贼众赶杀。
约有八九里,军门又遣将回战。
金花大怒,当先交锋。
正战间,从北来了一枝人马,约有四五百马军一半步军。
贼将看见,分兵来战。
那些人马从刺斜里跑去,直奔金花阵前,一个个举水筒抽提,向金花身上喷去,弄的浑身上下青红蓝绿,无所不有。
金花恼极,挥兵赶杀,那一枝人马便飞跑去了。
正赶间,猛听得背后大炮一声,来了一将,旗上写着‘先锋林’几个大字,带领着三千人马,从背后杀来,勇不可当。
贼将分南北乱奔。
曹军门率大众从面前杀回,金花腹背受敌,慌忙拔剑作法,不意一法不应,心上甚是着急。
欲带兵回城,后面又有林岱,前面又有曹军门人马,又听得一将大呼道:‘军门大人适才有令,说贼妇量无妖法,尔等只要拿他一个,就是大功,余贼便走脱几个也使得。’
话方毕,众将各奋勇上前喊一声,将金花围了数层。
贼众万人,死命逃奔,止存二三千人马,舍命保守金花。
曹军门吩咐擂鼓,众兵将各要立功,杀的贼军无门可入。
此时蒋金花力软筋疲,满心只望尚诏救应,被军门右哨下一马兵丁熙趁空一枪,刺放马下。
众军将大呼道:‘贼妇落马矣!’
曹邦辅听得贼妇落马,忙传令道:‘吩咐前军拿活的来!’
不意金花已被众军马踏得稀烂,贼众俱跪倒求降。
邦辅着记了丁熙名宇,差人向三路营中晓谕报捷。
正在招降纳叛之际,探子报说:“贼众在东门劫营,与林总兵大战好半晌了。”
曹邦辅传令:着林岱速去领兵救应。邦辅又遣参将李麟领兵接应去讫。
再说师尚诏在城头眺望,见金花得胜,向西追赶官兵,忙遣四将领兵一万去东门劫营。
众贼听得蒋金花已胜,杀出东门,个个贾勇而前,排山倒海的向林桂芳杀来。
桂芳听得东门外喊声大振,慌率诸将御敌。
众贼已拔开了鹿角,撞入营门。
桂芳只得率众拒挡,未免心慌。
忽见北面转出一枝人马,是管总兵的旗号,鼓噪蜂拥,砍杀贼众而来。
众贼趁林桂芳无备,以为操必胜之权,正在拚命相持间,今见救兵凶勇,料着不能成事,齐向原路且战且走。
南面林岱又转来截杀,众贼慌惧之至。
尚诏在城上看得明白,忙遣将带兵接应,救诸贼入城。
于冰听得蒋金花已死,贼营无用法之人,急传回超尘,止留逐电,吩咐道:“你可等候归德平后,打听林岱、朱文炜受何官职,到山东泰山报我知道。”
说罢,也不与桂芳等告别,驾遁光回泰山去了。
且说师尚诏救回众贼,西门败残贼众有逃回者,言妙法夫人阵亡。
尚诏听了,捶胸大哭道:“我本良民,在涉县山中得银三十余万两,做一富家翁,子孙享无穷之福,误听秦尼怂恿,使我一败涂地。
今秃贼远扬,爱妻受戮,二子尚在孩提,兄弟陷于永城,弄的王不成王,霸不成霸,虽生之年,犹死这日也。”
说到此处,就欲拔剑自刎。
众贼劝解道:“昔汉高屡败,而犹有天下,今城中粮草可支一年,军士尚三万余人,背城一战,尚有胜负未定。
再不然,一心固守,视隙用兵,亦是长策。元帅若如此悲啼,岂不摇惑众人心志?”
尚诏听众贼开慰,又只得勉强料理军务。
再说桂芳收了人马,重整残破营垒,到后帐正要和于冰说知蒋金花阵亡之事,不意遍寻无踪。
桂芳大怒,要斩伺候于冰的军士。
军士们痛哭道:“冷老爷听得说蒋金花身死,止说了一句‘吾之事毕矣’,吩咐小的们帐外听候。
小的们数人,并未敢离一步。转刻看时,就不见了。
小的们正要报知,还求大人原宥。”
桂芳想了想:“冷先生来去,原不可令人窥测,他知贼营中邪术之人已无,师尚诏我等可以力取。
既是此意,也该和我父子执手一别,少留一点朋情,竟这样不辞而去。
殊觉歉然。”
喝退了军士,心上甚是依恋,忽见中军禀道:“军门大人差官相请!”
桂芳随即到西营,见诸将俱在,曹邦辅满面笑容说道:“师尚诏未平,原非我等杯酌之日,然贼妻伏诛,真是国家大快事,不可不贺。”
少刻,大陈酒席,众将次第就坐,各叙说前后争战的话。
管翼又说起蒋金花飞砂走石,打的众军头破骨折,真是亘古未有的奇异事。
军门同众官俱大笑。
桂芳道:“这些小术,何足为奇!日前秦尼姑斗法,方算的大观。”
林岱、文炜各以目相示。
桂芳自知失言。
曹邦辅大惊道:“我到把这秦尼姑忘了。
此尼精通法术,系蒋金花之师,怎么从不见他出来?方才林镇台言及,本院又添一大心病矣。”
忙问斗法之事如何,桂芳已经说出,难以挽回,遂将朱文炜被恶兄嫂百般谋害,致令流落异乡,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隐过不说,止言文炜素与林岱是结义弟兄,后遇冷于冰资助盘费,始得寻林岱至荆州;又详细说朱文魁夫妻吞谋财产,引盗被劫的事。
众官听了,也有笑骂文魁的,也有替文炜叹息的。
后又说到于冰如何安顿文炜妻子,亲到怀庆相告,如何被林某父子相留,众官无不叹为高人义士。
又将隐藏在军中,与秦尼姑如何斗法,如何驾云雾追赶秦尼,秦尼劝师尚诏不从远遁,若不是此人,贼众还不知猖狂到甚么田地!众官俱各惊奇道异,称羡不已。
曹邦辅听罢,连忙站起道:“此本朝周颠、冷谦之流,乃真仙也。
既有此大贤,总他不愿着人知道,林镇台也该密向本院说声。”
吩咐左右:“将酒席从新收拾整洁,待本院亲去东营,请冷先生来,大家再饮。”
桂芳慌忙告禀道:“冷先生已用神术遁去矣。
适才总兵正为此事,要重处军士。”
林岱、文炜听了,各大惊失色。
邦辅道:“此话果真么?”
林芳道:“总兵焉敢在大人前欺罔一字?”
又将于冰适才走法,备细一说。
邦辅道:“总去也只在左近,可遣官率精骑八面赶寻。”
林岱禀道:“此人日行数千里,日前秦尼斗法,不过骑草龙逃去,此人即於马上一跃,飞身太虚,此林岱目睹者。
既已遁去,如何肯回?军将等该从何地赶起?”
邦辅抚膺长叹道:“此非是本部院无缘见真仙,皆林镇台壅蔽之过也。”
又问朱文炜原由,文炜照桂芳所言,又委曲陈说了一遍。
邦辅咨嗟良久,向众官道:“此神仙中之义士也,未得一见,殊可恨耳。”
不言众官饮酒叙谈,
且说朱文魁自与殷氏会面之后,
总在后院厨房内做刷锅洗碗烧火之事,
少不如法,便受众人叱喝。
遇性暴贼人,还要脚踢拳打。
即或与殷氏偶尔相遇,
两人各自回避,恐招祸患。
师尚诏据了归德,
催各贼将家属同入永城,
乔大雄因永城去归德远,
又钟爱殷氏,恐怕不能随时取乐,
将别的女人尽行打发入永城,
单留殷氏在富安庄,
又拨了本村两个妇女服伺。
后来师尚诏遣心腹贼将于各乡堡党羽内,
拣选丁壮,
止留老弱男子在家,
其余尽着赴归德助战。
贼将要着朱文魁去当军,
殷氏有的是银子,
行了贿赂,
将他留下。
自大雄赴归德后,
殷氏又用银钱衣物买嘱服伺的两个妇人;
又重赏厨房中做饭菜等人,
一路买通,
每晚与文魁同宿,
重续夫妻旧好,
日夜商量逃走之法。
又听得传说,
师尚诏屡败,
所得四县全失,
各路俱有官兵把守,
恐被盘问住,
到了不得。
殷氏素日极有权术,
到此时也没法了。
文魁也恋着殷氏,
不忍分离。
一日,
日西时分,
殷氏正在院中闲立,
见乔大雄狼狈而来。
殷氏接入房中,
乔大雄道:
此刻这命才是我的了。
殷氏道:
这是何说?怎么连帽儿也不戴?
乔大雄道:
还顾的戴帽儿哩!
今早我随妙法夫人出阵,
与官军对敌,
原是大家要藉仗他的法术取胜。
谁想他并不使展法术,
惟凭实力战斗,
被人家一枪触下马去。
我见势头大坏,
舍命往外冲杀。
喜得那些官军都以妙法夫人为重,
我便偷出重围,
将盔甲马匹弃在了路上。
因心上结计着你,
与你来相商:
如今秦神师也走了,
妙法夫人也死了,
师元帅死困在归德了,
不久必被官军擒拿,
还跟随他做什么?
我想家中有的是银子和珠宝,
我与你可假扮村乡夫妇,
逃奔江南,
或山东山西,
还可以富足下半世。
你看好不好?
殷氏听罢,
半晌不言。
大雄怒说道:
你想是不愿意么?
殷氏笑道:
我为什么不愿意?
你忙甚的?
且歇息几天,
我与你同行。
大雄道:
十分迟了,
归德一破,
被同事人拉扯出来,
就不好了。
殷氏道:
师元帅也是个英雄男子,
归德城现有多少人马,
就这样容易破?
总破也得一个月。
我定在后日与你同行,
我也好收拾一二。
大雄道:
就是后日罢,
也不过是耽延一日多工夫。
殷氏着妇人们预备酒饭。
少刻,
秉起烛来,
大雄净了面,
更换了衣服。
到定更时,
酒肉齐至。
段氏与他斟上酒,
开慰道:
你要放宽心胸,
师元帅即或事败,
你又不是他的亲戚族党。
那些官儿们也想不到你一人身上。
你吃几杯罢,
也着不得个惊怕。
又吩咐两个妇女道:
你们都去安歇了罢,
杯盘等物,
我自收拾。
把酒再拿两大壶来,
我今日也吃几杯。
须臾,
将酒又取到,
殷氏着暖在火盆内,
又嘱咐两妇人去安歇,
并说:
与厨下也都睡了罢,
一物俱不用了。
二妇人去后,
殷氏将门儿闭了,
与大雄并肩叠股而坐,
放出许多的狐媚艳态,
说的话都是牵肠挂肚,
快刀儿割不断的恩情。
让大雄拿大杯连饮,
弄的乔大雄神魂飘荡,
两个就在酒席旁云雨起来。
殷氏淫声艳语,
百般的嚼念,
比素常加出十倍风情。
两人事毕,
又复大饮。
殷氏以小杯拼大杯,
有时口对口儿送饮,
有时坐在大雄怀中劝吃。
直到二更时分,
大雄满口流涎,
软瘫在一边。
殷氏开了房门,
亲自到各处巡查了一遍。
见人都安歇,
悄悄的到厨房内,
将文魁叫出来,
说与他如此这般行事。
文魁听了带了大钢刀一把,
随段氏走来,
先偷向门内一看。
灯光之下见大雄鼻息如雷,
仰面着在炕上睡觉。
殷氏将文魁拉入来,
教他动手。
文魁拿着刀,
走至大雄身旁,
两手只是乱抖,
向殷氏道:
我,我不。
殷氏着急道:
错过此时,
你我还有出头的日子么?
怎么把我不的话都说出来?
文魁道:
我怕,
怕他醒了。
殷氏唾了文魁一口,
夺过刀来,
试了试,
觉得沉重费力。
猛想起柜头边有解手刀一把,
取下来一看,
锋利无比。
忙将大衣服脱去,
止穿小袄一件,
挽起了袄袖,
跪在大雄头起,
双手抱住刀柄,
对正大雄的咽喉,
用力往下一刺,
鲜血直溅的殷氏满脸。
半身俱是。
大雄吼了一声,
带着刀子从炕上一迸,
跌在了地下。
文魁叫了声“呵呀”,
也倒在地下。
殷氏在炕上往下一看,
见大雄喉内喘息不止,
两条腿还一上一下的乱伸不已。
再看文魁,
也在地下倒着要往起扒。
殷氏连忙跳下炕来,
将文魁扶搊,
着他动手,
再加几刀。
文魁起来坐倒者四五次。
殷氏见他无用,
自己又将那把大刀拿起,
在大雄头脸上劈了十几下,
见不动转了,
方才住手,
将刀往地下一丢,
斜倒,
在炕上歇气。
文魁方才扒起来,
看了看大雄,
早已死了,
满地都是血迹。
文魁用手指点着殷氏道:
你果然算把辣手,
也该收拾起来,
我们好走路,
被他们知道,
都活不成。
殷氏道:
我再歇歇着,
此时浑身到苏软起来。
原来殷氏非深恨乔大雄,下此毒手,只因屡听传闻,师尚诏连失四县,并连营八座。
他是个有才胆的妇人,便想到师尚诏大事无成,将来必受乔大雄之累,已早萌杀害之心。
假如师尚诏屡胜,开疆展土,他又要想做新朝元勋之夫人,以乔大雄为真骨肉,朱文魁又安足动其挂念耶?
今又知秦尼已去,蒋金花阵亡,其志决矣,许在三天内同去江南等处,恐一时下手不得。
不意大雄一入门,就被他灌醉,厨下叫文魁时,已说明主见,同带了大雄首级到虞城,或夏邑报功。
他还要想得意外的富贵,或者启奏了朝廷,大小与文魁个官儿,一则对文魁好看,二则遮盖他的丑行,三则免逆党牵连之祸;也是有一番深谋远虑,并不是冒昧做出来的。
再说殷氏歇了一会,将钥匙递与文魁道:
“正面柜内还有四千多两银子,你取去罢。”
文魁将柜子开放,见银子俱未包封,都乱堆在里面,心上反不快活起来,站在柜边思索。
殷氏知道他的意思,说道:
“我们还要走路,量力带上几百罢。”
自己也下地来,用那把大刀将乔大雄的头锯下,盛在个毡包内,然后洗了手脸,换了衣服,身边贴肉处带了两大包珍珠。
朱文魁将银子满身携带,已没处安放了,还呆呆的相端那柜子。
殷氏道:
“我已收拾停妥,快走罢,此时已交五更了!”
文魁走了两三步,觉得着实累坠,定要教殷氏分带。
殷氏道:
“我还要抱人头,能带多少?”
说了好一会,带了一百多两,方才吹灭了烛,悄悄的走至后院,开了门,两人放胆行走。
外面院落虽多,都不关闭,是防有变乱,大家好逃走的意思。
夫妻走了好几层院子,也有听见脚步响隔歇。
殷氏道:
“这是甚么地方?我们做的是甚么事?才走了几步儿,就要歇息么?”
文魁道:
“我身上沉重,如何不歇?”
殷氏道:
“你弃了些罢!”
文魁道:
“弃了如何使得?我不如埋了些,将来好再取。”
说罢,又将银子埋了几百,方才向夏邑走去。
正是:
妻被贼淫家被劫,今宵何幸皆归结?
莫嫌那话本钱贴,旧物犹存不必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十三回-译文
在冰封的泰山斩断金花,大雄殷氏从贼巢中逃出。
词曰:雾隐南山豹,神龙归去遥。阿奴惆怅泪偷抛。肯将就,好全消。贼夫逃至聊欢笑,顿将喉断头枭。怀金两人,同逝军营,且报功劳。
——右调《河渎神》。
且说于冰自从法败秦尼之后,就在桂芳营中居住。桂芳对他敬若神明,还叮嘱随行的兵丁,不允许提及斗法之事,一经发现宣传者立即斩首。因此军门和管翼两方都不知道于冰的真实姓名。这天,两个鬼魂又来报告说秦尼劝师尚诏归海不成,马上就要隐遁了。于冰非常羡慕他的机敏,就把秦尼避难的事情告诉了桂芳。于冰还写了一封密信,让桂芳派心腹家丁悄悄送到军门营中给段诚,由文炜拆阅。到了点灯的时候,军门突然传令,让各门主将以及参守以上的官员都到营中议事。桂芳、管翼、林岱各自率领手下去了西营等候。曹邦辅升帐,众官员参见。曹邦辅说:“师尚诏不过是个勇夫,不足为虑。他的妻子蒋金花,精通邪术,你们这些将领有什么好办法可以破解?各自说出你们的见解。
众将领说:“叛贼造反,我们不惜生命报效国家,至于邪术,实在是没有办法破解。”
曹邦辅说:“我这里有一个办法可以擒拿蒋金花。只要各位将领齐心协力,那么大功就可以告成。”
众将领说:“愿听您的神策。”
邦辅说:“师尚诏孤守一城,就像锅里的鱼,那些贼兵不立即解散,是因为有蒋金花的邪术。今后师尚诏出城,林先锋率兵迎战。贼将出城,各位将领对敌。蒋金花出城,我亲自率兵迎战。如果师尚诏和蒋金花一起出城,你们各位必须合力,必须将他们夫妻分开。此后交战时,要互相支援,不必分兵。等抓住蒋金花时,再合力攻城,那些贼兵自然会人心惶惶。此时攻城,只会白白损失士兵,毫无益处。但是各营不能不虚张声势,假装攻城的样子,让那些贼兵坐卧不安。到二更以后,特别要鸣鼓放炮,让那些贼兵整夜忙于应付。”
又唤过罗齐贤、吕于淳说:“你们两个闲时还是按照之前的命令,绕城巡逻,以防叛贼逃走。此后命令你们两个跟随军队,每人带一个竹筒,长三四尺即可;竹筒下面打一个孔,里面用竹棍抽提,棍头用棉絮包紧,这就是俗称的水枪。竹筒里装满猪狗血、大蒜汁、妇女经血等污秽之物,侦查到蒋金花交战时,可以率领士兵用竹筒喷向她,只要溅到她身上一点,她的邪术就完全无效。我听说岛洞列仙,奉行天心正法的人,都要回避这种东西,何况蒋金花呢?她的邪术一旦无法施展,一个妇人的凶猛也远远不及师尚诏,稍微有点武艺的人就可以擒拿她。不知道各位认为如何?”
众将领齐声说:“大人妙计,都在情理之中,邪不压正,自古如此,我们都会小心遵命,共同完成大功。
说完,命令众将领迅速返回各自防区。这就是于冰和文炜信中布置的计策。文炜收到这封信后,想着将来的功名都在曹邦辅手中,乐得暗中献策,让邦辅得到名声。
再说蒋金花回到城中,师尚诏迎上去慰劳。金花说:“现在粮草还能支撑,士兵们也还愿意听命,只是外面没有援军,强敌围困,时间一长必然发生变故。按照我的想法,明天元帅带领六千士兵,带着两位将领出东门交战。他们南北两营一定会来支援,再派心腹将领在城头观察。等他们南北两营出兵后,军势已经分散。元帅可以预先埋伏八位勇猛的将领,每人带领五百士兵,直接冲击他们的西北两营,让他们措手不及,城池交给我父亲和两个儿子把守。我带领五千士兵,直接冲击西营,让曹军门无法兼顾。如果胜利了就罢了,如果不胜,我再施法。这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让官兵四面受敌。一旦一营失败,其余三营也会溃散。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一举,元帅觉得怎么样?”
师尚诏说:“这个计策固然妙,只是岳父年纪已大,两个儿子又太小,都没有威望服人。现在虽然各位将士都说愿意用命,但他们只是看到我们还没有败,还想攀附龙凤,成为开国元勋。现在我们两人都亲自督兵临阵,城内的亲人都没有人照顾。前几天曹军门还射入了很多告示,如果有人开门投降,让官兵进来,我们就没有家可归了。按照我的想法,今后我们两人必须互相支援,共同防守,才是万全之策。”
金花说:“既然如此,我明天早上带领一万人出城作战,元帅派四位将领带领一万人马劫持东门林总兵的营寨。如果两军胜利,就分头攻击南北两营,元帅再派兵四面支援。这样行吗?”
师尚诏说:“这个计策太妙了。”决定明天早上行动。
第二天早上,蒋金花率领士兵出城,声势浩大。军门派遣将领迎战,双方交战未几回合,曹军门带着人马先撤退,众将领都望向西南方向逃跑。金花指挥贼兵追赶。大约跑了八九里路,军门又派遣将领回战。金花大怒,亲自冲在最前面交战。正在激战间,从北面来了一支人马,大约有四五百骑兵和一半步兵。
贼将看到,分兵迎战。那些人马从斜刺里跑来,直奔金花阵前,一个个举起水筒抽提,向金花身上喷去,弄的金花身上青红蓝绿,什么颜色都有。金花非常恼怒,指挥士兵追赶,那支人马就飞快地逃跑了。正在追赶间,突然听到背后一声炮响,来了一位将领,旗帜上写着“先锋林”几个大字,带领着三千人马,从背后杀来,勇猛无比。贼将南北乱窜。曹军门率领大军从面前杀回,金花前后受敌,慌忙拔剑施法,没想到一法不应,心中非常着急。想要带兵回城,后面又有林岱,前面又有曹军门的人马,又听到一位将领大声呼喊:“军门大人刚才有令,说贼婆娘的妖法不足为惧,你们只要抓住她一个,就是大功,其余的贼兵即使跑掉几个也无所谓。”
话音刚落,众将领都奋勇向前,一声喊,将金花围了数层。贼兵一万人,拼命逃窜,只留下二三千人马,舍命保护金花。曹军门下令擂鼓,众士兵将领都要立功,杀的贼兵无路可逃。此时蒋金花力竭筋疲,心中只希望师尚诏来救援,却被军门右哨下一名士兵熙趁空一枪刺下马。众士兵将领大声呼喊:“贼婆娘落马了!”
曹邦辅听到贼婆娘落马,急忙传令:“命令前军抓住活的来!”
没想到金花已经被众多军马践踏得稀烂,贼众都跪下来请求投降。
邦辅记下了丁熙的名字,派人向三路军营中通报胜利的消息。正在招降叛军的时候,侦察兵报告说:‘贼众在东门劫营,和林总兵大战了半天。’
曹邦辅下令:让林岱立刻带兵去支援。邦辅又派遣参将李麟带兵去接应。
再说师尚诏在城头眺望,看到金花胜利,向西追赶官兵,急忙派遣四将领兵一万人去东门劫营。众贼听说蒋金花已经胜利,杀出东门,个个都奋勇向前,像排山倒海一样向林桂芳杀来。桂芳听到东门外喊声震天,急忙率领众将迎战。众贼已经突破了鹿角,撞进了营门。桂芳只能率领众人抵抗,心中难免慌乱。突然看到北面转出一支人马,是管总兵的旗帜,喧闹着蜂拥而至,砍杀贼众而来。众贼趁林桂芳没有防备,以为已经必胜,正在拼死相持时,现在看到救兵凶猛,料定不能成功,于是纷纷向原路且战且退。南面的林岱又转回来截杀,众贼惊慌失措。
尚诏在城上看得清楚,急忙派遣将领带兵接应,救出那些贼人。
于冰听说蒋金花已经死了,贼营中没有可用的人,急忙召回超尘,只留下逐电,吩咐道:‘你可以等归德平定之后,打听林岱、朱文炜分别得到了什么官职,到山东泰山告诉我。’说完,也没有和桂芳等人告别,就驾着遁光回泰山去了。
再说师尚诏救回了众贼,西门的败残贼众有逃回来的,说妙法夫人阵亡。尚诏听了,捶胸大哭道:‘我本是良民,在涉县山中得到三十多万两银子,成为了一个富家翁,子孙可以享受无穷的福气,误听秦尼的怂恿,使我一败涂地。现在秃贼逃得远远的,爱妻被杀,两个儿子还在幼年,兄弟被囚禁在永城,弄得我既不能为王,也不能为霸,即使活着,也如同死去。’
说到这里,就想要拔剑自刎。众贼劝解道:‘过去汉高祖多次失败,但最终还是得到了天下,现在城中的粮食和草料可以支持一年,士兵还有三万多人,背城一战,胜负尚未可知。再不然,一心固守,等待机会再战,也是一条长计。元帅如果这样悲伤,岂不是动摇了众人的心志?’
尚诏听了众贼的安慰,又只能勉强处理军务。
再说桂芳收拢了人马,重新整顿了残破的营垒,回到后帐正要和于冰说蒋金花阵亡的事情,没想到到处都找不到于冰。桂芳大怒,想要斩杀等候于冰的军士。军士们痛哭流涕地说:‘冷老爷听说蒋金花死了,只说了一句“吾之事毕矣”,吩咐我们到帐外等候。我们几个人,没有敢离开一步。转瞬间就不见了。我们正要报告,还请大人宽恕。’
桂芳想了想:‘冷先生的来去,原本就不可预测,他既然知道贼营中的邪术之人已经没有了,师尚诏我们可以全力攻取。既然如此,他也应该和我和父亲握手告别,留一点情分,竟然这样不辞而别,实在让人感到遗憾。’
喝退了军士,心中十分依恋,突然看到中军禀报:‘军门大人差官相请!’
桂芳随即来到西营,看到众将都在,曹邦辅满脸笑容地说:‘师尚诏还没有平定,本来就不是我们喝酒的时候,但是贼人的妻子已经被杀,这确实是国家的喜事,不能不庆祝。’
过了一会儿,摆上了丰盛的酒席,众将依次坐下,各自谈论之前的战斗经历。管翼又说起蒋金花飞砂走石,打得众军头破骨折,真是自古以来都没有的奇异事情。军门和众官员都大笑起来。
桂芳说:‘这些小把戏,哪里值得惊奇!前几天秦尼姑斗法,那才叫壮观。’
林岱、文炜互相使了个眼色。桂芳自己意识到说错了话。
曹邦辅大惊道:‘我竟然把秦尼姑给忘了。这位尼姑精通法术,是蒋金花的师傅,怎么一直没见她出来?刚才林镇台提到了,我心中又添了一块心病。’
急忙询问斗法的事情,桂芳已经说了出来,难以挽回,于是只说朱文炜被恶兄嫂百般谋害,导致流落异乡,将文炜帮助林岱的事情隐瞒不说,只说文炜和林岱是结义兄弟,后来遇到冷于冰资助盘费,才得以找到林岱到荆州;又详细讲述了朱文魁夫妻吞并财产,招来盗贼被劫的事情。
众官员听了,有的嘲笑文魁,有的为文炜叹息。
后来又说到于冰如何安置文炜的妻子,亲自到怀庆告知,如何被林某父子留下,众官员无不赞叹于冰是高人义士。又将隐藏在军中,与秦尼姑如何斗法,如何驾云雾追赶秦尼,秦尼劝师尚诏不要远逃,如果不是这个人,贼众还不知道会猖狂到什么地步!众官员都感到惊奇,赞叹不已。
曹邦辅听完后,连忙站起来说:‘这本来就是本朝的周颠、冷谦一流人物,是真仙人也。既然有这位大贤,即使他不愿意让人知道,林镇台也应该秘密告诉我。’
吩咐左右:‘将酒席重新整理干净,待我亲自去东营,请冷先生过来,大家再喝酒。’
桂芳慌忙禀报说:‘冷先生已经用神术遁走了。刚才总兵正为此事,想要重处军士。’
林岱、文炜听了,都大惊失色。邦辅说:‘这话果真吗?’
林芳说:‘总兵怎么敢在大人面前说谎?’
又将于冰刚才的遁法详细地说了一遍。
邦辅说:‘他离开也只是在附近,可以派人率领精锐骑兵四面寻找。’
林岱禀报说:‘这个人一天可以行数千里,前几天秦尼姑斗法时,不过是骑着草龙逃走,这个人就是我在马上一跃,飞身太虚,亲眼看到的。既然已经遁走,怎么可能回来?军将们应该从哪里开始追赶呢?’
邦辅拍胸长叹说:‘这并不是本部院无缘见到真仙,都是林镇台阻拦的过错。’
又询问朱文炜的情况,文炜按照桂芳所说,又曲折地陈述了一遍。邦辅叹息良久,对众官员说:‘这位是神仙中的义士,没有见到他,实在令人遗憾。’
官员们都不说话,只是饮酒闲聊,朱文魁自从和殷氏见面后,总是在后院的厨房里刷锅洗碗生火,稍微有点不合规矩,就会受到众人的责骂。遇到性情暴躁的人,还要挨踢挨打。即使偶尔和殷氏相遇,两人也会各自避开,害怕招来麻烦。
师尚诏占领了归德,催促各路贼人的家属一同进入永城,乔大雄因为永城离归德远,又非常宠爱殷氏,担心不能随时享乐,就把其他的女人都打发到永城去,只留下殷氏在富安庄,还派了本村的两个妇女服侍她。后来师尚诏派心腹贼人在各乡堡的党羽中挑选壮丁,只留下老弱男子在家,其余的都去归德助战。贼人想要让朱文魁去参军,殷氏有很多银子,用钱行贿,留住了他。自从乔大雄去归德后,殷氏又用银钱和衣物收买了服侍的两个妇人;还重赏了厨房做饭菜的人,一路打通关系,每晚和文魁同宿,重新续上夫妻旧情,日夜商议逃走的方法。又听说师尚诏屡次战败,所得的四县全部丢失,各路都有官兵把守,担心被盘问住,无法脱身。殷氏平时非常有权谋,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了。文魁也深爱着殷氏,不愿意分离。
一天,傍晚时分,殷氏正在院子里闲逛,看到乔大雄狼狈不堪地走来。
殷氏把他请进房里,乔大雄说:‘现在我的命就在一念之间了。’
殷氏问:‘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帽子也不戴?’乔大雄说:‘还顾得上戴帽子呢!今天早上我跟着妙法夫人出战,和官军对抗,本来大家都想依靠她的法术取胜。没想到她并没有施展法术,只是凭借实力战斗,被人家一枪打下马来。我看到形势不妙,拼了命往外冲。幸好那些官军都很重视妙法夫人,我就趁机逃出了重围,把盔甲和马匹都丢弃在路上。因为我心里想着你,所以和你商量:现在秦神师已经走了,妙法夫人也死了,师元帅被围困在归德,很快就会被官军抓住,还跟着他做什么?我想家里有很多银子和珠宝,我们可以假装成乡村夫妇,逃到江南,或者山东山西,还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你看怎么样?’
殷氏听完后,沉默了半天。乔大雄生气地说:‘你是不是不愿意?’
殷氏笑着说:‘我为什么不愿意?你急什么?先休息几天,我跟你一起去。’
乔大雄说:‘已经太迟了,归德一旦被攻破,被同伙抓出来,就不好了。’
殷氏说:‘师元帅也是个英雄,归德城现在有多少人马,就这样容易被攻破?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攻破。我决定在后天跟你一起走,我也好收拾一下。’
乔大雄说:‘就算后天才好,也不过是拖延了一天多的时间。’
殷氏让女仆们准备酒饭。过了一会儿,点上蜡烛,乔大雄洗了脸,换了衣服。到了深夜,酒肉都准备好了。段氏给他倒上酒,安慰道:‘你要放宽心,即使师元帅失败了,你也不是他的亲戚或同族。那些官员们也不会想到你一个人。你喝几杯吧,也免得害怕。’
她又吩咐两个女仆说:‘你们都去休息吧,杯盘等物,我自己收拾。再拿两大壶酒来,我今天也要喝几杯。’
过了一会儿,酒又拿来了,殷氏让人把酒暖在火盆里,又嘱咐两个女仆去休息,并说:‘让厨房的人也去睡觉吧,什么也不用准备了。’
两个女仆离开后,殷氏关上门,和乔大雄并肩坐着,展现出许多妖媚的风情,说的话都是让人心软的深情,比平时增加了十倍的风情。她让乔大雄拿大杯喝酒,让他神魂颠倒,两人在酒席旁发生了关系。殷氏淫声浪语,百般挑逗,比平时更加风情万种。两人完事后,又继续大喝。殷氏用小杯和大杯拼酒,有时口对口地喝,有时坐在乔大雄怀里劝他喝酒。直到二更时分,乔大雄满嘴流涎,软绵绵地倒在一边。殷氏打开房门,亲自到各处巡查了一遍。看到所有人都已经休息,她悄悄地来到厨房,把朱文魁叫出来,告诉他这样做的计划。
朱文魁听了,带着一把大刀,跟着段氏走了过来,先偷偷地往门里看了一眼。在灯光下看到乔大雄鼾声如雷,仰面躺在炕上睡觉。殷氏把朱文魁拉进来,教他动手。朱文魁拿着刀,走到乔大雄身边,双手发抖,对殷氏说:‘我,我不。’
殷氏焦急地说:‘错过这个机会,我们还有出头之日吗?你怎么总是说我不呢?’
朱文魁说:‘我怕,怕他醒了。’
殷氏啐了朱文魁一口,夺过刀来,试了试,觉得又沉又费力。突然想起柜子旁边有一把解手刀,拿下来一看,非常锋利。她急忙脱掉大衣服,只穿了一件小袄,挽起袖子,跪在乔大雄的头上,双手握住刀柄,对准乔大雄的咽喉,用力一刺,鲜血直喷,殷氏满脸都是。乔大雄发出一声吼叫,带着刀子从炕上弹起,跌落在地上。朱文魁叫了一声‘哎呀’,也倒在地上。
殷氏从炕上往下看,看到乔大雄喉咙里还在喘息,两条腿还在不停地乱踢。再看朱文魁,也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殷氏连忙跳下炕,扶起朱文魁,让他动手,再给他几刀。朱文魁站起来又倒下四五次。殷氏见他没用,自己又拿起那把大刀,在乔大雄的头上脸上劈了十几下,看到乔大雄不再动弹,才停下来,把刀扔在地上,斜靠在炕上休息。朱文魁才爬起来,看了看乔大雄,他已经死了,地上都是血迹。朱文魁用手指指着殷氏说:‘你果然是个狠角色,现在我们也该收拾东西走了,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都活不成。’
殷氏说:‘我再休息一会儿,现在全身都软绵绵的。’
原来殷氏并不是因为深深地恨乔大雄,才对他下此毒手,只是因为她多次听到传闻,师尚诏连续失去了四个县,并且连续失去了八个军营。她是个有胆识的妇人,想到师尚诏大事不成,将来必定会连累到乔大雄,因此早已产生了杀害他的念头。如果师尚诏能够屡战屡胜,开拓疆土,她还想成为新朝功臣的妻子,把乔大雄当作真正的亲人,那么朱文魁又怎么能够引起她的牵挂呢?如今又得知秦尼已经离开,蒋金花阵亡,她的决心已经定下了,打算在三天内一同前往江南等地,担心一时无法下手。
没想到乔大雄一进门就被她灌醉,厨房里叫文魁的时候,她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带着乔大雄的首级前往虞城或夏邑去报功。她还想得到意外的富贵,或许可以向朝廷奏报,给文魁一个官职,一来对文魁有好处,二来可以掩盖自己的丑行,三来可以避免逆党牵连的灾祸;这也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并不是轻率行动。
再说殷氏休息了一会,把钥匙递给文魁说:‘正面柜子里还有四千多两银子,你拿去吧。’
文魁打开柜子,看到银子都未封包,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心里反而感到不快,站在柜边沉思。殷氏知道他的心思,就说:‘我们还要赶路,就带上几百两吧。’
她自己下地来,用那把大刀将乔大雄的头砍下,装在毡包里,然后洗了手脸,换了衣服,在身上贴肉的地方带了两大包珍珠。朱文魁把银子带得满身都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放,还傻傻地盯着柜子。殷氏说:‘我已经收拾好了,快走吧,现在已经是五更天了!’
文魁走了两三步,觉得非常沉重,一定要让殷氏分担一些。殷氏说:‘我还要抱着人头,能带多少?’
说了好一会,才带了一百多两银子,才吹灭了蜡烛,悄悄地走到后院,开了门,两人大胆地走出去。外面虽然有很多院落,但都没有关闭,这是为了防止有变乱,大家可以快速逃走。夫妻俩走过好几层院子,也有人听到脚步声停下来休息。殷氏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做了什么事?才走了几步就要休息吗?’
文魁说:‘我身上太沉重了,怎能不休息?’
殷氏说:‘你为什么不丢弃一些呢?’
文魁说:‘丢弃怎么可以?我不如埋一些,将来好再取。’
说完,他又埋了几百两银子,才向夏邑走去。
正是:妻子被贼人侮辱,家中被劫,今晚幸好都归结到了一起?不要嫌弃那话本钱贴,旧物还在,不必多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十三回-注解
斩金花于冰归泰岳杀大雄殷氏出贼巢:这句话是对故事情节的概括。’斩金花’指的是击败蒋金花,’于冰归泰岳’指的是主人公于冰回归泰山,’杀大雄殷氏’可能指的是击败某个强大的敌人或家族,’出贼巢’则是指逃离敌人的巢穴。整个句子反映了故事中的主要冲突和胜利。
雾隐南山豹,神龙归去遥。阿奴惆怅泪偷抛。肯将就,好全消。贼夫逃至聊欢笑,顿将喉断头枭。怀金两人,同逝军营,且报功劳。:这段诗描绘了一幅战争场景,’雾隐南山豹’和’神龙归去遥’都是比喻,可能分别指代敌军和英雄。’阿奴惆怅泪偷抛’表达了一种悲伤的情感。’贼夫逃至聊欢笑’描述了敌军在失败后的尴尬和无奈。’顿将喉断头枭’形容了敌人的失败。’怀金两人,同逝军营,且报功劳’可能指的是两位英雄一同奔赴战场,准备立功。
于冰:故事中的主人公,具有法术能力,被桂芳敬为神明。
桂芳:于冰的雇主,对其极为尊敬。
秦尼:可能是一个人物名字,文中提到其已经离开,可能是指师尚诏的失败有关。
师尚诏:可能是一个官员或者军事将领,因为失地失城而受到殷氏的忌惮。
蒋金花:可能是一个人物名字,文中提到其阵亡,可能与战争有关。
曹邦辅:故事中的军事统帅,提出了擒拿蒋金花的策略。
林岱:可能指林岱,一位将领。
罗齐贤、吕于淳:曹邦辅的部下,被派去执行特殊任务。
水枪:一种古代武器,通过竹筒喷出液体攻击敌人。
岛洞列仙:传说中的仙人,奉行天心正法。
蒋金花邪法:蒋金花所掌握的邪恶法术。
曹军门:曹邦辅的职位,可能指军事指挥官。
曹军门人马:曹邦辅的军队。
先锋林:林岱的称号,表明他是先锋官。
军门大人:对曹邦辅的尊称。
马兵丁熙:曹军门手下的士兵,参与了战斗。
军门大人适才有令:曹邦辅刚刚发布的命令。
金花:指蒋金花,可能是一位英勇的女将或女侠,在文中表现出了战斗中的英勇。
军马:指军队的骑兵。
众军马踏得稀烂:形容战斗激烈,军队损失惨重。
降:投降,表示敌方放弃抵抗。
邦辅:可能指曹邦辅,一位官员或军事将领。
丁熙名宇:指丁熙的名字和字号。
晓谕:通知,传达命令或信息。
报捷:报告胜利的消息。
招降纳叛:招揽敌方投降者,接纳叛逃者。
探子:间谍或侦察兵。
劫营:偷袭敌军营地。
林总兵:指林桂芳,可能是一位总兵级别的官员。
曹邦辅传令:曹邦辅下达命令。
参将:古代军职,低于副将,高于游击。
李麟:可能指李麟,一位将领。
金花得胜:蒋金花取得了胜利。
鹿角:古代军营中用来防御的障碍物,由鹿角制成。
营门:军营的大门。
林桂芳:可能指林桂芳,一位将领。
管总兵:可能指管总兵,一位总兵级别的官员。
鼓噪蜂拥:喧闹地涌来。
拚命相持:拼命地对抗。
原路:原来的路,指逃跑的方向。
遁光:指道家修炼中可以用来隐身或飞行的光芒。
泰山:中国五岳之一,位于山东省,是道教圣地。
妙法夫人:妙法夫人是文中的人物,是师尚诏的部下,具有法术,但在战斗中表现不佳。
冷于冰:可能指冷于冰,一位人物,具有神秘色彩。
超尘:可能指超尘,冷于冰的弟子或随从。
逐电:可能指逐电,冷于冰的弟子或随从。
归德平:可能指归德平,一个地方或事件。
林镇台:可能指林镇台,一位镇台级别的官员。
周颠: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冷谦: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草龙:可能指草龙,一种传说中可以飞行的神兽。
太虚:道家术语,指宇宙的虚空,也指仙界。
壅蔽:阻塞,隐瞒。
义士:指有义气、有节操的人。
朱文魁:故事中的男性角色,与殷氏有某种关系,可能是在殷氏计划中的一部分。
殷氏:指文中提到的女性角色,具有才胆和决策力,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归德:归德是地名,文中指师尚诏所据之地,也是故事的主要发生地。
乔大雄:故事中的男性角色,是殷氏的丈夫,也是故事冲突的焦点。
丁壮:丁壮指年轻强壮的男子。
银钱衣物:银钱衣物指金钱和衣物,文中指殷氏用来贿赂和买通他人的物品。
权术:权术指用来操纵他人或达到目的的技巧和手段。
狐媚艳态:狐媚艳态指女子妖媚迷人的姿态。
解手刀:解手刀是一种便于携带的短刀,常用于防身。
辣手:辣手指手段狠辣,此处指殷氏杀人的手段。
盘问:盘问指仔细询问,此处指官军对逃亡者的询问。
惊怕:惊怕指害怕,文中指乔大雄担心师尚诏失败后被牵连。
杯盘等物:杯盘等物指酒杯和盘子等餐具。
杯盘:杯盘指酒杯和盘子,此处指饮酒用的餐具。
杯盘斟上酒:杯盘斟上酒指为酒杯中倒上酒。
杯盘等物收拾:杯盘等物收拾指清理酒杯和盘子等餐具。
杯盘等物,我自收拾:杯盘等物,我自收拾指殷氏自己收拾餐具。
杯盘等物,一物俱不用了:杯盘等物,一物俱不用了指不再使用餐具。
杯盘等物,把酒再拿两大壶来:杯盘等物,把酒再拿两大壶来指再拿两大壶酒来。
杯盘等物,我今日也吃几杯:杯盘等物,我今日也吃几杯指殷氏今天也要喝几杯酒。
杯盘等物,与厨下也都睡了罢:杯盘等物,与厨下也都睡了罢指厨房的人也都睡觉了。
连营八座:形容军队实力强大,连绵不绝的营寨,这里可能指的是师尚诏的军队规模。
新朝元勋:指新建立的朝代的功臣,殷氏想要成为这样的人的妻子。
虞城:可能是一个地名,殷氏和朱文魁可能计划前往那里报功。
夏邑:可能是一个地名,朱文魁最终走向的地方。
逆党:指背叛或反对朝廷的党派或个人。
贴钱:可能是指贴补金钱,这里可能是指殷氏给朱文魁的银两。
毡包:用毡子做成的包裹,用于装运物品。
五更:古代将一夜分为五个时辰,五更即凌晨,这里指时间已经很晚了。
变乱:指突然发生的混乱或事变。
话本:古代的一种说唱文学形式,这里可能是指故事或者传闻。
旧物:指过去的东西,这里可能是指殷氏和朱文魁过去的经历或财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绿野仙踪-第三十三回-评注
原文开篇即点明殷氏对乔大雄的仇恨并非出于个人恩怨,而是源于对师尚诏命运的担忧。这种描写手法使得殷氏的形象更加立体,她不仅是一个有胆识的妇人,还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智者。她预见到师尚诏的失败将给乔大雄带来灾难,因此心生杀害之意,这种心理活动的描写,展现了人物内心的复杂与矛盾。
‘假如师尚诏屡胜,开疆展土,他又要想做新朝元勋之夫人,以乔大雄为真骨肉,朱文魁又安足动其挂念耶?’这一段,通过假设性的提问,进一步揭示了殷氏的深谋远虑。她不仅考虑到了师尚诏的失败,还设想了师尚诏的成功,以及自己可能面临的地位变化,这种前瞻性的思考,使得她的形象更加丰满。
‘今又知秦尼已去,蒋金花阵亡,其志决矣,许在三天内同去江南等处,恐一时下手不得。’此段描写了殷氏的决心和行动力。她得知同伴的死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并制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这种果断的性格,使得她的形象更加鲜明。
‘不意大雄一入门,就被他灌醉,厨下叫文魁时,已说明主见,同带了大雄首级到虞城,或夏邑报功。’这段描写了殷氏的行动,她利用乔大雄的疏忽,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计划,这种机智和果断,使得她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他还要想得意外的富贵,或者启奏了朝廷,大小与文魁个官儿,一则对文魁好看,二则遮盖他的丑行,三则免逆党牵连之祸;也是有一番深谋远虑,并不是冒昧做出来的。’这段描写了殷氏的深谋远虑,她不仅考虑到了自己的利益,还考虑到了朱文魁的前途,这种全面性的思考,使得她的形象更加立体。
‘再说殷氏歇了一会,将钥匙递与文魁道:“正面柜内还有四千多两银子,你取去罢。”’此段描写了殷氏对朱文魁的关心,她不仅为自己考虑,也为朱文魁考虑,这种无私的精神,使得她的形象更加崇高。
‘文魁将柜子开放,见银子俱未包封,都乱堆在里面,心上反不快活起来,站在柜边思索。’这段描写了朱文魁的贪财心理,他看到银子没有包封,心中不快,这种心理活动的描写,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真实。
‘自己也下地来,用那把大刀将乔大雄的头锯下,盛在个毡包内,然后洗了手脸,换了衣服,身边贴肉处带了两大包珍珠。’这段描写了殷氏的行动,她不仅完成了杀害乔大雄的行动,还精心处理了后续事宜,这种冷静和果断,使得她的形象更加立体。
‘殷氏道:“我已收拾停妥,快走罢,此时已交五更了!”’此段描写了殷氏的果断和冷静,她在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后,迅速行动,这种行动力,使得她的形象更加鲜明。
‘文魁走了两三步,觉得着实累坠,定要教殷氏分带。’这段描写了朱文魁的贪财心理,他在携带银子时感到沉重,想要让殷氏分担,这种心理活动的描写,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真实。
‘正是:妻被贼淫家被劫,今宵何幸皆归结?莫嫌那话本钱贴,旧物犹存不必说。’这段诗句,是对整个故事的总结,也是对人物命运的感慨,同时也揭示了故事的悲剧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