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吕不韦(约公元前291年-前235年),战国时期魏国的著名政治家、商人和学者。他通过其商人背景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并以魏国国君的顾问身份影响了历史。吕不韦整理和编撰了《吕氏春秋》,总结了多种哲学思想。
年代:成书于战国时期(约公元前3世纪)。
内容简要:《吕氏春秋》是吕不韦汇集多家思想精华、整理的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内容涵盖了政治、哲学、经济、历史、文学等方面。书中的内容体现了自然法则、社会秩序、国家治理等多方面的理论,强调“治国理政”的智慧。它系统总结了当时流行的儒家、道家、法家等各家学说,提出了“权术”与“德治”的结合。书中通过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总结,提供了具体的治国理政和社会道德的实践指导,堪称中国古代历史、哲学、政治学的宝贵经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吕氏春秋-纪-孟冬纪-原文
一曰: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应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辂,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斋。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乃赏死事,恤孤寡。
是月也,命太卜祷祠龟策,占兆审卦吉凶。于是察阿上乱法者则罪之,无有揜蔽。
是月也,天子始裘,命有司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而成冬。”命百官谨盖藏。命司徒循行积聚,无有不敛;坿城郭,戒门闾,修楗闭,慎关籥,固封玺,备边境,完要塞,谨关梁,塞蹊径,饬丧纪,辨衣裳,审棺椁之厚薄,营丘垄之小大、高卑、薄厚之度,贵贱之等级。
是月也,工师效功,陈祭器,按度程,无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
是月也,大饮蒸,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飨先祖五祀,劳农夫以休息之。天子乃命将率讲武,肄射御、角力。
是月也,乃命水虞渔师收水泉池泽之赋,无或敢侵削众庶兆民,以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无赦。
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发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国多暴风,方冬不寒,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土地侵削。
二曰: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圣人之所独决也。
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亲也,慈亲之爱其子也,痛于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也,故有葬死之义。葬也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生人之心为死者虑也,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则此之谓重闭。
古之人有藏于广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国宝之谓也,葬不可不藏也。葬浅则狐狸抇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湿。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譬之若瞽师之避柱也,避柱而疾触杙也。奸邪、盗贼、寇乱之患,此杙之大者也。慈亲孝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
善棺椁,所以避蝼蚁蛇虫也。今世俗大乱,人主愈侈其葬,则心非为乎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糜者以为荣,俭节者以为陋,不以便死为故,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亲孝子之心也。父虽死,孝子之重之不怠;子虽死,慈亲之爱之不懈。夫葬所爱所重,而以生者之所甚欲,其以安之也,若之何哉?
民之于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涉血[插图]肝以求之。野人之无闻者,忍亲戚、兄弟、知交以求利。今无此之危,无此之丑,其为利甚厚,乘车食肉,泽及子孙。虽圣人犹不能禁,而况于乱?
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玩好货宝,钟鼎壶滥,舆马衣被戈剑,不可胜其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奸人闻之,传以相告。上虽以严威重罪禁之,犹不可止。且死者弥久,生者弥疏;生者弥疏,则守者弥怠;守者弥怠而葬器如故,其势固不安矣。
世俗之行丧,载之以大輴,羽旄旌旗、如云偻翣以督之,珠玉以佩之,黼黻文章以饬之,引绋者左右万人以行之,以军制立之然后可。以此观世,则美矣,侈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苟便于死,则虽贫国劳民,若慈亲孝子者之所不辞为也。
三曰:世之为丘垄也,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其设阙庭、为宫室、造宾阼也若都邑。以此观世示富则可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夫死,其视万岁犹一瞚也。人之寿,久之不过百,中寿不过六十。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之虑,其情必不相当矣。以无穷为死者之虑,则得之矣。
今有人于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此其中之物,具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抇,抇之必大富,世世乘车食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于此。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抇之墓也。以耳目所闻见,齐、荆、燕尝亡矣,宋、中山已亡矣,赵、魏、韩皆亡矣,其皆故国矣。自此以上者,亡国不可胜数,是故大墓无不抇也。而世皆争为之,岂不悲哉?
君之不令民,父之不孝子,兄之不悌弟,皆乡里之所釜䰛者而逐之。惮耕稼采薪之劳,不肯官人事,而祈美衣侈食之乐,智巧穷屈,无以为之,于是乎聚群多之徒,以深山广泽林薮,扑击遏夺,又视名丘大墓葬之厚者,求舍便居,以微抇之,日夜不休,必得所利,相与分之。夫有所爱所重,而令奸邪、盗贼、寇乱之人卒必辱之,此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之大事。
尧葬于谷林,通树之;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禹葬于会稽,不变人徒。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其费也,非恶其劳也,以为死者虑也。先王之所恶,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必合,必同。何谓
合?何谓同?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葬于阪隰则同乎阪隰[一]。此之谓爱人。夫爱人者众,知爱人者寡。故宋未亡而东冢抇,齐未亡而庄公冢抇。国安宁而犹若此,又况百世之后而国已亡乎?故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不可不察于此也。夫爱之而反危之,其此之谓乎!《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此言不知邻类也。
故反以相非,反以相是。其所非方其所是也,其所是方其所非也。是非未定,而喜怒斗争反为用矣。吾不非斗,不非争,而非所以斗,非所以争。故凡斗争者,是非已定之用也。今多不先定其是非,而先疾斗争,此惑之大者也。
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主人以璵璠收,孔子径庭而趋,历级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径庭历级,非礼也;虽然,以救过也。
【异宝】
四曰: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荆人畏鬼,而越人信䘛。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叔敖之知,知不以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五员亡,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五员载拜受赐,曰:“知所之矣。”因如吴。过于荆,至江上,欲涉,见一丈人,刺小船,方将渔,从而请焉。丈人度之,绝江。问其名族,则不肯告,解其剑以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禄万檐,金千镒。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剑为乎?”五员过于吴,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众矣,将奚不有为也?而无以为。为矣,而无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献之司城子罕,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异用】
五曰:万物同,而用之于人异也,此治乱、存亡、死生之原。故国广巨,兵强富,未必安也;尊贵高大,未必显也:在于用之。桀、纣用其材而以成其亡,汤、武用其材而以成其王。
汤见祝网者,置四面,其祝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离吾网。”汤曰:“譆!尽之矣。非桀,其孰为此也?”汤收其三面,置其一面,更教祝曰:“昔蛛蝥作网罟,今之人学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者。”汉南之国闻之曰:“汤之德及禽兽矣。”四十国归之。人置四面,未必得鸟;汤去其三面,置其一面,以网其四十国,非徒网鸟也。
周文王使人抇池,得死人之骸。吏以闻于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吏曰:“此无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国者,一国之主也。今我非其主也?”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闻之曰:“文王贤矣!泽及髊骨,又况于人乎?”或得宝以危其国,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故圣人于物也无不材。
孔子之弟子从远方来者,孔子荷杖而问之曰:“子之公不有恙乎?”搏杖而揖之,问曰:“子之父母不有恙乎?”置杖而问曰:“子之兄弟不有恙乎?”曳杖而倍之,问曰:“子之妻子不有恙乎?”故孔子以六尺之杖,谕贵贱之等,辨疏亲之义,又况于以尊位厚禄乎?
古之人贵能射也,以长幼养老也。今之人贵能射也,以攻战侵夺也。其细者以劫弱暴寡也,以遏夺为务也。仁人之得饴,以养疾侍老也。跖与企足得饴,以开闭取楗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吕氏春秋-纪-孟冬纪-译文
第一部分:孟冬之月,太阳位于尾宿,黄昏时危宿在天空正中,早晨时七星在天空正中。这个月的日子属于壬癸,主宰的帝王是颛顼,神灵是玄冥,动物是介虫,音律是羽,律管中应钟。数字是六,味道是咸,气味是朽,祭祀的对象是行神,祭祀时先祭肾。水开始结冰,地开始冻结,野鸡进入大水中变成蜃。彩虹隐藏不见。天子居住在玄堂的左室,乘坐黑色的车,驾着黑色的马,车上插着黑色的旗帜,穿着黑色的衣服,佩戴黑色的玉,食用黍和猪肉,使用的器皿宽大而深。
这个月,是立冬的时节。在立冬前三天,太史向天子报告说:“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于是斋戒。立冬当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到北郊迎接冬天。回来后,赏赐那些为国家牺牲的人,抚恤孤儿寡妇。
这个月,命令太卜进行祈祷和占卜,用龟甲和蓍草来占卜吉凶。这时要审查那些违法乱纪的人,并加以惩罚,不得有任何隐瞒。
这个月,天子开始穿裘衣,命令官员说:“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天地不通,封闭而形成冬天。”命令百官谨慎地收藏物品。命令司徒巡视积聚的物资,确保没有遗漏;加固城郭,警戒城门,修理门闩,谨慎保管钥匙,封存印玺,防备边境,完善要塞,谨慎管理关卡,堵塞小路,整顿丧葬制度,辨别衣裳,审查棺椁的厚薄,规划坟墓的大小、高低、厚薄,以及贵贱的等级。
这个月,工匠们展示他们的成果,陈列祭器,按照规定的标准,不得制作过于精巧的物品,以免动摇君主的心志,必须以实用为主。物品上要刻上工匠的名字,以考察他们的诚信;如果工匠有不当之处,必须加以惩罚,以彻底追究其责任。
这个月,举行盛大的饮宴和蒸祭,天子向天宗祈求来年的丰收。进行大割礼,祭祀公社和门闾,祭祀先祖五祀,慰劳农夫让他们休息。天子命令将领们讲习武艺,练习射箭、驾车和角力。
这个月,命令水虞和渔师收取水泉池泽的赋税,不得侵犯和剥削百姓,以免天子在民间招致怨恨,如果有这样的人,必须严惩不贷。
如果在孟冬时节施行春天的政令,那么冰冻不严,地气泄露,百姓多流亡;如果施行夏天的政令,那么国家多暴风,冬天不寒冷,冬眠的虫类会重新出现;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那么雪霜不按时,小规模的战争会频繁发生,土地会被侵削。
第二部分:明白生命的道理,是圣人的要务;明白死亡的道理,是圣人的极致。明白生命的人,不会伤害生命,这就是养生;明白死亡的人,不会伤害死亡,这就是安死。这两点,是圣人所独有的决断。
凡是生于天地之间的,必定有死亡,这是不可避免的。孝子重视他们的父母,慈亲爱护他们的子女,这种感情深入骨髓,是人的本性。所重视和爱护的人,死后被抛弃在沟壑中,这是人之常情所不忍的,所以有埋葬死者的礼仪。埋葬,就是隐藏,是慈亲和孝子所谨慎的。谨慎的原因,是用活人的心思来考虑。用活人的心思为死者考虑,最好是不要动,不要发掘。不发掘不动,最好是没有任何利益可图,这就是所谓的重闭。
古代有人将死者埋葬在广野深山而得到安宁的,这并不是说珠玉国宝之类的东西,而是说埋葬不可不隐藏。埋葬得浅,狐狸会挖掘;埋葬得深,会触及水泉。所以凡是埋葬,一定要在高陵之上,以避开狐狸的祸患和水泉的潮湿。这样虽然好,但如果忘记了奸邪、盗贼、寇乱的灾难,岂不是糊涂了吗?就像盲人躲避柱子,躲避柱子却快速撞上了木桩。奸邪、盗贼、寇乱的祸患,就是这种大木桩。慈亲和孝子避开这些,就得到了埋葬的真谛。
好的棺椁,是用来避开蝼蚁蛇虫的。如今世俗大乱,君主越来越奢侈地埋葬死者,这并不是为死者考虑,而是活人之间互相炫耀。奢侈的人以此为荣,节俭的人以此为陋,不是为了死者的便利,而只是为了活人的诽谤和赞誉。这不是慈亲和孝子的心思。父亲虽然死了,孝子的重视不会懈怠;子女虽然死了,慈亲的爱护不会松懈。埋葬所爱所重的人,却用活人最想要的东西来安葬他们,这怎么能行呢?
人们为了利益,可以冒着箭雨,踏着刀刃,流血牺牲去追求。那些没有见识的野人,可以忍心伤害亲戚、兄弟、朋友来追求利益。如今没有这样的危险,没有这样的丑恶,但利益的诱惑很大,乘车吃肉,福泽及于子孙。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禁止,何况是在乱世呢?
国家越大,家庭越富,埋葬越厚。口中含珠,身上披鳞,玩好货宝,钟鼎壶滥,车马衣被戈剑,数不胜数。所有养生的器具,无不随葬。题凑的墓室,棺椁数层,积石积炭,环绕在外。奸人听说后,互相传告。即使君主用严威重罪来禁止,也无法阻止。而且死者越久,生者越疏远;生者越疏远,守墓者越懈怠;守墓者越懈怠而葬器如故,其势必然不安。
世俗的丧葬,用大輴载着,羽旄旌旗、如云偻翣来督送,珠玉佩戴,黼黻文章装饰,引绋者左右万人随行,以军制立之然后可。这样看来,世俗的丧葬是美丽的,奢侈的;但这样对待死者,却是不行的。如果是为了死者的便利,即使是贫国劳民,慈亲和孝子也不会推辞。
第三部分:世人建造坟墓,高大如山,树木如林,设置阙庭、宫室、宾阼,如同都邑。这样看来,世俗的坟墓是富有的,但这样对待死者,却是不行的。死亡,对于死者来说,万年不过一瞬间。人的寿命,长的不过百岁,中寿不过六十岁。用百岁和六十岁来为无穷的死者考虑,其情必然不相称。用无穷的考虑来为死者考虑,才是正确的。
现在有人在这里,在坟墓上立石碑,写道:“这里面有很多珠玉、玩好、财物、宝器,不可不挖掘,挖掘后必定大富,世世代代乘车吃肉。”人们必定会嘲笑他,认为他非常糊涂。世俗的厚葬,与此相似。
从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就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以耳目所闻所见,齐、荆、燕曾经灭亡,宋、中山已经灭亡,赵、魏、韩都已灭亡,这些都是故国。自此以上,灭亡的国家不可胜数,所以大墓没有不被挖掘的。而世人却争相建造,岂不悲哀吗?
君主的不肖之民,父亲的不孝之子,兄长的不悌之弟,都是乡里所驱逐的人。他们害怕耕田采薪的劳苦,不肯从事官事,却祈求美衣侈食的快乐,智巧穷尽,无法实现,于是聚集众多的人,到深山广泽林薮中,扑击抢夺,又看到名丘大墓的厚葬,便寻找便利的居所,偷偷挖掘,日夜不休,必定要得到利益,互相分享。那些有所爱有所重的人,却让奸邪、盗贼、寇乱之人最终侮辱他们,这是孝子、忠臣、亲父、交友的大事。
尧葬在谷林,树木通植;舜葬在纪市,不改其市肆;禹葬在会稽,不改其人徒。所以先王以节俭埋葬死者,并不是爱惜费用,也不是厌恶劳苦,而是为死者考虑。先王所厌恶的,只是死者的受辱。发掘则必定受辱,节俭则不会发掘。所以先王的埋葬,必定节俭,必定合礼,必定同俗。
什么是合?什么是同?葬在山林就与山林相合,葬在低洼之地就与低洼之地相同。这就是所谓的爱人。爱别人的人很多,但懂得如何爱人的人却很少。所以宋国还没有灭亡,东冢就被挖掘了;齐国还没有灭亡,庄公的坟墓就被挖掘了。国家尚且安宁时尚且如此,更何况百世之后国家已经灭亡了呢?所以孝子、忠臣、父亲、朋友不能不仔细思考这一点。爱一个人反而使他陷入危险,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诗经》说:“不敢徒手打虎,不敢徒步过河。人们只知道其中的一种危险,却不知道其他的危险。”这是说人们不了解同类的情况。
所以反过来互相否定,反过来互相肯定。他们所否定的正是他们所肯定的,他们所肯定的正是他们所否定的。是非还没有确定,喜怒斗争反而被利用了。我不反对斗争,不反对争辩,但反对那些导致斗争和争辩的原因。所以凡是斗争,都是是非已经确定的结果。现在很多人不先确定是非,而是急于斗争,这是最大的迷惑。
鲁国的季孙氏有丧事,孔子前去吊唁。进门后向左走,这是客人的礼节。主人用宝玉收殓,孔子径直穿过庭院,快步走上台阶,说:“用宝玉收殓,就像把尸体暴露在中原一样。”径直穿过庭院、快步上台阶,这是不合礼节的;但这样做是为了纠正错误。
【异宝】
第四点:古代的人并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们所珍视的东西不同。
孙叔敖病重,临终前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多次封赏我,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大王会封赏你,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楚越之间有个叫寝之丘的地方,那里土地贫瘠,名声也不好。楚国人怕鬼,越国人信巫。能够长久拥有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死后,大王果然用肥沃的土地封赏他的儿子,但他的儿子拒绝了,请求封赏寝之丘,所以至今没有失去这块土地。孙叔敖的智慧,在于知道不以利益为利益。知道把别人厌恶的东西作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的不同之处。
五员逃亡,楚国急于追捕他,他登上太行山,望着郑国说:“这个国家,地势险要,人民聪明;他们的君主是个平庸的君主,不值得与他共事。”于是他离开郑国去了许国,见到许公并询问该去哪里。许公没有回答,只是向东南方向吐了口唾沫。五员拜谢并接受了这个暗示,说:“我知道该去哪里了。”于是他去了吴国。经过楚国时,到了江边,想要渡江,看到一个老人划着小船,正在捕鱼,便请求他帮忙渡江。老人把他渡过江去。五员问老人的姓名和家族,老人不肯告诉他,五员解下自己的剑送给老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剑,愿意献给老人。”老人不肯接受,说:“楚国的法律,抓到五员的人,可以封爵,得到万担俸禄,千镒黄金。以前伍子胥经过这里,我都没有抓他,现在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千金剑呢?”五员到了吴国后,派人到江边寻找老人,却找不到他。每次吃饭时,五员都会祭祀老人,祈祷说:“江边的老人!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众多,难道没有可以做的事吗?却无所作为。做了事,却无所成就。名字无法得知,身影无法见到,只有江边的老人是这样的吧!”
宋国的一个农夫在耕田时发现了一块玉,把它献给了司城子罕,子罕没有接受。农夫请求说:“这是农夫的宝物,希望相国能接受它。”子罕说:“你把玉当作宝物,我把不接受当作宝物。”所以宋国的长者说:“子罕并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所珍视的东西不同。”
现在用百金和一把黍米给小孩子看,小孩子一定会选择黍米;用和氏璧和百金给粗鄙的人看,粗鄙的人一定会选择百金;用和氏璧和道德的至理名言给贤者看,贤者一定会选择至理名言。智慧越精深,所选择的东西就越精深;智慧越粗浅,所选择的东西就越粗浅。
【异用】
第五点:万物相同,但人们使用它们的方式不同,这是治乱、存亡、生死的根源。所以国家广阔、兵力强大、财富丰厚,未必能安定;地位尊贵、身份显赫,未必能显达:关键在于如何使用这些资源。桀、纣使用他们的才能却导致了灭亡,汤、武使用他们的才能却成就了王业。
汤看到一个捕鸟的人,四面都设置了网,捕鸟的人祈祷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下钻出来的,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都落入我的网中。”汤说:“唉!太过分了。如果不是桀,谁会这样做呢?”汤收起了三面的网,只留下一面,并重新教捕鸟的人祈祷说:“从前蜘蛛结网,现在的人学习织网。想往左的往左,想往右的往右,想往高的往高,想往低的往低,我只捕捉那些自投罗网的。”汉南的国家听说后说:“汤的恩德已经惠及禽兽了。”于是四十个国家归附了汤。人们设置四面网,未必能捕到鸟;汤去掉了三面网,只留下一面,却网住了四十个国家,不仅仅是网住了鸟。
周文王派人挖池塘,挖出了一具死人的骸骨。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文王,文王说:“重新安葬他。”官吏说:“这具骸骨没有主人。”文王说:“拥有天下的人,就是天下的主人;拥有一国的人,就是一国的主人。现在我不是他的主人吗?”于是命令官吏用衣棺重新安葬了这具骸骨。天下的人听说后说:“文王真是贤明啊!他的恩泽连枯骨都能惠及,更何况是活人呢?”有人得到宝物却危害了自己的国家,文王得到朽骨却借此表达了他的仁爱之心,所以圣人对待万物没有不加以利用的。
孔子的弟子从远方来,孔子拄着拐杖问他:“你的祖父还好吗?”然后放下拐杖,作揖问道:“你的父母还好吗?”再放下拐杖问道:“你的兄弟还好吗?”最后拖着拐杖,加倍关心地问道:“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好吗?”所以孔子用六尺长的拐杖,来表明贵贱的等级,分辨亲疏的关系,更何况是用尊贵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呢?
古代的人重视射箭,是为了尊老爱幼。现在的人重视射箭,是为了攻战侵夺。那些小人用射箭来劫掠弱者、欺凌寡者,以抢夺为业。仁人得到饴糖,是为了养病侍老。盗跖和企足得到饴糖,却是为了撬锁偷窃。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吕氏春秋-纪-孟冬纪-注解
孟冬:农历十月的别称,冬季的第一个月。
颛顼:中国古代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的孙子,主管北方和水。
玄冥:古代神话中的水神,主管冬季和水。
介:指有甲壳的动物,如龟、鳖等。
羽:五音之一,代表水的声音。
应钟:古代十二律之一,与孟冬月相对应。
行:古代祭祀的一种,祭祀道路之神。
雉入大水为蜃:古代传说,雉鸟入水化为蜃(一种大蛤蜊),象征冬季的寒冷。
玄堂左个:天子在冬季居住的宫殿的左侧房间。
玄辂:黑色的车,象征冬季的肃杀。
铁骊:黑色的马,象征冬季的寒冷。
玄旂:黑色的旗帜,象征冬季的肃穆。
太史:古代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
北郊:古代祭祀冬神的地方。
太卜:古代掌管占卜的官员。
龟策:古代占卜用的龟甲和蓍草。
司徒:古代掌管土地和民政的官员。
水虞:古代掌管水利的官员。
渔师:古代掌管渔业的官员。
节丧:指节制丧葬的礼仪,反对厚葬。
重闭:指丧葬时要深埋,避免被盗。
丘垄:指坟墓。
石铭:刻在石头上的铭文,常用于墓碑。
抇:挖掘,特指盗墓。
谷林:传说中尧的葬地。
纪市:传说中舜的葬地。
会稽:传说中禹的葬地。
东冢:宋国的墓地,此处指宋国未亡时,其墓地已被盗掘,象征国家的衰败。
庄公冢:齐国的墓地,庄公是齐国的君主,此处指齐国未亡时,其墓地已被盗掘,象征国家的衰败。
暴虎:徒手搏虎,比喻冒险行事。
冯河:徒步渡河,比喻冒险行事。
璵璠:美玉,古代用于丧葬的贵重物品。
寝之丘:地名,位于楚越之间,土地贫瘠,名字不吉利,但孙叔敖认为此地可以长久保有。
五员:人名,楚国逃亡的贵族。
子胥:伍子胥,春秋时期吴国的大夫,曾逃亡至吴国。
和氏之璧:古代著名的宝玉,象征极高的价值。
抟黍:捏成团的黍米,比喻微小的利益。
桀、纣:夏桀和商纣,古代暴君的代表。
汤、武:商汤和周武王,古代贤君的代表。
祝网者:捕鸟的人,此处指商汤通过改变捕鸟的方式,象征其仁德。
文王:周文王,西周的开国君主,以仁德著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吕氏春秋-纪-孟冬纪-评注
《孟冬》一文详细描述了古代中国在孟冬月的礼仪和习俗,反映了古人对自然规律的敬畏和对季节变化的重视。文中提到的天子在冬季的祭祀、斋戒、迎冬等仪式,体现了古代中国天人合一的思想,认为天子的行为应与自然规律相协调,以维护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文中还提到天子在冬季的服饰、饮食、车马等细节,这些都与五行学说中的水相对应,体现了古代中国对五行的重视。五色、五音、五味等都与五行相配,反映了古人对宇宙秩序的理解和追求。
《节丧》和《安死》两篇则讨论了丧葬礼仪的问题,反对厚葬,提倡节俭。文中指出,厚葬不仅浪费资源,还容易引发盗墓等社会问题。作者通过对比古代圣王的节俭葬法与当时社会的厚葬风气,批评了当时社会对丧葬的过度重视,认为这违背了孝道的本质。
文中还提到,厚葬不仅不能保护死者,反而会引来盗墓者的觊觎,导致死者的遗体受到侮辱。作者认为,真正的孝道不在于葬礼的奢华,而在于对死者的尊重和对生者的关怀。这种思想体现了古代中国对生死问题的深刻思考,强调了节俭和实用的重要性。
总的来说,这三篇文章不仅反映了古代中国的礼仪制度和丧葬文化,还体现了古人对自然、社会和人生的深刻理解。通过对季节变化和生死问题的探讨,作者表达了对和谐社会的追求和对节俭美德的推崇,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和寓言,探讨了‘爱人’、‘宝’和‘用’的概念,揭示了古代中国哲学中的深刻思想。
首先,文本通过‘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葬于阪隰则同乎阪隰’的比喻,提出了‘爱人’的概念。这里的‘爱人’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关怀,更是一种顺应自然、尊重环境的智慧。作者指出,虽然‘爱人者众’,但真正‘知爱人者寡’,暗示了大多数人只是表面上的关怀,而缺乏深层次的理解和实践。
接着,文本通过宋国和齐国的墓地被盗掘的故事,进一步强调了‘爱人’的重要性。即使在国家安宁时,墓地也会被盗掘,更何况在国家灭亡之后。这提醒人们,孝子、忠臣、亲父、交友等关系都需要深思熟虑,否则‘爱之而反危之’,即过度的爱反而可能带来危险。
在‘异宝’部分,文本通过孙叔敖、五员、宋之野人等故事,探讨了‘宝’的概念。孙叔敖选择‘寝之丘’作为封地,五员将千金之剑献给江上丈人,宋之野人将玉献给子罕而子罕不受,这些故事都表明,真正的‘宝’并非物质财富,而是智慧、道德和精神的追求。作者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的道理,即真正的智者追求的是超越世俗的价值。
在‘异用’部分,文本通过桀、纣与汤、武的对比,以及商汤改变捕鸟方式的故事,探讨了‘用’的概念。作者指出,同样的资源或才能,不同的人使用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桀、纣滥用其才能导致亡国,而汤、武善用其才能成就王业。商汤通过改变捕鸟的方式,不仅捕获了鸟,还赢得了四十国的归附,象征其仁德和智慧。
最后,文本通过周文王更葬死人骸骨的故事,进一步强调了‘用’的重要性。文王通过这一举动,不仅体现了对死者的尊重,还赢得了天下的赞誉,表明圣人对待万物都能发挥其应有的价值。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故事和寓言,深刻探讨了‘爱人’、‘宝’和‘用’的概念,揭示了古代中国哲学中的智慧和道德观念。这些思想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对现代社会的伦理和价值观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