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汝珍(约1550年-1626年),明代小说家,代表作《镜花缘》以其独特的想象力和丰富的寓意而闻名,书中充满了对社会问题的反思与对人性复杂的揭示。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7世纪)。
内容简要:《镜花缘》是一部具有幻想色彩的长篇小说,书中通过虚构的故事情节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种种问题。小说的主人公通过一面神奇的镜子进入了一个充满幻想的世界,镜子成为了故事中的重要元素,反映了社会现实与人性困境。通过这些奇幻冒险的故事,小说对封建社会的不公、女性的地位、权力的滥用等问题进行了深刻的批判。《镜花缘》不仅具有较强的娱乐性,还通过寓言式的方式探讨了道德、政治、哲学等多个层面的问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镜花缘-第五十三回-原文
论前朝数语分南北书旧史挥毫贯古今
话说唐闺臣知亭亭学问非凡,若谈经书,未免徒费唇舌,因他远屡外邦,或于天朝史鉴未必留神,意欲以此同他谈谈,看他怎样,因说道:‘请教姐姐:贵邦历朝史鉴,自然也与敝处相仿。可惜尊处简策流传不广,我们竟难一见。姐姐博览广读,敝乡历朝史书,该都看过;即如盘古至今,年岁多少,前人议论不一,想高明自有卓见了?’
亭亭道:‘妹子记得天朝开避之初,自盘古氏以及天皇、地皇、人皇至伏羲氏,其中年岁,前人虽有二百余万年之说,但无可考,《春秋元命包》言:‘自开辟至春秋获麟之岁,凡二百二十六万六千年’,而张揖《广雅》以三皇、疏仡之类,分为十纪,共二百七十六万岁,与《元命包》所载参差至五十万年之多。妹子历稽各书,竟难定其是否。至年岁可考,惟伏羲以后,按孔安国《尚节序》,以伏羲、神农、轩辕为三皇;班固《汉志》,以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为五帝。三皇共计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计三百八十四年。其后夏、商至今,皆历历可考了。’
若花道:‘近日史书,都以天下、地支纪年,此例始于何时?至今共有若干年了?’
亭亭道:‘史书以干支纪年,始于帝尧。自帝尧甲辰即位,至今武太后甲申即位,共三千四十一年;若以伏羲至今而论,共五千一百五十三年了。’
闺臣忖道:‘我们天朝南北朝,往往人都忽略,大约他也未必透彻,何不将此考他一考?’因说道:‘请教姐姐,敝处向有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贵处作何区别?’
亭亭道:‘妹子记得:当日吴孙权及东晋、宋、齐、梁、陈俱在金陵建都,人皆呼为六朝;宋、齐、梁、陈、隋为时无几,人或称为五代。至南北朝之分,始于刘宋,终于隋初。宋、齐、梁、陈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之称;元魏、高齐、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之称。那时天下半归南朝,半归北朝,彼此各据一方,不相统属。以南朝始末而论,宋得晋朝天下,共传五主,被齐所篡;齐传七主,被梁所篡;梁传四主,被陈所篡;陈传五主,被隋所篡。南朝共计一百六十八年。以北朝始末而论,魏在东晋时,虽已称王,幅员尚狭,及至晋末宋初,魏才奄有中原,谓之大魏,传了一百四十九年,到了第十三代皇帝,因臣子高欢起兵作乱,魏君弃了本国,逃至关西大都督宇文泰处,就在关西为帝,人都叫作西魏;传了三帝,计二十二年,被宇文泰之子字文觉篡位,改为周朝。
那高欢逐了魏君,又立魏国宗室为帝,人都叫作东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欢之子高洋篡位,改为北齐。那时北朝分而为二,一为北齐,一为周朝,北齐传了五主,计二十八年,被周所灭;周传五主,前后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马杨坚篡位,改国号为隋。
随即灭了陈国,天下才得一统。此是南北朝大概情形。妹子道听途说,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若花道:‘刚才阿姐言夏、商至今历历可考,其年号、名姓也还记得大概么。’
闺臣忖道:‘怎么若花姐姐忽然问他这个,未免苦人所难了。’只听亭亭道:‘妹子虽略略记得,但一时口说,恐有讹错,意欲写出呈教,二位姐姐以为何如?’
若花点头道:‘如此更妙。’亭亭正在磨墨濡毫,忽见红红、婉如从外面走来。
大家见礼让坐。亭亭问了婉如姓氏,又向红红道:‘姐姐才到海外,为何忽又回来?’红红见问,触动叔叔被害之苦,不觉泪流满面,就把途中遇盗,后来同闺臣相聚的话,哽哽咽咽,告诉一遍。
亭亭听了,甚为嗟叹。众人把红红解劝二番,这才止泪,亭亭铺下笺纸,手不停毫,草草写去。
四人谈了多时,亭亭写完,大家略略看了一遍,莫不赞其记性之好。
闺臣道:‘这是若花姐姐故意弄这难题目;那知姐姐不假思索,竟把前朝年号以及事迹,一挥而就。若非一部全史了然于中,何能如此。妹子惟有拜倒辕门了。’
亭亭道:‘妹子不过仗著小聪明,记得几个年号,算得甚么!姐姐何必如此过奖!’
红红道:‘姐姐:你可晓得他们三位来意么?’亭亭道:‘这事无头无脑,妹子何能得知。’红红就把途中结拜,今日来约赴试的话说了。
亭亭这才明白,因忖一忖道:‘虽承诸位姐姐美意;妹子上有寡母,年已六旬,何能抛撇远去?我向日虽有此志,原想邻邦开有女科,或者再为冯妇之举;今天朝远隔天涯,若去赴试,岂不违了圣人‘远游’之戒么?’
闺臣道:‘姐姐并无弟兄,何不请伯母同去,岂不更觉放心?’亭亭叹道:‘妹子也曾想到同去,庶可放心;奈天朝举目无亲,兼且寒家素本淡泊,当日祖父出仕,虽置薄田数亩,此时要卖,不足千金,何能敷衍长途盘费及天朝衣食之用?而且一经卖了,日后回来,又将何以为生?只好把这妄想歇了。’
闺臣道:‘只要伯母肯去,其余都好商量。至长途路费,此时同去,乃妹子母舅之船,无须破费一文。若虑到彼衣食,寒家虽然不甚充足,尚有良田数顷,兼且闲房尽可居住。况姐姐只得二人,所用无几,到了敝处,一切用度,俱在妹子身上,姐姐只管放心!此地田产也不消变卖,就托亲戚照应,将来倘归故乡,省得又须置买,如此办理,庶可两无牵挂。’
亭亭道:
萍水相逢,就蒙姐姐如此慷慨,何以克当!容当禀请母命,定了行止,再会登舟奉谢。
红红道:‘姐姐:你说你与闺臣妹妹萍水相近,难道妹子又非萍水相逢么?现在我虽系孑然一身,若论本族,尚有可投之人,此时近在咫尺,无如闺臣妹妹一片热肠,纯是真诚,令人情不可却,竟难舍之而去。今姐姐承他美意,据妹子愚见:且去禀知师母,如果可行,好在姐姐别无牵挂,即可一同起身。’
不由分说,携了亭亭进内,把这情节告知缁氏。
原来缁氏自幼饱读诗书,当日也曾赴过女试,学问虽佳,无奈轮他不上。后来生了亭亭,夫妻两个,加意课读,一心指望女儿中个才女,好替父母争气,谁知仍旧无用。丈夫因此而亡。缁氏每每提起,还是一腔闷气。今听此言,不觉技痒,如何不喜!当时来到外面,众人与缁氏行礼。缁氏向闺臣拜谢道:‘小女深蒙厚爱,日后倘得寸进,莫非小姐成全。但老身年虽望六,志切观光,诚恐限于年岁,格于成例,不获叨逢其盛,尚望小姐俯念苦衷,设法斡旋,倘与盛典,老身得遂一生未了之愿,自当生生世世,永感不忘。’闺臣道:‘伯母有此高兴,侄女敢不仰体。将来报名时,年岁虽可隐瞒,奈伯母鬓多白发,面有皱纹,何能遮掩?’缁氏道:‘他们男子,往往嘴上有须,还能冒藉入考,何况我又无须,岂不省了拔须许多痕迹?若愁白发,我有上好乌须药;至面上皱纹,多擦两盒引见胰,再用几匣玉容粉,也能遮掩,这都是赶考的旧套。并且那些老童生,每每拄了拐杖还去小考,我又不用拐杖,岂不更觉藏拙?若非贪图赴试,这样迢迢远路,老身又何必前去?倘无门路可想,就是小女此行也只好中止了。’闺臣听了,为难半晌道:‘将来伯母如赴县考,或赴郡考,还可弄些手脚敷衍进去,至于部试、殿试,法令森严,侄女何敢冒昧应承!’缁氏道:‘老身闻得郡考中式,可得‘文学淑女’匾额。倘能如此,老身心愿已足,那里还去部试。’闺臣只得含糊答应:‘俟到彼时,自当替伯母谋干此事。’
缁氏听了,这才应允同到岭南。亭亭命两个女童各自收拾回去,将房屋田产及一切什物都托亲戚照应。天已日暮,林之洋把行李雇人挑了,一齐上船。吕氏出来,彼此拜见。船上众人自从吃了清肠稻,腹中并不觉饿;闺臣姊妹只顾谈文,更把此事忘了,亭亭却足足饿了一日。幸亏多九公把米买来,当时收拾晚饭,给他母女吃了。闲话间,姊妹五个,复又结拜:序起年齿,仍是红红居长,亭亭居次,其余照旧。从此红红、亭亭同缁氏一舱居住,闺臣仍同若花、婉如作伴。一路顺风前进。转眼已交季夏。
这日,林之洋同闺臣众姊妹闲谈,偶然谈到考期。若花道:‘请问阿父:此去岭南,再走几日就可到了?’林之洋笑道:‘‘再走几日’?这句说的倒也容易!寄女真是好大口气!’红红道:‘若据叔叔之旨,难道还须两三月才能到么?’
林之洋道:‘两三月也还不够。’婉如听了,不党鼻中哼了一声道:‘若是两三月不够,自然还须一年半载了?’林之洋道:‘一年也过多,半载倒是不能少的。俺们从小蓬莱回来,才走两月,你们倒想到了?俺细细核算,若遇顺风,朝前走去,原不过两三月程途,奈前面有座门户山横在海中,随你会走,也须百日方能绕过,连走带绕,总得半年。这是顺风方能这样,若遇顶风那就多了。俺们来来往往,总是这样。难道去年出来绕那门户山,你们就忘了?’闺臣道:‘彼时甥女思亲之心甚切,并未留神,今日提起,却隐隐记得。既如此,必须明春方到,我们考试岂不误了?’林之洋道:‘俺闻恩诏准你们补考,明年四月殿试,你们春天赶到,怕他怎么!’亭亭道:‘侄女刚才细看条例,今年八月县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试。若补县考、郡考,必须赶在部试之前;若过部试,何能有济?据叔叔所说,岂非全无指望么?’林之洋道:‘原来考试有这些花样,俺怎得知。如今只好无日无夜朝前赶去,倘改考明,那就好了!’闺臣听了,闷闷不乐,每日在船惟有唉声叹气。
吕氏恐甥女焦愁成病,埋怨丈夫不该说出实情。这日,夫妻两个前来再三安慰。吕氏道:‘此去虽然遥远,安知不遇极大顺风,一日可行数日路程。甥女莫要焦心,你如此孝心,上天自然保护,岂有寻亲之人,菩萨反不教你考试!’闺臣道:‘甥女去岁起身时,原将考试置之度外,若图考试,岂肯远出?但前日费尽唇舌,才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劝来,他们千山万水,不辞劳顿,原为的考试,那知忽然遇此扫兴之事。甥女一经想起,就觉发闷。’林之洋道:‘海面路程,那有定准,若遇大顺风,一日三千也走,五千也走。俺听你父亲说过:数年前有个才子,名叫王勃,因去省亲,由水路扬帆,道出钟陵,忽然得了一阵神风,一日一夜也不知走出若干路程;赶到彼处,适值重阳,都督大宴滕王阁,王勃做了一篇《滕王阁序》,登时海外轰传,谁人不知,安知俺们就不遇著神风?如果才女榜上有你姐妹之分,莫讲这点路程,就再加两倍也是不怕。’林之洋夫妻明知不能赶上考期,惟恐闺臣发愁,只好假意安慰。
这时顺风甚大,只听众水手道:‘今日这风,只朝上刮,不朝下刮,却也少见。’
林之洋走出问道:‘为甚这样?’
众水手道:‘你看这船被风吹的就如驾云一般,比乌雅快马还急。虽然恁快,你再看水面却无波浪,岂非只朝上刮、不朝下刮么?这样神风,可惜前面这座门户山拦住去路,任他只朝上刮,至快也须明春方到岭南哩。’
又走几时,来到山脚下。
林之洋闷坐无聊,走到柁楼。
正在发闷,忽听多九公大笑道:‘林兄来的恰好,老夫正要奉请,有话谈谈。请教:迎面是何山名?’
林之洋道:‘俺当日初次飘洋,曾闻九公说,这大岭叫门户山,怎么今日倒来问俺?’
多九公道:‘老夫并非故意要问,只因目下有件奇事。当年老夫初到海外,路过此处,曾问老年人:‘此山既名‘门户’,为何横在海中,并无门户可通,令人转弯磨角,绕至数月之久,方才得过?’那老年人道:‘当日大禹开山,曾将此山开出一条水路,舟楫可通,后来就将此山叫作门户山。谁知年深日久,山中这条道路,忽生淤沙,从中塞住,以致船只不通,虽有‘门户’之名,竟无可通之路。此事相沿已久,不知何时淤断。’刚才我因船中几位小姐都要赶到岭南赴试,不觉寻思道:‘如今道路尚远,何能赶得上,除非此山把淤冲开,也象当年舟楫可通;从此抄近穿过岭去,不但他们都可考试,就是我凤翾、小春两个甥女也可附骥同去。’正在胡思乱想,忽闻涛声如雷,因向对面一看,那淤断处竟自有路可通!’
林之洋也不等说完,喜的连忙立起,看那山当中,果然波涛滚滚,竟不象当日淤断光景。
正在观看,船已进了山口,就加快马一般,撺了进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镜花缘-第五十三回-译文
谈论前朝的历史,用笔一挥贯穿古今。
唐闺臣知道亭亭的学问非凡,如果谈论经书,恐怕只是空谈,因为她曾经远赴外国,可能对天朝的历史不太关注,所以想和她聊聊这方面的内容,于是说:‘请教姐姐,贵国的历代历史,自然和我们这里相似。遗憾的是贵国的简策流传不广,我们很难看到。姐姐博览群书,我们家乡的历代史书,应该都看过;比如从盘古至今,年岁有多少,前人的说法不一,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独到的见解?’亭亭回答:‘我记得天朝开创之初,从盘古氏到天皇、地皇、人皇,再到伏羲氏,关于这些时代的年岁,前人虽然有说两百多万年的,但无法考证,《春秋元命包》说:‘从开辟到春秋时期麒麟现世那年,共有两百二十六万六千年’,而张揖的《广雅》把三皇和疏仡分为十纪,共计两百七十六万年,和《元命包》记载的相差五十万年。我查阅了各种书籍,实在难以确定。至于可以考证的年岁,从伏羲氏开始,按照孔安国的《尚书序》,把伏羲、神农、轩辕称为三皇;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把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称为五帝。三皇共计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计三百八十四年。之后夏、商到如今,都可以一一考证出来。’
若花问道:‘最近史书,都用天干地支来纪年,这个例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现在有多少年了?’亭亭回答:‘史书用干支纪年,是从帝尧开始的。自从帝尧甲辰年即位,到现在的武太后甲申年即位,共有三千四十一年的历史;如果从伏羲氏到现在,共有五千一百五十三年了。’
闺臣想:‘我们天朝的南北朝,往往被人忽略,也许她也不太了解,不如考考她。’于是说:‘请教姐姐,我们这里有个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道贵处是如何区分的?’亭亭回答:‘我记得,当年吴孙权、东晋、宋、齐、梁、陈都在金陵建都,人们都称之为六朝;宋、齐、梁、陈、隋这几个朝代存在的时间不长,有人称之为五代。至于南北朝的划分,始于刘宋,结束于隋朝初期。宋、齐、梁、陈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之称;元魏、高齐、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之称。当时天下分为南北,各自占据一方,互不统属。以南朝的历史来看,宋得到晋朝的天下,传了五代,被齐所篡;齐传了七代,被梁所篡;梁传了四代,被陈所篡;陈传了五代,被隋所篡。南朝共计一百六十八年。以北朝的历史来看,魏在东晋时期,虽然已经称王,但领土还很小,到了晋朝末年宋朝初年,魏才统一了中原,称为大魏,传了一百四十九年,到了第十三代皇帝,因为臣子高欢起兵作乱,魏君离开了本国,逃到了关西大都督宇文泰那里,在关西称帝,人们称之为西魏;传了三代,共二十二年,被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篡位,改为周朝。
高欢赶走了魏君,又立魏国宗室为帝,人们称之为东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欢的儿子高洋篡位,改为北齐。那时北朝分为两个,一个是北齐,一个是周朝,北齐传了五代,共二十八年,被周所灭;周传了五代,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马杨坚篡位,改国号为隋。随后灭掉了陈国,天下才重新统一。这就是南北朝的大致情况。我听说的,不知道是否准确?还请指教。’
若花问道:‘刚才姐姐说夏、商到如今都可以一一考证,那些年号和名姓也还记得大概吗?’
闺臣想:‘若花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未免太难为人了。’只听亭亭说:‘我虽然略略记得,但一时之间说出来,恐怕会有错误,我想写下来看看,两位姐姐觉得怎么样?’
若花点头说:‘这样更好。’亭亭正在磨墨准备写字,突然看到红红和婉如从外面走来。
大家互相行礼后坐下。亭亭问婉如的姓氏,又对红红说:‘姐姐刚到海外,怎么又回来了?’红红被问及,想起叔叔被害的痛苦,不禁泪流满面,就把途中遇到盗贼,后来和闺臣相遇的事情,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大家。亭亭听了,非常感叹。众人安慰红红,她才止住了眼泪。亭亭铺好纸,拿起笔,开始草草地写起来。
大家聊了很久,亭亭写完了,大家粗略地看了一遍,都称赞她的记忆力好。闺臣说:‘这是若花姐姐故意出难题;没想到姐姐不加思索,就能把前朝的年号和事迹一挥而就。如果不是对整个历史了如指掌,怎么可能这样?我只得向你拜倒了。’亭亭说:‘我不过是凭借一点小聪明,记得几个年号,算得了什么!姐姐何必如此夸奖我!’
红红说:‘姐姐,你知道他们三位来的目的吗?’亭亭说:‘这件事没有头绪,我怎么可能知道。’红红就把途中结拜,今天来邀请亭亭参加考试的事情说了。亭亭这才明白,想了一会儿说:‘虽然承蒙几位姐姐的好意;但我上有老母,已经六十岁了,怎么能够抛弃她远行?我以前虽然有这个想法,原想邻邦开设了女科,或许可以再尝试一次;现在天朝离我们这么远,如果去参加考试,岂不是违背了圣人的‘远游’之戒?’
闺臣说:‘姐姐没有兄弟,为什么不请伯母一起去,不是更让人放心吗?’亭亭叹了口气说:‘我也想过和伯母一起去,这样更让人放心;但天朝没有人认识,而且我们家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我祖父曾经做官,虽然有一些薄田,现在卖掉也不值一千金,哪里能支付长途旅行的费用和天朝的日常生活开销?而且一旦卖掉,回来后又将如何生活?我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闺臣说:‘只要伯母愿意去,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至于长途旅行的费用,现在我们一起去,是妹子的舅舅的船,我们不需要花费一分钱。至于到那里的生活费用,我家虽然不算富裕,但还有几顷良田,还有空闲的房子可以居住。而且姐姐只有两个人,所需不多,到了我家,所有的开销都由我负责,姐姐尽管放心!这里的田产也不需要变卖,可以托亲戚照应,将来如果回到故乡,就省去了再次购置的麻烦,这样处理,对双方都没有牵挂。’
亭亭说:
在陌生的水中相遇,姐姐就如此大方,我怎么能承受得起!请允许我禀告母亲的意见,确定了行动后再上船向您道谢。
红红说:姐姐,你说你与闺臣妹妹是萍水相逢,难道妹妹就不是萍水相逢的吗?现在我虽然是一个人,但按本族来说,还有可以投奔的人,现在那个人就在附近,但闺臣妹妹那片真诚的心肠,让人无法拒绝,竟然难以离开。现在姐姐接受了他的好意,据我愚见:先去禀告师母,如果可行,姐姐没有其他牵挂,就可以一起出发。
不由分说,带着亭亭进了内室,把这件事告诉了缁氏。
原来缁氏从小饱读诗书,当日也曾参加过女试,学问虽然很好,但无奈轮不到她。后来生了亭亭,夫妻俩特别注重教育,一心希望女儿能成为才女,为父母争光,谁知最终还是失败了。丈夫因此去世。缁氏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还是一肚子气。今天听到这话,不禁技痒,怎能不高兴!当时来到外面,众人与缁氏行礼。缁氏向闺臣鞠躬道谢说:小女深受厚爱,日后如果有所成就,都是小姐的成全。但我虽然年纪已大,但仍然渴望观光,实在担心年纪太大,按照惯例不能参加,还望小姐能体谅我的苦衷,设法帮助我,如果能够参加盛典,我这一生的愿望就实现了,我会生生世世永远感激不尽。
闺臣说:伯母有这样的愿望,我当然会尽力。将来报名时,虽然可以隐瞒年龄,但伯母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有皱纹,怎么能遮掩呢?缁氏说:那些男子,嘴上长胡子还可以冒充,何况我又没有胡子,不是省去了拔胡子的麻烦吗?至于白发,我有上好的乌须药;至于脸上的皱纹,多擦两盒引见胰,再用几盒玉容粉,也能遮掩,这些都是赶考的老套路。而且那些老童生,常常拄着拐杖去参加小考,我不用拐杖,不是更显得我藏拙吗?如果不是为了赶考,这样遥远的路,我又何必去呢?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就是女儿这次出行也只能中止了。
闺臣听了,为难了半天说:将来伯母如果去参加县考或郡考,还可以想办法应付一下,至于部试、殿试,法律严格,我怎敢冒昧答应!缁氏说:我听说郡考中了可以得‘文学淑女’的匾额。如果能这样,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哪里还想去部试。闺臣只得含糊答应:到时候,我自然会为伯母设法。
缁氏听了,这才答应同去岭南。亭亭让两个女童各自收拾回家,把房屋、田产以及所有东西都托付给亲戚照应。天已经快黑了,林之洋雇人挑着行李,一起上船。吕氏出来,大家互相拜见。船上的人自从吃了清肠稻,腹中并不觉得饿;闺臣姐妹只顾谈论文学,把这件事都忘了,亭亭却饿了一整天。幸亏多九公买来了米,当时就准备晚饭,给母女俩吃了。闲聊中,五个姐妹又结拜了:按照年龄,红红最大,亭亭次之,其余的照旧。从此红红、亭亭和缁氏住在一起,闺臣还是和若花、婉如一起。
一路顺风前行。转眼已经到了季夏。
这天,林之洋和闺臣众姐妹闲聊,偶然提到了考期。若花说:请问阿父,我们去岭南,再走几天就能到了?林之洋笑着说:‘再走几天’?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寄女真是口气很大!红红说:如果按照叔叔的意思,难道还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到吗?
林之洋说:两三个月都不够。婉如听了,不自觉地哼了一声说:如果两三个月不够,自然还需要一年半载了?林之洋说:一年也太多了,半年是少不了的。我们从小蓬莱回来,才走两个月,你们就想到这个问题了?我仔细核算了一下,如果遇到顺风,往前走,原本不过两三个月的路程,但是前面有一座门户山横在海中,无论你怎么走,至少需要一百天才能绕过去,一边走一边绕,总共需要半年。这是顺风才能这样,如果遇到顶风,那就更多了。我们来回走,总是这样。难道去年绕过门户山的时候,你们就忘了?
闺臣说:那时候我急于想家,没有留心,今天提起,却隐约记得。既然这样,我们必须明年春天才能到,我们的考试岂不是耽误了?林之洋说:我听说皇帝下诏,允许你们补考,明年四月殿试,你们春天赶到,怕他怎么!亭亭说:我刚才仔细看了条例,今年八月县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试。如果我们补考县考、郡考,必须赶在部试之前;如果过了部试,还有什么希望?按照叔叔的说法,岂不是全无指望了?林之洋说:原来考试有这么多花样,我怎么知道。现在我们只能日夜兼程往前赶,如果改为明年考试,那就好了!
闺臣听了,闷闷不乐,每天在船上只是唉声叹气。
吕氏担心外甥女愁坏了身体,埋怨丈夫不该说出实情。这天,夫妻俩来再三安慰。吕氏说:去岭南虽然路途遥远,但谁知道不会遇到极大的顺风,一天能走几天的路程。外甥女不要担心,你这么孝顺,上天自然会保佑你,哪有菩萨不让寻找亲人的人考试的呢!闺臣说:我去年出发时,本来就把考试放在了次要的位置,如果是为了考试,怎么会远出呢?但前天我费尽口舌,才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劝来,她们千山万水,不辞劳苦,本来就是为了考试,没想到突然遇到这样扫兴的事情。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感到闷闷不乐。
林之洋说:海上的路程,那有定准,如果遇到大顺风,一天能走三千,也能走五千。我听你父亲说过:数年前有个才子,名叫王勃,因为去省亲,从水路扬帆,经过钟陵,突然得了一阵神风,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赶到那里,正好是重阳节,都督在滕王阁大宴宾客,王勃写了一篇《滕王阁序》,立刻在海外传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难道我们就不可能遇到神风?如果才女榜上有你姐妹的名字,别说这点路程,就是再加一倍也不怕。
林之洋夫妻明明知道不能赶上考期,只是担心闺臣发愁,只好假装安慰。
这时候风很大,只听船上的水手们说:‘今天的风只往上吹,不往下吹,真是很少见。’林之洋走出船舱问道:‘为什么这样呢?’水手们回答说:‘你看,这船被风吹得就像在云中飞行一样,比最快的马还快。虽然这样快,你再看看水面,却没有波浪,这不就是只往上吹、不往下吹吗?这么神奇的风,可惜前面这座门户山挡住了去路,就算风再大,最快也得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到达岭南。’
又过了不久,船来到了山脚下。林之洋无聊地坐着,走到舵楼。正在烦闷的时候,忽然听到多九公大笑道:‘林兄来得正好,我正要请你过来谈谈。请问,我们迎面的是什么山?’
林之洋说:‘我当年第一次出海,听九公说过,这座大山叫门户山,怎么今天还来问我?’多九公说:‘老夫并不是故意问你的,只是因为现在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当年老夫刚到海外,路过这里,曾问当地的老年人:“这座山既然叫‘门户’,为什么横在海上,没有门户可以通行,让人绕弯绕角,走了几个月才过去?”那位老年人说:“当年大禹开山,曾在这里开出一条水路,船只可以通行,后来就把这座山叫作门户山。谁知道时间久了,山中这条道路突然长满了淤泥,把路堵住了,导致船只无法通行,虽然有‘门户’的名字,但实际上没有可以通行的路。这件事已经流传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绝了。’刚才我因为船上的几位小姐都要赶到岭南参加考试,就胡思乱想:‘现在距离考试还有很远的路,怎么可能赶得上呢,除非这座山把淤泥冲开,就像当年船只可以通行一样;如果我们能从山边穿过,不仅她们都能参加考试,连我外甥女凤翾和小春也可以跟着一起去。’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波涛声如雷鸣,我抬头一看,那断绝的地方竟然又有了通行的路!”林之洋不等他说完,高兴得立刻站起来,看着山中间,果然波涛汹涌,已经不像之前断绝的样子。正在他观看的时候,船已经进入了山口,就像马一样飞快地冲了进去。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次再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镜花缘-第五十三回-注解
南北书:指中国南北朝时期的史书,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分裂时期,南朝和北朝分别有不同的史书。
挥毫:指书写或绘画,挥毫即挥动笔杆,形容书写或绘画技艺高超。
贯古今:贯通古今,指贯穿古今,涉及从古至今的历史。
天朝:古代中国对自称为“中央之国”的称呼,即中原王朝。
史鉴:指历史经验和教训。
简策:古代用竹简或木简编写的书籍。
博览广读:形容读书广泛,学识渊博。
三皇:指中国传说中的三位远古帝王,即伏羲、神农、黄帝。
五帝:指中国传说中的五位远古帝王,即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
春秋元命包:古代一部关于天文、历法、占卜的书籍。
广雅:古代一部词典,由东汉学者张揖编纂。
十纪:古代对历史时期的划分,十纪是指十个历史时期。
年岁:年龄。
伏羲: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之一,人类文明的始祖之一。
天皇、地皇、人皇: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三位远古帝王。
孔安国:西汉学者,注解《尚书》。
尚节序:古代一种历法。
班固:东汉史学家,著有《汉书》。
汉志:指《汉书》中的《艺文志》。
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五帝。
六朝:指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个朝代。
五代:指南朝宋、齐、梁、陈、隋五个朝代。
南北朝:指中国历史上的南朝和北朝两个时期的合称。
刘宋:南朝的第一个朝代。
元魏:北朝的第一个朝代。
高齐:北朝的第二个朝代。
宇文周:北朝的第三个朝代。
武太后:指唐朝的武则天。
干支纪年:中国传统的纪年方法,以天干地支组合表示年份。
帝尧:中国传说中的五帝之一,被尊为圣王。
甲辰:干支纪年中的某一年。
甲申:干支纪年中的某一年。
金陵:今南京,古代六朝的都城。
幅员:指疆域范围。
篡位:指通过非法手段夺取帝位。
辕门:古代官府或贵族府邸的正门,也比喻朝廷或高官。
远游:指远行,古代有“远游”之戒,即不建议远行。
冯妇之举:指再次从事旧业,比喻重操旧业。
盘费:指旅行的费用。
衣食之用:指生活必需品。
良田:指肥沃的田地。
闲房:指空闲的房屋。
母舅:母亲的兄弟,即舅舅。
省得:避免,省去。
置买:购买。
两无牵挂:没有后顾之忧,心里没有牵挂。
萍水相逢:比喻素不相识的人偶然相遇。萍水,浮萍随水漂泊,聚散无常。
慷慨:大方,不吝啬。
克当:能够承受,能够应对。
禀请:向上级请示。
母命:母亲的命令。
行止:行动和停留,指行程。
奉谢:表示感谢。
孑然一身:形容孤单无依。
本族:自己的家族。
投之人:可以投靠的人。
热肠:热心肠,指热心肠的人。
纯是真诚:完全是真诚的。
情不可却:情感上难以割舍。
承他美意:接受他的好意。
师母:妻子的母亲。
技痒:心里痒痒的,比喻想做某事。
女试:古代女子参加的科举考试。
才女:有才华的女子。
替父母争气:为父母争光。
望六:指年满六十岁。
格于成例:受到成规的约束。
叨逢其盛:得以遇到盛事。
俯念苦衷:考虑到我的苦衷。
斡旋:调解,从中说合。
盛典:盛大的典礼。
乌须药:使须发变黑的药物。
引见胰:一种美白护肤的化妆品。
玉容粉:一种美白护肤的化妆品。
藏拙:隐藏自己的不足。
迢迢远路:漫长的路途。
门路:途径,关系。
县考:县级的科举考试。
郡考:郡级的科举考试。
部试:部级的科举考试。
殿试:皇帝亲自主持的科举考试,是科举考试的最高级别。
中式:考试及格。
文学淑女:有文学才华的淑女。
谋干:设法办理。
顺风:指风的方向与船行驶的方向相同,有利于船快速前进。
门户山:山名,根据传说,此山曾是大禹开山后形成的门户,故得名。
小考:科举考试中的初级考试。
顶风:风向不利于航行。
恩诏:皇帝的诏书。
补考:因故未能参加考试,后补考的机会。
神风:神奇的风,比喻顺风。
重阳:农历九月九日,传统节日。
都督:古代地方军事长官。
滕王阁:古代建筑,位于江西南昌。
《滕王阁序》:王勃所作的一篇著名骈文。
乌雅:古代优良的马种,以奔跑速度快著称。
岭南:古代对南方地区的泛称,今指广东省和广西壮族自治区。
大禹:中国上古时期的传说人物,被尊为治水英雄。
淤沙:河床、湖底等地方因水流冲刷作用而沉积的沙粒。
淤断:指事物中断、中断处。
附骥同去:比喻依靠他人的力量一同前往。
涛声如雷:形容波浪的声音很大,如同雷声一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镜花缘-第五十三回-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海上的壮阔景象,通过水手的对话和林之洋的观察,展现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细致观察和丰富的想象力。
‘顺风甚大’一句,点明了故事发生的背景,‘顺风’象征着旅途的顺利,而‘甚大’则强调了风的强劲,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埋下伏笔。
‘只听众水手道’通过对话的形式,让读者了解到水手们对这种罕见现象的惊讶和讨论,这种对话不仅丰富了文本内容,也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
‘林之洋走出问道’表现了林之洋的好奇心和对周围环境的关注,这种好奇心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
‘为甚这样?’这句话体现了林之洋的率真和直接,也反映了他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探索精神。
‘这样神风’中的‘神风’是对自然现象的一种神秘化表达,体现了古人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和神秘感。
‘可惜前面这座门户山拦住去路’这句话,将故事推向了高潮,也为后续的情节发展提供了悬念。
‘至快也须明春方到岭南哩’通过时间的设定,暗示了旅途的漫长和艰辛,也突出了人物们迫切想要到达目的地的愿望。
‘多九公大笑道’中的‘大笑’表现了多九公的豁达和开朗,也为他的话语增添了神秘色彩。
‘当年大禹开山’这句话,将故事与古代传说相结合,展现了古人对历史的追溯和对英雄人物的敬仰。
‘忽闻涛声如雷’通过听觉的描写,让读者感受到了山中的声音,增强了场景的真实感。
‘那淤断处竟自有路可通’这句话,既出人意料,又符合逻辑,体现了作者对情节的巧妙安排。
‘船已进了山口,就加快马一般,撺了进去’通过动作的描写,展现了旅途的紧张和兴奋,也为下文的情节发展留下了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