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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七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七-原文

钝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

文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

红日偶然阴臀,黄河尚有澄清。

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

这首《西江月》,大概说人穷通有时,固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对之失意,而自坠其志。

唐朝甘露年间,有个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压百僚,憧仆乾数,日食万钱,说不尽荣华富贵。

其府第厨房与一僧寺相邻。每日厨房中涤锅净碗之水,倾向沟中,其水从僧寺中流出。

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见沟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

近前观看,乃是上白米饭,王丞相厨下锅里碗里洗刷下来的。

长老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口吟序一首:

春时耕种夏时耘,粒粒颗颗费力勤;

春丢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

三餐饱食无馀事,一口饥时可疗贫。

堪叹沟中狼藉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长老吟诗已罢,随唤人工道人,将笊篱笊起沟内残饭,向清水河中涤去污泥,摊于筛内,日色晒乾,用磁缸收贮,且看几时满得一缸。

不够三四个月,其缸已满。

两年之内,并积得六大缸有馀。

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贵,万代奢华。

谁知乐极生悲,一朝触犯了朝廷,阎门待勘,未知生死。

其时宾客散尽,憧仆逃亡,仓廪尽为仇家所夺。

王丞相至亲二十三口,十尽粮绝,担饥忍饿,啼哭之声,闻于邻寺。

长老听得,心怀不忍。

只是一墙之隔,除非穴墙可以相通。

长者将缸内所积饭乾浸软,蒸而馈之。

工涯丞相吃罢,甚以为美。

遣婢于间老僧,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

老僧道:“此非贫僧家常之饭,乃府上涤釜洗碗之馀,流出沟中,贫僧可惜有用之物,弃之无用;将清水洗尽,日色晒乾,留为荒年贫丐之食。今日谁知仍济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王涯丞相听罢,叹道:“我平昔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败?今日之祸,必然不免。”

其夜遂伏毒而死。

当初富贵时节,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

此乃福过灾生,自取其咎。

假如今人贫贱之时,那知后日富贵?即如荣华之日,岂信后来苦楚?

如今在下再说个先忧后乐的故事。

列位看官们,内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韩信,妻不下机的苏秦,听在下说这段评话,各人回去硬挺著头颈过日,以待时来,不要先坠了志气。

有诗四句:

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会伸。

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话说国朝天顺年间,福建延乎府将乐县,有个宦家,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

因论太监王振专权误国,削籍为民。

夫人早丧,单生一子,名曰马任,表字德称。

十二岁游产,聪明饱学。

说起他聪明,就如颜子渊闻一知十。

论起他饱学,就如虞世南五车腹筒。

真个文章盖世,名誉过人。

马给享爱惜如良金美玉,自不必言。

里中那些富家儿郎,一来为他是簧门的贵公子,二来道他经解之才,早晚飞黄腾达,无不争先奉承。

其中更有两个人奉承得要紧,真个是。

冷中送暖,闲里寻忙。

出外必称弟兄,使钱那问尔我。

偶话店中酒美,请饮三杯。

才夸妓馆容娇,代包一月。

掇臀捧屁,犹云手有馀香。

随口蹋痰,惟恐人先著脚。

说不尽制笑胁肩,只少个出妻献子。

个叫黄胜,绰号黄病完。

一个叫顾样,绰号飞天炮仗。

他两个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字,目不识丁,也顶个读书的虚名。

把马德称做个大菩萨供养,扳他日后富贵往来。

那马德称是忠厚君子,彼以礼来,此以礼在,见他殷勤,也遂与之为友。

黄胜就把亲妹六樊,许与德称为婚。

德称闻此女才貌双全,不胜之喜。

但从小立个誓愿:

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

马给事见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强,所以年过二十,尚未完娶。

时值乡试之年,忽一日,黄胜、顾样邀马德称向书铺中去买书。

见书铺隔壁有个算命店,牌上写道:“要知命好丑?只间张铁口!”

马德称道:“此人名为‘铁口’,必肯直言。”

买完了书,就过间壁,与那张先生拱手道:“学生贱造,求教!”

先生问了八字,将五行生克之数,五星虚实之理,推算了一回。

说道:“尊官若不见怪,小子方敢直言。”

马德称道:“君子问灾不问福,何须隐讳!”

黄胜、顾祥两个在旁,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说出话来冲撞了公子。

黄胜便道:“先生仔细看看,不要轻谈!”

顾祥道:“此位是本县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发解,还是发魁?”

先生道:“小子只据理直讲,不知准否?贵造‘偏才归禄’,父主峥嵘,论理必生于贵宦之家。”

黄顾二人扣手大笑道:“这就准了。”

先生道:“五垦中‘命缠奎壁’,文章冠世。”

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

先生道:“只嫌二十二岁交这运不好,官煞重重,为祸不小。

不但破家,亦防伤命。

若过得二十一岁,后来倒有五十年朵华。

只怕一丈阔的水缺,双脚跳不过去。”

黄胜就骂起米道:“放屁,那有这话!”

顾祥伸出拳来道:“打这厮,打歪他的铁嘴。”

马德称双手拦住道:“命之理微,只说他算不准就罢了,何须计较。”

那先生只求无事,也不想算命钱了。

正是:阿谏人人喜,直言个个嫌。

那时连马德称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虽不深怪那先生,却也不信。

谁知三场得意,榜上无名。

自十五岁进场,到今二十一岁,三科不中。

若沦年纪还不多,只为进场屡次了,反觉不利。

又过一年,刚刚二十二岁。

马给事一个门生,又参了王振一本。

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寻马万群当初做有司时罪过,坐赃万两,著本处抚按迫解。

马万群本是个清官,闻知此信,一口气得病数日身死。

马德称哀戚尽礼,此心无穷。

却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万两赃银交纳。

此时只得变卖家产,但是有税契可查者,有司迳自估价官卖。

只有续置一个小小日庄,未曾起税、官府不知。

马德称恃顾祥平昔至交,只说顾家产业,央他暂时承认。

又有古董书籍等项,约数百金,寄与黄胜家去讫。

却说有司官将马给事家房产田业尽数变卖,未足其数,兀白吹毛求疵不已。

马德称扶枢在坟堂屋内暂住,忽一日,顾祥遣人来言,府上馀下田庄,官府已知,瞒不得了,马德称无可奈何,只得入官。

后来闻得反是顾祥举首,一则恐后连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脸。

德称知人情好险,付之一笑。

过了岁馀,马德称在黄胜家索取寄顿物件,连走数次,俱不相接,结末遣人送一封帖来。

马德称拆开看时,没有书柬,只封帐目一纸。

内开某月某日某事用银若乾,某该合认,某该独认。

如此非一次,随将古董书籍等项估计扣除,不还一件。

德称人怒,当了来人之面,将帐目扯碎,大骂一场:这般狗邑之辈,再休相见!

从此亲事亦不题起。

黄胜巴不得杜绝马家,正中其怀。

正合著西汉冯公的四句,道是: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马德称在坟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褴褛,口食不周。

当初父亲存日,也曾周济过别人,今日自己遭困,却谁人周济我广守坟的老王掉掇他把坟上树木倒卖与人,德称不肯。

老王指著路上几棵大柏树道:这树不在泵旁,卖之无妨。

德称依九,讲定价钱,先倒一棵下来,中心都是虫蛀空的,不值钱了。

再倒一棵,亦复如此。

德称叹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

那两棵树只当烧柴,卖不多钱,不两日用完了。

身边只剩得十二岁一个家生小厮,央老工作中,也卖与人,得银五两。

这小厮过门之后,夜夜小遗起来,主人不要了,退还老王处,索取原价,德称不得已,情厚减退了二两身价卖了。

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遗了。

这几夜小遗,分明是打落德称这二两银子,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看看服满。

德称贫困之极,无门可告。

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猢州德清县知县也是父亲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两人之中,也有一遇。

当下将几件什物家伙,托老工卖充路费。

浆洗了旧衣旧裳,收拾做一个包裹,搭眠上路,直至杭州。

间那表叔,刚刚十日之前,已病故了。

随到德清县投那个知县时,又正遇这几日为钱粮事情,与上司争论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关门,无由通报。

正是:

时来凤送除下阁,运女雷轰荐福碑!

德称两处投入不著,想得南京衙门做官的多有年家。

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连口大西风,土木船寸步难行。

只得往句吝一路步行而入,迳往留都。

区数国都那几个城门:

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请凉到石城。

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走太平。

马德称由通济门人城,到饭店中宿了一夜。

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门打听,往年多有年家为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转的转了,死的死了,坏的坏了,一无所遇。

乘兴而来,却难兴尽而返,流连光景,不觉又是半年有馀,盘缠俱已用尽。

虽下学伍大夫吴门乞食,也难免吕蒙正僧院投斋。

忽一日,德称投斋到大报恩寺,遇见个相识乡亲,问其乡里之享。

方知本省宗师按临岁考,德称在先服满时因无礼物送与学里师长,不曾动得起复文书及游学垦子,也不想如此久客于外。

如今音信不通,教官迳把他做避考申黜。

千里之遥,无由辨复,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德称闻此消息,长叹数声,无面回乡,意欲觅个馆地,权且教书糊口,再作道理。

谁知世人眼浅,不识高低。

闻知异乡公子如此形状,必是个浪荡之徒,便有锦心绣肠,谁人信他,谁人请他?

又过了几时,和尚们都怪他蒿恼。

语言不逊,不可尽说。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

有个运粮的赵指挥,要请个门馆先生同往北京,一则陪话,二则代笔。

偶与承恩寺主持商议。

德称闻知,想逍:乘此机会,往北京一行,岂不两便。

遂央僧此系。

那俗僧也巴不得遣那穷鬼起身,就在指挥面前称扬德称好处,且是柬情甚少。

赵指挥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约德称在寺,投刺相见,择日请了下船同行。

德称口如悬河,宾主颇也得合。

不一日到黄河岸口,德称偶然上岸登东。

忽听发一声响,犹如天崩地裂之形。

慌忙起身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河口决了。

赵指挥所统粮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

但见水势滔滔,一望无际。

德称举目无依,仰天号哭,叹道:‘此乃天绝我命也,不如死休!’

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问其来历。

德称诉罢,老者侧然怜悯,道:‘看你青春美质,将来岂无发迹之期?此去短盘至北京,费用亦不多,老夫带得有三两荒银,权力程敬!’

说罢,去摸袖里,却摸个空,连呼‘奇怪!’仔细看时,袖底有一小孔,那者者赶早出门,不知在那里遏著剪络的剪去了。

老者嗟叹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运通时。’今日看起来,就是心肯,也有个天数。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运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过舍下,又恐路远不便。’

乃邀德称到市心里,向一个相熟的主人家借银五钱为赠。

德称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称谢而别。

德称想这五钱银子,如何盘缠得许多路。思量一计,买下纸笔,一路卖字。

德称写作俱佳,争奈时运未利,不能讨得文人墨士赏鉴,不过村坊野店胡乱买几张糊壁,此辈晓得什么好歹,那肯出钱。

德称有一顿没一顿,半饥半饱,直捱到北京城里,下了饭店。

间店主人借绪绅看查,有两个相厚的年伯,一个是兵部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

当下写了名刺,先去谒曹公。曹公见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悦,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仪就辞了。

再去见尤侍郎,那尤公也是个没意思的,自家一无所赠,写一封柬帖荐在边上陆总兵处,店主人见有这封书,料有际遇,将五两银子借为盘缠。

谁知正值北虏也先为寇,大掠人畜,陆总兵失机,扭解来京间罪,连尤侍郎都罢官去了。

德称在塞外耽搁了三四十月,又无所遇,依旧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两银子,没处取讨,又欠下房钱饭钱若干,索性做个宛转,倒不好推他出门,想起一个主意来。

前面衚同有个刘千户,其子八岁,要访个下路先生教书,乃荐德称。

刘千户大喜,讲过束情二十两。店主人先支一季束修自己收受,准了所借之数。

刘千户颇尽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称到彼坐馆。

自此吝餐下缺,且训涌之暇,重温经史,再理文章,刚刚坐毅三个月,学生出起痘来,大医下药不效,十二朝身死。

刘千户单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对他说道:‘马德称是个降祸的大岁,耗气的鹤神,所到之处,必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恃郎荐了他就坏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该与他亲近。’

刘千户不想自儿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带累了。

各处传说,从此京中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钝秀才’。

凡钝秀才街上过去,家家闭户,处处关门。

但是早行遇著钝秀才的一日没彩,做买卖的折本,寻人的不遏,告官的理输,讨债的不是厮打定是厮骂,就是小学生上学也被先生打几下手心。

有此数项,把他做妖物相看。

倘然狭路相逢,一个个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

可怜马德称衣冠之胄,饱学之懦,今日时运不利,弄得日无饱餐,夜无安宿。

同时有个浙中吴监生,性甚硬直。

闻知钝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寻他相会,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学,甚有接待之意。

坐席犹未暖,忽得家书报家中老父病故,踉跄而别,转荐与同乡吕鸿肿。

吕公请至寓所,待以盛撰,方才举著,忽然厨房中火起,学家惊慌逃奔。

德称因腹馁经行了几步,被地方拿他做人头,解去官司,不由分说,下了监铺。

幸吕鸿肿是个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钱,免其枷责。

从此钝秀才其名益著,无人招接,仍复卖字为生。

惯与婊家书寿轴,喜逢新岁写春联。

夜间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处安身。

或与道人代写疏头,趁几文钱度日。

话分两头,却说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去后,初时还伯他还乡。

到宗师行黜,不见回家,又有人传信,道是随赵指挥粮船上京,破黄河水决,已召没矣。

心下但然无虑,朝夕逼勒妹子六姨改聘。

六嫔以死自誓,决不二夫。

到天顺晚年乡试,黄胜董缘贿赂,买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门塞户。

闻知六焕年长未嫁,求亲者日不离门,六馍坚执不从,黄胜也无可奈何。

到冬底,打叠行囊在北京会试。

马德称见了乡试录,已知黄胜得意,必然到京,想起旧恨,羞与相见,预先出京躲避。

谁知黄胜不耐功名。

若是自家学问上挣来的前程,倒也理之当然,不放在心里。

他原是买来的举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又将银五十两买了个勘合,驰驿到京,寻了个大大的下处,且不去温习经史,终日穿花街过柳巷,在院子里表子家行乐。

常言道‘乐极悲生’,嫖出一身了疮。

科场渐近,将白金百两送大医,只求速愈。

大医用轻粉劫药,数日之内,身体光鲜,草草完场而归。

不够半年,疮毒大发,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死了。

既无兄弟,又无于息,族间都来抢夺家私。

其妻王氏又没主张,全赖六焕一身,内支丧事,外应亲族,按谱立嗣,众心俱悦服无言。

六焕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数千金。

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贾了多少盘缠,各处遣人打听下落。

有人自北京来,传说马德称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为“钝秀才”。

六焕是个女中大夫,甚有劈著~收拾起辎重银两,带了丫鬟僮仆,雇下船只,一往来到北京寻取丈夫。

访知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写《法华经趴乃将白金百两,新衣数套,辛笔作书,缄封停当,差老家人工安责去,迎接丈夫。

吩咐道:“我如今便与马相公援例入监,请马相公到此读书应举,不可迟滞。”

王安到尤兴寺,见了长老,问:“福建马相公何在?”

长老道:“我这里只有个‘钝秀才’,并没有什么马相公。”

王安道:“就是了,烦引相见。”

和尚引到大悲阁下,指道:“旁边桌上写经的,不是钝秀才?”

主安在家时曾见过马德称几次,今日虽然褴褛,如何不认得?一见德称便跪下磕头。

马德称却在贫贱患难之中,不料有此,一时想不起来。慌忙扶住,问道:“足下何人?”

王安道:“小的是将乐县黄家,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书在此。”

德称便问:“你小姐嫁归何宅广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适。

因家相公近故,小姐亲到京中来访相公,要与相公入粟北雍,请相公早办行期。”

德称方才开缄而看,原来是一首诗,诗曰:

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

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萧集凤楼。

德称看罢,微微而笑。

工安献上衣服银两,且请起程日期。

德称道:“小姐盛情,我岂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府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

向困贫困,学业久荒。

今幸有馀资可供灯火之费,且待明年秋试得怠之后,方敢与小姐相见。”

王安不敢相逼,木赐回书。

德称取写经馀下的茧丝一幅,答诗四句:

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怦头。

妓娥夙有攀花约,莫遣莆声出凤楼。

德称封了诗,付与王安。

王安星夜归京,回覆了六婉小姐。

开诗看毕,叹惜不已。

其年天顺爷爷正遇“土木之变”,皇太后权请邮王摄位,改元景泰。

将奸阉王振全家抄没,凡参劾王振吃亏的加官赐荫。

黄小姐在寓中得了这个消息,又遣王安到尤兴寺报与马德称知道。

总称此时虽然借寓僧房,图书满案,鲜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

和尚们晓得是马公子马相公,无不钦敬。

其年正是三十二岁,交逢好运,正应张铁口先生推算之语。

可见: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了工安报信,收拾行囊,别了长老赴京,另寻一寓安歇。

黄小姐拨家憧二人伏侍,一应日用供给,络绎愤送。

德称草成表章,叙先臣马万群直言得祸之由,一则为父亲乞恩昭雪,一则为自己辨复前程,圣旨倒,准复马万群原官,仍加三级,马任复学复摩。

所抄没田产,有司追给。

德称差家懂报与小姐知道。

黄小姐又差王安送银两到德称寓中,叫他度例入粟。

明春就考了监元,至秋发魁。

就于寓中整备喜筵,与黄小姐成亲。

来春又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二甲,考选庶吉士。

上表给假还乡,焚黄谒墓,圣旨准了。

夫妻衣锦还乡,府县官员出郭迎接。

往年抄没田宅,俱用官价赎还,造册交割,分毫不少。

宾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门如市。

只有顾祥一人自觉羞惭,迁往他郡去讫。

时张铁口先生尚在,闻知马公子得第荣归,特来拜贺,德称厚赠之而去。

后来马任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摸小姐封一品夫人。

所生二予,俱中甲科,替缨不绝。

至今延平府人,说读书人不得第者,把“钝秀才”为比。

后人有诗叹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

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七-译文

一个笨拙的秀才有一天交上了好运,窑中的怨气被蒙正所驱散,买臣的书声在担子上响起。丈夫失意时受人轻视,一旦荣华到来就称庆。红日偶尔被乌云遮住,黄河也有澄清的时候。浮云在眼前总是难以依靠,要紧紧地站稳脚跟。

这首《西江月》,大概说的是人的一生有起有落,不能因为一时的得意就自满,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意就灰心丧气。唐朝甘露年间,有个叫王涯的丞相,官至一品,权势压倒百官,仆人众多,每天花费万钱,荣华富贵说不尽。他的府第厨房与一座寺庙相邻。每天厨房洗锅洗碗的水都流到沟里,从寺庙中流出。有一天,寺庙中的老僧外出,偶然看到沟中的流水中有白色的东西,大的像雪花,小的像玉屑。走近一看,原来是上好的白米饭,是王丞相厨房洗刷下来的。长老合掌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口吟了一首诗:春天耕种夏天耕,粒粒颗颗费力勤;春天丢掉细糠如剖玉,煮熟的香饭似堆银。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可叹沟中丢弃的粮食如此贱,可怜天下还有穷人!

长老吟完诗后,叫来工人和道人,用笊篱捞出沟里的剩饭,拿到清水河中洗净污泥,摊在筛子上,晒干,用磁缸收起来,看看什么时候能装满一缸。不到三四个月,缸已经装满了。两年之内,一共积了六大缸还有多余。

那王涯丞相以为可以永远富贵,万代奢华。谁知乐极生悲,有一天触犯了朝廷,面临生死未卜。那时宾客散尽,仆人逃亡,仓库全被仇家夺走。王丞相至亲二十三口,十人因饥饿而死去,哭声传到邻寺。长老听后,心中不忍。只是隔着一堵墙,除非挖墙才能相通。长者把缸里积存的干饭泡软,蒸熟后送给他们。王涯丞相吃后,觉得非常美味。他派人去问老僧,出家之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美食?老僧说:‘这不是我平常的饭食,是府上洗锅洗碗的剩饭,流到沟里,我可惜这些有用的东西被扔掉,所以用清水洗净,晒干,留作荒年救济穷人的食物。今天没想到还是解了贵府的急。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听后,叹道:‘我平时浪费了这么多,怎能不败?今天的灾祸,必然难以避免。’当天夜里,他就服毒自尽了。当初富贵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今天!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这是福过灾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贫贱之时,怎么会知道将来会富贵?就像荣华的时候,怎么会相信后来会有苦楚?现在再讲一个先忧后乐的故事。各位看官,如果其中有像韩信那样忍辱负重的人,有像苏秦那样妻子不下机的志士,听我讲这段故事,各自回去坚强地度过日子,等待时机到来,不要先失去志气。有诗四句: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蟋泥中也会伸。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话说国朝天顺年间,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个官宦人家,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因为弹劾太监王振专权误国,被削职为民。夫人早逝,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马任,字德称。十二岁就很有学问。说到他聪明,就像颜子渊闻一知十;说到他学问渊博,就像虞世南五车腹筒。他确实文章盖世,名誉过人。马给事对他非常疼爱,自不必说。村里那些富家子弟,一方面因为他是有权势的贵公子,另一方面认为他有经解之才,早晚飞黄腾达,都争先恐后地奉承他。其中有两个奉承得特别厉害,真是:

在寒冷中送温暖,在闲暇中找忙碌。出门必称兄弟,花钱不计你我。偶尔说酒馆的酒好,请喝三杯。才夸赞妓院的女子美貌,代为包下一个月。拍马屁,还说手有余香。随口吐痰,只怕别人先动手。说不尽他的谄媚,只差出妻献子。一个叫黄胜,绰号黄病完。一个叫顾祥,绰号飞天炮仗。他们两个祖上也曾做过官,都是富户,不识字,也挂着读书人的名头。把马德称当成大菩萨一样供奉,希望他将来富贵后能互相往来。马德称是个忠厚的君子,别人以礼相待,他也以礼相待,看到他们的热情,也就和他们成为了朋友。黄胜就把自己的亲妹妹马六樊许配给马德称。马德称听说这个女子才貌双全,非常高兴。但他从小就立下誓言:

如果要在洞房花烛夜,必须先在金榜题名时。

马给事看到他志向高远,也没有勉强他,所以过了二十岁,还没有结婚。

当时正值乡试之年,有一天,黄胜、顾祥邀请马德称去书店买书。看到书店隔壁有个算命店,招牌上写着:‘要知命好丑?只间张铁口!’马德称说:‘这个人叫‘铁口’,一定会直言不讳。’买完书后,他就走到隔壁,向张先生拱手道:‘学生贱名,求教!’先生问了八字,推算了一番五行生克之数,五星虚实之理。说道:‘如果不见怪,我敢直言。’马德称说:‘君子问灾不问福,何须隐瞒!’黄胜、顾祥两个在旁边,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说出话来冲撞了公子。黄胜便说:‘先生仔细看看,不要轻率!’顾祥说:‘这位是本县的大名士,你只看他这次乡试是中解元还是中状元?’先生道:‘我只按理直言,不知道准不准?你的八字‘偏才归禄’,父亲地位显赫,按理应该生于富贵之家。’黄顾二人拍手大笑道:‘这就准了。’先生说:‘五行星中‘命缠奎壁’,文章盖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先生说:‘只可惜二十二岁交的运不好,官煞重重,祸害不小。不仅会破家,还可能伤命。如果过了二十一岁,后来倒有五十年好运。只怕一丈宽的河沟,双脚也跳不过去。’黄胜就骂起先生来:‘放屁,哪有这话!’顾祥伸出拳头来道:‘打这厮,打歪他的铁嘴。’马德称双手拦住道:‘命理微妙,只说他算不准就罢了,何须计较。’黄顾二人,虽然嘴上还不干不净,但被马德称劝住了。那先生只求无事,也不想收算命的钱。正是:阿谀奉承人人喜欢,直言不讳个个讨厌。

那时候连马德称也以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功名,虽然并不深究那位先生的事情,但也不完全相信。结果三次考试都顺利,但名字却没有出现在榜单上。从十五岁开始参加科举,到现在二十一岁,三次都没有中。如果只看年纪还不算大,但主要是因为参加科举的次数太多,反而感觉越来越不利。又过了一年,刚好二十二岁。马给事的一个学生,又告发王振。王振怀疑是马德称的主使,再次追究旧怨,暗中指使朝中的心腹,寻找马万群当初做官时的罪过,以贪污万两银子为由,要求地方官员逼迫马万群交出。马万群本是一个清官,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几天后就病死了。马德称悲痛欲绝,尽到了哀悼之礼,心情无比沉重。但官府为了迎合上级的意愿,逼迫马德称交纳万两银子。这时,他只能变卖家产,但凡是能查到税契的财产,官府都直接估价拍卖。只有后来购置的一个小日庄,因为没有起税,官府不知道。马德称依靠顾祥过去的友谊,只说那是顾家的产业,请求他暂时承认。还有古董书籍等物品,大约值几百两银子,已经寄存在黄胜家。

德称感到无依无靠,抬头望天大声哭泣,感叹道:‘这是天意断绝我的命运啊,不如死了算了!’正要跳入河中,遇到一位老者救了他,询问他的来历。德称说完后,老者同情地怜悯他,说:‘看你年轻貌美,将来难道没有发达的机会吗?从这里到北京的路不远,费用也不多,我带了一些荒银,可以借给你用。’说完,老者去摸袖子,却发现自己没有带钱,连声说‘奇怪!’仔细一看,袖底有一个小洞,原来是在早上出门时不小心剪断的。老者叹息道:‘古人说:“得人心肯日,是你运通时。”看今天的样子,就是人心肯了,也有个天命。不是老夫吝啬,而是你命运不通导致的。想要邀请你到我家,又怕路途遥远不方便。’于是邀请德称到市中心的熟人家借了五钱银子作为礼物。德称非常感激,只能接受,再三道谢后告别。

德称想这五钱银子,怎么够他走这么远的路。他思来想去,买了一些纸笔,一路上卖字为生。德称的书法很好,但时运不佳,无法得到文人墨客的赏识,只能在乡村小店里随便卖几张糊墙,这些人对好坏一无所知,怎么会出钱。德称有时吃不上饭,有时饿得半饱,一直坚持到北京城里,住进了一家饭店。他向店主借了信物,找到了两个相识的年长亲戚,一个是兵部的尤侍郎,另一个是左卿曹光禄。他先写了名片去拜访曹公,曹公看到他衣衫褴褛,心中不悦,又知道他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接待,只是送了一些小礼物就让他走了。再去见尤侍郎,尤公也没有什么意思,自己没有礼物,只写了一封信推荐他去见陆总兵。店主看到这封信,认为他会有好运,借给他五两银子作为盘缠。谁知这时北方的敌军也先入侵,大肆掠夺,陆总兵失利,被押解到京城受审,连尤侍郎都被免职了。德称在边疆耽搁了三四十个月,又没有遇到什么机会,只能回到京城住下。

店主失去了五两银子,无处可讨,又欠下了不少房钱和饭钱,于是决定做个顺水人情,不好推他出门。他想起一个主意,前面街巷有个刘千户,他的儿子八岁,想要找一个教书先生,于是推荐了德称。刘千户非常高兴,谈妥了二十两的束脩。店主先预支了一季的束脩,自己收下了所借的钱。刘千户非常尊重主人,送了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称到他家教书。从此,德称的生活有了保障,有空闲的时间就重温经史,再整理文章,刚刚坐了三个月,学生出了麻疹,医生治疗无效,十二天后就死了。刘千户只有一个儿子,正在悲痛之中,还有刻薄的人对他说:‘马德称是个带来灾祸的大岁,耗气的鹤神,所到之处,必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侍郎推荐了他就坏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应该与他亲近。’刘千户没有意识到儿子的生死有命,反而抱怨先生给他带来了不幸。

各地开始传说,从此京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钝秀才’。每当钝秀才经过街上,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但是早上去遇到钝秀才的一天运气都不好,做买卖的亏本,找人的找不到,告官的输理,讨债的不是打架就是争吵,就是小学生上学也被先生打手心。因为这样的事情,大家都把他当作妖怪看待。如果狭路相逢,每个人都会吐一口唾沫,说一句吉利的话才离开。可怜的马德称,身为贵族之后,饱读诗书,如今时运不济,弄得白天吃不上饱饭,晚上无处安身。

与此同时,有个浙江的吴监生,性格非常直率。他听到钝秀才的名声,不相信有这种事情,特地去找他见面,邀请他到家中,想了解他的学问,非常愿意接待他。坐席还没坐热,突然接到家书,说家中老父亲病故,他匆忙告别,推荐给了同乡吕鸿肿。吕公请他到家中,用丰盛的酒席招待他,刚举起酒杯,突然厨房里起火,吕公惊慌失措地逃走。德称因为饥饿,走了几步,被当地的人当作嫌疑人抓去,解到官府。幸亏吕鸿肿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为他出钱,免去了枷锁之苦。从此,钝秀才的名声更加响亮,没有人敢接近他,他只能继续卖字为生。他经常给妓女写寿轴,喜欢在新年写春联。晚上经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处过夜。有时帮道士写疏文,赚点钱维持生计。

话分两头,再说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离开后,一开始还担心他会回家。等到宗师考试结束后,没有看到他回来,又有人传来消息,说他是跟着赵指挥的粮船进京的,破了黄河的决口,已经召没有回来了。他心里稍微放心了,每天逼迫妹妹六姨改嫁。六姨以死相拒,坚决不嫁第二个人。到天顺晚年的乡试,黄胜通过贿赂,买中了秋榜,乡里的人纷纷前来祝贺。他听说六姨年纪大了还没嫁人,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六姨坚决不同意,黄胜也无可奈何。到年底,他整理行囊准备去北京参加会试。马德称看到乡试的录取名单,知道黄胜考中了,肯定要来北京,想起旧怨,羞于相见,提前离开京城躲避。谁知道黄胜对功名不感兴趣。如果是自己通过学问得到的,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放在心上。他原本是买来的举人,小人利用君子的名声,自己却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又用五十两银子买了一个勘合,乘坐驿车到京城,找了一个宽敞的住处,不去温习经史,整天在花街柳巷中玩乐。常言道‘乐极生悲’,他嫖出了满身的疮痍。科举考试临近,他送了一百两银子给医生,只求尽快痊愈。医生用轻粉之类的药物,几天之内,他的身体看起来光鲜,草草完成了考试就回家了。不到半年,疮毒爆发,无法医治,最终死去。

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子,家族里的人都来抢夺家产。他的妻子王氏也没有什么主见,全靠六焕一个人,里面处理丧事,外面应付亲戚族人,按照家谱立了继承人,大家都满意,没有异议。六焕自己也分得了一部分家产,不少于数千金。想起丈夫翻船的消息,不知道真假,贾了不少盘缠,到处派人打听他的下落。有人从北京来,传说马德称没有死,流落在北京,京中都称他为‘钝秀才’。六焕是个女中豪杰,收拾起行李银两,带着丫鬟仆人,雇了船只,前往北京寻找丈夫。得知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写《法华经》,就带着百两白金,几套新衣服,用笔写信,封好,派老家人工安去迎接丈夫。并吩咐道:‘我现在就要和马相公一起进入国子监,请马相公到这里来读书准备科举考试,不要拖延。’

王安到了龙兴寺,见了长老,问:‘福建的马相公在哪里?’长老说:‘我这里只有个‘钝秀才’,并没有什么马相公。’王安说:‘就是他,麻烦引见一下。’和尚领他到大悲阁下,指着旁边桌上写经的人说:‘那不是钝秀才吗?’王安在家时见过马德称几次,今天虽然衣衫褴褛,但怎么会不认得?一见到德称就跪下磕头。马德称在贫贱和困难中,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一时想不起来。慌忙扶住,问道:‘你是谁?’王安说:‘我是将乐县黄家的人,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相公,小姐的信在这里。’德称便问:‘你小姐嫁到哪个宅邸?’王安说:‘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嫁。因为家相公最近去世,小姐亲自到京中来看望相公,想和相公一起参加科举考试,请相公早日准备行程。’德称才打开信封看,原来是一首诗,诗曰:‘为何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萧集凤楼。’德称看后,微微一笑。王安献上衣服银两,并请定起程日期。德称说:‘小姐的好意,我岂能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题名时。’以前贫困,学业荒废。现在幸有足够的资金供我读书,等明年秋试之后,我才能和小姐见面。’王安不敢再逼,回去复信。德称拿写经剩下的茧丝一幅,回诗四句:‘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怦头。妓娥夙有攀花约,莫遣莆声出凤楼。’德称封好诗,交给王安。王安星夜回京,回复了六婉小姐。看完信后,叹息不已。

那一年,天顺皇帝正遇到‘土木之变’,皇太后暂时请郕王朱祁钰摄政,改年号为景泰。将奸臣王振全家抄没,凡是曾经弹劾王振的人,都加官进爵。黄小姐在家中得到这个消息,又派王安到龙兴寺告诉马德称。马德称此时虽然住在僧房,但书籍满案,穿着鲜衣,吃着美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和尚们都知道他是马公子马相公,无不敬仰。那一年正是他三十二岁,好运降临,正应了张铁口先生算命的话。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德称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到王安的报信,收拾行囊,告别长老赴京,另找住处。黄小姐派了两个仆人服侍他,日常用品供给不断。德称草拟了奏章,叙述先父马万群因直言而遭受灾祸的原因,一则是为父亲请求昭雪,一则是为自己争取前程,圣旨批准,恢复马万群的原职,并加三级,马德称得以复职。被抄没的田产,官府追回后归还。德称派人告诉小姐。黄小姐又派王安送银两到德称住处,让他按照规定购买粮食。明年春天考中监生第一名,秋天考中进士。在住处准备喜筵,与黄小姐成亲。第二年春天又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二甲,被选为庶吉士。上表请假回乡,祭拜祖先,圣旨批准。夫妻俩衣锦还乡,府县官员出城迎接。往年抄没的田宅,都用官价赎回,造册交割,分文不少。以前疏远的亲友,这一天都来到他家门前。只有顾祥一个人自觉羞愧,迁往他郡去了。当时张铁口先生还在,听说马公子高中荣归,特地来祝贺,德称慷慨赠予他礼物才离开。后来马德称官至礼、兵、刑三部尚书,六婉小姐被封为一品夫人。所生的两个孩子,都中了进士,世代簪缨不绝。至今延平府的人,说读书人没有中进士的,就把‘钝秀才’作为榜样。后人有诗叹云:‘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七-注解

交泰:指时运亨通,顺利,多用于形容政治清明、国家繁荣昌盛的时期。

蒙正:指蒙昧正直,形容人虽然地位低微但内心正直。

买臣:指朱买臣,汉代人,以勤奋读书和后来发迹的故事而著名,这里指有才华但不得志的人。

担上书声:指背着书籍行走,比喻勤奋好学。

文夫:指文人,这里泛指有才华的人。

荣华:指富贵和荣耀,多用于形容生活富足、地位显赫。

红日偶然阴臀:比喻事情发展过程中有时会遭遇不幸或挫折。

黄河尚有澄清:比喻即使经历了动荡,最终也会恢复平静。

浮云眼底总难凭:比喻世事变幻无常,难以预料。

牢把脚跟立定:指坚定自己的立场,不轻易动摇。

甘露年间:指唐朝文宗李昂的年号,大约在公元825年至827年。

王涯:唐朝宰相,曾任宰相多年,权倾朝野。

权压百僚:指权力大,能压倒所有官员。

憧仆:指仆人。

日食万钱:指每天花费万钱,形容极其奢侈。

上白米饭:指上等的白米饭。

玉屑:指像玉一样的细小颗粒。

春时耕种夏时耘:指春天播种,夏天耕作,比喻辛勤劳作。

粒粒颗颗费力勤:指每一粒粮食都是辛勤劳动的结果。

剖玉:指将玉切割成小块,比喻将粮食分离出来。

堆银:指堆积如山的银两,比喻财富。

狼藉:指杂乱无章,这里指饭菜被扔得乱七八糟。

贫丐:指贫穷的乞丐。

张铁口:指算命先生,这里指其言辞犀利,直言不讳。

偏才归禄:指八字命理中的术语,指人命中偏才星和归禄星的影响。

父主峥嵘:指父亲的命运不凡,有成就。

命缠奎壁:指命理中的术语,指命中有奎星和壁宿的影响,通常指文章有成就。

发解:指科举考试中的解元,指考取功名。

发魁:指科举考试中的魁元,指考取第一名。

命之理微:指命理之学深奥难懂。

马德称:马德称,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饱学之士,但时运不济。

唾手功名:比喻轻易可得的名利,功名指功绩和名声。

三场得意:指科举考试中的三次考试都考得很好。

榜上无名:指考试及格但名字没有出现在录取名单上。

进场:指参加科举考试。

王振:明朝权臣,此处指代马德称的政敌。

参:古代官场用语,指上书弹劾。

座主:科举时代,举人、进士及第后,拜主考官为座主。

心腹:指亲信、信任的人。

做有司时:指担任官职时的行为。

坐赃万两:因贪污被定罪,赃款达到万两。

抚按:古代官职,指巡抚和按察使,负责地方行政和司法。

变卖家产:指把家中的财产卖掉。

日庄:指小型的农庄。

顾祥:马德称的朋友。

黄胜:马德称的朋友。

狗邑之辈:指势利小人。

西汉冯公:指西汉时期的冯唐,此处引用其名言。

守孝:指守丧,即服丧。

家生小厮:指家中从小养大的仆人。

运粮:指运输粮食。

赵指挥:指负责运输粮食的武官。

承恩寺:指马德称投宿的寺庙。

黄河岸口:指黄河的岸边。

河口决了:指黄河河堤决口。

德称:马德称,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饱学之士,但时运不济。

举目无依:形容孤独无助,四处无依靠。

仰天号哭:仰望天空大声哭泣,表达极度悲伤。

天绝我命:认为自己的命运被天意所绝,无法改变。

荒银:旧时指不流通的银币,此处指少量银两。

程敬:古代对长辈或上级的敬称。

心肯:内心愿意。

运通:运气通达,时运好。

天数:天意,命运。

屈足下:屈尊,降低身份。

市心里:市场中心。

绪绅:地方上的士绅。

名刺:名片。

尤侍郎:尤姓的侍郎,官职。

左卿曹光禄:左卿和曹光禄,都是官职。

北虏:指北方的敌人,即蒙古或女真等民族。

也先:明朝中期蒙古族首领,曾入侵明朝。

塞外:长城以外的地区。

钝秀才:如上所述,是对马德称的一种称呼。

衚同:街巷。

刘千户:刘姓的千户,官职。

束情:束脩,古代学生给老师的酬金。

坐馆:在人家教书。

痘:天花,一种传染病。

黄病鬼黄胜:故事中的另一个人物,马德称的仇家。

秋榜:科举考试中的秋季考试,及第者称为举人。

勘合:古代官方文书,此处指黄胜购买的官府通行证。

表子:古代指妓女。

白金:指银两,此处可能指银锭。

轻粉劫药:一种药物,含有毒成分,此处指大医使用的治疗方法。

呜呼哀哉:表示极度悲伤的感叹词。

家私:指家中财产,包括土地、房屋、金银财宝等。

主张:指有主见,能够做出决策。

六焕: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文中提到他承担了家族事务。

内支:指家族中的内部成员。

外应:指对外应对,处理家族与外界的交往。

谱立嗣:指按照家谱规定来确定家族继承人的行为。

盘缠:指旅途中所需携带的金钱。

劈著:可能是一个方言词汇,意指整理、收拾。

辎重:指行军时所携带的物资。

银两:指古代的货币单位,一银两相当于一定数量的铜钱。

丫鬟:指家中的女仆。

僮仆:指家中的男仆。

船只:指用于水上运输的船只。

援例入监:指按照先例进入国子监学习。

应举:指参加科举考试。

法华经:佛教经典之一,全称为《妙法莲华经》。

趴乃:可能是“梵音”的误写,指梵文。

新衣:指新的衣服。

辛笔:指用辛树皮制成的笔,古代用于书写。

缄封:指密封。

差:指派遣。

工安: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文中提到他是王安的家仆。

尤兴寺:可能是一个寺庙的名字。

长老:指寺庙中的主持或年长的僧人。

福建马相公:指来自福建的马德称,相公是对男性的尊称。

小姐:指年轻女性,此处可能指黄小姐。

入粟北雍:指进入国子监学习,北雍是国子监的别称。

秋试:指科举考试中的乡试,通常在秋季举行。

金榜挂名时:指科举考试中高中时的情况。

洞府花烛夜:指新婚之夜。

金榜:指科举考试中录取者的名单。

庶吉士:指科举考试中录取的进士,经过一定时期的培养后可任官。

土木之变:指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年)发生的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俘。

权请:指暂时请求或代理。

邮王:指明朝的邮王朱祁钰,他在土木之变后代理皇帝位。

改元景泰:指明朝在土木之变后改年号为景泰。

奸阉王振:指明朝权臣王振,因拥立明英宗而得势,后被抄家处死。

参劾:指弹劾或告发。

加官赐荫:指提升官职并给予家族的荣誉。

寓中:指在寺庙或他处居住。

图书满案:指书籍多到摆满了桌子。

鲜衣美食:指华丽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形容生活优裕。

张铁口先生:可能是一个占卜者或算命先生的别称。

延平府:指福建省南平市,文中可能是指马德称的家乡。

替缨不绝:指家族中有人不断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官职,保持官位的连续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七-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主人公马德称的坚韧不拔、忠诚与爱情,以及命运的起伏。以下是对每行的赏析:

‘既无兄弟,又无于息,族间都来抢夺家私。’这句话开篇点题,揭示了主人公马德称的孤苦无依,以及家庭遭受的变故,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其妻王氏又没主张,全赖六焕一身,内支丧事,外应亲族,按谱立嗣,众心俱悦服无言。’这里赞扬了主人公的妻子王氏的贤惠和担当,以及六焕的能干,展现了家族内部的和谐与团结。

‘六焕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数千金。’这句话说明六焕在家族中的地位,以及他在处理家务中的能力。

‘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贾了多少盘缠,各处遣人打听下落。’这里展现了王氏对丈夫的深情和对未来的担忧,同时也体现了她对丈夫安危的关心。

‘有人自北京来,传说马德称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为“钝秀才”。’这句话揭示了马德称的遭遇,以及他在北京的困境。

‘六焕是个女中大夫,甚有劈著~收拾起辎重银两,带了丫鬟僮仆,雇下船只,一往来到北京寻取丈夫。’这里赞扬了六焕的果断和勇敢,以及她对爱情的执着。

‘王安到尤兴寺,见了长老,问:“福建马相公何在?”’这句话展现了王安的忠诚和谨慎,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提供了线索。

‘和尚引到大悲阁下,指道:“旁边桌上写经的,不是钝秀才?”’这里通过和尚的指引,将马德称和王安引向了相遇的地点。

‘主安在家时曾见过马德称几次,今日虽然褴褛,如何不认得?一见德称便跪下磕头。’这句话描绘了王安对马德称的尊敬和感激之情。

‘马德称却在贫贱患难之中,不料有此,一时想不起来。’这里展现了马德称的谦逊和低调,同时也体现了他在困境中的坚韧。

‘德称看罢,微微而笑。’这句话表明马德称对王氏的深情和信任。

‘工安献上衣服银两,且请起程日期。’这里展现了工安的忠诚和王氏的慷慨。

‘德称道:“小姐盛情,我岂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府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这句话揭示了马德称对未来的期望和对爱情的坚持。

‘德称取写经馀下的茧丝一幅,答诗四句:’这里展现了马德称的才华和对爱情的回应。

‘其年天顺爷爷正遇“土木之变”,皇太后权请邮王摄位,改元景泰。’这句话交代了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

‘黄小姐在寓中得了这个消息,又遣王安到尤兴寺报与马德称知道。’这里展现了黄小姐对马德称的关心和对未来的期待。

‘其年正是三十二岁,交逢好运,正应张铁口先生推算之语。’这句话强调了命运的神奇和不可预测。

‘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了工安报信,收拾行囊,别了长老赴京,另寻一寓安歇。’这里展现了马德称的果断和对未来的信心。

‘黄小姐拨家憧二人伏侍,一应日用供给,络绎愤送。’这里展现了黄小姐对马德称的关心和照顾。

‘德称草成表章,叙先臣马万群直言得祸之由,一则为父亲乞恩昭雪,一则为自己辨复前程,圣旨倒,准复马万群原官,仍加三级,马任复学复摩。’这里展现了马德称的忠诚和对家族的担当。

‘德称差家懂报与小姐知道。黄小姐又差王安送银两到德称寓中,叫他度例入粟。’这里展现了黄小姐对马德称的支持和对未来的期待。

‘明春就考了监元,至秋发魁。就于寓中整备喜筵,与黄小姐成亲。’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和黄小姐的爱情最终得到了圆满。

‘来春又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二甲,考选庶吉士。’这里展现了马德称的才华和对未来的追求。

‘上表给假还乡,焚黄谒墓,圣旨准了。’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对家族的尊重和对祖先的怀念。

‘夫妻衣锦还乡,府县官员出郭迎接。’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和黄小姐的荣耀和对家乡的深情。

‘往年抄没田宅,俱用官价赎还,造册交割,分毫不少。’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对家族产业的重视和对正义的坚持。

‘宾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门如市。’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和黄小姐的受欢迎程度和对朋友的重视。

‘只有顾祥一人自觉羞惭,迁往他郡去讫。’这里展现了顾祥的羞愧和对道德的坚守。

‘时张铁口先生尚在,闻知马公子得第荣归,特来拜贺,德称厚赠之而去。’这里展现了张铁口先生的智慧和马德称的慷慨。

‘后来马任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摸小姐封一品夫人。’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和黄小姐的成就和对家族的贡献。

‘所生二予,俱中甲科,替缨不绝。’这里展现了马德称和黄小姐的子女对家族的延续。

‘至今延平府人,说读书人不得第者,把“钝秀才”为比。’这里展现了马德称的传奇故事和对后世的影响。

‘后人有诗叹云:“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这句话总结了马德称的一生,表达了对命运的感慨和对人生的理解。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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