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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四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四-原文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

得岁月,延岁月。

得欢悦,且欢悦。

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

放心宽,莫量窄,古今兴废言不彻。

金谷繁华眼底尘,淮阴事业锋头血。

临潼会上胆气消,丹阳县里箫声绝。

时来弱草胜春花,运去精金逊顽铁。

逍遥快乐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别。

粗衣淡饭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

开话已毕,未入正文,且说唐诗四句: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此诗大抵说人品有真有伪,须要恶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恶。

第一句说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

有圣德,辅其兄武王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

武王病,周公为册文告天,愿以身代。

藏其册于金匮,无人知之。

以后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于膝,以朝诸侯。

有庶兄管叔、蔡叔将谋不轨,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

成王疑之。

周公辞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

一日,天降大风疾雷,击开金匮,成王见了册文,方知周公之忠,迎归相位,诛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复安。

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说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匮之文未开,成王之疑未释,谁人与他分辨?后世却不把好人当做恶人?

第二句说王莽。

王莽字巨君,乃西汉平帝之舅。

为人奸诈,自恃椒房宠势,相国威权,阴有篡汉之意。

恐人心不服,乃折节谦恭,尊礼贤士,假行公道,虚张功业。

天下郡县称莽功德者,共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

莽知人心归己,乃酖平帝,迁太后,自立为君。

改国号曰新,一十八年。

直至南阳刘文叔起兵复汉,被诛。

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却不是完名全节一个贤宰相,垂之史册?不把恶人当做好人么?

所以古人说:‘日久见人心。’又道:‘盖棺论始定。’不可以一时之誉,断其为君子;不可以一时之谤,断其为小人。

有诗为证: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

如今说先朝一个宰相,他在下位之时,也著实有名有誉的。

后来大权到手,任性胡为,做错了事,惹得万口唾骂,饮恨而终。

假若有名誉的时节,一个瞌睡死去了不醒,人还千惜万惜,道国家没福,恁般一个好人,未能大用,不尽其才,却倒也留名于后世。

及至万口唾骂时,就死也迟了。

这倒是多活了几年的不是!

那位宰相是谁?在那一个朝代?这朝代不近不远,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一个首相,姓王名安石,临川人也,此人目下十行,书穷万卷。

名臣文彦博、欧阳修、曾巩、韩琦等,无不奇其才而称之。

方及二旬,一举成名。

初任浙江庆元府鄞县知县,兴利除害,大有能声。

转任扬州签判,每读书达旦不寐。

日已高,闻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

时扬州太守,乃韩魏公,名琦者。

见安石头面垢污,知未盥漱,疑其夜饮,劝以勤学。

安石谢教,绝不分辩。

后韩魏公察听他彻夜读书,心甚异之,更夸其美。

升江宁府知府,贤声愈著,直达帝聪。

正是:只因前段好,误了后来人。

神宗天子励精图治,闻王安石之贤,特召为翰林学士。

天子问为治何法,安石以尧舜之道为对,天子大悦。

不二年,拜为首相,封荆国公,举朝以为臯、夔复出,伊、周再生,同声相庆。

惟李承之见安石双眼多白,谓是奸邪之相,他日必乱天下。

苏老泉见安石衣服垢敝,经月不洗面,以为不近人情,作《辨奸论》以刺之。

此两个人是独得之见,谁人肯信!不在话下。

安石既为首相,与神宗天子相知,言听计从,立志一套新法来,那几件新法?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免行法。

专听一个小人,姓吕名惠卿,及伊子王雱,朝夕商议,斥逐忠良,拒绝直谏。

民间怨声载道,天变迭兴。

荆公自以为是,复倡为三不足之说--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因他性子执拗,主意一定,佛菩萨也劝他不转,人皆呼为拗相公。

文彦博、韩琦许多名臣,先夸佳说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个个上表争论。

不听,辞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坚。

祖制纷更,万民失业。

一日,爱子王雱病疽而死,荆公痛思之甚。

招天下高僧,设七七四十九日斋醮,荐度亡灵,荆公亲自行香拜表。

其日,第四十九日斋醮已完,漏下四鼓,荆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于拜毡之上。

左右呼唤不醒。

到五更,如梦初觉。

口中道:‘诧异!诧异!’

左右扶进中门。

吴国夫人命丫鬟接入内寝,问其缘故。

荆公眼中垂泪道:‘适才昏愦之时,恍恍忽忽到一个去处,如大官府之状,府门尚闭。见吾儿王雱荷巨枷约重百斤,力殊不胜,蓬首垢面,流血满体,立于门外,对我哭诉其苦,道:‘阴司以儿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专一任性执拗。行青苗等新法,蠹国害民,怨气腾天。儿不幸阳禄先尽,受罪极重,非斋醮可解。父亲宜及蚤回头,休得贪恋富贵……’说犹未毕,府中开门吆喝,惊醒回来。’

夫人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妾亦闻外面人言籍籍,归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詈。’

荆公从夫人之言,一连十来道表章,告病辞职。

天子风闻外边公论,亦有厌倦之意,遂从其请,以使相判江宁府。

故宋时,凡宰相解位,都要带个外任的职衔,到那地方资禄养老,不必管事。

荆公想江宁乃金陵古迹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丽,人物繁华,足可安居,甚是得意。

夫人临行,尽出房中钗钏衣饰之类,及所藏宝玩,约数千金,布施各庵院寺观打醮焚香,以资亡儿王雱冥福。

择日辞朝起身,百官设饯送行。

荆公托病,都不相见。

府中有一亲吏,姓江名居,甚会答应。

荆公只带此一人,与僮仆随家眷同行。

东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荆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

驾一小艇,由黄河泝流而下。

将次开船,荆公唤江居及众僮仆吩咐:

‘我虽宰相,今已挂冠而归。凡一路马头歇船之处,有问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职,汝等但言过往游客,切莫对他说实话,恐惊动所在官府,前来迎送,或起夫防护,骚扰居民不便。

若或泄漏风声,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诈害民财。

吾若知之,必皆重责。’

众人都道:‘谨领钧旨。’

江居禀道:‘相公白龙鱼服,隐姓潜名,倘或途中小辈不识高低,有毁谤相公者,何以处之?’

荆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撑得船过’,从来人言不足恤。

言吾善者,不足为喜;道吾恶者,不足为怒。

只当耳边风过去便了,切莫揽事。’

江居领命,并晓谕水手知悉。

自此水路无话。

不觉二十馀日,已到锺离地方。

荆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日,情怀抑郁,火症复发。

思欲舍舟登陆,观看市井风景,少舒愁绪。

吩咐管家道:‘此去金陵不远,你可小心服侍夫人家眷,从水路,由瓜步淮扬过江,我从陆路而来。

约到金陵江口相会。’

安石打发家眷开船,自己只带两个僮仆,并亲吏江居,主仆共是四人,登岸。

只因水陆舟车扰,断送南来北往人。

江居禀道:‘相公陆行,必用脚力。

还是拿钧帖到县驿取讨,还是自家用钱雇赁?’

荆公道:‘我吩咐在前,不许惊动官府,只自家雇赁便了。’

江居道:‘若自家雇赁,须要投个主家。’

当下僮仆携了包裹,江居引荆公到一个经纪人家来。

主人迎接上坐,问道:‘客官要往那里去?’

荆公道:‘要往江宁,欲觅肩舆一乘,或骡或马三匹,即刻便行。’

主人道:‘如今不比当初,忙不得哩!’

荆公道:‘为何?’

主人道:‘一言难尽!自从拗相公当权,创立新法,伤财害民,户口逃散。

虽留下几户穷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雇?况且民穷财尽,百姓饔餐不饱,没闲钱去养马骡。

就有几头,也不够差使。

客官坐稳,我替你抓寻去。

寻得下莫喜,寻不来莫怪。

只是比往常一倍钱要两倍哩!’

江居问道:‘你说那拗相公是谁?’

主人道:‘叫做王安石,闻说一双白眼睛。

恶人自有恶相。’

荆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别人家闲事。

主人去了多时,来回覆道:‘轿夫只许你两个,要三个也不能够。

没有替换,却要把四个人的夫钱雇他。

马是没有,只寻得一头骡、一个叫驴,明日五鼓到我店里。

客官将就去得时,可付些银子与他。’

荆公听了前番许多恶话,不耐烦,巴不得走路,想道:‘就是两个夫子,缓缓而行也罢。

只是少一个头口,没奈何,把一匹与江居坐,那一匹,教他两个轮流坐罢。’

吩咐江居,但凭主人定价,不要与他计较。

江居把银子称付主人。

日光尚早,荆公在主人家闷不过,唤僮儿跟随,走出街市闲行。

果然市井萧条,店房稀少。

荆公暗暗伤感,步到一个茶坊,倒也洁净。

荆公走进茶坊,正欲唤茶,只见壁间题一绝句云:

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馀黎乐太平。

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

后款云:‘无名子慨世之作。’

荆公默然无语,连茶也没兴吃了,慌忙出门。

又走了数百步,见一所道院。

荆公道:‘且去随喜一回,消遣则个。’

走进大门,就是三间庙宇。

荆公正欲瞻礼,尚未跨进殿楹,只见朱壁外面黏著一幅黄纸,纸上有诗句:

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

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圣明。

排尽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误苍生。

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讽天津杜宇声。

先前英宗皇帝时,有一高士,姓邵名雍,别号尧夫,精于数学,通天彻地,自名其居为安乐窝。

常与客游洛阳天津桥上,闻杜宇之声,叹道:‘天下从此乱矣!’

客问其故。

尧夫答道:‘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天下将乱,地气自南而北。

洛阳旧无杜宇,今忽有之,乃地气自南而北之徵。

不久天子必用南人为相,变乱祖宗法度,终宋世不得太平。’

这个兆,正应在王安石身上。

荆公默诵此诗一遍,问香火道人:‘此诗何人所作?没有落款?’

道人道:‘数日前,有一道侣到此索纸题诗,黏于壁上,说是骂什么拗相公的。’

荆公将诗纸揭下,藏于袖中,默然而出。

回到主人家,闷闷的过了一夜。

五鼓鸡鸣,两名夫和一个赶脚的牵著一头骡、一个叫驴都到了。

荆公素性不十分梳洗,上了肩舆。

江居乘了驴子,让那骡子与僮仆两个更换骑坐。

约行四十馀里,日光将午,到一村镇。

江居下了驴,走上一步,禀道:“相公,该打中火了。“

荆公因痰火病发,随身扶手,带得有清肺乾糕,及丸药茶饼等物。

吩咐手下:“只取沸汤一瓯来,你们自去吃饭。“

荆公将沸汤调茶,用了点心。

众人吃饭,兀自未了。

荆公见屋旁有个坑厕,讨一张毛纸,走去登东。

只见坑厕土墙上,白石灰画诗八句:

初知鄞邑未升时,为负虚名众所推。

苏老辨奸先有识,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虚浮起祸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

荆公登了东,觑个空,就左脚脱下一只方舄,将舄底向土墙上抹得字迹糊涂,方才罢手。

众人中火已毕,荆公复上肩舆而行,又二十里,遇一驿舍。

江居禀道:“这官舍宽敞,可以止宿。“

荆公道:“昨日叮咛汝辈是甚言语!今宿于驿亭,岂不惹人盘问?还到前村,择僻静处民家投宿,方为安稳。“

又行五里许,天色将晚。

到一村家,竹篱茅舍,柴扉半掩。

荆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扉而入。

内一老叟扶杖走出,问其来由。

江居道:“某等游客,欲暂宿尊居一宵,房钱依例奉纳。“

老叟道:“但随官人们尊便。“

江居引荆公进门,与主人相见。

老叟延荆公上坐,见江居等三人侍立,知有名分,请到侧屋里另坐。

老叟安排茶饭去了。

荆公看新粉壁上,有大书律诗一首,诗云:

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

强辨鹑刑非正道,误餐鱼饵岂真情。

好谋已遂生前志,执拗空遗死后名。

亲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

荆公阅毕,惨然不乐。

须臾,老叟搬出饭来,从人都饱餐,荆公也略用了些。

问老叟道:“壁上诗何人写作?“

老叟道:“往来游客所书,不知名姓。“

公俯首寻思:“我曾辨帛勒为鹑刑及误餐鱼饵,二事人颇晓得。只亡儿阴府受梏事,我单对夫人说,并没第二人得知,如何此诗言及?好怪,好怪!“

荆公因此诗末句刺著他痛心之处,狐疑不已。

因问老叟:“高寿几何?“

老叟道:“年七十八了。“

荆公又问:“有几位贤郎?“

老叟扑簌簌泪下,告道:“有四子,都死了。与老妻独居于此。“

荆公道:“四子何为俱夭?“

老叟道:“十年以来,苦为新法所害。诸子应门,或殁于官,或丧于途。老汉幸年高,得以苟延残喘,倘若少壮,也不在人世了。“

荆公惊问:“新法有何不便,乃至于此?“

老叟道:“官人只看壁间诗可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为相,变易祖宗制度,专以聚敛为急,拒谏饰非,驱忠立佞。始设青苗法以虐农民,继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纭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棰掠为事。吏卒夜呼于门,百姓不得安寝。弃产业,携妻子,逃于深山者,日有数十。此村百有馀家,今所存八九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只有四口仅存耳!“

说罢,泪如雨下。

荆公亦觉悲酸,又问道:“有人说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愿闻其详。“

老叟道:“王安石执拗,民间称为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贬。说便,便加升擢。凡说新法便民者,都是谄佞辈所为,其实害民非浅。且如保甲上番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阅于场,又以一丁朝夕供送。虽说五日一教,那做保正的,日聚于教场中,受贿方释。如没贿赂,只说武艺不熟,拘之不放,以致农时俱废,往往冻馁而死。“

言毕,问道:“如今那拗相公何在?“

荆公哄他道:“现在朝中辅相天子。“

老叟唾地大骂道:“这等奸邪,不行诛戮,还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为何不相了韩琦、富弼、司马光、吕诲、苏轼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

江居等听得客坐中喧嚷之声,走来看时,见老叟说话太狠,咤叱道:“老人家不可乱言,倘王丞相闻知此语,获罪非轻了。“

老叟矍然怒起道:“吾年近八十,何畏一死?若见此奸贼,必手刃其头,刳其心肝而食之。虽赴鼎镬刀锯,亦无恨矣!“

众人皆吐舌缩项。

荆公面如死灰,不敢答言,起立庭中,对江居说道:“月明如昼,还宜赶路。“

江居会意,去还了老叟饭钱,安排轿马。

荆公举手与老叟分别,老叟笑道:“老拙自骂奸贼王安石,与官人何干,乃怫然而去?莫非官人与王安石有甚亲故么?“

荆公连声答道:“没有,没有!“

荆公登舆,吩咐快走,从者跟随,踏月而行。

又走十馀里,到树林之下。

只有茅屋三间,并无邻比。

荆公道:“此颇幽寂,可以息劳。“

命江居叩门。

内有老妪启扉,江居亦告以游客贪路,错过邸店,特来借宿,来早奉谢。

老妪指中一间屋道:“此处空在,但宿何妨。只是草房窄狭,放不下轿马。“

江居道:“不妨,我有道理。“

荆公降舆入室。

江居吩咐将轿子置于檐下,骡驴放在树林之中。

荆公坐于室内,看那老妪时,衣衫褴褛,鬓发蓬松,草舍泥墙,颇为洁净。

老妪取灯火,安置荆公,自去睡了。

荆公见窗间有字,携灯看时,亦是律诗八句。

诗云:

生已沽名炫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恨说青苗。

想因过此来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荆公阅之,如万箭攒心,好生不乐。

想道:“一路来,茶坊道院,以至村镇人家,处处有诗讥诮。这老妪独居,谁人到此,亦有诗句,足见怨词詈语遍于人间矣!那第二联说‘吴国’,乃吾之夫人也。叶涛,是吾故友。此二句诗意犹不可解。“

欲唤老妪问之,闻隔壁打鼾之声。江居等马上辛苦,俱已睡去。荆公展转寻思,抚膺顿足,懊悔不迭,想道:“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间甚便新法,故吾违众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误我也!“

吕惠卿是闽人,故荆公呼为福建子。

是夜,荆公长吁短叹,和衣偃卧,不能成寐,吞声暗位,两袖皆沾湿了。

将次天明,老妪起身,蓬著头同一赤脚蠢婢,赶二猪出门外。

婢携糠秕,老妪取水,用木杓搅于木盆之中,口中呼:“罗,罗,罗,拗相公来。“

二猪闻呼,就盆吃食。

婢又呼鸡:“喌,喌,喌,喌,王安石来。“

群鸡俱至。

江居和众人看见,无不惊讶,荆公心愈不乐,因问老妪道:“老人家何为呼鸡之名如此?“

老妪道:“官人难道不知王安石即当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浑名?自王安石做了相公,立新法以扰民。

老妾二十年孀妇,子媳俱无,只与一婢同处。

妇女二口,也要出免役、助役等钱。

钱既出了,差役如故。

老妾以桑麻为业,蚕未成眠,便预借丝钱用了。

麻未上机,又借布钱用了。

桑麻失利,只得畜猪养鸡,等候吏胥里保来徵役钱。

或准与他,或烹来款待他,自家不曾尝一块肉。

故此民间怨恨新法,入于骨髓。

畜养鸡,都呼为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当做畜生。

今世没奈何他,后世得他变为异类,烹而食之,以快胸中之恨耳!

荆公暗暗垂泪,不敢开言,左右惊讶,荆公容颜改变,索镜自照,只见须发俱白,两目皆肿,心下凄惨,自己忧恚所致。

思想“一夜愁添雪鬓毛“之句,岂非数乎!

命江居取钱谢了老妪,收拾起身。

江居走到舆前,禀道:“相公施美政于天下,愚民无知,反以为怨。

今宵不可再宿村舍,还是驿亭官舍,省些闲气。“

荆公口虽不答,点头道是。

上路多时,到一邮亭。

江居先下驴,扶荆公出轿升亭而坐,安排早饭。

荆公看亭子壁间,亦有绝句二首,第一首云:

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

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

第二首云:

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

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荆公看罢,艴然大怒,唤驿卒问道:“何物狂夫,敢毁谤朝政如此!“

有一老卒应道:“不但此驿有诗,是处皆有留题也。“

荆公问道:“此诗为何而作?“

老卒道:“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入骨。

近闻得安石辞了相位,判江宁府,必从此路经过。

早晚常有村农数百在此左近,伺候他来。“

荆公道:“伺他来,要拜谒他么?“

老卒笑道:“仇怨之人,何拜谒之有!众百姓持白梃,候他到时,打杀了他,分而啖之耳。“

荆公大骇,不等饭熟,趋出邮亭上轿,江居唤众人随行。

一路只买乾粮充饥,荆公更不出轿,吩咐兼程赶路。

直至金陵,与吴国夫人相见。

羞入江宁城市,乃卜居于锺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堂。

荆公只在半山堂中,看经佞佛,冀消罪愆。

他原是过目成诵极聪明的人,一路所见之诗,无字不记。

私自写出与吴国夫人看之,方信亡儿王雱阴府受罪,非偶然也。

以此终日忧愤,痰火大发。

兼以气膈,不能饮食。

延及岁馀,奄奄待尽,骨瘦如柴,支枕而坐。

吴国夫人在旁堕泪问道:“相公有甚好言语吩咐?“

荆公道:“夫妇之情,偶合耳。

我死,更不须挂念。

只是散尽家财,广修善事便了……“

言未已,忽报故人叶涛特来问疾,夫人回避。

荆公请叶涛牀头相见,执其手,嘱道:“君聪明过人,宜多读佛书,莫作没要紧文字,徒劳无益,王某一生枉费精力,欲以文章胜人,今将死之时,悔之无及。“

叶涛安慰道:“相公福寿正远,何出此言?“

荆公叹道:“生死无常,老人只恐大限一至,不能发言,故今日为君叙及此也。“

叶涛辞去。

荆公忽然想起老妪草舍中诗句第二联道:“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

今日正应其语,不觉抚髀长叹道:“事皆前定,岂偶然哉!作此诗者,非鬼即神。

不然,如何晓得我未来之事?吾被鬼神诮让如此,安能久于人世乎!“

不几日,疾革,发谵语,将手批颊,自骂道:“王某上负天子,下负百姓,罪不容诛。

九泉之下,何面目见唐子方诸公乎?“

一连骂了三日,呕血数升而死。

那唐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个直臣,苦谏新法不便,安石不听,也是呕血而死的。

一般样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声。

至今山间人家,尚有呼猪为拗相公者。

后人论宋朝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

有诗为证:

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

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

又有诗惜荆公之才:

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

可怜覆餗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四-译文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

得到岁月,就延长岁月。得到欢乐,就尽情欢乐。万事得失都在天意,何必愁肠千千结。

放宽心,不要度量狭窄,古往今来兴衰成败的话说不完。

金谷园的繁华只是过眼云烟,淮阴侯的事业如同锋头上的鲜血。

临潼会上胆气消散,丹阳县里箫声断绝。

时机来临时,弱草也能胜过春花,时机过去后,精金也逊于顽铁。

逍遥快乐是最便宜的,到老才明白其中的滋味。

粗布衣服和淡饭足以满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

话题已经说完,还没有进入正文,先说唐诗四句: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这首诗大概说的是人品有真有伪,必须既要了解其美,也要了解其恶。

第一句说的是周公,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的小儿子,有圣德,辅佐他的哥哥武王伐商,确立了周朝八百年的天下。

武王病重,周公写下册文告天,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来代替武王。他把册文藏在金匮里,没有人知道。

后来武王去世,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着成王朝见诸侯。他的庶兄管叔、蔡叔有叛乱的意图,心怀疑虑周公,散布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不久就要篡位。

成王怀疑周公,周公辞去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有一天,天降大风疾雷,击开了金匮,成王看到了册文,才知道周公的忠诚,把他迎回相位,杀了管叔、蔡叔,周朝的危机得以解除。

假如管叔、蔡叔的流言刚起,说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匮之文未开,成王之疑未释,谁会为他分辨?后世难道不会把好人当作恶人吗?

第二句说的是王莽。王莽字巨君,是西汉平帝的舅舅。他为人狡猾,自恃椒房宠势,相国威权,暗中图谋篡汉。他担心人心不服,于是假装谦恭,尊敬贤士,假装行公道,虚张功业。

天下郡县称赞王莽功德的人,共有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王莽知道人心归向他,于是毒死了平帝,迁太后,自立为君。改国号为新,共十八年。直到南阳刘文叔起兵恢复汉朝,他被杀。

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他不是就成为一个完名全节的贤相,名垂青史了吗?不会把恶人当作好人吗?所以古人说:‘日久见人心。’又说:‘盖棺论始定。’不能因为一时的赞誉就断定他是君子;不能因为一时的诽谤就断定他是小人。

有诗为证: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

现在说一个先朝的宰相,他在低位时,确实有名有誉。

后来大权在握,任性胡为,做错了事,遭到万口唾骂,含恨而终。

假如他在有名的时候,突然死去,人们还会千惜万惜,说国家没福,这样一个好人,未能充分发挥才能,却留下了名声。

等到万口唾骂的时候,就算死了也晚了。这倒是多活几年的好处!

那位宰相是谁?在哪个朝代?这个朝代不远不近,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一个首相,姓王名安石,临川人,这个人一目十行,读书万卷。

名臣文彦博、欧阳修、曾巩、韩琦等都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称赞他。

他二十岁就一举成名。最初担任浙江庆元府鄞县知县,兴利除弊,很有能声。

后来转任扬州签判,每天读书到天亮不睡觉。天快亮了,听说太守坐堂,多来不及洗脸漱口就去。

当时的扬州太守是韩魏公韩琦。看到安石脸上有污垢,知道他没有洗脸漱口,怀疑他熬夜喝酒,劝他勤奋学习。

安石感谢教导,没有争辩。后来韩魏公听说他彻夜读书,感到非常惊奇,更加夸奖他。

升任江宁府知府,贤声更加显著,直达皇帝的耳朵。

正是:只因前段好,误了后来人。

神宗皇帝励精图治,听说王安石的贤能,特地召他为翰林学士。皇帝问他治国的办法,安石以尧舜之道回答,皇帝非常高兴。

不到两年,他被任命为首相,封为荆国公,朝廷的人都认为他是商汤、周公再世,同声庆贺。

只有李承之看到安石的眼睛很多白,认为是奸邪之相,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扰乱天下。

苏老泉看到安石衣服破旧,一个月不洗脸,认为他不近人情,写了《辨奸论》来讽刺他。

这两个人是独到的见解,没有人相信!不再赘述。

安石成为首相后,与神宗皇帝关系密切,言听计从,立志实施一套新法,那几项新法?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免行法。

他专门听信一个小人,姓吕名惠卿,以及他的儿子王雱,日夜商议,排斥忠良,拒绝直言。

民间怨声载道,天灾不断。安石自以为是,又提出了‘三不足’的说法——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因为他性格固执,主意一定,就是佛菩萨也劝他不转,人们都称他为‘拗相公’。

文彦博、韩琦等许多名臣,最初夸奖他,到这时也后悔失言,一个个上表争论。

他不听,辞官而去,从此坚持新法更加坚定。破坏祖制,使万民失业。

有一天,他爱子王雱因疽病而死,安石非常悲痛。他召集天下高僧,设七七四十九天法会,超度亡灵,安石亲自行香拜表。

那天,第四十九天法会结束后,夜已深,安石焚香送佛,忽然昏倒在地毯上。

左右呼唤不醒。到五更,像从梦中醒来。他嘴里说:‘奇怪!奇怪!’左右扶他进中门。

吴国夫人命丫鬟接入内室,问他的原因。安石眼中含泪说:‘刚才昏迷的时候,恍恍惚惚到了一个地方,像一个大官府的样子,府门还关着。

我看到我的儿子王雱,戴着沉重的枷锁,约有一百斤重,力不从心,头发蓬乱,满脸污垢,血流满面,站在门外,向我哭诉他的苦难,说:‘阴司因为我父亲长期居高位,不思行善,专一任性固执。

实行青苗等新法,损害国家,伤害百姓,怨声载道。我不幸阳寿先尽,受罪极重,不是法会可以解救的。父亲应该及早回头,不要贪恋富贵……’

话还没说完,府门开了,吆喝声惊醒了我。’夫人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也听说外面的人都在抱怨你,相公为什么不急流勇退?早走一天,也少一天的咒骂。’

荆公听从夫人的话,连续上了十多道奏章,以病为由请求辞职。皇帝听说外面的舆论,也有厌倦的意思,于是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为江宁府的使相。

所以在宋时,凡是宰相卸任,都要带一个外地的职务,到那个地方享受俸禄养老,不必再管政事。荆公觉得江宁是金陵古迹之地、六朝帝王之都,风景秀丽,人物繁华,非常适合居住,非常得意。

夫人临行前,把房中的钗钏、衣饰等东西,以及所藏的宝物,大约值几千金,都布施给了各个庵院寺观,用来为亡儿王雱祈求冥福。选择了一个日子辞朝出发,百官设宴送行。荆公以病为由,没有和大家见面。府中有一个姓江名居的亲吏,非常会应答。荆公只带了他一个人,和僮仆以及家眷一起同行。

从东京到金陵都有水路,荆公没有使用官船,而是隐姓埋名,乘坐一艘小船,沿着黄河逆流而下。即将开船时,荆公叫来江居和众僮仆吩咐道:‘我现在虽然还是宰相,但已经辞官回家了。一路上 wherever 停靠的地方,如果有人问我姓什么、名什么、做什么官、什么职位,你们只说自己是过往的游客,千万不要说实话,以免惊动当地的官府,前来迎接或保护,或者引起民众的不便。如果有人泄露了风声,那一定是你们向地方索要常例,诈骗百姓的财物。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会重重处罚你们。’众人都说:‘谨遵您的命令。’江居禀报说:‘相公您隐姓埋名,如果路上有不懂事的人侮辱您,我们该怎么办?’荆公说:‘常言道‘宰相的肚子能撑船过’,别人的话不值得担心。别人说我好,不值得高兴;别人说我坏,不值得生气。只当是耳边风过去就算了,千万不要惹事生非。’江居领命,并通知了水手。

不知不觉二十多天过去了,已经到了锺离地方。荆公原本就有痰火症,住在小船上多日,心情抑郁,痰火症又复发了。他想弃船登陆,看看市井风景,稍微舒展一下愁绪。吩咐管家说:‘离金陵不远了,你小心照顾夫人,从水路,经过瓜步淮扬过江,我从陆路来。大约到金陵江口就能相会。’

安石打发家眷开船,自己只带着两个僮仆和亲吏江居,主仆一共四个人,登岸。因为水陆交通的舟车打扰,使得南来北往的人受苦。江居禀报说:‘相公您陆行,必须靠脚力。是拿着您的命令去县驿请求,还是自己出钱雇佣?’荆公说:‘我之前已经吩咐过了,不允许惊动官府,只可以自己雇佣。’江居说:‘如果是自己雇佣,就必须找一个雇主。’

当时僮仆带着包裹,江居带着荆公到了一个经纪人家。主人迎接他坐下,问道:‘客官您要去哪里?’荆公说:‘我要去江宁,想找一辆轿子,或者三匹马,立刻出发。’主人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忙不过来!’荆公问:‘为什么?’主人说:‘一言难尽!自从那个固执的相公掌权,创立新法,损害了百姓的财产,人口流失。虽然留下了一些穷困的百姓,但他们只能逃避官差,哪里有空闲的人来雇佣?再说,百姓贫穷,钱财不足,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养马和骡子?就算有,也不够差使。客官请坐稳,我替您去找。找不到不要怪我。只是价格比以前翻了一倍。’江居问:‘您说的那个固执的相公是谁?’主人说:‘他叫王安石,听说他有一双白眼睛。恶人自有恶相。’荆公垂下眼皮,叫江居不要管别人的闲事。

主人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回复说:‘轿夫只能给你们两个,要三个也不行。没有替换的,却要你们雇四个人的费用。马没有,只找到一头骡子和一头叫驴,明天五更天到我的店里。客官如果觉得可以,就先给他一些银子。’荆公听了前面的话,不耐烦了,只想快点走,心想:‘就算只有两个轿夫,慢慢走也可以。只是少了一匹马,没办法,就把一匹给江居骑,另一匹让两个轿夫轮流骑。’吩咐江居,无论主人怎么定价,都不要和他计较。江居把银子称给了主人。

太阳还早,荆公在主人家里感到无聊,叫来僮儿跟着,走出街市闲逛。果然市井萧条,店铺稀少。荆公暗自伤感,走进一个茶坊,倒也干净。荆公走进茶坊,正想叫茶,只见墙上题了一首绝句:
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余黎乐太平。
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
后面写着:‘无名子感慨世事之作。’荆公默然无语,连茶也没兴趣喝了,慌忙出门。又走了几百步,见一所道观。

荆公说:‘且去随喜一番,消遣一下。’走进大门,就是三间庙宇。荆公正要瞻仰,尚未跨进殿堂,只见朱红色的墙壁外面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诗句:
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
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圣明。
排尽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误苍生。
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讽天津杜宇声。
在英宗皇帝时期,有一位高士,姓邵名雍,别号尧夫,精通数学,通晓天地之理,自己给自己的居所起名叫安乐窝。他经常与客人游历洛阳天津桥上,听到杜鹃的声音,叹息道:‘天下从此要乱了!’客人问他为什么。尧夫回答说:‘天下将要安定,地气自然从北往南;天下将要混乱,地气自然从南往北。洛阳以前没有杜鹃,现在突然有了,这是地气从南往北的征兆。不久皇帝一定会用南方的人做宰相,改变祖宗的法度,整个宋朝就不得太平了。’这个预言,正好应验在了王安石身上。荆公默诵这首诗一遍,问香火道人:‘这首诗是谁写的?没有落款?’道人说:‘几天前,有一个道士来这里要纸题诗,贴在了墙上,说是骂那个固执的相公。’荆公把诗纸揭下来,藏在袖中,默然离去。回到主人家,闷闷地过了一夜。

五更时分,鸡鸣报晓,两名仆人和一个赶脚的带着一头骡子和一头驴子都到了。荆公平时不太注重打扮,于是坐上了轿子。江居骑着驴子,让骡子和两个仆人轮流骑坐。大约行走了四十多里,太阳快到中午,他们到了一个村镇。江居下了驴,向前一步,禀报说:“相公,该吃午饭了。“荆公因为痰火病发作,随身带着清肺干糕和药丸茶饼等物。他吩咐手下:“只拿一碗热汤来,你们自己去吃饭。“荆公用热汤调茶,吃了点心。众人吃饭还没吃完。荆公看到屋旁有个厕所,拿了一张毛纸,走去上厕所。只见厕所的土墙上,用白石灰画了八句诗:

刚到鄞县不知名,虚名被众人推举。

苏老辨奸先有识,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虚浮起祸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

荆公上厕所后,找了个机会,脱下一只方头鞋,把鞋底在土墙上抹得字迹模糊,才罢手。众人吃完饭,荆公又上了轿子继续前行,又走了二十里,遇到一个驿站。江居禀报说:“这个官舍很宽敞,可以住下。“荆公说:“昨天我叮嘱你们什么话了!现在住在驿站,岂不招人盘问?还是去前村,找一个偏僻的地方住民家,这样才安全。“又走了五里多,天色将晚。到了一个村庄,有竹篱茅舍,柴门半掩。荆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开门进去。里面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询问他们的来由。江居说:“我们是游客,想在这里住一晚,房钱按例支付。“老者说:“那就随意吧。“江居带着荆公进去,与主人见面。老者请荆公坐下,看到江居等人站立一旁,知道他们的身份,请他们到侧屋坐下。老者去准备茶饭。

荆公看到新粉刷的墙上,有大字写的一首律诗,诗云:

文章空谈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

强词夺理非正道,误食鱼饵岂真情。

好谋已遂生前志,执拗空遗死后名。

亲见亡儿阴受刑,始知天理报分明。

荆公看完,心情沉重。过了一会儿,老者端出饭来,众人都吃饱了,荆公也吃了一些。他问老者:“墙上的诗是谁写的?“老者说:“过往游客写的,不知道名字。“荆公低头思考:“我曾经辨别过帛书上的鹑刑和误食鱼饵两件事,人们都知道。只有我儿子在阴间受刑的事,我只对夫人说过,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怎么这首诗提到了这件事?真奇怪,真奇怪!“荆公因为诗的末句刺痛了他的心,感到疑惑。于是问老者:“您高寿多少岁?“老者说:“七十八岁。“荆公又问:“有几个儿子?“老者泪流满面,说:“有四个儿子,都死了。和老伴儿两个人住在这里。“荆公问:“四个儿子为什么都死了?“老者说:“十年以来,苦受新法之害。我的儿子们,有的死在官府,有的死在路上。我幸好年纪大,得以苟延残喘,如果年轻一些,也不在人世了。“荆公惊讶地问:“新法有什么不便,竟至于此?“老者说:“官人只看墙上的诗就知道了。自从朝廷用王安石为相,改变祖宗制度,只以聚敛为急,拒绝忠言,提拔奸佞。首先设立青苗法来虐待农民,接着又设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繁复杂。官府奉上虐下,日以鞭打为事。官吏在夜间呼喊于门,百姓不得安宁。放弃产业,带着妻子孩子逃到深山的人,每天都有几十个。这个村原来有一百多家,现在只剩八九家了。我家男女共有十六口,现在只剩四口了!“说完,泪如雨下。

荆公也感到悲伤,又问:“有人说新法便民,老丈您说不便,愿听其详。“老者说:“王安石固执己见,民间称他为‘拗相公’。如果说新法不便,就会生气贬斥。如果说得对,就会提升。凡是说新法便民的,都是谄媚的人,实际上对百姓的伤害很深。比如保甲法,每家每户的男子,要在场上接受训练,还要每天接送。虽然说五天训练一次,但那些当保正的,每天聚集在训练场上,只有收受贿赂才会放人。如果没有贿赂,就说武艺不熟练,不放人,以至于农时都荒废了,常常饿死。“说完,问:“现在那个‘拗相公’在哪里?“荆公哄他说:“现在还在朝中辅佐天子。“老者吐了口唾沫,大骂道:“这样的奸臣,不加以诛杀,还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为什么不杀掉韩琦、富弼、司马光、吕诲、苏轼这些君子,而偏要用这个小人为相呢!“

江居等人听到客座中的喧闹声,走过来一看,见老者说话太激烈,喝斥道:“老人家不可乱说,如果王丞相知道了,罪名可不轻。“老者愤怒地站起来说:“我快八十岁了,还怕一死?如果见到这个奸贼,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挖出他的心肝来吃。即使被煮死或被刀锯处死,也没有遗憾!“众人都吓得吐舌头,缩着脖子。荆公脸色如灰,不敢回答,站起来在院子里对江居说:“月亮像白天一样明亮,还是继续赶路吧。“江居会意,去还了老者的饭钱,安排了轿马。荆公举手与老者告别,老者笑着说:“我老汉自己骂那个奸贼王安石,与官人有什么关系,就生气地走了?难道官人与王安石有什么亲戚关系吗?“荆公连声回答:“没有,没有!“荆公上了轿,吩咐快走,随从跟着,踏着月光前行。

又走了十多里,到了一片树林下。只有三间茅屋,没有邻居。荆公说:“这里很幽静,可以休息。“他让江居敲门。里面有一位老妇人开门,江居告诉她,他们是游客,错过了客栈,特地来借宿,明天早上会表示感谢。老妇人指了指中间的一间屋说:“这里空着,可以住,只是草房狭窄,放不下轿马。“江居说:“没关系,我有办法。“荆公下了轿,江居吩咐把轿子放在屋檐下,骡驴放在树林里。荆公坐在屋内,看到老妇人,衣衫褴褛,头发蓬松,草屋泥墙,却很干净。老妇人取来灯火,安置了荆公,自己去睡了。荆公看到窗户间有字,拿着灯火一看,也是八句律诗。诗云:

生前沽名显气豪,死后虚伪惑儿曹。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诳叶涛。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恨说青苗。

想因过此来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荆公看了这些诗,心里像是被万箭攒心一样,非常不快乐。他想:‘一路上,从茶坊道院到村镇人家,到处都有讽刺我的诗。这个老妇人独自居住,有人来也会写诗讽刺,可见怨恨和咒骂的话在人间到处都是!那第二联提到‘吴国’,是我的夫人。叶涛,是我的老朋友。这两句诗的意思我还是不明白。’想要叫老妇人问问清楚,却听到隔壁有打鼾的声音。江居等人已经辛苦地骑马赶路,都睡着了。荆公辗转反侧,拍胸顿足,懊悔不已,心想:‘我只相信福建人的话,说新法对民间很有好处,所以违背众意去实行,怎么知道天下人怨恨到这种地步!这都是福建人误导了我!’吕惠卿是福建人,所以荆公叫他福建子。那一夜,荆公长叹短叹,穿着衣服就躺下,睡不着,含着泪,两袖都湿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妇人起床,头发蓬乱,和一个赤脚的笨拙婢女一起赶两只猪出门外。婢女拿着糠秕,老妇人去取水,用木勺在木盆里搅动,嘴里喊着:‘罗,罗,罗,拗相公来了。’两只猪听到叫声,就跑到盆边吃食。婢女又喊鸡:‘喌,喌,喌,喌,王安石来了。’所有的鸡都来了。

江居和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感到惊讶,荆公心里更加不快乐,便问老妇人:‘老人家为什么这样喊鸡的名字?’老妇人说:‘官人难道不知道王安石就是现在的丞相,拗相公是他的外号?自从王安石做了丞相,立新法来扰民。我是个二十年的寡妇,没有儿子媳妇,只和一个婢女一起住。我们两个妇女也要出免役、助役等钱。钱交了,差役还是照旧。我以种桑养麻为生,蚕还没吐丝,就预先借了丝钱用了。麻还没上机织布,又借了布钱用了。桑麻失败了,只得养猪养鸡,等待官吏来征收役钱。要么给他一些,要么杀了他来款待他,我自己一块肉都没吃过。所以民间对新法怨恨入骨。养鸡的人,都叫他为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当成了畜生。现在没办法对付他,将来要是变成异类,杀了他吃掉,也解了心头之恨!’荆公暗暗流泪,不敢说话,左右的人都惊讶,荆公的脸色都变了,他拿镜子照自己,只见胡须头发都白了,眼睛都肿了,心里非常凄凉,这是自己忧愁和愤怒造成的。想起‘一夜愁添雪鬓毛’这句话,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他让江居拿钱谢了老妇人,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江居走到轿前,禀报说:‘相公对天下施行美政,愚民无知,反而认为是怨恨。今晚不能再住在村舍里了,还是去驿站官舍,省得惹麻烦。’荆公虽然没有说话,但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上路很久,到了一个邮亭。江居先下马,扶荆公出轿进亭坐下,安排早饭。荆公看着亭子墙上的两首绝句,第一首是:‘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第二首是:‘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荆公看后,非常愤怒,叫驿卒问:‘是什么狂妄的人,敢这样诽谤朝政!’一个老卒回答说:‘不仅这个驿站有诗,到处都有人留下题诗。’荆公问:‘这些诗是为了什么而写的?’老卒说:‘因为王安石立新法来害民,所以民怨沸腾。最近听说他辞去了相位,判江宁府,一定是从这条路经过。早晚都有几百个村农在这里附近,等着他来。’荆公问:‘等他来,是要拜见他吗?’老卒笑着说:‘仇敌之间,哪里需要拜见!众百姓拿着棍子,等他来时就打杀了他,分而食之。’荆公非常害怕,不等饭熟,就匆匆离开邮亭上轿,江居叫众人跟着走。一路上只买干粮充饥,荆公更不出轿,吩咐加快速度赶路。

直到金陵,与吴国夫人相见。荆公羞于进入江宁城,于是住在锺山半山腰,把他的堂屋叫做半山堂。荆公只在半山堂中读经信佛,希望消除罪孽。他原本过目成诵,非常聪明,一路上看到的诗,没有一句不记住的。他私下里写出来给吴国夫人看,才相信已故的儿子王雱在阴间受罪,不是偶然的。因此他整天忧愤,痰火上升。加上气滞,不能吃饭。过了一年多,奄奄一息,骨瘦如柴,只能靠枕头坐着。吴国夫人在旁边流泪问道:‘相公有吩咐什么话吗?’荆公说:‘夫妻之情,只是一时的缘分。我死了,你不必挂念。只是要散尽家财,多做善事就可以了……’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报告说老朋友叶涛特地来探病,吴国夫人回避了。荆公请叶涛到床边相见,握着他的手,嘱咐道:‘你聪明过人,应该多读佛书,不要写那些没用的文字,徒劳无益,我王某一生浪费了精力,想用文章胜过别人,现在快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叶涛安慰道:‘相公福寿正盛,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荆公叹道:‘生死无常,老年人只怕大限一到,不能说话,所以今天才对你说这些。’叶涛告辞离开。荆公忽然想起老妇人草舍中诗句的第二联:‘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今天正好应验了这句话,不禁拍腿长叹道:‘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哪里是偶然的呢!写这首诗的人,不是鬼就是神。不然,怎么会知道我未来的事?我被鬼神如此嘲讽,怎么能长久活在人间呢!’

没过多久,病情加重,说胡话,用手打自己的脸,自责道:‘王某上对不起天子,下对不起百姓,罪不容诛。九泉之下,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唐子方等人呢?’连续骂了三天,吐了几升血就死了。那唐子方名叫介,是宋朝一个正直的大臣,苦谏新法不便,王安石不听,也是吐血而死的。死得一样,但王安石的死更有名声。至今山里的人家,还有叫猪为拗相公的。后人评论宋朝的元气,都说是熙宁变法破坏了,所以才有靖康之祸。有诗为证:‘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又有诗惋惜荆公的才华:‘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可怜覆餗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四-注解

拗相公:对王安石的贬称,意指固执己见的人。

半山堂:王安石在锺山半山腰所建的居所。

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表达了对时光的珍惜和对快乐的追求。

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认为一切事情都有天意安排,不必过于忧虑。

放心宽,莫量窄,古今兴废言不彻。:劝人放宽心态,不要过于拘泥于小事,历史变迁中,言语不能完全揭示真相。

金谷繁华眼底尘,淮阴事业锋头血。:比喻过去的辉煌和现在的困境。

临潼会上胆气消,丹阳县里箫声绝。:形容曾经的英勇和现在的凄凉。

时来弱草胜春花,运去精金逊顽铁。:比喻时运不济时,即使是弱者也能胜过强者。

逍遥快乐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别。:认为逍遥快乐是人生的最大财富,到老才能体会到这一点。

粗衣淡饭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强调简朴生活的重要性。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周公和王莽的故事,用于说明人品有真有伪。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假设如果周公和王莽在关键时刻死去,他们的真伪将无人知晓。

日久见人心,盖棺论始定。:指时间能检验人心,一个人的好坏最终会在死后得到定论。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认为别人的评价不能全信,是非对错最终会变得清晰。

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提醒人们不要轻信别人的言语,因为总有明白人说出真相。

荆公:指王安石,即王荆公,北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

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免行法:王安石变法中的十项新法。

三不足之说:王安石提出的“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的观点。

青苗法:王安石变法中的一项措施,旨在减轻农民负担,但实际上加重了农民的负担。

蠹国害民:指青苗法等新法对国家和人民有害。

咒詈:诅咒和责骂,指人们对王安石的怨恨。

夫人:指王安石的妻子,对王安石有较大影响。

表章:古代官员向上级呈递的文书,此处指辞职书。

天子:古代对皇帝的尊称。

使相:古代官职,指地方上的高级官员。

江宁府:古代地名,今南京市。

资禄养老:指退休后享受国家提供的俸禄。

钗钏:古代妇女的首饰。

宝玩:指珍贵的玩物。

打醮:佛教仪式,以消除罪孽。

焚香:烧香祭拜。

冥福:指对死者的祝福。

百官:指朝廷中的所有官员。

亲吏:指官员的亲信。

江居:王安石的亲吏,姓江名居。

白龙鱼服:指隐居的服饰,比喻隐居生活。

钧旨:上级的命令。

痰火症:中医术语,指因痰湿引起的疾病。

市井:指城市中的街市。

新法:指王安石变法,即北宋时期王安石推行的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措施。

户口逃散:指因新法导致人口流失。

夫钱:指轿夫的工钱。

主家:指雇主。

经纪人家:指中介人家。

尧夫:指邵雍,北宋时期著名哲学家、数学家。

安乐窝:邵雍的居所,寓意隐居之地。

天津桥:洛阳的一座桥,邵雍常在此处游玩。

杜宇:古代传说中的鸟名,此处指杜宇的叫声,寓意国家将乱。

地气:中医术语,指大地的气息,此处指国家气运。

肩舆:古代的一种交通工具,即轿子,这里指荆公乘坐的轿子。

痰火病:中医术语,指因痰湿引起的火气上攻的疾病。

清肺乾糕:一种具有清肺作用的食品,可能是一种药膳。

丸药茶饼:指丸药和茶饼,这里可能是指荆公随身携带的药物和茶点。

沸汤:沸腾的水,这里指热水。

中火:中医术语,指烹饪时火候适中。

鄞邑:古地名,指现在的宁波市鄞州区。

苏老:指苏轼,北宋文学家、政治家。

李丞:指李清照,北宋女词人,此处可能是指另一位官员。

鹑刑:古代的一种刑罚,指用烧红的铁块烙人身体。

鱼饵:钓鱼用的诱饵,这里比喻引诱人的东西。

阴府:古代传说中的阴间。

梏:古代的一种刑具,指脚镣。

保甲:王安石变法中的一项措施,将乡村居民编为保甲,加强了对农民的控制。

助役:王安石变法中的一项措施,要求农民出钱出力修筑官道。

保马:王安石变法中的一项措施,要求农民饲养马匹。

均输:王安石变法中的一项措施,旨在调节物资的供需。

鼎镬刀锯:古代的酷刑,这里比喻极刑。

邸店:古代的旅馆。

沽名炫气: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名声和威望。

诳叶涛:欺骗叶涛,这里可能是指某位人物或事件。

茶坊道院:古代供人休息、饮茶、修行的场所,此处指王安石游历过程中的各种场所。

村镇人家:指乡村和城镇中的普通人家。

吴国:指王安石的夫人吴氏,此处借指王安石的家庭。

叶涛:王安石的故友,此处借指与王安石有交往的人。

福建子:对吕惠卿的称呼,吕惠卿是闽人,故王安石称他为福建子。

长吁短叹:形容因忧虑、伤心而发出的叹息声。

蓬著头: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形容老妪起床时的样子。

蠢婢:愚笨的女仆。

糠秕:谷物的皮和米糠。

木杓:木制的勺子。

罗,罗,罗,拗相公来:老妪召唤猪的声音,此处借指对王安石的呼唤。

官人:古代对官员的尊称。

王安石:北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王安石的变法改革对后世影响深远。

浑名:俗称,非正式的称号。

免役、助役等钱:指免役钱和助役钱,是王安石变法中的一项措施。

桑麻:桑树和麻,古代农民的主要经济作物。

吏胥里保:古代地方官员及其属下。

烹来款待他:用烹饪的方式来款待官员。

痰火大发:形容因忧虑、生气而引起的身体不适。

气膈:指胸部不适,呼吸困难。

锺山:位于南京的一座山,王安石晚年在此居住。

过目成诵:形容记忆力极强,看过就能背诵。

唐子方:宋朝直臣唐介,因直言进谏而闻名。

熙宁变法:王安石在宋神宗熙宁年间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

靖康之祸:北宋末年,金军攻破开封,俘虏宋徽宗、宋钦宗等皇帝,导致北宋灭亡的事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四-评注

荆公阅之,如万箭攒心,好生不乐。

此句通过比喻手法,生动地描绘了荆公(王安石)阅读民间的诗句后内心的痛苦和不安。‘万箭攒心’形容内心极度痛苦,反映出王安石在推行新法后,面对民间怨声载道的无奈与自责。

想道:‘一路来,茶坊道院,以至村镇人家,处处有诗讥诮。’

这句话展现了王安石对新法实施后民间反响的深刻认识,‘处处有诗讥诮’说明新法在民间引起了广泛的反对和不满。

‘吴国’,乃吾之夫人也。叶涛,是吾故友。

此句中,王安石将新法与个人情感联系起来,反映出他推行新法时的复杂心理。

荆公展转寻思,抚膺顿足,懊悔不迭,想道:‘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间甚便新法,故吾违众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误我也!’

这句话反映了王安石在推行新法过程中,由于过分依赖福建子(吕惠卿)的建议,导致新法实施后民怨沸腾,自己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吕惠卿是闽人,故荆公呼为福建子。

此句点明了吕惠卿的身份,同时也反映了王安石对新法的推行过程中,受到福建子的影响。

是夜,荆公长吁短叹,和衣偃卧,不能成寐,吞声暗位,两袖皆沾湿了。

这句话描绘了王安石在推行新法后,内心的痛苦和无奈,‘长吁短叹’、‘吞声暗位’等词语,生动地展现了王安石在新法推行过程中的心理变化。

将次天明,老妪起身,蓬著头同一赤脚蠢婢,赶二猪出门外。

此句通过老妪的日常生活场景,展现了民间对新法的抵制和反感。

‘罗,罗,罗,拗相公来。’二猪闻呼,就盆吃食。

这句话通过拟人手法,将猪与王安石联系起来,形象地表达了民间对王安石的怨恨。

荆公看亭子壁间,亦有绝句二首。

此句说明王安石在推行新法过程中,不断受到民间舆论的质疑和批评。

‘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

这两句诗反映了王安石在推行新法过程中,忽视了对反对者的倾听和尊重,导致新法实施后民怨沸腾。

‘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这两句诗反映了王安石在推行新法过程中的自信与无奈,同时也表达了他对新法未来的担忧。

‘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

这两句诗揭示了新法对宋朝元气的影响,以及新法实施后民间对王安石的怨恨。

‘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可怜覆餗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这两句诗对王安石的才华和人生进行了评价,同时也表达了对新法实施后民间反响的反思。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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