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研究中心
让中华文化走向世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五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五-原文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

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个玄都观,乃是梁朝所建。

唐刺史刘禹锡有诗道:‘玄都观里桃乾树’,就是此地。

一名为玄妙观。

这观踞郡城之中,为姑苏之胜。

基址宽敞,庙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无所不备。

各房黄冠道士,何止数百。

内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祖师殿。

这一房道士,世传正一道教,善能书符遣将,剖断人间祸福。

于中单表一个道士,倏家姓张,手中惯弄一个皮雀儿,人都唤他做张皮雀。

其人有些古怪,荤酒自不必说,偏好吃一件东西。

是甚东西?

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

分明一太字,移点在旁边。

他好吃的是狗肉。

屠狗店里把他做个好主顾,若打得一只壮狗,定去报他来吃,吃得快活时,人家送得钱来,都把与他也不算帐。

或有鬼祟作耗,求他书符镇宅,遇著吃狗肉,就把箸蘸著狗肉汁,写个符去,教人贴于大门。

邻人往往夜见贴符之处,如有神将往来,其祟立止。

有个矫大户家,积年开典获利,感谢天地,欲建一坛斋酸酬答,已请过了清真观里周道士主坛。

周道士夸张皮雀之高,矫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时相请。

那矫家养一只防宅狗,甚是肥壮,张皮雀平昔看在眼里,今番见他相请,说道:‘你若要我来时,须打这只狗请我,待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到你家里。’

卞符回覆了矫公。

矫公晓得他是跷厦占怪的人,只得依允。

果然烫热了酒,煮烂了狗肉,张皮雀到门。

主人迎人堂中,告以相请之意。

党中香人灯烛,摆得齐整,供养著一堂柳道,众道士已起过香头了。

张皮雀昂然而入,也不札神,也不与众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将烂狗肉来吃,酒要热些!

矫公道:‘且看他吃了酒肉,如何作用?’当下大盘装狗肉,大壶盛酒,樱列张皮雀面前,恣意竹吱。

吃得盘无馀骨,酒无馀滴,十分醉饱。

叫道:‘聒噪!’吃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著拜神的铺毡上倒头而睡。

鼻息如雷,自西牌直睡至下半夜。

众道士酸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不敢去动掸他。

矫公等得不耐烦,到埋怨周道士起来,周道士自觉无颤,不敢分辨。

想道:‘张皮雀时常吃醉了一睡两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几时才醒?’

只得将表章焚化了,辞神谢将,收拾道场。

弄到五更,众道士吃了酒饭,刚欲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跳将起来,团团一转,乱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

矫公和众道士见他疯了,都走来围著看。

周道士胆大,向前抱住,将他唤醒了。

口里还叫:‘五日,五日。’

周道士问其缘故。

张皮雀道:‘适才表章,谁人写的?’

周道士道:‘是小道亲手缮写的。’

张皮雀道:‘中间落了一字,差了两字。’

矫公道:‘学生也亲口念过几遍,并无差落,那有此话?’

张皮雀袖中簌簌响,抽出一幅黄纸来,道:‘这不是表章?’

众人看见,各各骇然道:‘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却在他袖中,纸角儿也不动半毫?’

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中,果然落了字,却看不出差处。

张皮雀指出其中一联云:‘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亲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

‘吃亏吃苦’,该写‘吃’字,今写‘吃’字,是‘吃舌’的‘吃’字了。

‘吃’,音‘赤’,‘吃’,音‘格’,两音也不同。

‘柰’,字,是‘李柰之‘柰’。

‘奈’字,是‘奈何’之‘奈’;‘耐’字,是‘耐烦’之‘耐’。

‘柰短柰长’该写‘耐烦’的‘耐’字,‘柰’是果名,借用不得。

你欺负上帝不识字么?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难处。

矫公和众道士见了表文,不敢不信。

齐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斋坛,不知可否什张皮雀道:‘没用,没用!’

你表文上差落字面还是小事,上帝因你有这道奏章,在天曹日记簿上查你的善恶。

你自开解库,为富不仁,轻兑出,重兑入,水丝出,足纹入,兼将解了的珠灾,但拣好的都换了自用。

又几质物值钱者才足了年数,就假托变卖过了,不准赎取。

如此刻剥贫户,以致肥饶。

你奏章中全无悔罪之言,多是自夸之语,已命雷部于即焚烧汝屋,荡毁你的家私。

我只为感你一狗之惠,求宽至十日,上帝不允。

再三恳告,已准到五日了。

你可出个晓字:‘凡五日内来赎典者免利,只收本钱。’

其向来欺心,换人珠宝,赖人质物,虽然势难吐退,发心喜舍,变实为修桥补路之费。

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慎,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

矫公初时也还有信从之意,听说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倒不免有疑。

‘这疯道士必然假托此因,来布施我的财物。难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

况且掌财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松。

口中答应,心下不以为然。

张皮雀和众道士辞别自去了。

矫公将此话阁起不行。

到第五日,解库里火起,前堂后厅,烧做白地。

第二日,这些质当的人家都来讨当,又不肯赔偿,结起讼来,连田地部卖了。

矫大户一贫如洗。

有人知道张皮雀曾预言雷火之期,从此益敬而畏。

张皮雀在玄都观五十馀年,

后出渡钱塘江,风逆难行,

张皮雀遣天将打缆,其去如飞。

皮雀呵呵大笑,触了天将之怒,为其所击而死。

后有人于徽商家扶骛,

皮雀降笔,自称“原是天上苟元帅,

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非击死也。”

徽商闻真武殿之灵异,

舍施千金,于殿前堆一石假山,以为壮观之助。

这假山虽则美观,反破了风水。

从此本房道侣,更无得道者。

诗云:

雷火曾将典库焚,

符驱鬼崇果然真;

玄都观里张皮雀,

莫道无神也有神。

为何说这张皮雀的话?

只为一般有个人家,

信了书符召将,

险些儿冤害了人的性命。

那人姓金名满,

也是苏州府昆山县人。

少时读书不就,

将银援例纳了个令史,

就参在本县户房为吏。

他原是个乖巧的人,

待人接物,十分克己,

同役中甚是得合,

做不上三四个月令史,

衙门上下,没一个不喜欢他。

又去结交这些门子,

要他在知县相公面前帮衬,

不时请他们吃酒,

又送些小物事。

但遇知县相公比较,

审问到夜静更深时,

他便留在家中宿歇,

日逐打浑,

那门子也都感激,

在县主面前虽不能用力,

每事却也十分周全。

时遇五月中旬,

金令史知吏房要开各吏送间库房,

恩量要谋这个美缺。

那库房旧例,

一吏轮管两季,

任凭县主随意点的。

众吏因见是个利芳,

人人思想要管。

屡屡县主点来,

都不肯服。

却去上司具呈批准,

要六房中择家道殷实老成尤过犯的,

当堂拈阅,

各吏具结申报卜司,

芳新参及役将满者,

俱不许阅。

然虽如此,

其权出在吏房,

但平日与吏房相厚的,

送些东道,

他便混帐开上去,

那里管新参役满。

这叫做官清私暗。

却说金满暗想道:

我虽是新参,

那吏房刘令史与我甚厚,

怀送些东面与他,

自然送间的。

若网得著,

也不枉费这一片心机;

倘间不著,

却不空丢了银子,

又被人笑话?

怎得一个必著之策便好!

忽然想起门于工文英,

他在衙门有年,

甚有见识,

何不寻他计较。

一迳走出县牀,

恰好县门口就遇著王文英道:

金阿叔,忙忙的那里去?

金满道:

好兄弟,正来寻你说话。

王文英道:

有什么事作成我?

金满道:

我与你坐了方好说。

二人来到侧边一个酒店里坐下,

金满一头吃酒,

一头把要谋库房的事,

说与王文英知道。

王文英说:

此事只要由房开得上去,

包在我身上,

使你阄著。

金满道:

吏房是不必说了,

但与堂拈阄怎么这等把稳?

王文英附耳低言,

道:

只消如此如此,

何难之有!

金满大喜,

连声称谢:

若得如此,

自当厚谢。

二人又吃了一回,

起身会钞而别。

金满回到公序里买东买西,

备下夜饭,

请吏房令史刘云到家,

将上项事与他说知。

刘云应允。

金满取出五两银子,

送与刘云道:

些小薄礼,

先送阿哥买果吃,

待事成了,

再找五两。

刘云假怠谦让道:

自己弟兄,

怎么这样客气?

金满道:

阿哥从直些罢,

不嫌轻,

就是阿哥的盛情了。

刘云道:

既如此,

我权收去再处。

把银袖了。

摆出果品肴撰,

二人杯来盏去,

直饮至更深而散。

明日,

有一令史察听了些风声,

拉了众吏与刘云说:

金某他是个新参,

未及半年,

怎么就想要做库房?

这个定伏不成的。

你要开只管开,

少不得要当堂禀的,

恐怕连你也没趣。

那时却不要见怪!

刘云道:

你们不要乱嚷,

几事也要通个情。

就是他在众人面上,

一团和气,

并无一毫不到之处,

便开上去难道就是他问著了?

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

若去一享,

朋友面上又不好看,

说起来只是我们薄情。

又一个道:

争名争利,

顾得什么朋友不朋友,

薄情不薄情

刘云道:

嗟!

不要与人争,

只去与命争。

是这样说,

明日就是你间著便好;

若不是你,

连这几句话也是多的,

还要算长。

内中有两个老成的,

见刘云说得有理,

便道:

老刘,

你的活虽是,

但他忒性急了些。

就是做库房,

未知是祸是福,

直等结了局,

方才见得好歹。

什么正经?

做也罢,

不做也罢,

不要闲争,

各人自去乾正事。

遂各散去。

金满闻得众人有言,

恐怕不稳,

又去揭债,

央本县显要士夫,

写书嘱托知县相公,

说他“者成明理,

家道颇裕,

诸事可托。

这分明是叫把库房与他管,

但不好明言耳。

话休烦絮,到拈阄这日,刘云将应问各吏名字,开列一单,呈与知县相公看了。

唤里书房一样写下条子,又呈上看罢,命门子乱乱的总做一堆,然后唱名取阄。

那卷闸传递的门子,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满一手拈起,扯开,恰好正是。

你道当堂拈阄,怎么作得弊?原来刘云开上去的名单,却从吏、户、礼、兵、刑、工挨次写的,吏房也有管过的,也有役满快的,已下在数内。

金满是户房司吏,单上便是第一名了。

那工文英卷闸的时节,已做下暗号,金满第一个上去拈时,却不似易如反掌!

众人那知就里,正是: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当时众吏见金满间著,都跪下享说:“他是个新参,尚不该问库。况且钱粮干系,不是小事,俱要具结申报上可的。若是金满管了库,众吏不敢轻易执结的。”

县主道:“既是新参,就不该开在单上了。”

众吏道:“这是吏房刘云得了他贿赂,混开在上面的。”

县主道:“吏房既是混开,你众人何不先来禀明,直等他阄著了方来禀话?明明是个妒忌之意。”

众人见本官做了主,谁敢再道个不字,反讨了一场没趣。

县主落得在乡官面上做个人情,又且当堂阄著,更无班驳。

那些众吏虽怀妒忌,无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说发金满备了一席戏酒,方出结状,申报上司,不在话下。

且说金满自六月初一交盘上库接管,就把五两银子谢了刘云。

那些门子因作弊成全了他,当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亲密。

他虽则管了库,正在农忙之际,诸事俱停,那里有什么钱粮完纳。

到七八月里,却又个把月不下雨,做了个秋旱。

虽不至全灾,却也是个半荒,乡间人纷纷的都来告荒。

知县相公只得各处去踏勘,也没甚大生意。

眼见得这半年库房,扯得直就够了。

时光迅速,不觉到了十一月里,钦天监奏准本月十五日月蚀,行文天下救护。

本府奉文,帖下属县。

是夜,知县相公聚集僚属师生僧道人等,在县救护,旧例库房备办公宴,于后堂款待众官。

金满因无人相帮,将银教厨夫备下酒席,自己却不敢离库。

转央刘云及门子在席上点管酒器,支持诸事。

众官不过拜几拜,应了故事,都到后堂攸酒。

只留这些僧道在前边打一套挠铰,吹一番细乐,直闹到四重方散。

刚刚收拾得完,恰又报新按院到任。

县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

又要支持船上,柱还供应,准准的一夜眼也不合。

天明了,查点东西时,不见了四锭元宝。

金满自想:“昨日并不曾离库,有椎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还失落在那里。”

各处搜寻,那里见个分毫。

著了急,连声叫芳道:“这般晦气,却失了这二百两银子,如今把什么来赔补?若不赔时,一定经官出丑,如何是虾!”

一头叫言,一边又重新寻起,就把这间屋翻转来,何尝有个影儿,慌做一堆,正没理会。

那时外边都晓得库里失了银子,尽来探同,到拌得口于舌碎。

内中单喜欢得那几个不容他管库的令史:一味说清话,做鬼脸,喜谈乐道。

正是:本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优半个无!

过了五六日,知县相公接了按院,回到县里。

金满只得将此事禀知县主。

县主还未开口,那几个令史在旁边,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库没了银子,不去赔补,倒对老爷说,难道老爷赔不成?

县主因前番阄库时,有些偏护了金满,今日没了银子、颇有权容。

喝道:库中是你执掌,又没闲人到来,怎么没了银子?必竟将去嫖赌花费了,在此支吾,今且饶你的打,限十日内将银补库,如无,定然参究。

士满气闷闷地,走出县来。

即时寻县中阴捕商议。

江南人说阴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

其在官有名含谓之官捕,帮手谓之白捕。

金个史下拘官捕、白捕,都邀过来,到酒店中吃三杯。

说道:“金某今日劳动列位,非为己私,四锭元宝寻常人家可有?不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败露出来。

只要列位用心,若缉访得实,拿获赃盗时,小子愿出白金二十两酬劳。

捕人齐答应道:当得,当得!

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吃了几遍酒水,全无影响。

知县相公叫金满问:“银子有了么?”

金满禀道:“小的同捕人缉访,尚无踪迹。”

知县喝道:“我限你十日内赔补,那等得你缉访!”

叫左右:“揣下去打!”

金满叩头求饶,道:“小的愿赔,只求老爷再宽十日,客变卖家私什物。”

知县准了。

转眼。

金满管库又不曾趁得几多东西,今日平白地要赂这二百两银子,甚费措置,家中首饰衣服之类,尽数变卖也还不够,身边言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岁,生得甚有姿色:

鼻端面正,齿白唇红,两道秀眉,一双娇眼。

鬓似鸟云发委地,手如尖笋肉凝脂。

分明豆蒙尚含香,疑似夭桃初发蕊。

金令史平昔爱如己女,欲要把这婢子来出脱,思想:“再等一二年,遇个贵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讨得百来两银子。

如今忙不择价,岂不可惜!”

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几问房子,权解与人。

将银子凑足二百两之数,倾成四个元宝,当堂兑准,封贮库上。

吩咐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中好生不乐,把库门锁了,回到公而里,独坐在门首,越想越恼,著甚来由,用了这主屈财,却不是青白晦气!正纳闷间。

只见家里小厮叫做秀童,吃得半醉,从外走来。见了家长,倒退凡步。金令史骂道:“蠢奴才,家长气闷,你到快活吃酒?我千里没钱使用,你倒有闲钱买酒吃?

秀童道:“我见阿爹两日气闷,连我也不喜欢,常听见人说酒可忘忧,身边偶然积得几分银子,买杯中物来散闷。阿爹若没钱买酒时,我还馀得有一壶酒钱在店上,取来就是。

金令史喝道:“谁要你的吃!”原来苏州有件风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内外人都称呼为“相公”。秀童是九岁时卖在金家的,自小抚养,今已二十馀岁,只当过继的义男,故称“阿爹”,那秀童要取壶酒与阿爹散闷,是一团孝顺之心。

谁知人心不同,到挑动了家长的一个机括,险些儿送了秀童的性命。正是:老龟烹不烂,移祸乾枯桑。

当时秀重自进去了。金令史摹然想道:“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里有外人进来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递东西,进来几次,难道这银子是他偷了?”

又想道:“这小厮自幼跟随奔走,甚是得力,从不见他手脚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盗心了?”

想道:“这个厮平昔好酒,凡为盗的,都从酒赌钱两件上起。他吃溜了口,没处来方,见了大锭银子,又且手边方便,如何不爱?不然,终日买酒吃,那里来这许多钱广又想道:“不是他。

他就要偷时,或者溜几块散碎银子,这大锭元宝没有这个力量。就愉了时,那里出饬?终不然,放在钱柜上零支钱?少不得也露人眼目。

就是拿出去时,只好一锭,还留丁三锭在家,我今夜把他牀铺搜检一番,便知分晓。

又想道:“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这大银,必然寄顿在家中父母处,怎肯还放在身边?搜不著时,反惹他笑。

若不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场,反冷了他的心肠。哦!有计了。冈碍郡城有个莫道人,召将断事,吉凶如睹。见寓在玉峰寺中,何不请他来一问,以决胸中之疑?”

过了一夜,次日金满早起,吩咐秀童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也要买些酒肉,为谢将之用,自己却到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却说金令史旧邻有个闲汉,叫做计七官。偶在街上看见秀童买了许多东西,气忿忿的走来,问其缘故。

秀童道:“说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败运,乾这样没正经事二百两银子已自赔去了,认了晦气罢休。

却又听了别人言语,请什么道人来召将。邓贼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吃了,明日少不得还要索谢。

成不成,吃三瓶,本钱去得不爽利,又添些利钱上去,好没要紧。七官人!你想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里面么?

有这好酒好肉倒把与秀童吃了,还替我爹出得些气力。斋了这贼道的嘴,‘碾噪,也可谢你一声么?”

正说之间,恰好金令史从玉峰寺转来“秀童见家长来了,自去了。

金满与计七官相见问道:“你与秀童说甚么?”汁七官也不信召将之事的,就把秀重适才所言,述了一遍,又道:“这小厮倒也有些见识。

金满沉吟无语,邓计七官也只当闲活叙过,不想又挑动了家长一个机括。

只因家长心疑,险使童儿命丧!金令史别了计七官自回县里,腹内踌躇,这话一发可疑:“他若不曾偷银子,由我召将便了,如何要他怪那个道士?”

口虽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蛤,满肚泥心。”

少停莫道人到了,徘设坛场,却将邻家一个小学生附体。

莫道人做张做智,步罡踏斗,念咒书符。小学生就舞将起来,像一个捧剑之势,口称”邓将军下坛”。

其声颇洪,不似小学生口气”士满见真将下降,叩首不迭,志心通陈,求判偷银之贼。

天将摇首道:“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求、愿乞大将指示真盗姓名,莫道人又将灵牌施设,喝道:“鬼神无私,明已报应。

有叩即答,急急如今!”金满叩之不已,天将道:“屏退闲人,吾当告汝。”

其时这些令史们家人、及衙门内做公的,闻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将,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来看,塞做一屋。

金满好言好语都请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旁答应。

天将叫道:“还有闲人。”莫道人对金令史说:“连秀童都遣出屋外去。”

天将教金满舒出手来,金满跪而舒其左手。

天将伸指头蘸酒在金满手心内,写出秀童二字,喝道:“记著!”金满大惊,正合他心中所疑、犹恐未的,叩头默默祝告道:“金满抚养秀童已十馀年,从无偷窃之行。

若此银果然是他所盗,便当严刑究讯,此非轻易之事。神明在上,乞再加详察,莫随人心,莫随人意。”

天将又蘸著酒在桌上写出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画,详其字势,亦此二字。

金满以为实然,更无疑矣。当下莫道人书了退符,小学生望后便倒。

扶起,良久方醒,问之一无所知。

金满把谢将的三牲与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连夜去唤阴捕拿贼。

为头的张阴捕,叫做张二哥。当下叩其所以。

金令史将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将三遍指名之事,备细说了。

连阴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缉访来的,不去担这于纪。

推辞道:“未经到官,难以吊拷。咕满是衙门中出入的,岂不会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与列位无涉。

只要严刑究拷,拷得真赃出来,向时所许二十两,不敢短少分毫。”

张阴捕应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帮手,即时随金令史行走。

此时已有起更时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家伙,吃了夜饭,正提腕行灯出县来迎候家主。

才出得县门,彼三四个阴捕,将麻绳望颈上便套。

不由分说,直拖至城外一个冷铺里来。

秀童却荷开口,彼阴捕将铁尺向肩呷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乾得好事!”

秀空负痛叫道:“我千何享来?”

阴捕道:“你偷库内这四锭元宝,藏于何处?窝在那家?你家主已访实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免吃痛苦。”

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将起来。

宙古道:有理言自壮,负屈声必高。

秀童其实不曾做贼,被阴捕如法吊拷。

秀童疼痛难忍,咬牙切齿,只是不招。

原来大明律一款,捕盗不许私刑吊拷。

若审出真盗,解官有功。

倘若不肯招认,放了去时,明日被他告官,说诬陷平民,罪当反坐。

八捕盗吊打衫夹,郁已行过。

见秀童不招,心下也著了慌。

商议只有阄王,铁膝裤两件未试。

阎工是脑箍上了箍,眼睛内鸟珠都涨出寸许

铁膝裤是将石屑放于夹棍之内,未曾收紧,痛已异常。

这是拷贼的极刑了。

秀童上了脑箍,兀而复苏者数次,昏债中承认了,醒来依旧说没有。

阴捕又要上铁膝裤,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时见财起意,偷来藏在姐夫李大家牀下,还不曾动。”

阴捕将板门擡秀重到于家中,用粥汤将息,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𪠘里来报信。

此时秀童奄奄一息,爬走不动了。

金令史呌了船只,自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赃。

李大家住乡问,与秀童爹娘家相去不远。

阴捕到时,李大又不在家,吓得秀童的姐儿面如土色,正不知甚么缘故,开了后门,望爹娘家奔去了。

阴摘走人卧房,发开床脚,看地下土实不松,已知虚言。

金令史定要将锄头垦起,起土尺馀,并无一物。

众人道:“有心到这里蒿恼一番了。”

翻箱倒笼。

满屋寻一个遍,那有些影儿。

金令史只得又同阴捕转来,亲去叩问秀童。

秀童泪如而下,答道:我实不曾为盗,你们非刑吊拷,务要我招认。

吾吃苦不过,又不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认了。

说姐夫牀下赃物,实是混话,毫不相干。

吾自九岁时蒙爹抚养成人,今已二十多岁,在家未曾有半点差错。

前日看见我爹费产完官,暗地心痛之又见爹信了野道,召将费钱,愈加不乐,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

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无别话。

说罢闷绝去了,众阴捕叫唤,方才醒来,兀自唉唉的哭个不住。

金令史心下亦觉惨然。

须臾,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到了。

见秀童躺在板门上,六枫八伤,一丝两气,大哭了一场,奔到县前叫喊。

知县相公正值坐堂,问了口同,忙差人唤金满到来,问道:“你自不小心,失了库内银两,如何通同阴捕,妄杀千人,非刑吊拷?”

金满禀道:“小的破家完库,自竹要缉访此事。

讨个明白。

有莫道人善于召将,天将降坛,三遍写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见他言语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无影响,小的也是出乎无奈,不是故意。”

知县也晓得他赔补得苦了,此情未知真伪,又被秀童的爹娘左享右享,无可奈何。

此时已是腊月十八了。

知县吩咐道:“岁底事忙,且过了新年,初十后面,我与你亲审个明白。”

众人只得部散了,金满回家,到抱著一个鬼胎,只恐秀童死了。

到留秀童的爹娘伏侍儿子,又请医人去调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将息。

那秀童的爹娘,兀自哭哭啼啼絮絮那贴的不住己。

正是:青尤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

却说捕盗知得秀童的家属叫喊准了,十分著忙,商议道:“我等如此绷吊,还不肯吐露真情,明日县堂上可知他不招的。

若不招时,我辈私加吊拷,罪不能免。”

乃情城隍纸供于库中,香花灯烛,每日参拜祷告,夜间就同金令史在库里歇宿,求一报应。

金令史少不得又要破些俚在他们面上。

到了除夜,知县把库逐一盘过,支付新库吏掌管。

金满已脱了干纪,只有失盗事未给,同青张阴捕向新库吏说知:“原教张二哥在库里安歇。”

那新库吏也是本县人,与主令史平昔相好的,无不应九。

是夜,金满各下二牲香纸,携到库中,拜献城隍老爷。

就将福物请新库吏和张二哥同酌。

三杯以后,新库吏说家中事忙,到央金满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别。

金满为是大节夜,不敢强留。

新库吏将厨柜等都检看封锁,又将库门锁钥付与主满,叫声“相扰”,自去了。

金满又吃了几杯,也就起身,对张二哥说:“今夜除夜,来早是新年,多吃几杯,做个灵梦,在下不得相陪了。”

说罢,将库门带上落了锁,带了钥匙自回。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内,叹口气道:“这节夜,那一家不夫妇团圆,偏我晦气,在这里替他们守库!”

闷上心来,只顾自筛自饮,不觉酩酊大醉,和衣而寝。

睡至四更,梦见神道伸只靴脚踢他起来道:“银子有了,陈大寿将来放在厨柜顶上葫芦内了。”

张阴捕梦中惊觉,慌忙爬起来,向厨柜顶上摸个遍,那里有什么葫芦。

“难道神道也作弄人?还是我自己心神恍馏之故?”须臾之间,又睡去了。

梦里又听得神道说:“银子在葫芦里面,如何不取?”

张阴捕惊醒,坐在牀铺上,听吏鼓,恰好发擂。

爬起来,推开窗子,微微有光。

再向厨枢上下看时,并无些子物事。

欲要去报与金令史,库门却旦锁著,只得又去睡了。

少顷,听得外边人声热闹,鼓乐喧闽,乃是知县出来同众官拜牌贺节,去丈庙行香。

天已将明,金满己自将库门上钥匙交还新库吏了。

新库吏开门进来,取红纸用印。

张阴浦已是等得不耐烦,急忙的戴了帽子,走出库来。

恰好知县回县,在那里排衙公座。

那金满已是整整齐齐,穿著公服,同众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

张阴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边说梦中神道,如此如此:“一连两次,甚是奇异,侍来报你,你可查县中有这陈大寿的名字否?”

说罢,张阴捕自回家去不题。

却说金满是日参谒过了知县,又到库中城隍面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不去拜年,只在县中橹查名姓,凡外郎、书于、皂快、门子及禁子、夜大,曾在县里走动的,无不查到,并无陈大专名字。

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规年节酒,都不曾吃得,气得面红腹胀,到去埋怨那张阴捕说谎。

张阴捕道:“我是真梦,除是神道哄我。”

金满又想起前日召将之事,那天将下临,还没句实话相告,况梦中之言,怎便有准?

说罢,丢在一边去了。

又过了两日,是正月初五,苏州风俗,是日家家户户,祭献五路大神,谓之烧利市。

吃过了利市饭,方才出门做买卖。

金满正在家中吃利市饭,忽见老门于陆有恩来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请我吃碗!”

金令史道:“兄弟,总是节物,不好特地来请得,今日来得极妙,且吃三杯。”

即忙教嫂子暖一壶酒,安排些见成鱼肉之类,与陆门子对酌。

闲话中间,陆门子道:“金阿叔,偷银于的贼有些门路么?金满摇首:“那里有!”

陆门子道:“要赃露,问阴捕,你若多许阴捕几两银子,随你飞来贼,也替你访著了。

金满道:“我也许过他二十两银子,只恨他没本事赚我的钱。”

陆门子道:“假如今日有个人缉访得贼人真信,来报你时,你还舍得这二十两银子么?”

金满道:“怎么不肯?”

陆门子道:“金阿叔,你芳真个把二十两银子与我,我就替你拿出贼来。”

金满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这桩官司,出脱了秀童。

好兄弟,你须是眼见的实,莫又做猜谜的活!”

陆门于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实,怎敢多口!”

金令史即忙脱下帽子,向譬上取下两钱重的一根金挖耳来,递与陆有恩道:“这件小意思权力信物,追出赃来,莫说有馀,就是只剩得二十两,也都与你。”

陆有恩道:“不该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发个利市。”

陆有恩是已冠的门子,就将挖耳插于网中之内,教:“金阿叔且关了门,与你细讲!”

金满将大门闭了,两个促膝细谈。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陆有恩间壁住的,也是个门子,姓胡,名美,年十八岁。

有个姐大叫做卢智高。

那卢智高因死了老婆,就与小舅同住。

这胡美生得齐整,多有人调戏他,倒也是个本分的小厮。

白从父母双亡,全亏著姐姐拘管。

一从姐姐死了,跟著姐夫,便学不出好样,惯熟的是那七字经儿:隋钱、吃酒、养婆娘。

去年腊月下旬,陆门子一日出去了,浑字闻得间壁有斧凿之声,初次也不以为异。

以后,但是阶门下出去了,就听得他家关门,打得一片响。

陆门子回家,就住了声。

浑家到除夜,与上夫饮酒,说及此事,正不知凿甚么东西;陆门子有心,过了初一泊初二初三一连在家住两日,侧耳而听,寂然无声。

到初四日假做出门往亲戚家拜节,却远远站著,等间壁关门之后,悄地回来,藏在家里。

果听得间壁褪凿之声,从壁缝里张看,只见胡美与卢智高俱蹲在地下。

胡美拿著一锭大银,卢智高将斧敲那锭边下来。

陆门予看在眼里,晚间与二人相遏问道:“你家常常葵凿什么东西?”

胡美面红不语。

卢智高道:“祖上传下一块好铁条,要敲断打厨刀来用。”

陆有恩暗想道:“不是那活几是什么?他两个那里来有这元宝?”

当夜留在肚里,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烧刊市,所以特地来报。

金满听了这席话,就同陆有恩来寻张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陆有恩过宿,明日初六,起个早,又往张二哥家,并拉了四哥,井四个人,饲到胡美家来。

只见门上落锁,没人在内,陆门子叫浑家出个问其缘故。

浑家道:‘昨日听见说要叫船往杭州进香,今早双双出门。恰才去得,此时就开了船,也去不远。四个人飞星赶去,刚刚上驷马桥,只见小游船上的上溜儿,在桥俊下买酒来米。令史们时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儿道:‘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问道:‘漓儿,你赶早买酒主米,在那里去?’溜几道:‘托赖揽个杭州的载,要上有个把月生意。’金满拍著肩问:‘是谁?’王溜儿附耳低言道:‘是胡门’言同他姓卢的亲眷合叫的船:金满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里?’工溜几道:‘那卢家在船甩,胡舍还在岸上接表子未来。’

张阴捕听说,膏先把乾涸儿扣住。

溜儿道:‘我得何罪?’金满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就放你。’溜儿连灭的酒来的米,都寄在店上,引著四个人下桥来,八只手准备拿贼。

这正是:闲时不学好,今日悔应迟。

却说卢智高在船中,靠著栏千,眼盼盼望那胡美接表子下来同乐。却一眼瞧见金令史,又见王溜儿颈上麻绳带著,心头跳动,料道有些诧异,也不顾铺盖,跳在岸上,舍命奔走。

工溜儿指道:‘那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众人放开脚去赶,口中只叫:‘盗库的贼休走!’卢智高著了忙,跌上一交,被众人赶上,一把拿住。

也把麻绢扣颈,问道:‘胡美在那里?’卢智高道:‘在表子刘丑姐家里。’众人教卢智高作眼,齐奔刘丑姐家来。

胡美先前听得人说外面拿盗库的吐,打著心头,不对表子说,预先走了,不知去向。

众人只得拿刘丑姐去。

都到张二哥家里,搜卢智高身边,并无一物及搜到毡袜里,搜出一锭秃元宝。锭边凡都敲去了。

张二哥要带他到城外冷铺里去吊拷,卢智高道:‘不必用刑,我便招了。去年十明间,我同胡美都赌极了,没处设法。胡美对我说:‘只有库里有许多元宝空在那里。’我教他:‘且拿几个来用用。’他趁著十五月蚀这夜,偷了四锭出来,每人各分二锭。

因不敢出饬,只敲得锭边使用。那一锭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盖著,还在家里。那两锭却在胡美身边。

金满又问:‘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么拿得这样即溜?’卢智高道:‘胡美凡遍进来,见你坐著,不好动手。那一夜闪入来,恰好你们小厮在里面厨中取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众人得了口词,也就不带去吊拷了。

此时秀童在张二哥家将息,还动掸不得,见拿著了真赃真贼,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砍头贼!你便盗了银子,却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没处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块肉来,消这口气。’便在草铺上要爬起来,可怜那里挣扎得动。

众人尽来安慰,劝住了他,心中转痛,呜呜咽咽的啼哭。

金令史十分过意不去,不觉也吊下眼泪,连忙叫人擡回家中调养。

自己却同众人到胡美家中,打开锁搜看。

将米橘里米倾在地上,滚出一锭没边的元宝来。

当日众人就带卢智高到县,禀明了知县相公。

知县验了银子,晓得不在,即将卢智高重责五十板,取了口词收监。

等拿获胡美时,一同拟罪。

出个广捕文书,缉访胡美,务在必获。

船户王溜儿,乐妇刘丑姐,原不知情,且赃物未见破散,暂时付保在外。

先获元宝二个,本当还库,但库银已经金满变产赔补,姑照给主赃例,给还金满。

这一断,满昆山人无有不服。

正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却说金令史领了两个秃元宝回家,就在银匠铺里,将银錾开,把二八一十六两白银,送与陆门子,不失前言。

却将十两送与张二哥,候获住胡美时,还有奉谢。

次日金满候知县出堂,叩谢。

知县有怜悯之心,深恨胡美。

乃出官赏银十两,立限,仰捕衙缉获。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过去,忽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行走。

张四哥急拢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头认得是阴捕,忙走一步,转弯望一个豆腐店里头就躲。

卖豆腐的老儿,才要声张,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锭大银,对酒缸草盖上一丢说道:‘容我躲过今夜时,这锭银子与你平分。’

老儿贪了这锭银子,慌忙检过了,指一个去处,教他藏了。

张四哥赶到转湾处,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指点他在豆腐店里去寻。

张四哥进店同时,那女儿只推没有。

张四哥满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没有。

张四哥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三四钱重,把与老儿说道:

‘这小厮是昆山县门子,盗了官库出来的,大老爷出广捕拿他。

‘你若识时务时,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

‘你若藏留,找享知县主,拿出去时,问你个同盗。’

老儿慌了,连银子也不肯接,将手望上一指。

‘你道什么去处?上不至天,下不至地。

‘躲得安稳,说出晦气。’

那老儿和妈妈两口只住得一间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侠窄没处睡。

‘将木头架一个小小阁儿,恰好打个铺儿,临睡时把短梯爬卜去,却有一个店橱儿隐著。’

胡美正躲得稳,却被张四哥一手拖将下来,就把麻绳缚住,骂道:

‘害人贼!银子藏在那里?’

胡美战战兢兢答应道:

‘一锭用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

老者怎敢隐瞒,于地蟀里取出。

张四哥间老者:‘何姓何名?’

老者惧怕,不敢答应。

旁边一个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陈名大寿。’

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撇在老儿柜上。

带了胡美,踏在船头里面,连夜回昆山县来。

正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时卢智高已病死于狱中。

知县见累死了一人,心中颇惨,又令史中多有与胡美有勾搭的,都来眷他金满面前讨饶,

又央门予头儿王文英来说。

金满想起同库的事亏他,只得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禀知县道:

‘盗银虽是胡美,造谋卖出姐大,况原银所失不多,求老爷从宽发落。’

知县将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将胡美重责三十,间个徒罪,以位后来。

元宝一锭,仍给还金满领去。

金满又将十两银子,谢了张四哥。

张四哥因说起腐酒店老者始末,众人各各骇然。

方知去年张二哥除夜梦城隍吩咐:

‘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

‘葫’者,胡美;‘芦’者,卢智高;‘陈大寿’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橱顶上搜出。

神明之语,一字无欺。

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日,备下猪羊,擡住城隍庙中赛神酬谢。

金满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

更没有甚么好处回答得他。

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

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待身体调治得强旺了,便配为夫妇。

金秀的父母俱各欢喜无言。

后来金满无子,家业就是金秀承顶。

金秀也纳个吏缺,人称为小金令史,三考满了,仕至按察司经历。

后人有诗叹金秀之枉,诗云:

‘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五-译文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个玄都观,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刘禹锡有诗道:‘玄都观里桃乾树’,就是此地。一名为玄妙观。这观踞郡城之中,为姑苏之胜。基址宽敞,庙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无所不备。各房黄冠道士,何止数百。内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祖师殿。这一房道士,世传正一道教,善能书符遣将,剖断人间祸福。

于中单表一个道士,姓张,手中惯弄一个皮雀儿,人都唤他做张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荤酒自不必说,偏好吃一件东西。是甚东西?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分明一太字,移点在旁边。

他好吃的是狗肉。屠狗店里把他做个好主顾,若打得一只壮狗,定去报他来吃,吃得快活时,人家送得钱来,都把与他也不算帐。或有鬼祟作耗,求他书符镇宅,遇著吃狗肉,就把箸蘸著狗肉汁,写个符去,教人贴于大门。邻人往往夜见贴符之处,如有神将往来,其祟立止。

有个富户人家,常年开典获利,感谢天地,想建一坛斋酸酬答,已经请过清真观里的周道士主坛。周道士夸张皮雀之高,富户也慕其名,让人立刻去请他。那富户家养了一只肥壮的看家狗,张皮雀平时就很喜欢,这次听说要请他,就对富户说:‘你要请我来,就得先杀这只狗来请我,等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热了,我才到你家。’富户派人回复了张皮雀。富户知道他是个古怪的人,只得依他。

果然,酒热了,狗肉煮烂了,张皮雀来了。主人迎接他到堂中,告诉他请他的原因。堂中点上香,摆好灯烛,供上一堂柳道,众道士已经念过经了。张皮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也不拜神,也不与众道士行礼,嘴里只喊:‘快把烂狗肉拿来吃,酒要热些!’富户说:‘且看他吃了酒肉,会怎么样?’于是摆上大盘的狗肉,大壶的酒,放在张皮雀面前,任他吃喝。他吃得碗底朝天,酒一滴不剩,喝得十分醉饱。喊道:‘太吵了!’吃得高兴,连嘴也不擦,倒在拜神的毡子上睡着了。鼻息如雷,从西牌楼一直睡到下半夜。众道士已经念完经,他还没醒,又不敢去打扰他。富户等得不耐烦,开始埋怨周道士,周道士自觉理亏,不敢争辩。心想:‘张皮雀经常喝醉了一觉睡两三天,这次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只得把表章烧了,向神明道歉,收拾道场。

到了五更,众道士吃完饭,正要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跳起来,转了一圈,乱喊:‘十日十日,五日五日。’富户和众道士看他疯了,都围过来看他。周道士胆子大,上前抱住他,把他叫醒。他嘴里还喊:‘五日,五日。’周道士问他原因。张皮雀说:‘刚才的表章,是谁写的?’周道士说:‘是小道亲手写的。’张皮雀说:‘中间落了一个字,差了两个字。’富户说:‘我也亲自念过几遍,没有错漏,哪有这回事?’张皮雀从袖中抽出一幅黄纸来,说:‘这不是表章?’众人看见,都惊讶地说:‘这表章已经烧化了,怎么会在他袖中,纸角一点也没动?’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中,果然落了字,但看不出错在哪里。张皮雀指出其中一联云:‘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亲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吃亏吃苦’,应该写‘吃’字,现在写成了‘吃舌’的‘吃’字。‘吃’,音‘赤’,‘吃’,音‘格’,两个音也不同。‘柰’,字,是‘李柰’的‘柰’。‘奈’字,是‘奈何’的‘奈’;‘耐’字,是‘耐烦’的‘耐’。‘柰短柰长’应该写‘耐烦’的‘耐’字,‘柰’是果名,不能借用。你欺负上帝不识字吗?现在上帝大怒,让我也难处。

富户和众道士看到表文,不敢不信。都求告说:‘现在重修表章,再建斋坛,不知道可否?’张皮雀说:‘没用,没用!你表文上的错字还是小事,上帝因为你有这道奏章,在天曹日记簿上查你的善恶。你自从开解库,为富不仁,轻兑出,重兑入,水丝出,足纹入,还将解了的珠灾,只挑好的都换了自用。又将有价值的物品抵押,才到了约定的年限,就假托变卖过了,不准赎取。这样剥削穷人,以至于富足。你奏章中全无悔罪之言,都是自夸之语,已经命令雷部立即焚烧你的房屋,摧毁你的家产。我只为感激你一只狗的恩惠,求宽限到十日,上帝不同意。再三恳求,已经宽限到五日了。你可以出一个通告:‘凡五日内来赎典者免利,只收本钱。’你以前欺心,换人珠宝,赖人质物,虽然很难退还,但发心欢喜布施,将实钱变为修桥补路的费用。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心转意,或许能收回雷部,也未可知。’

富户起初还有相信的意思,听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不禁怀疑起来。‘这个疯道士一定是假托这个原因,来布施我的财物。难道雷部这么容易收回?’而且掌管财务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松。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张皮雀和众道士告辞后离开了。富户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不去办。

到了第五天,解库着火了,前堂后厅,烧成了白地。第二天,那些抵押的人家都来讨债,又不肯赔偿,闹起了诉讼,连田地都卖了。富户变得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曾经预言了雷火之期,从此更加敬畏他。

张皮雀在玄都观住了五十多年,后来外出渡过钱塘江,因为风逆难以航行,张皮雀派遣天将帮忙打缆,结果他离开得就像飞一样。张皮雀哈哈大笑,激怒了天将,被天将击中而死。后来有人在徽商家里遇到张皮雀,张皮雀降笔写字,自称‘原是天上苟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并非被击死’。徽商听说真武殿的灵异之事,捐赠千金,在殿前堆了一座假山,作为壮观的辅助。这座假山虽然美观,却破坏了风水。从此以后,这个房间的道侣再也没有得道的人。诗云:‘雷火曾将典库焚,符驱鬼崇果然真;玄都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为什么说这张皮雀的话?只因一般有人信了书符召将,险些儿冤枉害了人的性命。那人姓金名满,也是苏州府昆山县人。他小时候读书不成,用银子按例捐了个令史,就在本县户房做了小官。他原本是个机灵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制自己,和同事相处得很好,不到三四个月,衙门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他又去结交那些门子,想在知县面前帮忙,不时请他们喝酒,还送些小礼物。但每当知县比较,审问到深夜时,他就留在家中过夜,每天混日子,那些门子都很感激,在县主面前虽然不能用力,但每件事都十分周到。到了五月中旬,金令史知道吏房要开各吏送间库房,他打算谋这个美缺。库房按照旧例,一个吏员轮流管理两季,任凭县主随意指定。众吏员因为看到这是个有利可图的职位,都想着要管理。县主多次指定,但没有人愿意服从。于是他们向上司呈报批准,要在六房中挑选家道殷实、老成持重且没有过错的人,当堂抽签决定,新参及役满的人都不允许抽签。尽管如此,权力在吏房手中,但平时与吏房关系好的,送些礼物,他就可以随意上报,不管新参和役满的人。这叫做官清私暗。

金满暗自思量:‘我虽然是新来的,但吏房的刘令史和我关系很好,送些东西给他,自然就能得到这个职位。如果成功了,也不枉费我一番心思;如果失败了,也不至于浪费银子,还被人笑话。怎么才能确保成功呢!’突然想起门子工文英,他在衙门待了多年,很有见识,为什么不找他商量。于是他直接走出县衙,恰好遇到王文英:‘金阿叔,你这么匆忙去哪里?’金满说:‘好兄弟,正要找你说话。’王文英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金满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两人来到旁边的一家酒店坐下,金满一边喝酒,一边把想要谋取库房的事情告诉了王文英。王文英说:‘这件事只要吏房能上报,包在我身上,保证你能抽到。’金满说:‘吏房没问题,但堂上抽签怎么这么有把握?’王文英低声说:‘只需这样做,有什么难的!’金满非常高兴,连声感谢:‘如果真的这样,我一定会重重谢你。’两人又喝了一回,结账离开。金满回到公序里买这买那,准备夜饭,请吏房的刘云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他。刘云答应了。金满拿出五两银子,送给刘云:‘一点小礼物,先给你买些水果吃,等事情成了,再还你五两。’刘云假意推辞:‘自己兄弟,怎么这么客气?’金满说:‘哥哥,你就别推辞了,不嫌少,就是你的好意了。’刘云说:‘既然如此,我就先收下,以后再处理。’他把银子收了起来。摆出水果和菜肴,两人边吃边喝,一直喝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有一个令史听到了一些风声,拉着众吏员去对刘云说:‘金某是个新来的,不到半年就想做库房,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你要上报就上报吧,但别忘了当堂禀报,恐怕你会没趣。那时可不要怪我!’刘云说:‘你们不要乱说,事情也要有个商量。他在众人面前,一团和气,没有一点不周到的地方,上报上去难道就是他抽到了?这是做个人情的事。如果我去帮忙,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说起来只是我们薄情。’另一个说:‘争名夺利,还管什么朋友不朋友,薄情不薄情?’刘云说:‘唉!不要与人争,只去与命争。这样吧,明天就是你抽签的时候;如果不是你,这几句话也是多余的,还要算长。’其中有两个老成的人,觉得刘云说得有理,就说:‘老刘,你的话虽然对,但他太急躁了些。就是做库房,也不知道是祸是福,等结果出来才知道好歹。什么正经?做也罢,不做也罢,不要闲争,各自去做正事。’于是大家都散去了。金满听到众人的话,担心不稳妥,又去借债,请本县显要的士夫写信给知县,说他‘明理有成,家道颇丰,可以信赖’。这分明是叫把库房给他管,但不好明说。

话不要说得太多,到了拈阄的那一天,刘云要询问各位吏员的名字,开列一张名单,呈给知县相公看。然后叫里书房的人写下条子,又呈上去看了一下,命令门子胡乱地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唱名取阄。传递卷闸的门子是王文英,他已经做了弊,金满一手拈起,扯开,恰好就是。你们说当堂拈阄,怎么能作弊呢?原来刘云上报的名单,是从吏、户、礼、兵、刑、工依次写的,吏房也有管理过的,也有役满的,已经算在总数里了。金满是户房司吏,名单上就是第一名。那王文英传递卷闸的时候,已经做了暗号,金满第一个上去拈的时候,却不像那么容易!众人不知道其中的奥秘,正是:任凭你官清似水,也难逃吏滑如油。

当时众吏见金满插手,都跪下来说:’他是个新来的,还不应该问库。而且钱粮的事,不是小事,都要向上申报。如果金满管理了库,众吏不敢轻易结账的。’县主说:’既然是新来的,就不应该开在名单上。’众吏说:’这是吏房刘云收了他的贿赂,混在名单上的。’县主说:’吏房既然混了名单,你们众人为什么不早点来禀报,直等到他拈了阄才来禀报?明显是嫉妒的意思。’众人见县主已经做了决定,谁敢再说个不字,反而讨了一场没趣。县主为了在乡官面前做个好人,又且当堂拈阄,更无异议。那些众吏虽然心怀嫉妒,无可奈何,只好做好做歹地说,金满备了一席戏酒,才出了结状,申报上司,就不再说了。

金满从六月初一交盘上库接管,就把五两银子谢了刘云。那些门子因为作弊成全了他,把他当作恩人看待,比以前更加亲密。他虽然管了库,但正是农忙的时候,各种事情都停了下来,哪里有什么钱粮缴纳。到七八月里,又连续几个月不下雨,造成了秋旱。虽然不是全灾,但也是个半荒,乡间的人都来告荒。知县相公只得四处去踏勘,也没有什么大生意。眼看着这半年库房,就足够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月,钦天监奏准本月十五日月食,行文天下救护。本府奉文,帖下属县。那天晚上,知县相公聚集僚属师生僧道人等,在县里救护,按照旧例,库房备办公宴,在后堂款待众官。金满因为没有人帮忙,把银子交给厨夫准备酒席,自己却不敢离开库房。转而请刘云和门子在席上点管酒器,支持各种事情。众官只是拜了几拜,应付了故事,都到后堂喝酒。只留下这些僧道在前边打一套挠铰,吹一番细乐,一直闹到四更天才散。刚刚收拾完,又报新按院到任。县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柱还供应,整整一夜眼睛都没合。

天亮了,查点东西时,不见了四锭元宝。金满自己想:’昨天并没有离开库房,是不是有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怕还丢在那里。’四处搜寻,哪里见个影子。着了急,连声叫芳道:’这么倒霉,却丢了二百两银子,现在拿什么来赔偿?如果不赔偿,一定经官出丑,怎么办呢!’一边叫着,一边又重新寻找,就把这间屋翻了个底朝天,哪里有个影子,慌得像一堆,正不知道怎么办。那时外面的人都知道库里丢了银子,都来探听,弄得口干舌燥。其中只让那几个不容他管库的令史高兴:一味说清话,做鬼脸,喜欢谈论乐道。正是:本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忧半个无!

过了五六天,知县相公接了按院,回到县里。金满只得将此事禀告知县。知县还未开口,那几个令史在旁边,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库却丢了银子,不去赔偿,反而对老爷说,难道老爷要赔偿吗?’知县因为上次拈库时,有些偏袒了金满,今天丢了银子,颇有责备之意。喝道:’库房是你掌管的,又没有闲人到来,怎么丢了银子?一定是拿去嫖赌花费了,在这里推脱,现在且饶你的打,限十日内将银子补库,如无,定然参究。’金满气闷闷地走出县来。立刻找县中阴捕商议。江南人说阴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他们在官府有名叫做官捕,帮手叫做白捕。金满下拘官捕、白捕,都请过来,到酒店中喝三杯。说道:’金某今天麻烦各位,不是为自己私事,四锭元宝寻常人家能有吗?不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败露出来。只要各位用心,若能查访到实情,拿获赃盗时,我愿意出白金二十两作为酬劳。捕人齐声答应道:’当得,当得!’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喝了几次酒,全无影响。知县相公叫金满问:’银子有了吗?’金满禀道:’小的和捕人查访,尚无踪迹。’知县喝道:’我限你十日内赔偿,哪等得你查访!’叫左右:’打下去!’金满叩头求饶,道:’小的愿意赔偿,只求老爷再宽限十日,变卖家私什物。’知县准了。

金满管库又没有捞到多少东西,今天平白地要拿出二百两银子,非常费劲,家中首饰衣服之类,全部变卖也还不够,身边还有一个婢女,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岁,长得非常漂亮:鼻端面正,齿白唇红,两道秀眉,一双娇眼。鬓似鸟云发委地,手如尖笋肉凝脂。分明豆蔻尚含香,疑似桃花初发蕊。金令史平时爱她如己女,想把她卖掉,心想:再等一两年,遇到个贵人公子,或者小妾,或者通房,嫁出去,也能得到一百来两银子。如今急用,岂不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几间房子,暂时租给别人。把银子凑足二百两之数,铸成四个元宝,当堂兑准,封存库上。吩咐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里非常不高兴,把库房的门锁上了,回到自己的住处,独自坐在门口,越想越生气,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用了这种委屈自己的方法,却不是倒霉到了极点!正在纳闷的时候,只见家里的仆人秀童,喝得半醉,从外面走来。见到主人,倒退了几步。金令史骂道:‘笨蛋,主人心情不好,你却在那里快活喝酒?我千里迢迢来此,没有钱用,你倒有闲钱买酒喝?’秀童说:‘我看到父亲最近两天心情不好,连我也不喜欢,常听说酒可以解忧,我身上偶然积攒了一些银子,就买了酒来解闷。如果父亲没有钱买酒,我还有一壶酒钱在店里,取来就是。’金令史喝道:‘谁要你的酒!’原来苏州有个风俗,凡是做令史的,不论内外人都称呼为“相公”。秀童是九岁时卖给金家的,从小抚养,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只当过继的义男,所以称‘阿爹’,秀童想拿壶酒给父亲解闷,是一颗孝顺的心。谁知道人心不同,竟然挑动了家长的一个心机,差点儿送了秀童的性命。真是:老龟煮不烂,移祸于干枯桑。

当时秀童进去了。金令史突然想到:‘这一夜眼也没合,哪里有外人进来偷了去?只有秀童拿东西进来几次,难道这银子是他偷的?’又想:‘这小厮从小跟我跑来跑去,非常得力,从没见他手脚有毛病,怎么突然起了偷盗的心思?’想:‘这个小子平时喜欢喝酒,凡是偷盗的,都是从酒和赌博开始的。他喝醉了,没地方去,看到大锭银子,又手边方便,怎么不心动?不然,他整天买酒喝,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又想:‘不是他。他要是想偷,也许只会偷一些散碎银子,这大锭元宝他没有这个力量。就算偷了,哪里去销赃?总不会放在钱柜上零用钱吧?少不得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是拿出去,也只能拿一锭,还留下三锭在家,我今晚把他床铺搜查一番,就知道真相了。’又想:‘这也不是常法,如果他真的偷了这大银,必然寄存在家中父母那里,怎么肯还放在身边?搜不到时,反而会惹他笑。如果不是他偷的,冤枉了他,反而会冷了他的心肠。哦!有办法了。隔壁郡城有个莫道人,能够召将断事,吉凶如睹。他住在玉峰寺中,为什么不请他来问一问,以解决心中的疑惑?’过了一夜,第二天金满早早起床,吩咐秀童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也要买些酒肉,作为答谢将之用,自己却到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金令史的老邻居有个闲汉,叫做计七官。偶然在街上看到秀童买了许多东西,气呼呼地走来,问他原因。秀童说:‘说起来好笑,我爹真是交了霉运,干这样没正经的事,两百两银子已经赔进去了,认了晦气就算了。却又听别人说请什么道人来召将。邓贼道人今天鬼混,骗了一些酒肉吃了,明天少不得还要索要谢礼。成不成,喝三瓶,本钱去得不划算,又加上一些利钱,真是没要紧。七官人!你想这些道人,有真正的活神仙在里面吗?有这好酒好肉,倒不如给秀童吃,还能为我爹出点力。喂饱了这个坏道士的嘴,‘扰攘’,也应该谢你一声吧?’正在说话之间,恰好金令史从玉峰寺转来,秀童看到主人来了,自己走了。金满和计七官相见,问道:‘你和秀童说什么?’计七官不相信召将的事情,就把秀童刚才的话述说了一遍,又说:‘这小厮倒也有些见识。’金满沉思不语,计七官也只当闲话叙过,没想到又挑动了家长的一个心机。只因家长心疑,差点儿使童儿丧命!金令史告别计七官,回到县里,心里犹豫不决,这话更加可疑:‘他如果没有偷银子,我召将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怪那个道士?’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是‘心中有鬼,满肚子坏水。’

过了一会儿,莫道人到了,摆设了坛场,却让邻家的小学生附体。莫道人装模作样,踏步画符,念咒语。小学生就跳了起来,像一个拿着剑的姿势,口称‘邓将军下坛’。声音很洪亮,不像小学生的口气。金满看到真的将军降临,不停地叩头,虔诚地祈求判断偷银子的罪犯。天将摇摇头说:‘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求,愿意请求大将指出真正的罪犯姓名,莫道人又将灵牌摆设好,喝道:‘鬼神无私,已经报应。有问必答,急急如律令!’金满不停地叩头,天将说:‘退下闲人,我告诉你。’当时这些令史的家人、以及衙门里的差役,听说莫道人在金家召将,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都跑来看,挤满了屋子。金满好言好语都请出去了,只剩下秀童一人在旁边答应。天将喊道:‘还有闲人。’莫道人对金令史说:‘连秀童都赶出屋外去。’天将教金满伸出手来,金满跪下,伸出了左手。天将用手指蘸酒在金满手心内,写下了‘秀童’二字,喝道:‘记住!’金满大惊,正合他心中所疑、犹恐未定,叩头默默祈祷道:‘金满抚养秀童已十多年,从未有过偷窃行为。如果这银子果然是他所偷,便当严刑拷问,这不是轻易的事情。神明在上,请再加详察,不要随人心,不要随人意。’天将又用酒在桌上写下了‘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画,详细观察字势,也是这两个字。金满以为确实如此,更无疑问。当下莫道人写下了退符,小学生倒在地上。扶起他,过了很久才醒过来,问他一无所知。

金满把答谢将的三牲分给了莫道人。只送他一步,连夜去叫阴捕拿贼。为首的阴捕叫做张二哥。当下询问原因。金令史把秀童的话以及天将三次指名的事情详细说了。连阴捕也有八九分相信,只是不是他亲自调查的,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推辞说:‘未经官府批准,难以拷问。金满是衙门中常来常往的人,岂不会领会,便说:这件事有我做主,与各位无关。只要严刑拷问,拷出真赃,向时所许的二十两,不敢少给分毫。’张阴捕答应,和兄弟四哥,叫了帮手,立刻随金令史行动。

这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了,秀童收拾好了堂中的用具,吃完了晚饭,正举起手腕提着灯笼出县城去迎接家主。刚一出城门,就有三个或四个捕快,用麻绳套住他的脖子。不容分说,直接把他拖到城外的一个破败的旅店里。秀童大声呼喊,捕快用铁尺在他肩膀上狠狠打了一下,大声喝道:‘你做了什么好事!’秀童痛得大叫:‘我偷了什么?’捕快说:‘你偷了库里的四锭元宝,藏在哪儿?窝藏在哪家?你家主已经查实了,把你交给我们。你快快招供,免得受苦。’秀童哭天抹泪地哭了起来。

宙古道说:有理的人说话会显得豪迈,受了冤屈的人声音必然高亢。秀童其实并没有偷东西,被捕快按照规矩吊拷。秀童痛得难以忍受,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招供。原来大明律规定,捕盗不得私自使用刑具吊拷。如果审出真正的盗贼,解官有功。如果不愿意招供,放了他之后,明天他可以向官府告发,说我们诬陷平民,罪责应当反过来追究。八个捕快已经对秀童使用了吊拷和打衫夹的刑罚,但他仍然不招供。他们商议只有用阄王和铁膝裤这两种刑罚还没试过。阄王是套上脑箍,眼睛里的黑珠都涨出来一寸多。铁膝裤是在夹棍中放入石屑,还没收紧,就已经非常痛苦。这是拷问盗贼的极刑。秀童被套上脑箍,几次几乎昏死,但在昏迷中承认了,醒来后又说没有。捕快又要给他穿上铁膝裤,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供:‘我一时贪财,偷了东西藏在姐夫李大家的床下,还没来得及动用。’捕快把秀童抬回家中,用粥汤让他休息,等待天亮,到金令史那里去报信。这时候秀童已经奄奄一息,爬不动了。

金令史叫了船只,和捕快一起到李大家去搜赃。李大家住在乡间,和秀童的爹娘家相去不远。捕快到时,李大不在家,秀童的姐姐吓得脸色苍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开后门,朝着爹娘家奔去。捕快走到卧房,撬开床脚,看地下土质是否松动,已知是在说谎。金令史决定要挖开地面,挖了有一尺多深,却什么也没有。众人说:‘有心在这里大闹一场了。’翻箱倒柜,满屋搜寻,却什么也没有。金令史只得和捕快回来,亲自去问秀童。

秀童泪流满面,回答说:‘我实在没有偷东西,你们用刑拷打,一定要我招供。我忍受不了痛苦,又不想冤枉别人,只得自己承认了。我说姐夫床下的赃物,完全是胡说,根本没关系。我从九岁开始就被爹抚养长大,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在家里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前天看到爹的家产被官府没收,心里非常难受,又看到爹信了巫师,花钱召将,更加不高兴,没想到爹怀疑到我身上。今天我只欠爹一死,再无其他。’说完后晕了过去,捕快们叫唤他,才醒来,还是不停地哭泣。金令史心里也很凄凉。

过了一会儿,秀童的父母和姐夫李大都到了。看到秀童躺在门板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大哭了一场,跑到县前喊冤。知县相公正好坐在堂上,听了口供,忙派人叫金满来,问道:‘你自不小心,丢失了库中的银两,怎么和捕快串通,无故杀人,用刑拷打?’金满禀报说:‘小的为了赔偿库银,不得不追查此事,想弄个明白。有莫道人擅长召将,天将降坛,三次写出了秀童的名字,小的又觉得他言语可疑,所以相信了,除了这个奴才,再也没有其他线索。小的也是出于无奈,不是故意。’知县也知道他赔偿得很苦,这件事的真伪还不知道,又被秀童的父母左右逢源,无可奈何。这时候已经是腊月十八了。知县吩咐说:‘年底事情多,等过了新年,初十后再亲自审问清楚。’众人只得散去,金满回家,心里抱着一个鬼胎,只怕秀童死了。留下秀童的父母照顾儿子,又请医生去治疗,每天送来大酒大肉让他养息。秀童的父母还是不停地哭哭啼啼,不停地诉苦。正是:青天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未可知。

捕快们得知秀童的家属喊冤,十分慌张,商议说:‘我们这样拷打,他还不肯说出真相,明天县堂上他肯定不会招供的。如果不招供,我们私下再施以拷打,罪责难以避免。’于是他们在库中供上城隍像,点香烧烛,每天参拜祈祷,晚上就同金令史在库里歇宿,求神灵保佑。金令史不得不在他们面前破费。到了除夕之夜,知县把库中的东西逐一清点,交付给新任库吏掌管。金满已经脱了干系,只有失盗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和青张捕快一起向新库吏说:‘原来的张二哥可以在库里休息。’新库吏也是本县人,和金令史平时关系不错,没有不应允的。这天晚上,金满摆上两份牲畜和香烛,带到库里,献给城隍老爷。然后请新库吏和张二哥一起喝酒。喝了几杯后,新库吏说家里事情多,请金满代为照看,自己要先走。金满因为是除夕夜,不敢强留。新库吏检查了厨柜等地方,把库门的钥匙交给金满,说了一声‘打扰了’,就走了。金满又喝了几杯,也起身,对张二哥说:‘今晚是除夕,明天就是新年,多吃几杯,做个好梦,我不能再陪了。’说完,关上库门,锁上锁,带着钥匙自己回去了。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库房里,叹了口气说:‘这晚上,哪一家不是夫妻团圆,偏偏我倒霉,在这里替他们看守库房!’心里闷得慌,就自己倒酒喝,不知不觉喝得大醉,穿着衣服就睡了。睡到四更天,梦见神道伸出一只靴脚把他踢醒,说:‘银子有了,陈大寿把银子放在厨房柜顶上的葫芦里了。’张阴捕在梦中惊醒,慌忙爬起来,在厨柜顶上摸索了一番,哪里有什么葫芦。‘难道神道在戏弄人?还是我自己心里乱了?’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梦里又听见神道说:‘银子在葫芦里,为什么不取?’张阴捕惊醒,坐在床上,听着更鼓声,正好是打更的时间。他爬起来,推开窗户,外面微微有光。再仔细看厨柜,什么都没有。想要去告诉金令史,库门却已经锁上了,只能又去睡觉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人声鼎沸,鼓乐喧天,是知县出来和众官员一起拜牌庆祝节日,去庙里烧香。天快亮了,金满已经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了新库吏。新库吏打开门进来,取红纸盖章。张阴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急忙戴上帽子,走出库房。正好知县回来了,正在那里安排办公。金满已经穿戴整齐,穿着官服,和众官员一起站在堂上,等着行礼。张阴捕走近前,把他拉到一边,说了梦中的神道的事情,如此这般:‘连续两次,非常奇怪,等会儿我告诉你,你可以查一下县里有没有叫陈大寿的人?’说完,张阴捕就回家了。

金满那天去拜见了知县,又到库房里向城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没有去拜年,只在县里查阅名册,凡是外郎、书吏、皂快、门子以及禁子、夜巡,曾在县里走动的,都查到了,没有找到陈大寿的名字。整整忙了三天,按规矩应该喝年节酒,都没有喝,气得脸红肚子胀,去责怪张阴捕说谎。张阴捕说:‘我是真的梦到的,除非是神道在骗我。’金满又想起前一天召将的事情,那天天将降临,还没说实话,何况梦中的话,怎么能确定呢?说完,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

又过了两天,是正月初五,苏州的风俗,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拜五路大神,称为烧利市。吃过利市饭,才出门做生意。金满正在家里吃利市饭,忽然看见老门子陆有恩来拜年,说:‘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请我喝一碗!’金令史说:‘兄弟,总是节日的食物,不好特地来请,今天来了正好,喝三杯吧。’立刻叫嫂子暖一壶酒,准备了一些现成的鱼肉,和陆门子一起喝酒。闲聊中,陆门子说:‘金阿叔,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偷银子的贼?’金满摇摇头:‘哪里有。’陆门子说:‘如果需要查赃,问问阴捕,你如果多给阴捕一些银子,无论多狡猾的贼,也能帮你找到。金满说:‘我给他二十两银子,只可惜他没有本事赚我的钱。’陆门子说:‘如果今天有人找到贼人的确切消息来报告你,你还舍得这二十两银子吗?’金满说:‘怎么会不肯?’陆门子说:‘金阿叔,你真的把二十两银子给我,我就帮你找到贼人。’金满说:‘好兄弟,你真的这样做,也让我明白这桩官司,救出秀童。好兄弟,你必须是亲眼看到的,不要又是在猜谜。’陆门子说:‘我不是十分确定,怎么敢多嘴!’金令史立刻脱下帽子,从帽子上取下两钱重的金挖耳递给陆有恩说:‘这件小礼物作为信物,追回赃物,不说有剩余,就是只剩下二十两,也都给你。’陆有恩说:‘不应该要金阿叔的,今天是初五,也该做兄弟的发个利市。’陆有恩是个已经成年的门子,就把金挖耳插在网中,对金满说:‘金阿叔,请关上门,我跟你详细说说!’金满关上了大门,两个就坐在那里促膝长谈。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陆有恩隔壁住的也是个门子,姓胡,名美,十八岁。他有个姐姐叫卢智高。卢智高因为妻子去世,就和小舅子一起住。胡美长得端正,很多人调戏他,但他也是个本分的小伙子。自从父母双亡,全靠姐姐管教。自从姐姐去世后,跟着姐夫,就学不出好样,经常干的是那七字经儿:偷钱、喝酒、养婆娘。去年腊月下旬,陆门子有一天出去了,偶然听到隔壁有斧凿的声音,第一次也没有放在心上。以后,每次出门,就听到他家关门,打得一片响。陆门子回家后,就不再听到了。除夕那天,他和姐夫喝酒,说起这件事,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陆门子有心,过了初一、初二、初三连续在家住了两天,侧耳细听,一点声音都没有。到初四,他假装出门去亲戚家拜年,远远地站着,等隔壁关门后,悄悄地回家,藏在屋里。果然又听到隔壁有斧凿的声音,从壁缝里一看,只见胡美和卢智高都蹲在地上。胡美拿着一块大银元宝,卢智高用斧头敲下银元宝的一角。陆有恩看在眼里,晚上和两人见面时问:‘你们家经常在凿什么东西?’胡美脸红不说话。卢智高说:‘祖上传下一块好铁条,要敲断打厨刀用。’陆有恩暗想:‘不是那活儿是什么?他们哪里来的这元宝?’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留在心里,第二天想到金令史在家烧利市,所以特地来报告。

金满听了这话,就和陆有恩去找张二哥,但是没找到。当天晚上,他就让陆有恩留下来过夜。第二天是初六,他们起得早,又去了张二哥家,还拉上了四哥,一共四个人,一起去胡美家。

他们发现门上锁着,里面没人。陆门子叫他的妻子出来问问原因。他妻子说:‘昨天听说要雇船去杭州进香,今天早上两个人都出门了。刚刚出发,这时候应该已经开船了,离这里也不远了。我们四个赶紧赶去,正好赶上他们刚上驷马桥,只见小游船上的船夫,在桥下买酒买米。他们经常雇他的船,都很熟悉。王溜儿说:“金相公今天起得真早!’金令史问:“漓儿,你这么早就买酒买米,要去哪里?”漓儿说:“托人帮忙雇了一艘去杭州的船,要有一个多月的生意。”金满拍着肩膀问:“是谁?”王溜儿附耳低声说:“是胡门,是他姓卢的亲戚一起雇的船。”金满问:“现在他们俩在船上吗?”王溜儿说:“卢家的人在船上,胡舍还在岸上接人还没来。”

张阴捕听说了,立刻先抓住卢智高。王溜儿说:“我犯了什么罪?”金满说:“不关你的事,只要你带我去船上,就放你。”王溜儿把带来的酒和米都寄存在店里,带着四个人下桥来,准备捉拿盗贼。这正是:平时不学好,今天悔已迟。

卢智高在船上,靠着栏杆,盼着胡美接人下来一起享乐。突然他看见金令史,又看到王溜儿脖子上挂着麻绳,心里一惊,料到有些不对劲,也不顾铺盖,跳到岸上,拼命逃跑。王溜儿指着说:“那个戴孝帽的就是姓卢的。”众人放开脚追,口中大喊:‘偷库银的贼快跑!’卢智高慌了神,跌了一跤,被众人追上,一把抓住。他们也把麻绳套在卢智高的脖子上,问:‘胡美在哪里?’卢智高说:‘在刘丑姐家里。’众人让卢智高带路,一起赶到刘丑姐家。

胡美先前听说外面的人在抓偷库银的贼,心里害怕,没敢告诉表子,提前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众人只好把刘丑姐带走。他们都到张二哥家,搜查卢智高身上,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只在毡袜里搜出一锭没敲边的元宝。张二哥要带他到城外冷铺里去拷打,卢智高说:‘不用用刑,我愿意招供。去年十月份,我和胡美都赌输了,没办法。胡美对我说:“只有库里有许多元宝空在那里。”我让她:“先拿几个来用用。”她趁着十五月蚀那夜,偷了四锭出来,每人各分了两锭。因为不敢出城,只敲了边角使用。那一锭藏在米桶里,上面放些破衣服遮着,还在家里。那两锭在胡美那里。”金满又问:“那一夜我眼睛都没合,他怎么拿得这么快?”卢智高说:“胡美经常进来,见你坐着,不好动手。那一夜悄悄进来,正好你们的小厮在厨房里拿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才得到了机会。”众人听了他的话,也就不带他去拷打了。

秀童在张二哥家休息,还动弹不得,看到抓住了真正的赃物和盗贼,咬牙切齿地骂道:‘这该死的贼!你虽然偷了银子,却让我受了不少苦。现在我也没有地方申诉,只要咬下你一块肉来,出这口气。’他挣扎着要从草铺上爬起来,但是实在动弹不得。众人纷纷来安慰他,劝住了他,他心里更加痛苦,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金令史十分过意不去,忍不住也流下了眼泪,连忙叫人把他抬回家中调养。他自己则和众人一起去胡美家,打开锁搜查。把米桶里的米倒在地上,滚出一锭没敲边的元宝来。当天众人就带着卢智高到县里,向知县禀报了情况。

知县验了银子,知道不在,就重责了卢智高五十板,收了他的口供,把他关进了监狱。等抓到胡美时,再一起定罪。发布了通缉令,捉拿胡美,务必抓到。船夫王溜儿和乐妇刘丑姐原本不知道情况,而且赃物还没散开,暂时保释在外。先找到了两个元宝,本来应该归还官库,但因为库银已经被金满变卖赔偿,就按照找回赃物的例子,归还给金满。这个判决,昆山的人都表示满意。这正是:国家政治清明,官吏清廉,百姓自然安宁。

金令史领着两个没敲边的元宝回家,就在银匠铺里,把银锭锔开,把二八一十六两白银,送给陆门子,没有违背前言。又把十两送给张二哥,等抓到胡美时,还有感谢的礼物。第二天金满等到知县上堂,向他道谢。知县有同情之心,非常恨胡美。就拿出十两官银,定了期限,让捕衙捉拿胡美。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经过,忽然看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行走。张四哥赶紧拢船上岸,喊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头认出是捕快,急忙走一步,拐弯进了一个豆腐店里躲藏。卖豆腐的老头子,正要喊叫,胡美从兜肚里掏出一锭雪白光亮、像水磨一样的大银元宝,丢在酒缸草盖子上说:‘让我躲过今夜,这锭银子和你平分。’老头子贪图这锭银子,慌忙收下,指了一个地方,让他藏起来。

张四哥赶到转弯的地方,发现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告诉他可以去豆腐店找。张四哥进店的时候,那女儿却推说没有。张四哥在店里四周看了一圈,果然没有找到。张四哥从身上取出一块约有三四钱重的银子,对老者说:“这个小家伙是昆山县的逃犯,偷了官库的银子,大老爷正到处抓他。如果你识时务,就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就送给你买果子吃。如果你藏匿他,等到官府找到时,你会被一起治罪。老者慌了,连银子都不肯接,手指向上示意。他指的是什么地方?既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藏得稳妥,说出来就是晦气。那老者和他的妻子只住一间屋,既做豆腐又做白酒,地方狭小,没地方睡觉,就在屋顶上搭了个小阁楼,晚上睡觉时爬梯子上去,下面有个柜子可以藏身。胡美正躲得稳妥,却被张四哥一把拉了下来,用麻绳绑住,骂道:‘害人的家伙!银子藏在哪儿?’胡美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一锭用完了,另一锭在酒缸盖上。’老者不敢隐瞒,从地里挖了出来。张四哥问老者姓什么名什么,老者害怕,不敢回答。旁边一个人帮他回答:‘这位老者姓陈名大寿。’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放在老者的柜台上。带着胡美,走到船头,连夜回昆山县。

此时卢智高已经在狱中病死了。知县看到累死了一个犯人,心里很悲惨,又让史中那些与胡美有勾结的人,都来金满面前求情,还让门子头儿王文英来说情。金满想起同库的事情多亏了他,只好在众人面前卖个人情,告诉知县:‘虽然银子是胡美偷的,但是策划卖银的是姐大,而且丢失的银子并不多,求老爷从宽处理。’知县把罪名都推给了死者,只把胡美重打三十下,判了个徒罪,以儆效尤。那锭元宝,还是还给金满领走。金满又给了张四哥十两银子作为酬谢。张四哥说起豆腐店老者的经过,众人个个惊讶。这才明白去年张二哥除夕梦到城隍说:‘陈大寿已经把银子放在柜顶上的葫芦里了。’‘葫’就是胡美,‘芦’就是卢智高,‘陈大寿’就是老者的名字,胡美在柜顶上找到了银子。神明的话,一字不假。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天,准备了猪羊,抬到城隍庙中祭祀神灵表示感谢。金满回报秀童的恩情,承受了这样的苦楚,这个秀童除了喝酒之外,并没有失德,而且心地忠厚,死而无怨,没有什么好处可以回报他。于是改秀童的名字为金秀,用他的姓氏,视如亲生儿子。把美婢金杏许配给他,等他的身体调养得强健了,就成婚。金秀的父母都非常高兴。

后来金满没有儿子,家业就由金秀继承。金秀也当上了官差,人称小金令史,经过三次考核,升到了按察司经历。后来有人作诗叹金秀的冤屈,诗云:‘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五-注解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指古代的一种宴请方式,金令史指地位较高的官员,美婢指美丽的女仆,秀童指英俊的仆人,酬答指的是答谢。这里用来形容宴请的盛况。

塞翁得马非为吉:出自《战国策·楚策四》,比喻好事可能变成坏事,坏事也可能变成好事,强调世事无常。

宋子双盲岂是凶:宋子双盲,指宋国的一位盲人,此处用来比喻看似不幸的事情可能带来好运。

祸福前程如漆暗:比喻未来的命运难以预料,如同漆黑一片。

但平方寸答天公:指用方寸之地向天公(天神)祈求,表示虔诚。

玄都观:玄都观,古代道教宫观,位于中国陕西省西安市,是中国道教的重要圣地之一,历史悠久,是道教文化的重要象征。

刘禹锡:唐代文学家,有诗《玄都观里桃乾树》。

正一道教:道教的一个流派,以符咒、斋醮、符箓为主要修行方式。

皮雀儿:一种玩具,这里指道士张皮雀的别称。

荤酒:指含有肉类的酒食。

鬼祟作耗:指邪恶的鬼怪作乱。

箸:筷子。

卞符:指道士张皮雀。

矫大户:指富有的家庭。

清真观:位于苏州的道观。

周道士:清真观中的道士,受矫大户之请主持斋醮。

斋醮:道教仪式,以供神、祈福、消灾为目的。

表章:向上天或神灵祈求的文书。

天曹日记簿:天上的记录簿,记录人间善恶。

解库:古代的当铺。

水丝出,足纹入:指当铺的利润,水丝出指小额货币流出,足纹入指大额货币流入。

珠灾:指当铺中的质物。

质物:当铺中的抵押品。

赖人质物:指当铺不归还当户的抵押品。

晓字:公告,通知。

雷部:道教中的雷神部,负责执行天罚。

钱塘江:钱塘江,位于中国浙江省杭州市,是长江的一条重要支流,因江水潮涌而得名,是中国著名的自然景观。

天将:天将,指道教或民间信仰中的天神使者,负责传达天意,执行天命。

徽商:徽商,指明清时期以徽州(今安徽省黄山市)为中心的商人群体,以其商业精神和经营理念著称。

扶鸾:扶鸾,道教术语,指通过神灵附体或占卜方式,传达神意或预言。

真武殿:真武殿,供奉真武大帝的庙宇,真武大帝是道教的重要神祇之一,被认为是北方七宿的守护神。

风水:风水,中国传统的环境地理学,认为地理环境与人的命运密切相关,通过调整地理环境来改善人的运势。

典库:典库,古代官府或贵族收藏财宝、文书、器物的库房。

符驱鬼崇:符驱鬼崇,指用符咒驱赶邪灵或恶鬼。

令史:令史,古代官名,指负责文书、档案等事务的官员。

知县:知县,古代官名,指县级行政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阄:阄,古代一种占卜方法,通过抽签决定某事的结果。

东道:东道,指宴请宾客时的主人,也指宴请的费用。

东面:东面,指东西方向中的东方,此处指礼物。

显要士夫:显要士夫,指地位显赫的官员或士人。

拈阄:古代一种通过抓取签条来决定事物归属或结果的方法,常用于决定官职、分配土地等。

吏:古代指官府中的低级官员或办事人员。

户房:古代官府中负责户籍、税收等事务的部门。

礼、兵、刑、工:古代官制中的四个主要部门,分别负责礼仪、军事、司法和工程事务。

司吏:古代官府中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

钱粮:指国家的财政收入,包括钱币和粮食。

具结申报:指官员或办事人员对某项事务进行书面承诺并上报上级。

阄著:拈阄的结果,即抽签得到的签条。

班驳:指官场中的争斗或争执。

按院:古代官职,负责巡视地方,检查官员行为。

番子手:古代对某些特殊捕快或侦探的称呼,通常指那些有特殊技能或手段的捕快。

官捕、白捕:官捕指官方正式的捕快,白捕指非官方的帮手或线人。

缉访:侦查、搜寻。

酬劳:对他人工作的报酬或奖励。

元宝:古代的银锭,形状像元宝。

兑准:兑换成标准货币或重量。

倾成:全部变卖或兑换成。

当堂:在官府的法庭或大堂上。

金令史:指负责库房的官员。

库门:存放财物的仓库门。

公而里:古代对官署或住宅区的称呼。

青白晦气:青白,指不吉利;晦气,指倒霉的事,此处指不幸的事情。

小厮:古代对年轻仆人的称呼。

秀童:指年轻的书童,这里可能指金秀。

相公:古代对有地位的人的尊称,此处指做令史的官员。

义男:指收养为子的人。

莫道人:指道士,莫是道人的名或号。

召将:指道士请神降坛,以预测吉凶。

邓将军:此处指神将邓将军,是道士请来的神灵。

阴捕: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捕捉盗贼。

张二哥:张二哥,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

起更时分:指夜晚的更鼓时间,古代每夜分为五个更次,起更时分即第一更,大约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麻绳:一种用麻制成的绳子,常用于捆绑。

冷铺:指冷清简陋的住处。

铁尺:一种用来打人的刑具。

大明律:明朝的法律,是古代中国法律的重要组成部分。

私刑吊拷:指非官方的刑讯逼供。

窝:藏匿。

阄王:一种古代的占卜方法,通过抽签决定吉凶。

铁膝裤:一种古代的刑具,通过夹棍夹住犯人的膝盖,使其疼痛。

脑箍:一种古代的刑具,通过箍住犯人的头部,使其痛苦。

夹棍:一种古代的刑具,通过夹住犯人的手脚,使其痛苦。

板门:指门板,这里指秀童被抬到家中。

粥汤:指用米或豆等煮成的汤,这里指用来给秀童补养身体。

脑箍上了箍,眼睛内鸟珠都涨出寸许:形容因脑箍而痛苦至极。

城隍: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守护城池的神祇。

俚:指钱币。

除夜:指农历年的最后一天,即除夕。

库吏:指管理库房的官员。

福物:指用来祭祀或馈赠的物品。

灵梦:指通过饮酒等行为希望得到神的启示或梦境的预兆。

金满:金满,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

守库:指守护仓库,负责保管仓库中的财物。

神道:指神明,此处可能是指城隍神或土地神,是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守护神。

葫芦:一种植物果实,形状像瓶子,常用来装水或酒。

吏鼓:古代官府中用来报时或召集官员的鼓声。

公服:古代官员的正式服装,表示官职和身份。

拜牌贺节:古代节日时,官员或百姓向神明或长辈行礼表示敬意。

丈庙:指供奉城隍神的庙宇。

烧利市:苏州地区正月初五的传统习俗,烧香祭拜五路大神,以求新的一年生意兴隆。

利市酒:在烧利市之后,家人或朋友聚在一起喝的酒,寓意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皂快: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逮捕罪犯。

禁子:古代监狱中的看守。

夜大:古代对夜间巡逻的士兵的称呼。

外郎:古代官府中的低级官员。

书于:古代官府中的文书官员。

门子:古代官府中的低级官员或差役。

利市:指好运,此处指生意兴隆。

七字经儿:指不良的行为或习惯,此处指胡美的不良行为。

挖耳:古代用来挖耳朵的工具,此处作为信物。

间壁:邻居。

退凿:用工具凿开或挖掘。

厨刀:厨房中用来切菜的工具。

活计:指工作或事务。

陆有恩:陆有恩,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

胡美:可能是一个人名,指上文提到的胡美,一个盗贼。

胡舍:胡舍,可能是指胡美的妻子或家人。

卢家:卢家,可能是指卢智高的家族。

卢智高:卢智高,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但与盗窃事件有关。

漓儿:漓儿,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

王溜儿:王溜儿,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但似乎是一个船夫。

胡门:胡门,可能是指胡家的门第或家族。

张阴捕:张阴捕,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但似乎是一个捕快。

刘丑姐:刘丑姐,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但似乎是一个妓女。

陆门子:陆门子,可能是指某个人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

银匠铺:银匠铺,指专门制作和修理银器的店铺。

广捕文书:广捕文书,指广泛发布的通缉令。

湖州双林:湖州双林,可能是指一个地名,原文中未给出具体信息。

苏州娄门:苏州娄门,可能是指苏州城的一个城门。

豆腐店:一种售卖豆腐的店铺,豆腐是中国传统的食品。

转湾处:指道路的转弯处,比喻人生道路的转折点。

闲汉:指游手好闲的人,没有固定职业。

昆山县门子:昆山县的官府门役,门子是古代对门役的称呼。

官库:古代官府储存财物的仓库。

大老爷:古代对县官的尊称。

广捕:大规模的搜捕。

识时务:懂得顺应时势,懂得做人的道理。

阁儿:小阁楼,一种简易的房屋。

店橱儿:店铺中的橱柜。

间:询问,问询。

同盗:同谋犯,指与盗贼一同犯罪的人。

知县主:知县,古代的地方行政官员。

侠窄:狭小,空间狭小。

门予头儿:可能是门役的头目。

王文英:人名,文中提到的门役头目。

人情:人情世故,指为人处世的技巧。

从宽发落:从轻发落,指对罪犯进行宽大处理。

美婢:美丽的女仆。

吏缺:官职空缺。

按察司经历:按察司是古代官署名,经历是官职名,指按察司中的经历官。

小金令史:对金秀的尊称,指他在官场上的地位。

三考: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三次考试,通过三次考试的人可以成为官员。

按察司:古代官署名,负责监察地方官员的行为。

枉:冤枉,指遭受不公正的待遇。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五-评注

张四哥赶到转湾处,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指点他在豆腐店里去寻。

此句描绘了张四哥寻找胡美的场景,通过‘多嘴的闲汉’这一细节,展现了当时社会风俗,同时也为后文张四哥的发现埋下伏笔。

张四哥进店同时,那女儿只推没有。张四哥满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没有。

此处通过张四哥的细致观察,揭示了胡美藏匿的巧妙,同时也反映了张四哥的机智和敏锐。

张四哥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三四钱重,把与老儿说道:“这小厮是昆山县门子,盗了官库出来的,大老爷出广捕拿他。你若识时务时,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若藏留,找享知县主,拿出去时,问你个同盗。老儿慌了,连银子也不肯接,将手望上一指。

此句通过张四哥的计谋,展现了古代官场中的一种权谋手段,同时也揭示了老儿内心的恐惧和对官府的敬畏。

你道什么去处?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稳,说出晦气。

这句话运用了夸张和比喻的修辞手法,生动形象地描绘了胡美藏匿的隐蔽性,同时也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神秘力量的信仰。

那老儿和妈妈两口只住得一间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侠窄没处睡,将木头架一个小小阁儿,恰好打个铺儿,临睡时把短梯爬卜去,却有一个店橱儿隐著。

此句通过细节描写,展现了老儿生活的艰辛和藏匿胡美的巧妙,同时也反映了古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胡美正躲得稳,却被张四哥一手拖将下来,就把麻绳缚住,骂道:“害人贼!银子藏在那里?胡美战战兢兢答应道:“一锭用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

这句话通过张四哥的果断行动和胡美的恐惧,展现了正义与邪恶的对抗,同时也揭示了胡美内心的恐惧和无奈。

老者怎敢隐瞒,于地蟀里取出。

此句通过老者的反应,展现了其内心的恐惧和对正义的敬畏,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法律的尊重。

张四哥间老者:“何姓何名?”老者惧怕,不敢答应。旁边一个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陈名大寿。”

这句话通过老者的恐惧和旁边人的回答,揭示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身份和地位的敬畏,同时也反映了社会的等级制度。

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撇在老儿柜上。带了胡美,踏在船头里面,连夜回昆山县来。

此句通过张四哥的行动,展现了其果断和正义,同时也反映了古代官场中的一种权谋手段。

正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句话通过诗句的形式,对整个故事进行了总结,揭示了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的主题。

此时卢智高已病死于狱中。知县见累死了一人,心中颇惨,又令史中多有与胡美有勾搭的,都来眷他金满面前讨饶,又央门予头儿王文英来说。

此句通过知县的行为,揭示了古代官场中的一种腐败现象,同时也反映了人们对腐败的无奈和讽刺。

金满想起同库的事亏他,只得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禀知县道:盗银虽是胡美,造谋卖出姐大,况原银所失不多,求老爷从宽发落。

这句话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善良和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正义的追求。

知县将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将胡美重责三十,间个徒罪,以位后来。元宝一锭,仍给还金满领去。

此句通过知县的处理结果,揭示了古代官场中的一种腐败现象,同时也反映了人们对腐败的无奈和讽刺。

金满又将十两银子,谢了张四哥。

这句话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知恩图报的品质,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感恩的重视。

张四哥因说起腐酒店老者始末,众人各各骇然。

此句通过张四哥的讲述,揭示了故事的真相,同时也反映了人们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方知去年张二哥除夜梦城隍吩咐:“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葫”者,胡美;“芦”者,卢智高;“陈大寿”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橱顶上搜出。

这句话通过张四哥的讲述,揭示了故事的真相,同时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神秘力量的信仰。

神明之语,一字无欺。

这句话通过诗句的形式,对整个故事进行了总结,揭示了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的主题。

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这句话通过诗句的形式,对整个故事进行了总结,揭示了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的主题。

过了几日,备下猪羊,擡住城隍庙中赛神酬谢。

此句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感恩之心,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神灵的敬畏。

金满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更没有甚么好处回答得他。

此句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善良和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忠厚的重视。

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

这句话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善良和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亲情的重视。

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待身体调治得强旺了,便配为夫妇。

此句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善良和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婚姻的重视。

金秀的父母俱各欢喜无言。

此句通过金秀父母的行为,展现了其喜悦之情,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家庭的重视。

后来金满无子,家业就是金秀承顶。

此句通过金满的行为,展现了其善良和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家族传承的重视。

金秀也纳个吏缺,人称为小金令史,三考满了,仕至按察司经历。

此句通过金秀的经历,展现了其才华和努力,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才能的重视。

后人有诗叹金秀之枉,诗云: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此句通过诗句的形式,对金秀的命运进行了评价,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正义的追求。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五》
内容链接:https://market.tsmc.space/archives/18574.html
Copyright © 2021 TSMC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