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叙-原文
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
尽赝乎?曰:不必也。
然则去其赝而存其真乎?曰:不必也。
《六经》《语》《孟》,谭者纷如,归于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如是而已矣。
经书著其理,史传述其事,其揆一也。
理著而世不皆切磋之彦,事述而世不皆博雅之儒。
于是乎村夫稚子、里妇估儿,以甲是乙非为喜怒,以前因后果为劝惩,以道听途说为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
而或者曰:“村醪市脯,不入宾筵,乌用是齐东娓娓者为?”
呜呼!大人子虚,曲终宾雅,顾其旨何如耳?
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
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感慨之意。
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不害于风化,不谬于圣贤,不戾于诗书经史。
若此者,其可废乎?
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
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导情情出。
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
所得竟未知熟赝而熟真也。
陇西君,海内畸士,与余相遇于栖霞山房。
倾益莫逆,各叙族况。
因出其新刻数卷佐酒,且曰:“尚未成书,子盍先为我命名?”
余阅之,大抵如僧家因果说法度世之语,臂如村醪市脯,所济者众。
遂名之曰《警世通言》而从臾其成。
时天启甲子臈月豫章无碍居士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叙-译文
野史全都是真的吗?回答说:不一定。全都是假的吗?回答说:也不一定。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掉假的,保留真的呢?回答说:也不一定。
《六经》、《论语》、《孟子》等经典,讨论的人很多,最终目的都是要让人成为忠臣、孝子、贤良的官吏、好朋友、义夫、节妇、有德行的人、积德行善的家庭,就这样而已。经典著述其道理,史书记载其事迹,它们的原则是一致的。道理虽然被著述,但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研究学问的人;事迹虽然被记载,但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博学多才的儒者。于是,村夫童子、村妇市井小儿,用甲对乙错来决定喜怒,用前因后果来作为劝善惩恶的依据,把道听途说当作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类的东西就足以补充经书史书的不足。
有人会说:‘村中的酒,市上的肉干,都不适合摆上宾客的宴席,为什么还需要那些齐东的冗长无聊的讲述呢?’唉!大人之子的虚幻,曲终之后宾客的雅致,关键在于其主旨如何。人不必有那件事,事情也不必非得符合那个人。真的可以补充珍贵文献的缺失,而假的也必定有一番激发和劝诱、悲歌和感慨的意义。事情是真的,道理也不是假的;即使事情是假的,道理也是真的,这并不妨碍风化,也不违背圣贤的教诲,也不违背诗书经史。
如果像这样,难道可以废弃它们吗?村里的孩子代替厨师做饭而割伤了手指,不喊痛,有人觉得奇怪,说:‘我刚才从玄妙观听了《三国志》的故事,关羽刮骨疗毒时还能谈笑自若,我有什么好痛的呢?’能够使村里的孩子瞬间有刮骨疗毒的勇气,推广这种说法,让孝道变得孝顺,忠诚变得忠诚,节义变得节义,触发性情相通,引导情感流露。看那些研究学问的人,外表上看起来很有学问但缺乏情感;博学多才的儒者,文章华丽却失去了实质。得到的究竟是不知真假。
陇西君,是海内的奇士,我在栖霞山房与他相遇。相处融洽,互相讲述家族情况。于是拿出他新刻的几卷书来佐酒,并说:‘这本书还没有完成,你为什么不先给我起个名字呢?’我阅读了一下,大致就像僧家因果说法度世的话语,就像村中的酒,市上的肉干,能够帮助很多人。于是我就给它起名叫《警世通言》,并鼓励他完成。
当时是天启甲子年腊月,豫章无碍居士题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叙-注解
野史:指非官方编撰的历史记载,通常包括民间传说、轶事等,相对于正史而言,其真实性往往难以考证。
赝:指伪造、假冒的物品或内容,此处指野史中可能存在的虚假内容。
《六经》:指儒家经典《诗经》、《尚书》、《礼记》、《易经》、《乐经》和《春秋》,是古代中国教育的基础教材。
《语》:指《论语》,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录,是儒家思想的重要文献。
《孟》:指《孟子》,孟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录,是儒家思想的重要文献。
谭者:指谈论者,此处指对《六经》《语》《孟》等经典进行讨论的人。
忠臣:指对国家忠诚的臣子。
孝子:指对父母孝顺的儿子。
贤牧:指有德行的地方官。
良友:指品德高尚的朋友。
义夫:指有正义感的丈夫。
节妇:指守节不嫁的妇女。
树德之士:指培养德行的人。
积善之家:指积德行善的家庭。
经书:指经典书籍,如《六经》《语》《孟》等。
史传:指历史传记,如《史记》等。
揆:指衡量、判断。
切磋之彦:指善于切磋学问的人,即学者。
博雅之儒:指博学多才的儒者。
村夫稚子:指乡村的粗人和孩子。
里妇估儿:指乡村的妇女和儿童。
甲是乙非:指对事物的不同看法。
前因后果:指因果关系。
劝惩:指奖励和惩罚。
道听途说:指未经证实的传闻。
通俗演义:指易于理解的叙事文学,如《三国演义》等。
村醪市脯:指乡村的酒和市井的干肉,此处比喻通俗演义。
齐东娓娓:指齐国东部的夸夸其谈,此处比喻虚假的言论。
大人子虚:指大人说的话可能也是虚构的。
曲终宾雅:指音乐结束时宾客都感到愉悦。
旨:指目的、意义。
金匮石室:指存放珍贵文献的地方,比喻珍贵的文献。
激扬劝诱:指激发和劝导。
悲歌感慨:指悲伤的歌曲和感慨的情感。
风化:指社会风气和道德风尚。
诗书经史:指诗歌、书籍、经书和历史。
陇西君:指来自陇西的君子。
畸士:指行为不凡、与众不同的士人。
栖霞山房:指位于栖霞山的居所。
莫逆:指非常要好、无话不谈的朋友。
族况:指家族的情况。
佐酒:指陪伴饮酒。
僧家因果说法度世:指僧人通过讲解因果报应来教化世人。
警世通言:指能够警示世人、通晓世情的言语或书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叙-评注
‘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这句话直接点明了野史并非完全真实,也非完全虚假,体现了作者对历史记载的辩证态度。
‘《六经》《语》《孟》,谭者纷如,归于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为良友、为义夫、为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如是而已矣。’此段阐述了经典著作的教化目的,即引导人们成为品德高尚的人。
‘经书著其理,史传述其事,其揆一也。’这里强调了经书和史传的统一性,都是通过阐述道理和记录事实来达到教化的目的。
‘理著而世不皆切磋之彦,事述而世不皆博雅之儒。’此句指出,尽管经典著作中蕴含着深刻的道理,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也并非所有人都能通过史传学习到知识。
‘于是乎村夫稚子、里妇估儿,以甲是乙非为喜怒,以前因后果为劝惩,以道听途说为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这段话反映了民间对经典著作的接受方式,以及通俗演义在传播文化中的作用。
‘村醪市脯,不入宾筵,乌用是齐东娓娓者为?’这句话批评了那些认为通俗演义不登大雅之堂的观点,强调文化传播的多样性。
‘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此句表明,历史记载不必拘泥于事实的真实性,而应着重于其教育意义。
‘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感慨之意。’作者认为,即使是虚构的历史故事,也有其存在的价值,可以激发人们的情感。
‘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不害于风化,不谬于圣贤,不戾于诗书经史。’这句话进一步强调了历史故事的教育意义,即使故事本身并非完全真实,但其蕴含的道理仍然是正确的。
‘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此段描述了一个孩子因听故事而勇敢面对困难,体现了故事对人的激励作用。
‘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导情情出。’作者通过这个例子,进一步说明了故事对人的影响。
‘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这句话批评了那些只注重外表和文采而忽视实质的人。
‘所得竟未知熟赝而熟真也。’作者在这里表达了对历史真实性的怀疑,同时也表明了对历史故事价值的肯定。
‘陇西君,海内畸士,与余相遇于栖霞山房。倾益莫逆,各叙族况。因出其新刻数卷佐酒,且曰:“尚未成书,子盍先为我命名?”’这段描述了作者与陇西君的相遇,以及陇西君请作者为他的著作命名的情景。
‘余阅之,大抵如僧家因果说法度世之语,臂如村醪市脯,所济者众。’作者对陇西君的著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其具有广泛的受众。
‘遂名之曰《警世通言》而从臾其成。’作者为陇西君的著作命名,并希望其能够完成。
‘时天启甲子臈月豫章无碍居士题’这句话表明了作者的身份和创作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