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一-原文
苏知县罗衫再合
早潮才罢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这四句诗,是唐朝白乐天杭州钱塘江看潮所作。
话中说杭州府有一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
此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奈时运未通,三科不第。
时值深秋,心怀抑郁,欲渡钱塘,往严州访友。
命童子收拾书囊行李,买舟而行。
划出江口,天已下午。
李生推篷一看,果然秋江景致,更自非常,有宋朝苏东坡《江神子》词为证:
凤凰山下雨初睛,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李生正看之间,只见江口有一座小亭,匾曰“秋江亭”。
舟人道:“这亭子上每日有游人登览,今日如何冷静?”
李生想道:“似我失意之人,正好乘著冷静时去看一看。”
叫:“家长,与我移舟到秋江亭去。”
舟人依命,将船放到亭边,停桡稳缆。
李生上岸,步进亭子。
将那四面窗槅推开,倚栏而望,见山水相衔,江天一色。
李生心喜,叫童子将桌椅拂净,焚起一炉好香,取瑶琴横于桌上,操了一回。
曲终音止,举眼见墙壁上多有留题,字迹不一。
独有一处连真带草,其字甚大。
李生起而观之,乃是一首词,名《西江月》。
是说酒、色、财、气四件的短处:
酒是烧身焇焰,色为割肉钢刀,财多招忌损人苗,气是无烟火药。
四件将来合就,相当不欠分毫,劝君莫恋最为高,才是修身正道。
李生看罢,笑道:“此词未为确论,人生在世,酒色财气四者脱离不得。
若无酒,失了祭享宴会之礼;若无色,绝了夫妻子孙人事;若无财,天子庶人皆没用度;若无气,忠臣义士也尽委靡。
我如今也作一词与他解释,有何不可。”
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就在《西江月》背后,也带草连真,和他一首:
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阴阳和顺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乃润家之宝,气为造命之由,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
李生写罢,掷笔于桌上。
见香烟未烬,方欲就坐,再抚一曲,忽然画檐前一阵风起!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李生此时,不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
朦胧中,但闻环佩之声,异香满室,有美女四人,一穿黄、一穿红、一穿白、一穿黑,自外而入,向李生深深万福。
李生此时似梦非梦。
便问:“四女何人?为何至此?”
四女乃含笑而言:“妾姊妹四人,乃古来神女,遍游人间。
前日有诗人在此游玩,作《西江月》一首,将妾等辱骂,使妾等羞愧无地。
今日蒙先生也作《西江月》一首,与妾身解释前冤,特来拜谢!”
李生心中开悟,知是酒色财气四者之精,全不畏惧,便道:“四位贤姐,各请通名。”
四女各言诗一句,穿黄的道:“杜康造下万家春。”
穿红的道:“一面红妆爱杀人。”
穿白的道:“生死穷通都属我。”
穿黑的道:“氤氲世界满乾坤。”
原来那黄衣女是酒,红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财,黑衣女是气。
李生心下了然,用手轻招四女:“你四人听我分剖。
香甜美味酒为先,美貌芳年色更鲜,财积千箱称富贵,善调五气是真仙。”
四女大喜,拜谢道:“既承解释,复劳褒奖,乞先生于吾妹妹四人之中,选择一名无过之女,奉陪枕席,少效恩环。”
李生摇手,连声道:“不可,不可!小生有志攀月中丹桂,无心恋野外闲花。
请勿多言,恐亏行止。”
四女笑道:“先生差矣。妾等乃巫山洛水之俦,非路柳墙花之比。
汉司马相如文章魁首,唐李卫公开国元勋,一纳文君,一收红拂,反作风流话柄,不闻取讥于后世。
况佳期良会,错过难逢,望先生三思。”
李生到底是少年才子,心猿意马,拿把不定,不免转口道:“既贤姐们见爱,但不知那一位是无过之女?小生情愿相留。
……”言之未已,只见那黄衣酒女急急移步上前道:“先生,妾乃无过之女。”
李生道:“怎见贤姐无过?”酒女道:“妾亦有《西江月》一首:
善助英雄壮胆,能添锦绣诗肠,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
又道:“还有一句要紧言语,先生听著:
好色能生疾病,贪杯总是清狂,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相。”
李生大笑道:“好个‘八仙醉倒紫云乡’,小生情愿相留。
方留酒女,只见那红衣色女向前,柳眉倒竖,星眼圆睁,道:“先生不要听贱婢之言!--贱人,我且问你:你只讲酒的好处就罢了,为何重己轻人,乱讲好色的能生疾病?终不然三四岁孩儿害病,也从好色中来?你只夸己的好处,却不知己的不好处:
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损其躯;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教人心意迷!”
李生道:“有理。古人亡国丧身,皆酒之过,小生不敢相留。
只见红衣女妖妖娆烧的走近前来,道:“妾身乃是无过之女,也有《西江月》为证:
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
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
李生沉吟道:“真个‘一刻千金难买’!
才欲留色女,那白衣女早已发怒骂道:“贱人,怎么说‘千金难买’?终不然我倒不如你?说起你的过处尽多:
尾生桥下水涓涓,吴国西施事可怜。
贪恋花枝终有祸,好姻缘是恶姻缘。
李生道:‘尾生丧身,夫差亡国,皆由于色,其过也不下于酒。请去!请去!’
遂问白衣女:‘你却如何?’白衣女上前道:‘收尽三才权柄,荣华富贵从生,纵教好善圣贤心,空手难施德行。有我人皆钦敬,无我到处相轻,休因闲气斗和争,问我须知有命。’
李生点头道:‘汝言有理,世间所敬者财也。我若有财,取科第如反掌耳。’才动喜留之意,又见黑衣女粉脸生嗔,星眸带怒,骂道:‘你为何说‘休争闲气’?为人在世,没了气还好?我想著你:有财有势是英雄,命若无时枉用功。昔日石崇因富死,铜山不助邓通穷。’
李生摇首不语,心中暗想:‘石崇因财取祸,邓通空有钱山,不救其饿,财有何益?’便问气女:‘卿言虽则如此,但不知卿于平昔间处世何如?’黑衣女道:‘像妾处世呵:一自混元开辟,阴阳二字成功,含为元气散为风,万物得之萌动。但看生身六尺,喉间三寸流通,财和酒色尽包笼,无气谁人享用?’
气女说罢,李生还未及答,只见酒色财三女齐声来讲:‘先生休听其言,我三人岂被贱婢包笼乎?且听我数他过失:霸王自刎在乌江,有智周瑜命不长;多少阵前雄猛将,皆因争气一身亡。先生也不可相留!’
李生踌蹰思想:‘呀!四女皆为有过之人。--四位贤姐,小生褥薄衾寒,不敢相留,都请回去。’四女此时互相埋怨,这个说:‘先生留我,为何要你打短?’那个说:‘先生爱我,为何要你争先?’话不投机,一时间打骂起来:酒骂色,盗人骨髓;色骂酒,专惹非灾;财骂气,能伤肺腑;气骂财,能损情怀。直打得酒女鸟云乱,色女宝髻歪,财女捶胸叫,气女倒尘埃,一个个蓬松鬓发遮粉脸,不整金莲撒凤鞋。
四女打在一团,搅在一处。李生暗想:‘四女相争,不过为我一人耳。’方欲向前劝解,被气女用手一推,‘先生闪开,待我打死这三个贱婢!’李生猛然一惊,衣袖拂著琴弦,当的一声响,惊醒回来。
擦磨睡眼,定睛看时,那见四女踪迹!李生抚髀长叹:‘我因关心太切,遂形于梦寐之间。据适间梦中所言,四者皆为有过,我为何又作这一首词赞扬其美?使后人观吾此词,恣意于酒色,沉迷于财气,我即为祸之魁首。如今欲要说他不好,难以悔笔。也罢,如今再题四句,等人酌量而行。’就在粉墙《西江月》之后,又挥一首: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这段评话,虽说酒色财气一般有过,细看起来,酒也有不会饮的,气也有耐得的,无如财色二字害事。但是贪财好色的又免不得吃几杯酒,免不得淘几场气,酒气二者又总括在财色里面了。
今日说一桩异闻,单为财色二字弄出天大的祸来。后来悲欢离合,做了锦片一场佳话,正是:说时惊破奸人胆,话出伤残义士心。
却说国初永乐年问,北直隶涿州,有个兄弟二人,姓苏,其兄名云,其弟名雨。
父亲早丧,单有母亲张氏在堂。那苏云自小攻书,学业淹贯,二十四岁上,一举登科,殿试二甲,除授浙江金华府兰溪县大尹。
苏云回家,住了数月,凭限已到,不免择日起身赴任。
苏云对夫人郑氏说道:‘我早登科甲,初任牧民,立心愿为好官,此去只饮兰溪一杯水;所有家财,尽数收拾,将十分之三留为母亲供膳,其馀带去任所使用。’
当日拜别了老母,嘱咐兄弟苏雨:‘好生侍养高堂,为兄的若不得罪于地方,到三年考满,又得相见。’说罢,不觉惨然泪下。
苏雨道:‘哥哥荣任是美事,家中自有兄弟支持,不必挂怀。前程万里,须自保重!’苏雨又送了一程方别。
苏云同夫人郑氏,带了苏胜夫妻二人,服事登途,到张家湾地方。
苏胜禀道:‘此去是水路,该用船只,偶有顺便回头的官座,老爷坐去稳便。’苏知县道:‘甚好。’
原来坐船有个规矩,但是顺便回家,不论客货私货,都装载得满满的,却去揽一位官人乘坐,借其名号,免他一路税课,不要那官人的船钱,反出几十两银子送他,为孝顺之礼,谓之坐舱钱。
苏知县是个老实的人,何曾晓得恁样规矩,闻说不要他船钱,已自够了,还想甚么坐舱钱。
那苏胜私下得了他四五两银子酒钱,喜出望外,从旁撺掇。
苏知县同家小下了官舱。
一路都是下水,渡了黄河,过了扬州广陵驿,将近仪真。
因船是年远的,又带货大重,发起漏来,满船人都慌了。
苏知县叫快快拢岸,一时间将家眷和行李都搬上岸来。
只因搬这一番,有分教:苏知县全家受祸。
正合著二句古语,道是:漫藏诲盗,冶容诲淫。
却说仪真县有个惯做私商的人,姓徐,名能,在五坝上街居住。
久揽山东王尚书府中一只大客船,装载客人,南来北往,每年纳还船租银两。
他合著一班水手,叫做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这一班都不是个良善之辈。
又有一房家人,叫做姚大。
时常揽了载,约莫有些油水看得入眼时,半夜三更悄地将船移动,到僻静去处,把客人谋害,劫了财帛。
如此十馀年,徐能也做了些家事。
这些夥计,一个个羹香饭熟、饱食暖衣,正所谓“为富不仁,为仁不富”。
你道徐能是仪真县人,如何却揽山东王尚书府中的船只?况且私商起家千金,自家难道打不起一只船?是有个缘故:
王尚书初任南京为官,曾在扬州娶了一位小奶奶,后来小奶奶父母却移家于仪真居住,王尚书时常周给。
后因路遥不便,打这只船与他,教他赁租用度。
船上竖的是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下水时,就是徐能包揽去了。
徐能因为做那私商的道路,倒不好用自家的船,要借尚书府的名色,又有势头,人又不疑心他,所以一向不致败露。
今日也是苏知县合当有事,恰好徐能的船空闲在家。
徐能正在岸上寻主顾,听说官船发漏,忙走来看,看见搬上许多箱笼囊筐,心中早有七分动火。
结末又走个娇娇滴滴少年美貌的奶奶上来,徐能是个贪财好色的都头,不觉心窝发痒,眼睛里迸出火来。
又见苏胜搬运行李,料是仆人,在人丛中将苏胜背后衣袂一扯。
苏胜回头,徐能陪个笑脸问道:“是那里去的老爷,莫非要换船么?”
苏胜道:“家老爷是新科进士,选了兰溪县知县,如今去到任,因船发了漏,权时上岸,若就有个好船换得,省得又落主人家。”
徐能指著河里道:“这山东王尚书府中水牌在上的,就是小人的船,新修整得好,又坚固又乾净。
惯走浙直水路,水手又都是得力的。
今晚若下船时,明早祭了神福,等一阵顺风,不几日就吹到了。
苏胜欢喜,便将这话禀知家主。
苏知县叫苏胜先去看了舱口,就议定了船钱。
因家眷在上,不许搭载一人。
徐能俱依允了。
当下先秤了一半船钱,那一半直待到县时找足。
苏知县家眷行李重复移下了船。
徐能慌忙去寻那一班不做好事的帮手,赵三等都齐了,只有翁范二人不到。
买了神福,正要开船,岸上又有一个汉子跳下船来道:“我也相帮你们去!”
徐能看见,呆了半晌。
原来徐能有一个兄弟,叫做徐用,班中都称为徐大哥、徐二哥。
真个是“有性善有性不善”,徐能惯做私商,徐用偏好善。
但是徐用在船上,徐能要动手脚,往往被兄弟阻住,十遍倒有八九遍做不成。
所以今日徐能瞒了兄弟不去叫他。
那徐用却自有心,听得说有个少年知县换船到任,写了哥子的船,又见哥哥去唤这一班如狼似虎的人,不对他说,心下有些疑惑,故意要来船上相帮。
徐能却怕兄弟阻挡他这番稳善的生意,心中默默不喜。
正是:
泾渭自分清共浊,薰莸不混臭和香。
却说苏知县临欲开船,又见一个汉子赶将下来,心中倒有些疑虑,只道是趁船的。
叫苏胜:“你问那方才来的是甚么人?”
苏胜去问了来,回覆道:“船头叫做徐能,方才来的叫做徐用,就是徐能的亲弟。”
苏知县想道:“这便是一家了。”
是日开船,约有数里,徐能就将船泊岸,说道:“风还不顺,众弟兄且吃神福酒。”
徐能饮酒中间,只推出恭上岸,招兄弟徐用对他说道:“我看苏知县行李沉重,不下千金,跟随的又只一房家人,这场好买卖不可错过,你却不要阻挡我。”
徐用道:“哥哥,此事断然不可!他若任所回来,盈囊满箧,必是贪赃所致,不义之财,取之无碍。
如今方才赴任,不过家中带来几两盘费,那有千金?况且少年科甲,也是天上一位星宿,哥哥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后来必然懊悔。”
徐用道:“财采倒不打紧,还有一事,好一个标致奶奶!你哥正死了嫂嫂,房中没有个得意掌家的,这是天付姻缘,兄弟这番须作成做哥的则个!”
徐用又道:“从来‘相女配夫’。
既是奶奶,必然也是宦家之女,把他好夫好妇拆散了,强逼他成亲,到底也不和顺,此事一发不可。”
这里兄弟二人正在唧唧哝哝,船艄上赵三望见了,正不知他商议甚事,一跳跳上岸来。
徐用见赵三上岸,洋洋的倒走开了。
赵三问徐能:“适才与二哥说甚么?”
徐能附耳述了一遍。
赵三道:“既然二哥不从,倒不要与他说了,只消兄弟一人便与你完成其事。
今夜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徐能大喜道:“不枉叫做赵一刀。”
原来赵三为人粗暴,动不动自夸道:“我是一刀两段的性子,不学那黏皮带骨。”
因此起个异名,叫做赵一刀。
当下众人饮酒散了,权时歇息。
看看天晚,苏知县夫妇都睡了,约至一更时分,闻得船上起身,收拾篷索。
叫苏胜问时,说道:“江船全靠顺风,趁这一夜风使去,明早便到南京了。
老爷们睡稳莫要开口,等我自行。”
那苏知县是北方人,不知水面的勾当。
听得这话,就不问他了。
却说徐能撑开船头,见风已不顺,正中其意,拽起满篷,倒使转向黄天荡去。
那黄天荡是极野去处,船到荡中,四望无际。
姚大便去抛铁锚,杨辣嘴把定头舱门口,沈胡子守舵,赵三当先提著一口泼风刀,徐能手执板斧随后,只不叫徐用一人。
却说苏胜打铺睡在舱口,听得有人推门进来,便从被窝里钻出头向外张望,赵三看得真,一刀砍去,正劈著脖子,苏胜只叫得一声“有贼!”又复一刀砍杀,拖出舱口,向水里撺下去了。
苏胜的老婆和衣睡在那里,听得嚷,摸将出来,也被徐能一斧劈倒。
姚大点起火把,照得舱中通亮。
慌得苏知县双膝跪下,叫道:“大王,行李分毫不要了,只求饶命!”
徐能道:“饶你不得!”举斧照顶门砍下,却被一人拦腰抱住道:“使不得!”
却便似:秋深逢赦至,病笃遏仙来!
你道是谁?正是徐能的亲弟徐用。
晓得众人动弹,不干好事,走进舱来,却好抱住了哥哥,扯在一边,不容他动手。
徐能道:“兄弟,今日骑虎之势,罢不得手了。”
徐用道:“他中了一场进士,不曾做得一日官,今日劫了他财帛,占了他妻小,杀了他家人,又教他刀下身亡,也忒罪过!”
徐能道:“兄弟,别事听得你,这一件听不得你,留了他便是祸根,我等性命难保,放了手!”
徐用越抱得紧了,便道:“哥哥,既然放他不得,抛在湖中,也得个全尸而死。”
徐能道:“便依了兄弟言语。”
徐用道:“哥哥撇下手中凶器,兄弟方好放手。”
徐能果然把板斧撇下,徐用放了手。
徐能对苏知县道:“免便免你一斧,只是松你不得。”
便将棕缆捆做一团,如一只馄饨相似,向水面扑通的撺将下去,眼见得苏知县不活了。
夫人郑氏只叫得苦,便欲跳水。
徐能那里容他,把舱门关闭,拨回船头,将篷扯满,又使转来。
原来江湖中除了顶头大逆风,往来都使得篷。
仪真至邵伯湖,不过五十馀里,到天明,仍到了五坝口上。
徐能回家,唤了一乘肩舆,教管家的朱婆先扶了奶奶上轿,一路哭哭啼啼,竟到了徐能家里。
徐能吩咐朱婆:“你好生劝慰奶奶,‘到此地位,不由不顺从,不要愁烦。今夜若肯从顺,还你终身富贵,强似跟那穷官。’说得成时,重重有赏。”
朱婆领命,引著奶奶归房。
徐能叫众人将船中箱笼,尽数搬运上岸,打开看了,作六分均分。
杀倒一口猪,烧利市纸,连翁鼻涕、范剥皮都请将来,做庆贺筵席。
徐用心中甚是不忍,想著:“哥哥不仁,到夜来必然去逼苏奶奶,若不从他,性命难保;若从时,可不坏了他名节?”
虽在席中,如坐针毡。
众人大酒大肉,直吃到夜。
徐用心生一计,将大折碗满斟热酒,碗内约有斤许。
徐用捧了这碗酒,到徐能面前跪下。
徐能慌忙来搀道:“兄弟为何如此?”
徐用道:“夜来船中之事,做兄弟的违拗了兄长,必然见怪。若果然不怪,可饮兄弟这瓯酒。”
徐能虽是强盗,弟兄之间,倒也和睦,只恐徐用疑心,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徐用劝了酒,都起身把盏道:“今日徐大哥娶了新嫂,是个大喜,我等一人庆一杯。”
此时徐能七八已醉,欲推不饮。
众人道:“徐二哥是弟兄,我们异姓,偏不是弟兄?”
徐能被缠不过,只得每人陪过,吃得酩酊大醉。
徐用见哥哥坐在椅上打瞌睡,只推出恭,提个灯笼,走出大门,从后门来,门却锁了。
徐用从墙上跳进屋里,将后门锁裂开,取灯笼藏了。
厨房下两个丫头在那里烫酒。
徐用不顾,迳到房前。
只见房门掩著,里面说话声响,徐用侧耳而听,却是朱婆劝郑夫人成亲,正不知劝过几多言语了,郑夫人不允,只是啼哭。
朱婆道:“奶奶既立意不顺从,何不就船中寻个自尽?今日到此,那里有地孔钻去?”
郑夫人哭道:“妈妈,不是奴家贪生怕死,只为有九个月身孕在身,若死了不打紧,我丈夫就绝后了。”
朱婆道:“奶奶,你就生下儿女来,谁容你存留?老身又是妇道家,做不得程婴杵臼,也是枉然。”
徐用听到这句话,一脚把房门踢开,吓得郑夫人魂不附体,连朱婆也都慌了。
徐用道:“不要忙,我是来救你的。我哥哥已醉,乘此机会,送你出后门去逃命,异日相会,须记的不干我徐用之事。”
郑夫人叩头称谢。
朱婆因说了半日,也十分可怜郑夫人,情愿与她作伴逃走。
徐用身边取出十两银子,付与朱婆做盘缠,引二人出后门,又送了他出了大街,嘱咐:“小心在意!”
说罢,自去了。
好似:捶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蚊龙。
单说朱婆与郑夫人寻思黑夜无路投奔,信步而行,只拣僻静处走去,顾不得鞋弓步窄,约行十五六里,苏奶奶心中著忙,倒也不怕脚痛,那朱婆却走不动了。
没奈何,彼此相扶,又捱了十馀里,天还未明。
朱婆原有个气急的症候,走了许多路,发喘起来,道:“奶奶,不是老身有始无终,其实寸步难移,恐怕反拖累奶奶。且喜天色微明,奶奶前去,好寻个安身之处。老身在此处途路还熟,不消挂念。”
郑夫人道:“奴家患难之际,只得相撇了,只是妈妈遇著他人,休得漏了奴家消息!”
朱婆道:“奶奶尊便,老身不误你的事。”
郑夫人才回转得身,朱婆叹口气想道:“没处安身,索性做个乾净好人。”
望著路旁有口义井,将一双旧鞋脱下,投井而死。
郑夫人眼中流泪,只得前行。
又行了十里,共三十馀里之程,渐觉腹痛难忍。
此时天色将明,望见路旁有一茅庵,其门尚闭。
郑夫人叩门,意欲借庵中暂歇。
庵内答应开门。
郑夫人擡头看见,惊上加惊,想道:我来错了!原来是僧人,闻得南边和尚们最不学好,躲了强盗,又撞了和尚,却不晦气。千死万死,左右一死,且进门观其动静。
那僧人看见郑夫人丰姿服色,不像个以下之人,甚相敬重,请入净室问讯。
叙话起来,方知是尼僧。
郑夫人方才心定,将黄天荡遇盗之事,叙了一遍。
那老尼姑道:奶奶暂住几日不妨,却不敢久留,恐怕强人访知,彼此有损……
说犹未毕,郑夫人腹痛,一阵紧一阵。
老尼年逾五十,也是半路出家的,晓得些道儿,问道:奶奶这痛阵,倒像要分娩一般?
郑夫人道:实不相瞒,奴家怀九个月孕,因昨夜走急了路,肚疼,只怕是分娩了。
老尼道:奶奶莫怪我说,这里是佛地,不可污秽。奶奶可往别处去,不敢相留。
郑夫人眼中流泪,哀告道:师父,慈悲为本,这十方地面不留,教奴家更投何处?想是苏门前世业重,今日遭此冤劫,不如死休!
老尼心慈道:也罢,庵后有个厕屋,奶奶若没处去,权在那厕屋里住下,等生产过了,进庵未迟。
郑夫人出于无奈,只得捧著腹肚,走到庵后厕屋里去。
虽则厕屋,喜得不是个露坑,倒还乾净。
郑夫人到了屋内,一连几阵紧痛,产下一个孩儿。
老尼听得小儿啼哭之声,忙走来看,说道:奶奶且喜平安。只是一件,母子不能并留。
若留下小的,我与你托人抚养,你就休住在此;你若要住时,把那小官人弃了。
不然佛地中啼啼哭哭,被人疑心,查得根由,又是祸事。
郑夫人左思右量,两下难舍,便道:我有道理。
将自己贴肉穿的一件罗衫脱下,包裹了孩儿,拔下金钗一股,插在孩儿胸前,对天拜告道:夫主苏云,倘若不该绝后,愿天可怜,遣个好人收养此儿。
祝罢,将孩儿递与老尼,央他放在十字路口。
老尼念声:阿弥陀佛。
接了孩儿,走去约莫半里之遥,地名大柳村,撇于柳树之下。
分明路侧重逢弃,疑是空桑再产伊。
老尼转来,回覆了郑夫人,郑夫人一恸几死。
老尼劝解,自不必说。
老尼净了手,向佛前念了血盆经,送汤送水价看觑郑夫人。
郑夫人将随身簪珥手钏,尽数解下,送与老尼为陪堂之费。
等待满月,进庵做了道姑,拜佛看经。
过了数月,老尼恐在本地有是非,又引他到当涂县慈湖老庵中潜住,更不出门,不在话下。
却说徐能醉了,睡在椅上,直到五鼓方醒。
众人见主人酒醉,先已各散去讫。
徐能醒来,想起苏奶奶之事,走进房看时,却是个空房,连朱婆也不见了。
叫丫鬟问时,一个个目睁口呆,对答不出。
看后门大开,情知走了,虽然不知去向,也少不得追赶。
料他不走南路,必走北路,望僻静处,一直追来。
也是天使其然,一迳走那苏奶奶的旧路,到义井跟头,看见一双女鞋,原是他先前老婆的旧鞋,认得是朱婆的。
疑猜道:难道他特地奔出去,到于此地,舍得性命?
巴著井栏一望,黑洞洞地,不要管他,再赶一程。
又行十馀里,已到大柳村前,全无踪迹。
正欲回身,只听得小孩子哭响,走上一步看时,那大柳树之下一个小孩儿,且是生得端正,怀间有金钗一股,正不知什么人撇下的。
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无子息,这不是皇天有眼,赐与我为嗣?
轻轻抱在怀里,那孩儿就不哭了。
徐能心下十分之喜,也不想追赶,抱了孩子就回。
到得家中,想姚大的老婆,新育一个女儿,未及一月死了,正好接奶。
把那一股钗子,就做赏钱,赏了那婆娘,教他好生喂乳,长大之时,我自看顾你。
有诗为证:插下蔷薇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凡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待长成。
话分两头。
再说苏知县被强贼撺入黄天荡中,自古道:死生有命。
若是命不该活,一千个也休了,只为苏知县后来还有造化,在水中半沉半浮,直到向水闸边。
恰好有个徽州客船,泊于闸口。
客人陶公夜半正起来撒溺,觉得船底下有物,叫水手将篙摘起,却是一个人,浑身困缚,心中骇异,不知是死的活的?
正欲推去水中。
有这等异事:那苏知县在水中浸了半夜,还不曾死,开口道:救命!救命!
陶公见是活的,慌忙解开绳索,将姜汤灌醒,问其缘故。
苏知县备细告诉,被山东王尚书船家所劫,如今待往上司去告理。
陶公是本分生理之人,听得说要与山东王尚书家打官司,只恐连累,有懊悔之意。
苏知县看见颜色变了,怕不相容,便改口道:如今盘费一空,文凭又失,此身无所著落,倘有安身之处,再作道理。
陶公道:先生休怪我说,你若要去告理,在下不好管得闲事;若只要个安身之处,敝村有个市学,倘肯相就,权住几时。
苏知县道:多谢!多谢!
陶公取些乾衣服,教苏知县换了,带回家中。
这村名虽唤做三家村,共有十四五家,每家多有儿女上学,却是陶公做领袖,分派各家轮流供给,在家教学,不放他出门。
看官牢记著,那苏知县自在村中教学,正是:未司社稷民人事,权作之乎者也师。
却说苏老夫人在家思念儿子苏云,对次子苏雨道:“你哥哥为官,一去三年,杳无音信,你可念手足之情,亲往兰溪任所,讨个音耗回来,以慰我悬悬之望。”
苏雨领命,收拾包裹,陆路短盘,水路搭船,不则一月,来到兰溪。
那苏雨是朴实庄家,不知委曲,一迳走到县里。值知县退衙,来私宅门口敲门。
守门皂隶急忙拦住,问:“是甚么人?”苏雨道:“我是知县老爷亲属,你快通报。”
皂隶道:“大爷好利害,既是亲属,可通个名姓,小人好传云板。”苏雨道:“我是苏爷的嫡亲兄弟,特地从涿州家乡而来。”
皂隶兜脸打一啐,骂道:“见鬼,大爷自姓高,是江西人,牛头不对马嘴!”
正说间,后堂又有几个闲荡的公人听得了,出来帮兴,骂道:“那里来这光棍,打他出去就是。”
苏雨再三分辨,那个听他。正在那里七张八嘴,东扯西拽,惊动了房内的高知县,开私宅出来,问甚缘由。
苏雨听说大爷出衙,睁眼看时,却不是哥哥,已自心慌,只得下跪禀道:“小人是北直隶涿州苏雨,有亲兄苏云,于三年前,选本县知县,到任以后,杳无音信。老母在家悬望,特命小人不远千里,来到此间,何期遇了恩相。恩相既在此荣任,必知家兄前任下落。”
高知县慌忙扶起,与他作揖,看坐,说道:“你令兄向来不曾到任,吏部只道病故了,又将此缺补与下官。既是府上都没消息,不是覆舟,定是遭寇了。若是中途病亡,岂无一人回籍?”
苏雨听得哭将起来道:“老母家中悬念,只望你衣锦还乡,谁知死得不明不白,教我如何回覆老母!”
高知县旁观,未免同袍之情,甚不过意,宽慰道:“事已如此,足下休得烦恼。且在敝治宽住一两个月,待下官差人四处打听令兄消息,回府未迟。一应路费,都在下官身上。”
便吩咐门子,于库房取书仪十两,送与苏雨为程敬,著一名皂隶送苏二爷于城隍庙居住。
苏雨虽承高公美意,心下痛苦,昼夜啼哭,住了半月,忽感一病,服药不愈,呜呼哀哉。
未得兄弟生逢,又见娘儿死别。
高知县买棺亲往殡殓,停柩于庙中,吩咐道士,小心看视。
不在话下。
再说徐能,自抱那小孩儿回来,教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养为己子。
俗语道:“只愁不养,不愁不长。”那孩子长成六岁,聪明出众,取名徐继祖,上学攻书。
十三岁经书精通,游庠补廪。
十五岁上登科,起身会试。
从涿州经过,走得乏了,下马歇脚。
见一老婆婆,面如秋叶、发若银丝,自提一个磁瓶向井头汲水。
徐继祖上前与婆婆作揖,求一瓯清水解渴。
老婆婆老眼朦胧,看见了这小官人,清秀可喜,便留他家里吃茶。
徐继祖道:“只怕老娘府上路远!”婆婆道:“十步之内,就是老身舍下。”
继祖真个下马,跟到婆婆家里,见门庭虽像旧家,甚是冷落。
后边房屋都被火焚了,瓦砾成堆,无人收拾,只剩得厅房三间,将土墙隔断。
左一间老婆婆做个卧房,右一间放些破家伙,中间虽则空下,旁边供两个灵位,开写著长儿苏云、次儿苏雨。
厅侧边是个耳房,一个老婢在内烧火。
老婆婆请小官人于中间坐下,自己陪坐。
唤老婢泼出一盏热腾腾的茶,将托盘托将出来道:“小官人吃茶。”
老婆婆看著小官人,目不转睛,不觉两泪交流。
徐继祖怪而问之。
老婆婆道:“老身七十八岁了,就说错了句言语,料想郎君不怪。”
徐继祖道:“有话但说,何怪之有!”
老婆婆道:“官人尊姓?青春几岁?”
徐继祖叙出姓名,年方一十五岁,今科侥幸中举,赴京会试。
老婆婆屈指暗数了一回,扑簌簌泪珠滚一个不住。
徐继祖也不觉惨然道:“婆婆如此哀楚,必有伤心之事!”
老婆婆道:“老身有两个儿子,长子苏云,叨中进士,职受兰溪县尹,十五年前,同著媳妇赴任,一去杳然。
老身又遣次男苏雨亲往任所体探,连苏雨也不回来。
后来闻人传说,大小儿丧于江盗之手,次儿殁于兰溪。
老身痛苦无伸,又被邻家失火,延烧卧室。
老身和这婢子两口,权住这几间屋内,坐以待死。
适才偶见郎君面貌与苏云无二,又刚是十五岁,所以老身感伤不已。
今日大色已晚,郎君若不嫌贫贱,在草舍权住一晚,吃老身一餐素饭。
说罢又哭。
徐继祖是个慈善的人,也是天性自然感动,心内倒可怜这婆婆,也不忍别去,就肯住了。
老婆婆宰鸡煮饭,管待徐继祖。
叙了二三更的话,就留在中间歇息。
次早,老婆婆起身,又留吃了早饭,临去时依依不舍,在破箱子内取出一件不曾开折的罗杉出来相赠,说道:“这衫是老身亲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却是一般花样。
女衫把与儿妇穿去了,男衫因打摺时被灯煤落下,烧了领上一个孔。
老身嫌不吉利,不曾把与亡儿穿,至今老身收著。
今日老身见了郎君,就如见我苏云一般。
郎君受了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来年春闱得第,衣锦还乡,是必相烦,差人于兰溪县打听苏云、苏雨一个实信见报,老身死亦瞑目。
说罢放声痛哭。
徐继祖没来由,不觉也掉下泪来。
老婆婆送了徐继祖上马,哭进屋去了。
徐继祖不胜伤感。
到了京师,连科中了二甲进士,除授中书。
朝中大小官员,见他少年老成,诸事历练,甚相敬重。
也有打听他未娶,情愿赔了钱,送女儿与他做亲。
徐继祖为不曾禀命于父亲,坚意推辞。
在京二年,为急缺风宪事,选授监察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亲归娶,刚好一十九岁。
徐能此时已做了太爷,在家中耀武扬威,甚是得志。
正合著古人两句: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再说郑氏夫人在慈湖尼庵,一住十九年,不曾出门。
一日照镜,觉得庞儿非旧,潸然泪下。
想道:‘杀夫之仇未报,孩儿又不知生死,就是那时有人收留,也不知落在谁手?住居何乡?我如今容貌憔瘦,又是道姑打扮,料无人认得。况且吃了这几年安逸茶饭,定害庵中,心中过意不去。如今不免出外托钵,一来也帮贴庵中,二来往仪真一路去,顺便打听孩儿消息。常言‘大海浮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者天可怜,有近处人家拾得,抚养在彼,母子相会,对他说出根由,教他做个报仇之人,却不了却心愿!’
当下与老尼商议停妥,托了钵盂,出庵而去。
一路抄化,到于当涂县内,只见沿街搭彩,迎接刷卷御史徐爷。
郑夫人到一家化斋,其家乃是里正,辞道:‘我家为接官一事,甚是匆忙,改日来布施罢!’
却有间壁一个人家,有女眷闲立在门前观看搭彩,看这道姑,生得十分精致,年也却不甚长,见化不得斋,便去叫唤他。
郑氏闻唤,到彼问讯过了。
那女眷便延进中堂,将素斋款待,问其来历。
郑氏料非贼党,想道:‘我若隐忍不说,到底终无结果。’遂将十九年前苦情,数一数二,告诉出来。
谁知屏后那女眷的家长伏著,听了半日,心怀不平,转身出来,叫道姑:‘你受恁般冤苦,见今刷卷御史到任,如何不去告状申理?’
郑氏道:‘小道是女流,幼未识字,写不得状词。’
那家长道:‘要告状,我替你写。’便去买一张三尺三的绵纸,从头至尾写道:
告状妇郑氏,年四十二岁,系直隶涿州籍贯。
夫苏云,由进士选授浙江兰溪县尹。
于某年相随赴任,路经仪真,因船漏过载。
岂期船户积盗徐能,纠夥多人,中途劫夫财,谋夫命,又欲奸骗氏身。
氏幸逃出,庵中潜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无雪。
徐盗见在五坝街住。
恳乞天台捕获正法,生死衔恩,激切上告!
郑氏收了状子,作谢而出。
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宁太道周兵备船中答拜,船头上一清如水。
郑氏不知利害,迳跄上船。
管船的急忙拦阻,郑氏便叫起屈来。
徐爷在舱中听见,也是一缘一会,偏觉得音声凄惨,叫巡捕官接进状子,同周兵备观看。
不看犹可,看毕时,唬得徐御史面如土色,屏去从人,私向周兵备请教:‘这妇人所告,正是老父,学生欲待不准他状,又恐在别衙门告理。’
周兵备呵呵大笑道:‘先生大人,正是青年,不知机变,此事亦有何难?可吩咐巡捕官带那妇人明日察院中审问。到那其间,一顿板子,将那妇人敲死,可不绝了后患?’
徐御史起身相谢道:‘承教了。’辞别周兵备,吩咐了巡捕官说话,押那告状的妇人,明早带进衙门面审。
当下回察院中安歇,一夜不睡。
想道:‘我父亲积年为盗,这妇人所告,或是真情。当先劫财杀命,今日又将妇人打死,却不是冤上加冤?若是不打杀他时,又不是小可利害。’
蓦然又想起:‘三年前涿州遇见老妪,说儿子苏云被强人所算,想必就是此事了。’
又想道:‘我父亲劫掠了一生,不知造下许多冤业,有何阴德,积下儿子科第?我记得小时上学,学生中常笑我不是亲生之子,正不知我此身从何而来?此事除非奶公姚大知其备细。’心生一计,写就一封家书,书中道:‘到任忙促,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诸亲,南京衙门相会。路上乏人伏侍,可先差奶公姚大来当涂采石驿,莫误,莫误!’
次日开门,将家书吩咐承差,送到仪真五坝街上大爷亲拆。
巡捕官带郑氏进衙。
徐继祖见了那郑氏,不由得心中惨然,略问了几句言语,就问道:‘那妇人有儿子没有?如何自家出身告状?’
郑氏眼中流泪,将庵中产儿,并罗衫包裹,和金钗一股,留于大柳村中始末,又备细说了一遍。
徐继祖委决不下,吩咐郑氏:‘你且在庵中暂住,待我察访强盗著实,再来唤你。’
郑氏拜谢去了。
徐继祖起马到采石驿住下,等得奶公姚大到来。
日间无话,直至黄昏深后,唤姚大至于卧榻,将好言抚慰,问道:‘我是谁人所生?’
姚大道:‘是太爷生的。’
再三盘问,只是如此。
徐爷发怒道:‘我是他生之子,备细都已知道。你若说得明白,念你妻子乳哺之恩,免你本身一刀。若不说之时,发你在本县,先把你活活敲死!’
姚大道:‘实是太爷亲生,小的不敢说谎。’
徐爷道:‘黄天荡打劫苏知县一事,难道你不知?’
姚又不肯明言。
徐爷大怒,便将宪票一幅,写下姚大名字,发去当涂县:‘打一百讨气绝缴。’
姚大见佥了宪票,著了忙,连忙磕头道:‘小的愿说,只求老爷莫在太爷面前泄漏。’
徐爷道:‘凡事有我做主,你不须惧怕!’
姚大遂将打劫苏知县、谋苏奶奶为妻,及大柳树下拾得小孩子回家、教老婆接奶,备细说了一遍。
徐爷又问道:“当初裹身有罗衫一件,又有金钗一股,如今可在?”
姚大道:“罗衫上染了血迹,洗不净,至今和金钗留在。”
此时徐爷心中已自了然,吩咐道:“此事只可你我二人知道,明早打发你回家,取了钗子、罗衫,星夜到南京衙门来见我。”
姚大领命自去。
徐爷次早,一面差官:“将盘缠银两好生接取慈湖庵郑道姑到京中来见我。”
一面发牌起程,往南京到任。
正是:
少年科第荣如锦,御史威名猛似雷。
且说苏云知县在三家村教学,想起十九年前之事,老母在家,音信隔绝,妻房郑氏怀孕在身,不知生死下落,日夜忧惶。
将此情告知陶公,欲到仪真寻访消息。
陶公苦劝安命,莫去惹事。
苏云乘清明日各家出去扫墓,乃写一谢帖留在学馆之内,寄谢陶公,收拾了笔墨出门。
一路卖字为生,行至常州烈帝庙,日晚投宿。
梦见烈帝庙中,灯烛辉煌,自己拜祷求签,签语云:
陆地安然水面凶,一林秋叶遇狂风;要知骨肉团圆日,只在金陵豸府中。
五更醒来,记得一字不忘,自家暗解道:“江中被盗遇救,在山中住这几年,首句‘陆地安然水面凶’已自应了。
‘一林秋叶遇狂风’,应了骨肉分飞之象,难道还有团圆日子?金陵是南京地面,御史衙门号为豸府。
我如今不要往仪真,迳到南都御史衙门告状,或者有伸冤之日。”
天明起来,拜了神道,讨其一笤:“若该往南京,乞赐圣笤。”
掷下果然是个圣笤。
苏公欢喜,出了庙门,直至南京,写下一张词状,到操江御史衙门去出告,状云:
告状人苏云,直隶涿州人,忝中某科进士。
初选兰溪知县,携家赴任,行至仪真。
祸因舟漏,重雇山东王尚书家船只过载。
岂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惯于江洋打劫。
夜半移船僻处,缚云抛水,幸遇救免,教授糊口,行李一空,妻仆不知存亡。
势宦养盗,非天莫剿,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正是苏爷的同年,看了状词,甚是怜悯。
即刻行个文书,知会山东抚按,著落王尚书身上要强盗徐能、徐用等。
刚刚发了文书,刷卷御史徐继祖来拜,操院偶然叙及此事。
徐继祖有心,别了操院出门,即时叫听事官:“将操院差人唤到本院衙门,有话吩咐。”
徐爷回衙门,听事官唤到操院差人进衙磕头,禀道:“老爷有何吩咐?”
徐爷道:“那王尚书船上强盗,本院已知一二。
今本院赏你盘缠银二两,你可暂停两三日,待本院唤你们时,你可便来,管你有处缉拿真赃真盗,不须到山东去得。”
差人领命去了。
少顷,门上通报太爷到了。
徐爷出迎,就有局蹐之意。
想著:“养育教训之恩,恩怨也要分明,今日且尽个礼数。”
当下差官往河下接取到衙。
原来徐能、徐用起身时,连这一班同夥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都倚仗通家兄弟面上,备了百金贺礼,一齐来庆贺徐爷,这是天使其然,自来投死。
姚大先进衙磕头。
徐爷教请太爷、二爷到衙,铺毡拜见。
徐能端然而受。
次要拜徐用,侍用抵死推辞,不肯要徐爷下拜,只是长揖。
赵三等一夥,向来在徐能家,把徐继祖当做子侄之辈,今日高官显耀,时势不同,赵三等口称“御史公”,徐继祖口称“高亲”,两下宾主相见,备饭款待。
至晚,徐继祖在书房中,密唤姚大,讨他的金钗及带血罗衫看了。
那罗衫花样与涿州老婆婆所赠无二。
“那老婆婆又说我的面庞与他儿子一般,他分明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中道姑是我亲娘,更喜我爷不死,见在此间告状,骨肉团圆,在此一举。”
次日,大排筵宴在后堂,款待徐能一夥七人,大吹大擂介饮酒。
徐爷只推公务,独自出堂,先教聚集民壮快手五六十人,安排停当:“听候本院挥扇为号,一齐进后堂擒拿七盗。”
又唤操院公差:“快快请告状的苏爷,到行门相会。”
不一时,苏爷到了,一见徐爷便要下跪。
徐爷双手扶住,彼此站立,问其情节。
苏爷含泪而语。
徐爷道:“老先生休得愁烦,后堂有许多贵相知在那里,请去认一认!”
苏爷走入后堂。
一者此时苏爷青衣小帽,二者年远了,三者出其不意,徐能等已不认得苏爷了。
苏爷时刻在念,倒也还认得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细,吃了一惊,倒身退出,对徐爷道:“这一班人,正是船中的强盗,为何在此?”
徐爷且不回话,举扇一挥,五六十个做公的蜂拥而入,将徐能等七人,一齐捆缚。
徐能大叫道:“继祖孩儿,救我则个!”
徐爷骂道:“死强盗,谁是你的孩儿?你认得这位十九年前苏知县老爷么?”
徐能就骂徐用道:“当初不听吾言,只叫他全尸而死,今日悔之何及!”
又叫姚大出来对证,各各无言。
徐爷吩咐巡捕官:“将这八人与我一总发监,明日本院自备文书,送到操院衙门去。”
发放已毕,吩咐关门。
请苏爷复入后堂。
苏爷看见这一夥强贼,都在酒席上擒拿,正不知甚么意故?
方欲待请问明白,然后叩谢。
只见徐爷将一张交椅,置于面南,请苏爷上坐,纳头便拜。
苏爷慌忙扶住道:‘老大人素无一面,何须过谦如此?’
徐爷道:‘愚男一向不知父亲踪迹,有失迎养,望乞恕不孝之罪!’
苏爷还说道:‘老大人不要错了!学生并无儿子。’
徐爷道:‘不孝就是爹爹所生,如不信时,有罗衫为证。’
徐爷先取涿州老婆婆所赠罗衫,递与苏爷,苏爷认得领上灯煤烧孔道:‘此衫乃老母所制,从何而得?’
徐爷道:‘还有一件。’又将血渍的罗衫,及金钗取来。
苏爷观看,又认得:‘此钗乃吾妻首饰,原何也在此?’
徐爷将涿州遇见老母,及采石驿中道姑告状,并姚大招出情由,备细说了一遍。
苏爷方才省悟,抱头而哭。
事有凑巧,这里恰才父子相认,门外传鼓报道:‘慈湖观音庵中郑道姑已唤到。’
徐爷忙教请进后堂。
苏爷与奶奶别了一十九年,到此重逢。
苏爷又引孩儿拜见了母亲。
痛定思痛,夫妻母子,哭做一堆,然后打扫后堂,重排个庆贺筵席。
正是:树老抽枝重茂盛,云开见月倍光明。
次早,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县官员,闻知徐爷骨肉团圆,都来拜贺。
操江御史将苏爷所告状词,奉还徐爷,听其自审。
徐爷别了列位官员,吩咐手下,取大毛板伺候。
于监中吊出众盗,一个个脚镣手杻,跪于阶下。
徐爷在徐家生长,已熟知这班凶徒杀人劫财,非只一事,不消拷问。
只有徐用平昔多曾谏训,且苏爷夫妇都受他活命之恩,叮嘱儿子要出脱他。
徐爷一笔出豁了他,赶出衙门。
徐用拜谢而去。
山东王尚书窵远无干,不须推究。
徐能、赵三首恶,打八十。
杨辣嘴、沈胡子在船上帮助,打六十。
姚大虽也在船上出尖,其妻有乳哺之恩,与翁鼻涕、范剥皮各只打四十板。
虽有多寡,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姚大受痛不过,叫道:‘老爷亲许免小人一刀,如何失信?’
徐爷又免他十板,只打三十。
打完了,吩咐收监。
徐爷退于后堂,请命于父亲,草下表章,将此段情由,具奏天子。
先行出姓,改名苏泰,取否极泰来之义。
次要将诸贼不时处决,各贼家财,合行籍没为边储之用。
表尾又说:‘臣父苏云,二甲出身,一官未赴,十九年患难之馀,宦情已淡。臣祖母年逾八秩,独居故里,未知存亡。臣年十九未娶,继祀无望。恳乞天恩给假,从臣父暂归涿州,省亲归娶。’云云。
奏章已发。
此时徐继祖已改名苏泰,将新名写帖,遍拜南京各衙门,又写年侄帖子,拜谢了操江林御史。
又记著祖母言语,写书差人往兰溪县查问苏雨下落。
兰溪县差人先来回报,苏二爷十五年前曾到,因得病身死。
高知县殡殓,棺寄在城隍庙中。
苏爷父子痛哭一场,即差的当人,赍了盘费银两,重到兰溪,于水路雇船装载二爷灵柩回涿州祖坟安葬。
不一日,奏章准了下来,一一依准,仍封苏泰为御史之职,钦赐父子驰驿还乡。
刑部请苏爷父子同临法场监斩诸盗。
苏泰预先吩咐狱中,将姚大缢死,全尸也算免其一刀。
徐能叹口气道:‘我虽不曾与苏奶奶成亲,做了三年太爷,死亦甘心了。’
各盗面面相觑,延颈受死。
但见:
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
监斩官如十殿阎王,刽子手似飞天罗刹。
刀斧劫来财帛,万事皆空;江湖使尽英雄,一朝还报。
森罗殿前,个个尽惊凶鬼至;阳间地上,人人都庆贼人亡!
在先上本时,便有文书知会扬州府官、仪真县官,将强盗六家,预先赶出人口,封锁门户。
纵有金宝如山,都为官物。
家家女哭儿啼,人离财散,自不必说。
只有姚大的老婆,原是苏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到南京来求见御史老爷。
苏御史因有乳哺之恩,况且丈夫已经正法,罪不及孥。
又恐奶奶伤心,不好收留,把五十两银子赏他为终身养生送死之资,打发他随便安身。
京中无事,苏太爷辞了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别了各官,起马,前站打两面金字牌,一面写著‘奉旨省亲’,一面写著‘钦赐归娶’。
旗幡鼓吹,好不齐整,闹嚷嚷的从扬州一路而回。
道经仪真,苏太爷甚是伤感,郑老夫人又对儿子说起朱婆投井之事,又说亏了庵中老尼。
御史公差地方访问义井。
居民有人说,十九年前,是曾有个死尸,浮于井面。
众人捞起三日,无人识认,只得敛钱买棺盛殓,埋于左近一箭之地。
地方回覆了,御史公备了祭礼,及纸钱冥锭,差官到义井坟头,通名致祭。
又将白金百两,送与庵中老尼,另封白银十两,付老尼启建道场,超度苏二爷、朱婆及苏胜夫妇亡灵。
这叫做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苏公父子亲往拈香拜佛。
诸事已毕,不一日行到山东临清,
头站先到渡口驿,惊动了地方上一位乡宦,那人姓王名贵,官拜一品尚书,告老在家。
那徐能揽的山东王尚书船,正是他家。
徐能盗情发了,操院拿人,闹动了仪真一县,
王尚书的小夫人家属,恐怕连累,都搬到山东,依老尚书居住。
后来打听得苏御史审明,船虽尚书府水牌,只是租赁,王府并不知情。
老尚书甚是感激。
今日见了头行,亲身在渡口驿迎接。
见了苏公父子,满口称谢,设席款待。
席上问及:“御史公钦赐归娶,不知谁家老先儿的宅眷?”
苏云答道:“小儿尚未择聘。”
王尚书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颇称,倘蒙御史公不弃老朽,老夫愿结丝萝。”
苏太爷谦让不遂,只得依允。
就于临清暂住,择吉行聘成亲,有诗为证:
月下赤绳曾绾足,何须射中雀屏目。
当初恨杀尚书船,谁想尚书为眷属。
三朝以后,苏公便欲动身,王尚书苦留。
苏太爷道:“久别老母,未知存亡,归心已如箭矣!”
王尚书不好耽搁。
过了七日,备下千金妆奁,别起夫马,送小姐随夫衣锦还乡。
一路无话,到了涿州故居,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见儿子媳妇俱已半老,不觉感伤。
又见孙儿就是向年汲水所遇的郎君,欢喜无限。
当初只恨无子,今日抑且有孙。
两代甲科,仆从甚众,旧居火焚之馀,安顿不下,暂借察院居住。
起建御史第,府县都来助工,真个是“不日成之”。
苏云在家,奉养太夫人直至九十馀岁方终。
苏泰历官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二子,将次子承继为苏雨之后,二子俱登第。
至今闾里中传说苏知县报冤唱本。
后人有诗
月黑风高浪沸扬,黄天荡里贼猖狂!
平陂往复皆天理,那见凶人寿命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一-译文
早潮才罢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这句诗是唐朝的白居易在杭州钱塘江观赏潮水时所作。
杭州府有一个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他才华横溢,但运气不佳,三次科举考试都没有中。
深秋时节,他心情郁闷,想要渡过钱塘江去严州拜访朋友。他让童子收拾好书籍和行李,买了一条船出发。
他们划出江口时,已经是下午了。李生推开船篷一看,果然是秋江的景色,非常美丽,正如宋朝苏东坡的《江神子》一词所描述:
凤凰山上下着雨后初晴,水风清爽,晚霞明亮。一朵荷花刚刚开放,仍然显得娇艳。哪里飞来的两只白鹭,好像有意,欣赏着这美景。
忽然听到江上有人弹奏哀伤的筝曲,情感深沉,不知是谁在听。
烟雾散去,云彩收起,好像湘水之神在弹奏。想要等到曲终寻找弹奏者,人却不见了,只有几座青山。
李生正在观赏时,只见江口有一座小亭,匾额上写着‘秋江亭’。船夫说:‘这个亭子上每天都有游客登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李生想:‘像我这样失意的人,正好趁这安静的时候去看一看。’他喊道:‘船夫,把我带到秋江亭去。’船夫按照他的命令,把船划到亭边,停稳船。
李生上岸,走进亭子。他把四面窗户都打开,倚着栏杆远望,看到山和水的交汇处,江天一色。
李生很高兴,让童子把桌椅擦干净,点燃一炉好香,把瑶琴放在桌子上,弹奏了一曲。
曲终音止,他抬头看到墙壁上有很多题诗,字迹各不相同。其中有一处字迹很大,连真带草。
李生走近一看,原来是一首词,名为《西江月》,讲述了酒、色、财、气四者的短处:
酒是烧身的火焰,色是割肉的钢刀,财多招人嫉妒损害他人,气是无烟的火药。
这四样东西合在一起,没有什么是不齐全的,劝君不要过分迷恋,这才是修身的正道。
李生看后笑了笑,说:‘这首词并不完全正确,人生在世,酒、色、财、气四者是无法避免的。没有酒,就失去了祭祀和宴会的礼仪;没有色,就断绝了夫妻和子孙的事情;没有财,无论是天子还是平民都无法生活;没有气,忠臣义士也会变得萎靡不振。我现在也写一首《西江月》来解释这些,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他磨墨浓,蘸笔饱,就在《西江月》的后面,也用连真带草的字体,和它对了一首:
三杯酒能调和万事,一醉解千愁,阴阳和顺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是滋润家庭的宝贝,气是决定命运的原因,助人情性反为仇,你的论点多么错误!
李生写完后,把笔扔在桌子上。看到香烟还没有燃尽,正想坐下,忽然一阵风吹起!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李生此时,不由得神思恍惚,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朦胧中,只听到环佩的声音,满室异香,有四个美女,一个穿黄衣,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从外面进来,向李生深深一拜。
李生此时似梦非梦,便问:‘四位美女是谁?为何来到这里?’
四位美女含笑说道:‘我们姐妹四人,是古时的神女,遍游人间。前几天有诗人在这里游玩,写了一首《西江月》,侮辱了我们,让我们羞愧难当。今天承蒙先生也写了一首《西江月》,为我们解释了冤屈,特地来感谢!’
李生心中有所领悟,知道这是酒、色、财、气四者的精灵,一点也不害怕,便说:‘四位姐姐,请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四位美女各自说了一句诗,穿黄衣的说道:‘杜康造下万家春。’穿红衣的说道:‘一面红妆爱杀人。’穿白衣的说道:‘生死穷通都属我。’穿黑衣的说道:‘氤氲世界满乾坤。’
原来那黄衣女是酒,红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财,黑衣女是气。
李生明白了,用手轻轻招呼四位美女:‘你们四个,请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四位美女高兴地拜谢道:‘既然承蒙解释,又受到表扬,我们请求先生在妹妹四人中挑选一个没有过错的女子,陪伴先生,稍尽心意。’李生摇手,连声说:‘不可以,不可以!我有志于攀登月中的丹桂,无意于留恋野外的花朵。请不要多说了,恐怕有损我的品行。’
四位美女笑道:‘先生错了。我们姐妹是巫山洛水的伴侣,不同于路边的柳树和墙上的花朵。汉代的司马相如是文章的领袖,唐代的李卫公是开国的功臣,一个娶了卓文君,一个收了红拂女,反而成了风流话柄,后世没有人批评他们。何况美好的时光,难得一遇,希望先生三思。’
李生毕竟是少年才子,心猿意马,拿不定主意,便改口说:‘既然姐姐们如此喜欢我,但不知道哪一位是无过之女?我愿意留下。’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穿黄衣的酒女急忙走上前说:‘先生,我是无过之女。’李生说:‘怎么见得贤姐无过?’酒女说:‘我也有《西江月》一首:
善助英雄壮胆,能添锦绣诗肠,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
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先生听好:
好色能生疾病,贪杯总是清狂,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相。”
李生大笑道:‘好个“八仙醉倒紫云乡”,我愿意留下。’正要留下酒女,只见那穿红衣的色女向前,柳眉倒竖,星眼圆睁,说:‘先生不要听小人的话!——贱人,我且问你:你只讲酒的好处就罢了,为何重己轻人,乱讲好色的能生疾病?难道三四岁的孩子生病,也是因为好色?你只夸自己的好处,却不知道自己的不好处:
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损其躯;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教人心意迷!”
李生说:‘有道理。古人亡国丧身,都是因为酒,我不敢留下。’
只见红衣女妖娆地走近,说:‘我才是无过之女,也有《西江月》为证:每羡鸳鸯交颈,又看连理花开,无知花鸟动情怀,岂可人无欢爱。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贪恋多才,红罗帐里两和谐,一刻千金难买。’
李生沉思道:‘真是“一刻千金难买”!”正要留下色女,那穿白衣的财女早已愤怒地骂道:‘贱人,怎么说“千金难买”?难道我比你差?说起你的过错,多得很:’
尾生桥下流水潺潺,吴国的西施真是可怜。贪恋花枝最终会招来祸患,好的姻缘也可能是恶姻缘。
李生说:‘尾生因为坚守信约而丧命,夫差因为沉迷女色而亡国,这都是因为色欲,他们的过错不亚于酒。请离开!请离开!’
于是问白衣女子:‘你呢?’白衣女子上前说:‘
掌握了三才(天、地、人)的权力,荣华富贵从出生就伴随,即使有善良贤明的内心,空手也难以施展德行。有了我就人人尊敬,没有我就到处被人轻视,不要因为闲气而争吵,问我你就知道命运的存在了。
李生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世间人们尊敬的是财富。我如果有财富,考取功名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刚刚有了喜悦留人的意思,又看到黑衣女子粉脸含怒,星眸带怒,骂道:‘你为什么说“不要争闲气”?做人,没有气还好吗?我想到你:
有财富有势力是英雄,命里没有时再努力也是徒劳。昔日石崇因为富有而死去,铜山不能帮助邓通贫穷。
李生摇摇头不说话,心中暗想:‘石崇因为财富而招致灾祸,邓通虽然有钱山,却不能救他饥饿,财富有什么用呢?’便问气女:‘你的话虽然如此,但不知你在平时如何处世?’黑衣女子说:‘
自从混沌开辟以来,阴阳二字成就了万物,含蓄为元气,发散为风,万物因之而生长。但看我们六尺之躯,喉间三寸的呼吸,财富、酒色全包含其中,没有气,谁能享受?’
气女说完,李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酒色财三女齐声说道:‘先生不要听她的,我们三人岂会被这个贱婢所控制?且听我们列举她的过错:
霸王在乌江自刎,有智谋的周瑜寿命不长;多少战场上的英勇将领,都是因为争气而丧命。
先生也不可以留下!’
李生犹豫不决,心想:‘哎呀!这四位女子都是有过错的人。一一四位贤姐,我贫穷寒酸,不敢留下你们,都请回去。’四女此时互相埋怨,这个说:‘先生留下我,为什么要你先动手?’那个说:‘先生爱我,为什么要你争先?’话不投机,一时间打骂起来:
酒骂色,盗人骨髓;色骂酒,专惹是非;财骂气,能伤肺腑;气骂财,能损情怀。打得酒女头发乱,色女宝髻歪,财女捶胸叫,气女倒在地上,一个个头发蓬松遮住粉脸,不整理金莲撒凤鞋。
四女打作一团,搅在一起。李生暗想:‘四女相争,不过是因为我一人。’正想上前劝解,被气女一推,‘先生闪开,待我打死这三个贱婢!’李生猛然一惊,衣袖拂过琴弦,当的一声响起,惊醒过来。
擦去睡眼,定睛一看,只见四女踪迹全无。李生抚髀长叹:‘我因为关心太过,所以梦见了这一切。根据梦中所说,四者都有过错,我为什么还要写这首词赞美她们的美?让后人看到我的这首词,就会任意沉溺于酒色,沉迷于财富和气愤,我就会成为祸害的源头。如今想要说他不好,难以悔改。也罢,现在再写四句,让人自己权衡行动。’就在粉墙上的《西江月》之后,又写了一首:
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无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
这段评话,虽然酒色财气一般都有过错,但仔细看,酒也有不会喝的,气也有能忍的,只是财色二字害事。但是贪财好色的又免不了要喝几杯酒,免不了要生气,酒和气又总括在财色之中。今天说一件奇闻,单是为了财色二字而闹出天大的祸端。后来的悲欢离合,成为了一段美好的佳话,正是:
说时惊破奸人胆,话出伤残义士心。
说起我国初年的永乐年间,北直隶涿州,有兄弟二人,姓苏,哥哥叫苏云,弟弟叫苏雨。父亲早逝,只有母亲张氏在家。苏云自小读书,学业有成,二十四岁一举登科,殿试二甲,被任命为浙江金华府兰溪县知县。苏云回家住了几个月,任期已到,不得不择日起身赴任。苏云对妻子郑氏说:‘我早年登科,初任管理百姓,立志要做一个好官,此去只喝兰溪的水;所有家财,都收拾好,十分之三留给母亲食用,其余的带到任所使用。’
当天告别了老母,嘱咐弟弟苏雨:‘好好侍奉母亲,哥哥我若不触犯地方,三年考满后又能见面。’说完,不禁泪流满面。苏雨说:‘哥哥荣任是好事,家里有兄弟支撑,不必担心。前程似锦,要自己保重!’苏雨又送了一程才分别。苏云和妻子郑氏,带着苏胜夫妻二人,上路了,到了张家湾。苏胜禀报:‘此去是水路,需要船只,恰好有顺便回家的官船,老爷坐上去很稳当。’苏知县说:‘很好。’原来坐船有个规矩,凡是顺便回家的,不论客货私货,都装得满满的,再请一位官人乘坐,借他的名号,免他一路的税课,不用给船钱,反而要送他几十两银子作为孝顺的礼物,叫作坐舱钱。苏知县是个老实人,哪里知道这样的规矩,听说不用给船钱,已经很满意了,还想什么坐舱钱。苏胜私下得了他四五两银子的酒钱,非常高兴,从旁撺掇。苏知县和家人下了官舱。一路都是顺水,渡过黄河,过了扬州广陵驿,快到仪真。因为船年久失修,又载货过多,开始漏水,满船人都慌了。苏知县叫快快靠岸,一时间把家眷和行李都搬上岸。正因为搬的这一番,有分教:苏知县全家遭遇灾祸。正应了那两句古语,道是:‘
藏匿财物,会招来盗贼;打扮华丽,会招来淫乱。’
原来仪真县有个经常做私商的人,姓徐,名叫能,住在五坝上街。他长期租用山东王尚书府中的一艘大客船,载着客人南北往来,每年都要支付船租银两。他还有一班水手,叫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这些人都不良。还有一房家人,叫姚大。他们经常在船上揽载货物,一旦看到有油水可捞,就半夜三更悄悄把船移动到偏僻的地方,杀害客人,抢夺财物。这样做了十多年,徐能也积累了一些家产。这些伙伴一个个吃得好、穿得暖,正所谓‘为富不仁,为仁不富’。你可能会问,徐能是仪真县人,怎么租用了山东王尚书府的船?而且私商起家本来就可以积累千金,他自己难道买不起一艘船?其实有一个原因:王尚书最初在南京做官时,曾在扬州娶了一位小妾,后来小妾的父母搬家到仪真居住,王尚书经常资助他们。后来因为路途遥远不便,就把这艘船送给他,让他租用。船上挂着山东王尚书府的水牌,下水时,就是徐能租用的。徐能因为做私商,不好用自己的船,所以要借尚书府的名号,这样有势头,别人也不怀疑他,所以一直没有败露。
今天也是苏知县正好有事,徐能的船恰好空闲在家。徐能正在岸上找客人,听说官船漏水,急忙过来看,看到搬上来很多箱子包裹,心里已经动了七分贪念。最后又上来一个娇滴滴、美貌的少妇,徐能是个贪财好色的都头,忍不住心里痒痒,眼睛里冒出火来。
他又看到苏胜在搬运行李,估计是仆人,就在人群中拉住苏胜的衣袖,苏胜回头,徐能陪着笑脸问道:‘是哪里来的老爷,莫非要换船?’苏胜说:‘家老爷是新科进士,被选为兰溪县知县,现在去上任,因为船漏水,暂时上岸,如果能有好船换,就省得再落在别人家了。’徐能指着河里说:‘那挂着山东王尚书府水牌的就是我的船,新修整过,又坚固又干净。经常走浙直水路,水手都很能干。今晚如果下船,明天祭了神,等一阵顺风,几天就能到南京了。’苏胜很高兴,就把这话告诉了家主。
苏知县让苏胜先去看了船舱,就谈定了船钱。因为家眷在船上,不允许搭载其他人。徐能都答应了。当时先付了一半船钱,另一半等到县里再付清。苏知县的家眷行李都搬上了船。
徐能急忙去找那一班不做好事的帮手,赵三等都到了,只有翁和范没到。买了神福,正要开船,岸上又有一个汉子跳下船来,说:‘我也来帮忙!’徐能看到他,愣了半晌。原来徐能有一个兄弟,叫徐用,在船上的人都叫他徐大哥、徐二哥。真是‘有性善有性不善’,徐能经常做私商,徐用却喜欢做好事。但是徐用在船上,徐能要动手脚,常常被兄弟阻止,十次有八九次做不成。所以今天徐能没有叫兄弟来。那徐用却有心,听说有个少年知县要换船去上任,写了哥子的船,又看到哥哥去叫那一班像狼虎一样的人,不告诉他,心里有些怀疑,故意要来船上帮忙。徐能却怕兄弟阻止他这番稳当的生意,心里默默地不喜欢。
正是:‘泾渭自分清共浊,薰莸不混臭和香。’苏知县快要开船时,又看到一个汉子赶下来,心里有些疑虑,以为是来乘船的。他对苏胜说:‘你问一下刚才来的是什么人?’苏胜去问了,回来报告说:‘船头的人叫徐能,刚才来的叫徐用,是徐能的亲弟弟。’苏知县想:‘原来是一家。’
那天开船后,大约走了几里路,徐能就把船停在岸边,说:‘风还不顺,众兄弟先喝神福酒。’徐能在喝酒的时候,借口上厕所上岸,叫来兄弟徐用,对他说:‘我看苏知县的行李很重,不下千金,跟着的又只有一个仆人,这场好买卖不能错过,你不要阻止我。’徐用说:‘哥哥,这件事绝对不能做!他如果从任所回来,口袋里装满了钱,一定是贪污来的,不义之财,拿去无碍。现在他刚上任,不过带了几两盘缠,哪有千金?况且他是年轻的新科进士,也是天上的一颗星宿,哥哥如果害了他,天理也不容,以后必然后悔。’徐能说:‘钱倒没关系,还有一件事,有一个漂亮的少妇!你哥刚死了嫂子,家里没个掌家的人,这是天赐的姻缘,兄弟这次要帮哥哥成全这件事!’徐用又说:‘从来都是‘相女配夫’。既然是少妇,必然也是官家之女,把他好夫好妇拆散了,强迫他成亲,到底也不会和顺,这件事更不行。
这里兄弟二人正在窃窃私语,船上的赵三看到了,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一跳跳上岸来。徐用看到赵三上岸,得意地走开了。赵三问徐能:‘刚才和二哥说了什么?’徐能贴近耳朵告诉他。赵三说:‘既然二哥不同意,就别再说了,只消兄弟一人就能帮你完成这件事。今晚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徐能非常高兴地说:‘不枉叫你赵一刀。’原来赵三为人粗暴,动不动自夸说:‘我是一刀两段的性子,不学那黏皮带骨。’因此起了个外号,叫赵一刀。
当时众人喝酒散了,暂时休息。看看天快黑了,苏知县夫妇都睡了,大约一更时分,听到船上起身,收拾篷索。叫苏胜去问时,说:‘江船全靠顺风,趁这一夜风使去,明天早上就能到南京了。老爷们睡稳,不要说话,让我自己处理。’苏知县是北方人,不懂水上的事情。听到这话,就不问他了。
徐能撑开船头,发现风向已不利于航行,正合他心意,于是拉起帆篷,故意转向黄天荡。
黄天荡是个荒凉的地方,船一进入荡中,四周一片开阔。
姚大抛下铁锚,杨辣守住船头舱门,沈胡子掌舵,赵三手持泼风刀走在最前面,徐能手拿板斧跟在后面,但不让徐用单独行动。
苏胜在舱口打铺睡觉,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从被窝里探出头向外看,赵三看得清楚,一刀砍去,正好劈在脖子上,苏胜只喊了一声‘有贼!’赵三又一刀砍杀,将他拖出舱口,扔进了水里。
苏胜的妻子穿着衣服睡觉,听到喧闹声出来,也被徐能一斧劈倒。
姚大点燃火把,照亮了舱内。
慌忙的苏知县跪下求饶,说:‘大王,行李一分都不要了,只求饶命!’徐能说:‘饶你不得!’举起斧头照着他头顶砍下。
却被徐能的亲弟弟徐用拦腰抱住,说:‘使不得!’就像诗里说的:‘秋深逢赦至,病笃遏仙来!’
你们猜是谁?正是徐能的亲弟弟徐用。他看到众人要动粗,不是好事,走进舱来,正好抱住了哥哥,把他拉到一边,不让他动手。
徐能说:‘兄弟,今天骑虎难下,不能罢手。’徐用说:‘他中了进士,却没做过一天官,今天抢了他的财物,占了他的妻小,杀了他的家人,又让他死在刀下,太过分了!’
徐能说:‘兄弟,其他事情都听你的,但这件事不能听你的,留了他就是祸根,我们性命难保,必须放手!’徐用抱得更紧了,说:‘哥哥,既然不能放他,那就把他扔进湖里,至少能保全尸体而死。’
徐能说:‘就依你的话。’徐用说:‘哥哥放下手中的凶器,我才能放手。’徐能果然放下板斧,徐用也放开了手。
徐能对苏知县说:‘我免了你一斧,但不能放你走。’然后把棕缆绑成一团,像一只馄饨一样扔进水里,苏知县眼看是活不成了。
夫人郑氏只能叫苦,想跳水。
徐能不允许,关上舱门,拨回船头,拉满帆篷,又转向。
原来在江湖上,除了顶头的大逆风,其他时候都可以拉帆。
从仪真到邵伯湖不过五十多里,到天亮时,他们又到了五坝口。
徐能回家后,叫了一顶轿子,让管家朱婆先扶着奶奶上轿,一路上哭哭啼啼,到了徐能家。
徐能吩咐朱婆:‘你好好安慰奶奶,‘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顺从,不要烦恼。今晚如果你肯顺从,可以让你终身富贵,比跟着那个穷官强。’如果劝得成,重重有赏。’
朱婆领命,带着奶奶回房。
徐能叫人把船上的箱子、笼子都搬到岸上,打开看了一下,平均分成六份。
杀了一口猪,烧了利市纸,把翁鼻涕、范剥皮都请来,办了庆贺酒席。
徐用心中十分不忍,想着:‘哥哥不仁,今晚一定会去逼迫苏奶奶,如果她不从,性命难保;如果从了,又坏了她名节。’虽然坐在酒席上,但像坐在针毡上一样。
众人痛饮大肉,一直吃到晚上。
徐用心生一计,把大碗装满热酒,大概有一斤左右。徐用端着这碗酒,跪在徐能面前。
徐能慌忙来扶,说:‘兄弟为何这样?’徐用说:‘昨晚船上的事情,我违背了兄长,你一定生气。如果你真的不生气,就喝这碗酒。’徐能虽然是强盗,但兄弟之间相处得很好,只是担心徐用怀疑,于是把酒一饮而尽。
众人看到徐用劝酒,都起身敬酒,说:‘今天徐大哥娶了新嫂子,是个大喜事,我们每人敬一杯。’这时徐能已经喝得七七八八,想推辞也推辞不了,只得每人陪过,喝得酩酊大醉。
徐用看到哥哥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借口要去方便,提着灯笼走出大门,从后门进来,但门是锁着的。
徐用从墙上跳进屋里,把后门锁撬开,把灯笼藏了起来。
厨房里有两个丫头在烫酒,徐用不管她们,直接走到房前。
只见房门关着,里面说话声不断,徐用侧耳倾听,是朱婆在劝郑夫人成亲,不知道劝了多久,郑夫人还是不同意,只是哭泣。
朱婆说:‘奶奶既然坚决不同意,为什么不就在船中寻个自尽?今天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地方可以逃?’郑夫人哭道:‘妈妈,不是奴家贪生怕死,只是我有九个月身孕,如果死了,我丈夫就绝后了。’
朱婆说:‘奶奶,如果你生了孩子,谁会容你留下?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也做不了程婴杵臼,也是徒劳。’
徐用听到这句话,一脚踢开房门,吓得郑夫人魂不附体,连朱婆也都慌了。
徐用说:‘不要慌,我是来救你的。我哥哥已经喝醉了,趁这个机会,送你出后门逃命,以后再相会,记得不要说是我徐用的事情。’郑夫人磕头感谢。
朱婆因为劝了半天,也十分同情郑夫人,愿意和她一起逃走。徐用从身上拿出十两银子,给朱婆做盘缠,带着她们从后门出去,又送她们出了大街,嘱咐:‘小心在意!’说完,自己离开了。
就像诗里说的:‘捶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蚊龙。’
单说朱婆和郑夫人,在黑夜中无路可投,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顾脚下的艰辛,大约走了十五六里,苏奶奶心中焦急,也不觉得脚疼,但朱婆却走不动了。
无奈之下,她们互相搀扶,又走了十多里,天还没亮。
朱婆原本就有气喘的毛病,走了这么多路,喘得越来越厉害,说:‘奶奶,不是老身说话不算数,实在是走不动了,恐怕会拖累奶奶。幸好天色微明,奶奶自己去找个安身之处吧。老身在这里对路还熟,不用挂念。’
郑夫人说:‘奴家在患难之中,只能和你分别了,只是妈妈遇到别人,不要泄露我的消息!’
朱婆说:‘奶奶放心,老身不会误了你的事。’郑夫人转身离开,朱婆叹了口气,想道:‘没地方可去,索性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看到路边有一口义井,脱下一双旧鞋,投井而死。
郑夫人的眼中流下了泪水,但她不得不继续前行。又走了十里路,总共超过了三十里,她开始感到腹痛难忍。这时天快亮了,她看到路旁有一座茅草庵,门还关着。郑夫人敲门,想要借庵中暂时休息。庵里的人答应开门。郑夫人抬头一看,惊讶得更加厉害,心想:“我错了!这里住的是和尚,听说南边的和尚们都不学好,躲过了强盗,却又撞上了和尚,真是不吉利。无论如何,左右都是一死,先进去看看他们的动静。”那个和尚看到郑夫人的气质和穿着,不像是个普通的人,非常尊敬地请她进净室休息。交谈起来,才知道她是尼姑。郑夫人这才放心,把在黄天荡遇到强盗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
老尼姑说:“奶奶在这里暂住几天无妨,但不敢久留,怕强盗知道后,双方都会受到损害……”话还没说完,郑夫人的腹痛一阵比一阵加剧。老尼姑已经五十多岁了,也是半路出家的,懂得一些方法,问道:“奶奶这阵痛,倒像是即将分娩一样?”郑夫人说:“实不相瞒,我怀了九个月的孕,因为昨晚赶路太急,肚子疼,可能是要生了。”老尼姑说:“奶奶不要怪我直说,这里是佛地,不可污秽。奶奶可以去别的地方,不敢留你在这里。”郑夫人眼中含泪,哀求道:“师父,慈悲为本,这十方土地都不留我,我该去哪里呢?看来是我在苏家的前生业障重,今天遭遇这样的冤劫,不如死了算了!”老尼姑心慈,说:“好吧,庵后有个厕所,奶奶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先在那里住下,等生产过后再进庵也不迟。”
郑夫人无奈,只得捧着肚子,走到庵后的厕所里。虽然是个厕所,幸好不是露天坑,还算干净。郑夫人到了屋内,连续几阵剧痛,生下了一个孩子。老尼姑听到婴儿的哭声,急忙走来看,说:“奶奶恭喜平安。只是有一件事,母子不能都留下。如果留下孩子,我帮你找人抚养,你就不要住在这里;如果你要住在这里,就把那个小官人丢弃。不然在佛地中哭哭啼啼,被人怀疑,查到原因,又是麻烦。”
郑夫人左思右想,两边都难以割舍,便说:“我有办法。”她把自己贴身穿的一件罗衫脱下,包裹了孩子,拔下一股金钗,插在孩子的胸前,对天祈祷道:“夫君苏云,如果我们的后代不该绝后,愿上天可怜,派一个好人收养这个孩子。”祈祷完毕,把孩子递给老尼姑,请求她放在十字路口。
老尼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过孩子,走到大约半里远的地方,地名大柳村,把孩子放在柳树下。
分明路侧重逢弃,疑是空桑再产伊。
老尼姑回来,向郑夫人汇报了情况,郑夫人悲痛欲绝。老尼姑劝解,不必多言。老尼姑洗净了手,在佛前念了血盆经,送水送汤地照顾郑夫人。郑夫人把随身携带的簪子、耳环、手镯都解下来,送给老尼姑作为陪堂的费用。等到孩子满月,郑夫人进了庵,做了道姑,拜佛看经。过了几个月,老尼姑担心在本地会有是非,又带她到当涂县的慈湖老庵中隐居,不再出门。
再说徐能喝醉了,躺在椅子上,直到五更天才醒。众人看到主人喝醉了,先已经各自散去。徐能醒来,想起苏奶奶的事情,走进房间一看,却是个空房,连朱婆也不见了。叫丫鬟询问,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看到后门大开,知道她们已经走了,虽然不知道去向,也少不得追赶。料想她们不会走南路,一定走北路,就往僻静的地方追去。也是天意如此,他直接走到了苏奶奶的旧路,到了义井附近,看到一双女鞋,是他先前老婆的旧鞋,认出是朱婆的。他怀疑道:“难道她们特地跑到这里,舍得性命?”他站在井栏边一望,黑洞洞的,不管她了,再追一段。
又走了十多里,已经到了大柳村前,一点踪迹都没有。正想转身回去,只听到小孩子哭的声音,走上一步看时,那大柳树下有一个小孩,长得端正,怀中有一股金钗,不知道是谁丢弃的。他心中暗想:“我徐能快四十岁了,还没有孩子,这不是皇天有眼,赐给我做继承人?”他轻轻抱起孩子,孩子就不哭了。徐能心中十分高兴,也不想再追赶,抱着孩子就回家。到家后,他想起了姚大的老婆,新生的女儿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正好可以接奶。他把那一股钗子作为赏钱,赏给了那个婆娘,让她好好喂奶,‘等孩子长大了,我自然会照顾你。’有诗为证:
插下蔷薇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凡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待长成。
话分两头。再说苏知县被强盗推入黄天荡中,俗话说:‘生死有命。’如果命不该绝,一千个人也休想救活,只因为苏知县后来还有造化,在水中半沉半浮,一直游到水闸边。恰好有一艘徽州客船,停在水闸口。客人陶公半夜起来撒尿,觉得船底下有东西,叫水手把篙捞起来,却是一个人,全身被绑着,心中惊异,不知道是死是活?正想把他推回水中。有这等奇事:苏知县在水中浸泡了半夜,还没有死,他开口喊救命。陶公见他活着,慌忙解开绳索,给他灌姜汤,让他清醒过来。
苏知县详细地告诉了陶公,他被山东王尚书的船家所劫,现在打算向上司告状。陶公是个本分的人,听说要和山东王尚书家打官司,只怕会连累自己,有些后悔。苏知县看到他的脸色变了,怕他不肯帮忙,就改口说:‘现在盘缠已经用完,文凭也丢失了,我身无分文,如果有个安身之处,再想办法。’陶公说:‘先生不要怪我说,如果你要去告状,我不便管闲事;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安身之处,我们村有个市学,如果你愿意,可以先住几天。’苏知县说:‘多谢!多谢!’陶公拿出一些干衣服,让苏知县换上,带回家中。这个村子虽然叫三家村,但实际上有十四五家,每家都有孩子上学,陶公是领头人,各家轮流供给,在家教书,不让他们出门。看官要记住,苏知县在村中教书,正是:
未司社稷民人事,权作之乎者也师。
苏老夫人在家中思念儿子苏云,对次子苏雨说:‘你哥哥当官去了,已经三年了,音信全无,你作为兄弟,应该念及手足之情,亲自去兰溪他哥哥的任所,打探一下消息回来,以安慰我悬着的心。’苏雨接受了命令,收拾好包裹,陆路短途,水路搭船,不到一个月就来到了兰溪。
苏雨是个朴实的庄稼人,不知道官场的曲折,径直走到县里。正巧知县退了衙门,来到私宅门口敲门。守门的差役急忙拦住,问:‘是什么人?’苏雨说:‘我是知县老爷的亲属,你快去通报。’差役说:‘大爷真厉害,既然是亲属,那请通个名姓,我好去通报。’苏雨说:‘我是苏爷的亲兄弟,特地从涿州家乡而来。’差役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见鬼,大爷姓高,是江西人,你说的不对。’正说着,后堂又有几个闲散的公人听见了,出来帮忙,骂道:‘哪里来的光棍,赶出去就是。’苏雨尽管分辨,也没有人听他的。正在那里七嘴八舌,东拉西扯,惊动了屋内的高知县,他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苏雨听说大爷出来了,睁眼看时,却发现不是哥哥,心里慌乱,只得跪下禀报:‘小人名叫苏雨,是北直隶涿州人,我有亲兄苏云,三年前被选为本县知县,上任后音信全无。老母在家中悬望,特地派小人不远千里来此,没想到遇到了恩相。恩相既然在这里荣任,必定知道家兄前任的情况。’高知县慌忙扶起他,与他行礼,请他坐下,说:‘你哥哥从来就没有到任,吏部以为他病故了,就把这个职位补给了我。既然府上都没有消息,不是沉船,就是遭遇了强盗。如果是在途中病故,难道没有人回乡吗?’苏雨听后哭了起来说:‘老母在家中悬念,只希望我衣锦还乡,谁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叫我怎么向老母交代!’
高知县看到这样的情况,出于同僚之情,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安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不要烦恼。先在我这里住上一两个月,等下官派人四处打探你兄长的消息,回来后再说。一切路费,都由下官承担。’于是吩咐门子,从库房取出十两银子,送给苏雨作为路费,并派一个差役送苏二爷去城隍庙居住。苏雨虽然接受了高知县的好意,但心里非常痛苦,日夜啼哭,住了半个月,突然生病,吃药也不见效,最终去世。
没有兄弟的生离死别,又亲眼目睹了母子之间的死别。
高知县亲自买棺材去殡葬,将棺木停在庙中,吩咐道士小心看护。
再说徐能,自从抱回那个小孩后,让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养大。俗话说:‘只愁不养,不愁不长。’那孩子长到六岁,聪明过人,取名叫徐继祖,开始读书。十三岁时经书精通,考上了秀才,补了廪生。
十五岁时考中举人,起身去参加会试。从涿州经过,走得累了,下马休息。他看到一个老婆婆,脸色像秋叶,头发像银丝,自己提着一个瓷瓶去井边打水。徐继祖上前向婆婆作揖,请求一碗清水解渴。老婆婆眼睛昏花,看到这个小官人,清秀可人,便留他到家里喝茶。徐继祖说:‘只怕老娘的府上太远了!’婆婆说:‘十步之内,就是老身的家。’
继祖真的下马,跟着婆婆到了家里,看到门庭虽然像旧家,但非常冷清。后面的房屋都被火烧了,瓦砾成堆,没有人收拾,只剩下三间厅房,用土墙隔开。左边一间是老婆婆的卧房,右边一间放了一些破烂家具,中间虽然空着,旁边供着两个灵位,上面写着长子苏云、次子苏雨。厅旁是一个耳房,里面有一个老婢在烧火。老婆婆请小官人在中间坐下,自己陪坐。叫老婢倒出一碗热腾腾的茶,端出来道:‘小官人喝茶。’
老婆婆看着小官人,目不转睛,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徐继祖感到奇怪,问起原因。老婆婆说:‘老身七十八岁了,说错了话,想必郎君不会怪罪。’徐继祖说:‘有什么话就说,不会怪罪的!’老婆婆说:‘老身有两个儿子,长子苏云,中了进士,担任了兰溪县尹,十五年前,带着媳妇赴任,一去音信全无。老身又派次子苏雨亲自去任所打探,连苏雨也不回来。后来听说,大儿子被江盗杀害,次子死在兰溪。老身痛苦得无法言表,又被邻家失火,蔓延到卧室。老身和这个老婢,暂时住在这几间屋子里,坐以待毙。刚才偶然看到郎君的面貌和苏云一模一样,又是十五岁,所以老身感到非常伤心。今天天色已晚,郎君如果不嫌贫贱,就在草舍里住一晚,吃老身一顿素饭。’说完又哭了起来。
徐继祖是个慈善的人,也是天性使然,心里很可怜这个老婆婆,不忍心离开,就答应了。老婆婆杀鸡做饭,款待徐继祖。聊了二三更的话,就留他在中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老婆婆起床,又留他吃了早饭,临走时依依不舍,从破箱子里拿出一件未曾拆封的罗衫出来相赠,说:‘这件衫是老身亲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样式一样。女衫给了儿媳妇穿了,男衫因为打褶时灯油滴落,烧了一个洞。老身嫌不吉利,没有给亡儿穿,至今还收着。今天老身看到郎君,就像看到我苏云一样。郎君接受了这件衣服,如果念及老身年迈之景,来年春闱考中,衣锦还乡,老身死后也瞑目了。’说完放声痛哭。徐继祖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老婆婆送徐继祖上马,哭着回到屋子里。
徐继祖非常伤感。到了京城,连续考中进士,被任命为中书省官员。朝廷中的大小官员,看到他年纪轻轻却成熟稳重,经历丰富,都对他非常尊敬。还有人听说他没有娶妻,愿意出钱送女儿给他做媳妇。徐继祖因为没有向父亲请示,坚决推辞了。在京城的两年里,因为急需处理风纪事宜,他被选为监察御史,被派往南京审查试卷,顺便回家探亲结婚,正好十九岁。徐继祖这时已经做了官,在家中威风凛凛,非常得意。正应了古人的两句诗:‘常常用冷静的眼睛看螃蟹,看你横行到什么时候?’
再说郑夫人住在慈湖尼姑庵里,一住就是十九年,从未出过门。有一天照镜子,觉得自己的容貌已经大不如前,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心想:‘丈夫的仇还没有报,孩子生死未卜,就算那时有人收留,也不知道落在谁的手里?住在哪个地方?我现在容貌憔悴,又是尼姑打扮,估计没人能认出我。而且这几年吃了这么好的饭食,一定让庵中的人心里过意不去。现在我不得不外出化缘,一来可以帮衬庵中,二来可以沿着仪真一路去,顺便打听孩子的消息。常言道:“大海浮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许天可怜见,有附近的人家捡到,抚养在那里,母子相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教他报仇,这样我的心愿也就了结了!’于是她和老尼姑商量好了,拿着化缘的钵盂,离开了庵中。
一路化缘,到了当涂县,只见沿街搭起了彩棚,迎接审查试卷的御史徐爷。郑夫人到了一家施舍斋饭的地方,那家是乡里的里正,他推辞说:“我们家为了迎接官员,非常匆忙,改天再来布施吧!”却有一家邻居,有女眷站在门前观看搭彩,看到这位道姑长得十分精致,年纪也不大,见她化不到斋饭,就喊她过去。郑夫人听到喊声,到了那里问候了一下。那位女眷就请她进屋,用素斋招待她,问她从哪里来。郑夫人觉得她不是坏人,心想:‘如果我隐瞒不说,终究不会有结果。’于是就把十九年前苦难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没想到屏风后面那位女眷的家长在偷听,听了半天,心里不平,转身出来,对道姑说:“你遭受了这么大的冤屈,现在审查试卷的御史来了,你怎么不去告状?”郑夫人说:“我是一个女人,小时候没读过书,不会写状子。”那位家长说:“要告状,我帮你写。”就买了一张三尺三寸的绵纸,从头到尾写了一篇状子:
告状妇人郑氏,现年四十二岁,籍贯直隶涿州。丈夫苏云,由进士选拔被任命为浙江兰溪县县令。在某年随任赴任途中,经过仪真,因为船漏水,超载。没想到船夫徐能,纠集多人,中途抢劫财物,谋害丈夫性命,还想要强占郑夫人。郑夫人幸免于难,躲进庵中,至今已经十九年,沉冤未雪。徐能现在住在五坝街。恳请天台捕获并处决,生死都感激不尽,急切上告!’郑夫人接过状子,表示感谢后离开。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宁太道周兵备的船上答拜,船头上一片清澈。郑夫人不知道利害,径直上船。船夫急忙拦阻,郑夫人就开始喊冤。徐御史在船舱里听到,也是因缘际会,偏偏觉得声音凄惨,叫巡捕官接过状子,和周兵备一起看。不看还好,看了之后,徐御史吓得脸色苍白,让随从退下,私下向周兵备请教:‘这位妇人告发的人,正是我的父亲,我想拒绝她的状子,又怕在其他衙门告发。’周兵备哈哈大笑说:‘先生大人,你年纪轻轻,不知道变通,这件事有什么难的?可以吩咐巡捕官明天带那妇人到察院中审问。到时候,给她一顿板子,把她打死,就可以断绝后患了。’徐御史起身感谢说:‘承蒙指教。’告别周兵备,吩咐了巡捕官的话,押着告状的妇人,明天早上带到衙门面审。
当天晚上回到察院中休息,一夜没睡。他想:‘我父亲多年来为盗,这位妇人告发的事情,可能是真的。当初抢劫杀人,现在又要打死这个妇人,这不是冤上加冤吗?如果不打死她,也不是小事情。’突然又想起:‘三年前在涿州遇到的老妇人,说她儿子苏云被强人算计,想必就是这件事了。’又想:‘我父亲一生劫掠,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冤业,有什么阴德,能积下儿子科举及第?我记得小时候上学,同学们常常笑我不是亲生之子,真不知道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件事除非奶公姚大知道详细情况。’于是心生一计,写了一封家书,书中写道:“到任匆忙,来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诸亲,南京衙门相会。路上缺少人照顾,可以先派奶公姚大来当涂采石驿,不要误事,不要误事!”
第二天早上,他把家书交给差役,送到仪真五坝街大爷亲自拆开。巡捕官带着郑夫人进衙门。徐继祖看到郑夫人,心里非常痛苦,简单地问了几句,就问:“这位妇人有没有儿子?为什么自己告状?”郑夫人眼中含泪,把在庵中生下孩子,以及把包裹和金钗留在大柳村中的经过,还有详细的情况说了一遍。徐继祖犹豫不决,吩咐郑夫人:“你先在庵中暂住,等我调查清楚强盗的情况,再来叫你。”郑夫人拜谢后离开了。徐继祖骑马到采石驿住下,等待奶公姚大到来。
白天没有什么事情,直到黄昏时分,才把姚大叫到床边,用好言安慰他,问:“我是谁生的?”姚大说:“是太爷生的。”再三盘问,他总是这样回答。徐继祖发怒了,说:“我是他生的儿子,详细情况我都知道了。如果你说得清楚,考虑到你妻子哺乳的恩情,可以免你一死。如果你不说,我就发宪票到当涂县,让你活活被打死!”姚大看到宪票上写着自己的名字,非常着急,连忙磕头说:“小的愿意说,只求老爷不要在太爷面前泄露。”徐继祖说:“所有事情都有我做主,你不用害怕!”姚大于是把抢劫苏知县、谋害苏奶奶为妻,以及在大柳树下捡到孩子带回家、教妻子哺乳的详细情况都说了一遍。
徐爷又问道:‘当初我身上有一件罗衫,还有一支金钗,现在还在吗?’姚大回答说:‘罗衫上沾了血迹,洗不干净,到现在还和金钗一起放着。’这时徐爷心里已经明白了,吩咐说:‘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天早上打发你回家,取了钗子和罗衫,连夜到南京衙门来见我。’姚大领命自去。
徐爷第二天早上,一方面派人去接取银两,好好招待慈湖庵的郑道姑到京城来见我。另一方面,他下令出发,前往南京上任。正是:年轻时的科举功名荣光如锦,御史的威名猛烈如雷。
苏云知县在三家村教书,想起十九年前的事情,老母亲在家,音信全无,妻子郑氏怀孕在身,生死未卜,日夜忧心。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陶公,想要到仪真去寻找消息。陶公苦口婆心地劝他安心,不要去惹麻烦。苏云趁着清明节各家都去扫墓的机会,写了一张感谢信留在学馆里,寄给陶公,收拾好笔墨出门。一路靠卖字为生,走到常州烈帝庙,晚上投宿。梦见烈帝庙里,灯烛辉煌,自己跪拜祈祷求签,签文说:‘陆地安然水面凶,一林秋叶遇狂风;要知骨肉团圆日,只在金陵豸府中。’五更醒来,记得签文里的每一个字,自己暗自解读道:‘江中被盗遇救,在山中住了这几年,第一句“陆地安然水面凶”已经应验了。第二句“一林秋叶遇狂风”,应验了骨肉分离的迹象,难道还有团圆的日子?金陵是南京,御史衙门被称为豸府。我现在不要去仪真,直接到南都御史衙门告状,或许有伸冤的机会。’天亮起来,拜了神像,讨了一根签:‘如果应该去南京,请赐给我圣签。’扔下签果然是圣签。苏公很高兴,出了庙门,一直走到南京,写了一张诉状,到操江御史衙门去告状,诉状上写道:
告状人苏云,直隶涿州人,某科进士。最初被选为兰溪知县,带着家人赴任,走到仪真。祸因船漏水,重新雇了山东王尚书家的船只过河。没想到船夫徐能、徐用等人,惯于在江上打劫。半夜把船移到偏僻的地方,把苏云绑起来扔进水里,幸亏被人救起,靠教书为生,行李一空,妻子和仆人不知生死。权贵养盗,非天莫剿,上告!
操江林御史正是苏爷的同年,看了诉状,非常同情。立刻发文,通知山东巡抚和按察使,责令王尚书严查强盗徐能、徐用等人。刚刚发了文书,刷卷御史徐继祖来拜访,操院偶然提到了这件事。徐继祖有心,告别了操院出门,立刻叫听事官:‘将操院派来的人叫到本院衙门,有话吩咐。’
徐爷回到衙门,听事官叫操院派来的人进衙门磕头,禀报说:‘老爷有什么吩咐?’徐爷说:‘王尚书船上强盗的事情,本院已经知道一些。现在本院赏你两两银子,你可以暂时休息两三天,等本院叫你们的时候,你再来,管保你能抓到真正的强盗,不用去山东。’差人领命离开了。
不久,门上通报老爷到了。徐爷出门迎接,就有局促不安的意思。心想:‘养育之恩,恩怨要分明,今天先尽个礼数。’当下差官到河下接取到衙门。原来徐能、徐用等人出发时,连同这一班同伙赵三、翁鼻涕、杨辣嘴、范剥皮、沈胡子,都仗着通家兄弟的面子,准备了百金贺礼,一起来庆贺徐爷,这是天意使其然,自然投奔而来。
姚大先进衙门磕头。徐爷让他请太爷、二爷到衙门,铺好毡子拜见。徐能安然而受。接下来要拜徐用,徐用死活推辞,不肯让徐爷下拜,只是行礼。赵三等一伙,以前在徐能家,把徐继祖当子侄看待,今天徐继祖高官显耀,时势不同,赵三等称呼‘御史公’,徐继祖称呼‘高亲’,双方见面,设宴款待。
晚上,徐继祖在书房里,秘密叫来姚大,看了他的金钗和带血的罗衫。那罗衫的花样和涿州老妇人送的没有两样。‘那老妇人还说我的面容和她儿子一样,她分明是我的祖母,慈湖庵中的道姑是我亲娘,更可喜的是我爷爷没有死,现在就在这里告状,骨肉团圆就在眼前。’
次日,在后堂大摆筵席,款待徐能等七人,大吹大擂地喝酒。徐爷借口公务,独自出堂,先召集了五六十个民壮快手,安排妥当:‘听候本院挥扇为号,一齐进后堂擒拿七盗。’又召唤操院公差:‘快快请告状的苏爷,到行门相会。’
不久,苏爷到了,一见到徐爷就要下跪。徐爷双手扶住,两人站立,询问情况。苏爷含泪说话。徐爷说:‘老先生不要烦恼,后堂有许多贵相知在那里,请去认一认!’
苏爷走进后堂。一方面此时苏爷穿着青衣小帽,另一方面时间过去了很久,再者出其不意,徐能等人已经不认识苏爷了。苏爷时刻在念,倒也还认得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细,吃了一惊,倒身退出,对徐爷说:‘这一班人,正是船上的强盗,怎么会在这里?’徐爷没有回答,举起扇子一挥,五六十个差役蜂拥而入,将徐能等七人,一齐捆绑。
徐能大叫道:‘继祖孩儿,救我啊!’徐爷骂道:‘死强盗,谁是你的孩儿?你认得这位十九年前的苏知县老爷么?’徐能就骂徐用道:‘当初不听我的话,只叫他全尸而死,今天后悔莫及!’又叫姚大出来作证,各自无言。徐爷吩咐巡捕官:‘将这八人与我一并关进监狱,明天本院自己备文书,送到操院衙门去。’
发放完毕,吩咐关门。请苏爷回到后堂。苏爷看到这一群强盗都在酒席上被擒拿,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正想询问清楚,然后道谢。只见徐爷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朝南的位置,请苏爷坐下,然后跪拜。苏爷慌忙扶住说:“老大人素未谋面,何必如此谦让?”徐爷说:“我儿子一直不知道父亲的下落,没有能够尽孝,希望您能宽恕我的不孝之罪!”苏爷又说:“老大人误会了!我并没有儿子。”徐爷说:“不孝之子是父亲所生,如果不信,这件罗衫可以作为证据。”徐爷先拿出涿州老婆婆所赠的罗衫,递给苏爷,苏爷认出领口被灯煤烧出了洞:“这件衣服是老母所做,怎么会在这里?”徐爷说:“还有一件。”接着又拿出血渍的罗衫和金钗。苏爷观看后,又认出:“这枚金钗是我妻子的首饰,怎么会在这里?”徐爷讲述了在涿州遇到老母,以及在采石驿中道姑告状,姚大招供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苏爷这才明白,抱着头哭了起来。
事情很巧,就在父子相认的时候,门外传来鼓声报道:‘慈湖观音庵中的郑道姑已经叫到了。’徐爷赶紧让人请她进后堂。苏爷与奶奶分别了十九年,在这里重逢。苏爷又带着孩子拜见了母亲。悲痛过后,夫妻母子哭作一团,然后打扫后堂,重新安排了庆祝的酒席。
第二天,南京的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以及府县官员,听说徐爷骨肉团圆,都来祝贺。操江御史将苏爷所告的状词归还给徐爷,让他自己审问。徐爷告别了各位官员,吩咐手下准备大毛板,把众盗吊出来,一个个脚镣手铐,跪在台阶下。徐爷在徐家长大,已经熟知这帮凶徒杀人越货,不止一次,不用拷问。只有徐用平时多次劝诫他,且苏爷夫妇都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叮嘱儿子要放了他。徐爷一笔勾销了他的罪,赶出了衙门。徐用拜谢后离去。山东王尚书没有干系,不用追究。徐能、赵三为首的恶人,打八十板。杨辣嘴、沈胡子在船上帮忙,打六十板。姚大虽然也在船上出力,但他的妻子对他有哺乳之恩,和翁鼻涕、范剥皮各打四十板。虽然打的板数不同,但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姚大痛得受不了,喊道:‘老爷亲口答应免我一刀,怎么可以失信?’徐爷又免了他十板,只打三十板。打完之后,吩咐收监。
徐爷回到后堂,向父亲请示,写下奏章,将这段情由详细地报告给天子。他先不报自己的姓名,改名为苏泰,取否极泰来的意思。接着要将所有盗贼及时处决,将他们的家产全部没收作为边防储备。奏章最后又说:‘我的父亲苏云,是二甲出身,官职未就,经历了十九年的磨难之后,对官场已经看淡。我的祖母年过八十,独自居住在故乡,不知道是否还活着。我十九岁还没有结婚,没有后嗣。恳请天恩赐假,让我暂时回到涿州,探望父亲,并结婚。’等等。奏章已经发出。
此时徐继祖已经改名为苏泰,将新名字写在帖子上,遍拜南京各衙门,又写了年侄帖子,感谢操江林御史。他还记住了祖母的话,写信派人去兰溪县查问苏雨的下落。兰溪县的差人先来回报,苏二爷十五年前曾到过,因病去世。高知县为他办理了丧事,棺材寄存在城隍庙中。苏爷父子痛哭一场,立即派了可靠的人,带着盘缠银两,再次到兰溪,雇船装载苏二爷的灵柩回涿州祖坟安葬。
不久,奏章得到了批准,一一照准,仍然封苏泰为御史之职,钦赐父子驰驿还乡。刑部请苏爷父子一同到法场监斩众盗。苏泰事先吩咐狱中,将姚大吊死,也算免了他一刀。徐能用叹了口气说:‘我虽然没有和苏奶奶成亲,做了三年的太爷,死也心甘。’众盗面面相觑,等着受死。只见: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监斩官像十殿阎王,刽子手像飞天罗刹。刀斧斩来的财帛,万事皆空;江湖使尽英雄,一朝还报。森罗殿前,个个惊恐鬼魂至;阳间地上,人人都庆恶人亡!’
在先前的奏章中,就有文书通知扬州府官、仪真县官,将强盗六家的家人提前赶出,封锁了门户。即使有金山银山,也都成了官物。家家户户女儿哭儿子啼,人离财散,自不必说。只有姚大的妻子,原是苏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来到南京求见御史老爷。苏御史因为对她有哺乳之恩,而且她的丈夫已经被正法,罪不及妻。又担心奶奶伤心,不好收留,就给了她五十两银子,作为她终身的养生送死之资,打发她随便安身。
京中没有其他事情,苏太爷辞别了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告别了各位官员,起程回家。前面打两面金字牌,一面写着‘奉旨省亲’,一面写着‘钦赐归娶’。旗幡鼓吹,非常整齐,喧闹地从扬州一路回来。经过仪真,苏太爷非常伤感,郑老夫人又对儿子说起朱婆投井的事情,又说多亏了庵中的老尼。御史公派人地方上访问义井。居民有人说,十九年前,是曾有个死尸浮在井上。众人捞起三天,无人认领,只得敛钱买棺材装殓,埋在附近一箭之地。地方回覆了,御史公准备了祭礼,以及纸钱冥币,派官到义井坟头,通名致祭。又将百两白银,送给庵中的老尼,另外封了十两白银,付给老尼启建道场,超度苏二爷、朱婆及苏胜夫妇亡灵。这叫做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苏公父子亲自前往拈香拜佛。
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没过一天就来到了山东的临清,第一站先到了渡口驿站,惊动了当地的一位乡绅,名叫王贵,官至一品尚书,已经退休在家。徐能偷了山东王尚书的船,正是王家。徐能的事情暴露后,官府抓人,闹得仪真全县都知道了,王尚书的妾室和家人,担心会连累到自己,都搬到了山东,依附在老尚书身边。后来得知是苏御史审理清楚,船虽然是尚书府的水牌,但只是租赁的,王府并不知情。老尚书非常感激。今天见到了第一站的人,亲自到渡口驿站迎接。见到苏公父子后,满口感谢,设宴款待。宴席上问到:‘御史大人赐婚回家,不知道是哪家老先生的女儿?’苏云回答说:‘我的儿子还没有选择媳妇。’王尚书说:‘我有一个小女儿,今年二十八岁,才貌都很不错,如果御史大人不嫌弃我年老,我愿意结成姻亲。’苏太爷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于是就在临清暂时居住,选好吉日订婚成亲,有诗为证:
月下红线曾经绑住你的脚,何必射中雀屏上的眼睛。当初恨的是尚书家的船,没想到尚书家的女儿成了我的眷属。
三朝之后,苏公便想要动身,王尚书苦苦挽留。苏太爷说:‘长时间离开老母亲,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世,我的归心已经像箭一样急切了!’王尚书不好再耽搁。过了七天,准备了千金嫁妆,准备起程,送小姐随丈夫衣锦还乡。
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事,到了涿州的故居,很高兴地发现老夫人仍然身体健康,看到儿子和媳妇都已经年迈,不禁感到伤感。又看到孙子就是当年遇到打水的那位公子,非常高兴。当初只恨没有儿子,如今竟然有了孙子。两代都有科举及第的人,仆人很多,旧居因为火灾烧毁,无法居住,暂时借住在察院。开始建造御史府,府县都来帮忙,真的是‘不久就建成了’。苏云在家,一直侍奉老夫人直到九十多岁才去世。苏泰官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生有两个儿子,将次子过继给苏雨为后,两个儿子都中了科举。至今乡里还传说苏知县报冤唱本。后人有诗:
月黑风高浪涛汹涌,黄天荡里盗贼猖狂!起伏变化都是天理,哪见凶人寿命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一-注解
钱塘江:钱塘江,位于中国浙江省杭州市,是长江三角洲的重要水系之一,以钱塘潮闻名。
白乐天:白乐天,即白居易,唐代著名诗人,以诗才著称,有《白氏长庆集》等作品传世。
苏东坡:苏东坡,即苏轼,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有《东坡志林》等著作。
凤凰山:凤凰山,位于杭州市,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有著名的凤凰寺。
秋江亭:秋江亭,诗中提到的亭子,是诗人在游览时所见的景点。
西江月:《西江月》是词牌名,属于宋词的一种,常用于表达对美好事物的赞美。
酒、色、财、气:酒、色、财、气,常被古人视为人生四大诱惑,诗中提到这四者各有短处。
杜康:杜康,相传为古代酿酒始祖,后世常以“杜康”代指酒。
阴阳: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基本概念,指自然界中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的事物或现象。
巫山洛水:巫山洛水,指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美好之地,常用来比喻仙境。
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西汉文学家,以《子虚赋》等作品闻名。
李卫公:李卫公,即李靖,唐代著名军事家,有“兵圣”之称。
文君:文君,即卓文君,西汉著名才女,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广为流传。
红拂:红拂,即红拂女,唐代著名美女,与李靖的爱情故事也广为流传。
八仙:八仙,指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八位仙人,常以他们的故事和形象出现在文学和艺术作品中。
尾生桥:尾生桥,位于中国江苏省苏州市,是一座古代桥梁,以传说中的尾生守信而闻名。
吴国西施:西施,春秋时期吴国美女,被誉为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常用来比喻美女。
贪恋花枝:比喻沉迷于美色。
好姻缘是恶姻缘:意指好的姻缘也可能变成不好的姻缘,强调命运的无常。
李生:指李生,这里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
夫差:春秋时期吴国的国君,因沉迷于西施的美色而亡国。
色:指美色,这里指西施。
酒:指酒,比喻放纵。
财:指财富。
气:指怒气,这里指争斗。
白衣女:指穿着白衣的女子,可能代表某种神秘或纯洁的形象。
三才:指天、地、人,这里可能指宇宙间的一切。
权柄:指权力。
荣华富贵:指财富和地位。
好善圣贤心:指善良和有道德的心。
德行:指道德行为。
钦敬:指尊敬。
闲气:指无谓的争执。
命:指命运。
石崇:西晋时期的大富豪,因财富而闻名,最终因财富招致祸端。
邓通:西汉时期的大富豪,拥有铜山,但最终因贫困而死。
混元:古代哲学概念,指宇宙的原始状态。
元气:古代哲学中指构成宇宙的最基本物质。
风:自然界中的气流,这里比喻变化无常。
六尺:指成人的身高,这里比喻人的身体。
喉间三寸流通:指人的呼吸,这里比喻生命的流动。
霸王:指项羽,秦末汉初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因自刎于乌江而闻名。
周瑜:三国时期东吴的名将,以智谋著称,但寿命不长。
科第:科第,科举制度中的等级,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的人。
乌江:位于中国江苏省,项羽自刎之处。
金华府兰溪县大尹:指苏云担任的官职,即兰溪县的县令。
苏云:故事中的男性角色,郑夫人的丈夫。
郑氏:指苏云的妻子,姓郑。
苏雨:苏云的弟弟,被派遣前往兰溪寻找哥哥的消息。
高堂:指父母。
科甲:科举考试及第,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
牧民:指管理百姓。
凭限:指任职期限。
官座:指官员乘坐的船只。
船钱:指乘坐船只的费用。
坐舱钱:指乘坐舱位的额外费用,常用于孝敬船主。
苏胜:指苏云的随从,姓苏。
黄河:中国第二长河,流经多个省份,是古代重要的交通要道。
扬州广陵驿:古代驿站,用于传递信息和接待官员。
仪真:古代的一个县名,位于今天的江苏省。
漏:指船漏水。
漫藏诲盗,冶容诲淫:古语,意思是财物藏得太多会招来盗贼,打扮得太过华丽会诱导人放纵。
私商:指私自进行商业活动的人,通常指在没有官方许可的情况下进行贸易活动。
山东王尚书:指当时山东地区的官员,尚书是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部长。
家事:指家中的事务,这里指徐能积累的家产。
油水:比喻可以从中捞到好处的事物。
为富不仁,为仁不富:出自《孟子·离娄上》,意思是富有的人往往不仁慈,仁慈的人往往不富有。
赁租:租赁。
小奶奶:指官员的妻子或妾室。
周给:供给,资助。
浙直水路:指浙江和江苏之间的水路。
都头:古代官职,相当于现在的队长。
新科进士:指刚刚通过科举考试获得进士称号的人。
祭了神福:指进行祭祀活动,以求神灵保佑。
羹香饭熟:形容生活富足,饮食丰盛。
标致奶奶:指美貌的妇人。
相女配夫:指根据女子的品质和丈夫的匹配度来选择配偶。
泾渭自分清共浊,薰莸不混臭和香: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比喻是非分明,善恶不混。
黄天荡:黄天荡,位于江苏省扬州市,历史上曾发生著名的黄天荡之战。
进士:进士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学位,通过殿试取得进士及第的人有资格担任官职,是古代士人追求的目标之一。
泼风刀:泼风刀,古代武器,形容刀势迅猛,威力巨大。
板斧:板斧,一种古代的砍伐工具,也用作武器,以其厚重和力量著称。
棕缆:棕缆,用棕榈纤维编织而成的绳索,古代船舶常用来做缆绳。
肩舆:肩舆,一种由人肩扛的轿子,古代富贵人家出行时使用。
利市纸:利市纸,古代祭祀或庆祝时烧的纸钱,象征财富和好运。
庆贺筵席:庆贺筵席,庆祝某种喜事而设的宴会。
瓯酒:瓯酒,古代酒器,用来盛酒,也指一小杯酒。
程婴杵臼:程婴杵臼,出自《左传》,比喻忠诚可靠的朋友。
义井:古代的一种井,可能因某种特殊意义而得名。
郑夫人:古代女子对已婚妇女的尊称,此处指苏知县的妻子。
腹痛:腹部疼痛,此处指郑夫人可能即将分娩。
茅庵:用茅草覆盖的简陋小屋,多指佛教修行者的住所。
僧人:出家为僧的人,指佛教修行者。
尼僧:出家的女僧人。
佛地:佛教圣地,指修行的地方。
厕屋:厕所。
十字路口:街道交叉的地方,常用于弃婴。
血盆经:佛教经文,用于超度亡魂。
簪珥:古代妇女的头饰,此处指郑夫人赠与老尼的饰品。
手钏:戴在手腕上的装饰品。
三家村:三家村,指偏僻的乡村。
市学:古代乡村的学校。
之乎者也:古代汉语中常见的虚词,此处指苏知县在市学中教授的儒家经典。
苏老夫人:指苏云的母亲,表明身份和情感关系。
兰溪:一个地名,苏云曾任知县的地点。
知县:古代官职,负责一县的行政事务。
皂隶: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传达命令、看管监狱等。
吏部:古代六部之一,负责官员的选拔、考核和任命。
程敬:古代送礼的一种形式,表示敬意。
城隍庙:供奉城隍神的庙宇,常作为临时住宿的地方。
徐能:一个人物,收养了徐继祖。
姚大的老婆:徐能的乳母,照顾徐继祖。
乳母:指专门喂养婴儿的女性。
磁瓶:一种用磁土制成的瓶子,古代用于装水等。
衣锦还乡:古代成语,指功成名就后回到家乡。
游庠补廪: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通过后可以进入国子监学习。
会试: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通过后可以参加殿试。
科举:古代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
罗杉:古代的一种布料,常用于制作衣服。
衰暮之景:指年老体衰的景象,常用来表达对老年人的同情和关怀。
京师:指古代中国的首都,如明清时期的北京。
二甲进士:科举考试中的进士排名第二等,是科举制度中的高级荣誉。
中书:古代官职,中书省的官员,负责处理文书和传达皇帝的命令。
风宪事:指官场中的风纪和法纪事务。
监察御史: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官员的行为,确保他们遵守法律和纪律。
南京:南京,古称建康、金陵,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城市,明朝及民国时期的都城。
刷卷:指对科举考试试卷进行审查。
太爷:旧时对年长者的尊称,也可指有地位的人。
道姑:指女道士。
托钵:佛教术语,指化缘,乞食。
三尺三的绵纸:指一种长三尺三寸的纸张,古代用于书写文书。
天台:指天台山,古代佛教圣地,此处指官府。
宁太道周兵备:指宁太道的周兵备,即宁太道上的军事负责人。
巡捕官:古代官职,负责巡查和逮捕犯人。
板子:古代刑罚,用木板打人。
涿州:古代的一个州名,位于今天的河北省。
苏奶奶:苏云的母亲,故事中的女性角色。
金钗:古代妇女头饰,用金制成。
大柳村:故事中的地点,郑氏将孩子遗弃的地方。
宪票:古代官府发出的逮捕令。
姚大:故事中的角色,徐继祖的奶公,知道徐能的罪行。
打劫苏知县:指徐能抢劫苏知县的事件。
谋苏奶奶为妻:指徐能企图娶苏云的母亲为妻的行为。
接奶:指姚大接替徐能喂养遗弃的孩子。
罗衫:古代男子穿的一种衣服。
星夜:星夜,形容夜晚,也指夜晚急速行进。
御史:御史,古代官名,负责监察官员、弹劾不法,相当于现代的监察机关。
慈湖庵:慈湖庵,指一个佛教寺庙。
郑道姑:郑道姑,指一个姓郑的道士。
操江御史:古代官职,负责江防和监察。
圣笤:圣笤,古代占卜时用的签,认为得到圣笤是吉兆。
词状:词状,古代诉讼文书。
势宦:势宦,指有权势的宦官。
豸府:豸府,古代御史衙门的别称,因御史戴有豸冠而得名。
局蹐:局蹐,形容拘谨不安的样子。
通家兄弟:通家兄弟,指两家世代有交情的兄弟。
介饮酒:介饮酒,古代饮酒的一种方式,边饮酒边谈笑。
做公的:做公的,指官差、差役。
发监:发监,指将犯人送入监狱。
发放已毕:已经发放完毕,这里指任务或命令已经执行完成。
吩咐关门:命令或指示关闭门。
苏爷:指故事中的主人公,可能是一个有地位的人物。
强贼:指强盗,古代对盗贼的称呼。
酒席:古代宴会,常用于庆祝或宴请。
交椅:古代一种坐具,象征尊贵。
面南:面向南方,古代以面南为尊。
纳头便拜:古代的一种敬礼方式,表示非常尊敬。
老大人:对年长有地位的人的尊称。
愚男:自谦之词,古代年轻人对自己的谦称。
迎养:迎接并赡养父母。
灯煤烧孔:指衣服上的烧洞,可能是火烛不慎烧破。
采石驿:古代的驿站,用于传递信息和休息。
姚大招:故事中的人物,可能是一个恶人。
活命之恩:救命之恩。
大毛板: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鞭打。
脚镣手铐:古代用于束缚犯人的刑具。
边储:边防储备,指为边防准备的物资。
二甲出身:指科举考试中取得第二名的成绩,是科举制度中的荣誉。
宦情已淡:对做官的欲望已经减少。
年兄:对年长者的尊称。
金字牌:古代传达皇帝命令的牌匾,上面书写有金字的命令。
旗幡鼓吹:古代军队或官员出行时的仪仗队,包括旗帜、鼓乐等。
敛钱买棺:筹集钱财购买棺材。
超度:佛教用语,指为亡者进行超度仪式,以祈求亡者灵魂得到安息。
山东临清:山东临清,即今山东省临清市,古称临清州,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历史上以商业繁荣著称。
渡口驿:渡口驿,古代的驿站之一,是官方传递信息和邮件的站点,也是官员出差、商旅歇脚的地方。
乡宦:乡宦,指在乡里的官员,这里指已经退休在家的官员。
一品尚书:一品尚书,古代官职,指尚书省中位列第一的官员,是朝廷的高级官员。
告老在家:告老在家,指官员因年老而辞官回家。
操院:操院,指官府的监狱。
仪真一县:仪真一县,指仪征县,位于今江苏省扬州市,是古代的一个县级行政区。
苏御史:苏御史,指苏姓的御史,御史是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官员,弹劾不法。
水牌:水牌,古代的一种凭证,此处指尚书府的水牌,即官方文书。
租赁:租赁,指借用他人的财产,并支付一定的费用。
丝萝:丝萝,比喻男女结合,这里指结为夫妻。
择聘:择聘,指选择配偶。
妆奁:妆奁,指嫁妆,即女子出嫁时携带的嫁妆。
涿州故居:涿州故居,指苏云的故乡涿州,位于今河北省。
甲科:甲科,古代科举考试中的最高等级,通过甲科考试的人可以获得官职。
察院:察院,古代官署名,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闾里:闾里,古代的邻里,指居住在同一地区的人们。
报冤唱本:报冤唱本,指讲述冤案的故事,这里可能是指苏知县的故事被编成唱本流传。
平陂往复:平陂往复,比喻人生起伏,世事无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十一-评注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充满传统文化色彩的故事画面,通过细腻的叙述和丰富的情感表达,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民情和人物性格。
‘诸事已毕,不一日行到山东临清’开篇简洁,点明了故事发生的地点和背景,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头站先到渡口驿,惊动了地方上一位乡宦’通过‘惊动’二字,生动地描绘了王尚书身份的显赫和影响力,同时也暗示了徐能盗情事件的影响之大。
‘徐能盗情发了,操院拿人,闹动了仪真一县’这句话中,‘操院拿人’和‘闹动了仪真一县’表现了事件的严重性,同时也为故事增添了紧张气氛。
‘王尚书的小夫人家属,恐怕连累,都搬到山东,依老尚书居住’这一段,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官员家属的保护措施,同时也展现了王尚书对家人的关爱。
‘后来打听得苏御史审明,船虽尚书府水牌,只是租赁,王府并不知情’这段话,揭示了事件的真相,同时也为王尚书洗清了嫌疑。
‘老尚书甚是感激’这句话,表达了王尚书对苏御史的感激之情,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今日见了头行,亲身在渡口驿迎接’这句话,展现了王尚书对苏公父子的尊重和礼遇,同时也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官员的尊重。
‘月下赤绳曾绾足,何须射中雀屏目’这首诗,以月下红绳为喻,表达了婚姻的缘分,同时也暗示了苏公与王尚书女儿之间的姻缘。
‘三朝以后,苏公便欲动身,王尚书苦留’这句话,展现了苏公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同时也反映了王尚书对苏公的关心。
‘过了七日,备下千金妆奁,别起夫马,送小姐随夫衣锦还乡’这段话,描绘了婚礼的盛况,同时也展现了王尚书对女儿的关爱。
‘一路无话,到了涿州故居’这句话,简洁地概括了故事的进展,同时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留下了空间。
‘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见儿子媳妇俱已半老,不觉感伤’这段话,表现了苏公对母亲的孝顺和对家庭的责任感。
‘当初只恨无子,今日抑且有孙’这句话,反映了苏公对家庭幸福的感慨,同时也展现了家庭的传承。
‘两代甲科,仆从甚众,旧居火焚之馀,安顿不下,暂借察院居住’这段话,展现了苏家的繁荣和家族的传承。
‘起建御史第,府县都来助工,真个是“不日成之”’这句话,描绘了苏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气。
‘苏云在家,奉养太夫人直至九十馀岁方终’这段话,展现了苏云对母亲的孝顺,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孝道的重视。
‘苏泰历官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二子,将次子承继为苏雨之后,二子俱登第’这段话,展现了苏家的荣耀和家族的传承。
‘至今闾里中传说苏知县报冤唱本’这句话,揭示了故事的结局,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民情。
‘月黑风高浪沸扬,黄天荡里贼猖狂!平陂往复皆天理,那见凶人寿命长?’这首诗,以自然景象为喻,表达了善恶有报的宿命论,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