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中国古代小说的杰出代表之一。他的创作涉猎广泛,特别是在短篇小说和民间传说方面有所建树。《警世通言》是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一。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616年)。
内容简要:《警世通言》是冯梦龙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包含了诸多通过生动故事展示世间人情、道德与智慧的故事。全书共计六十篇,许多故事揭示了社会生活中的道德教训与人性的复杂。这些故事情节有的是从古代历史中提炼的教训,也有些是以讽刺、幽默的方式揭示当时社会风气,警示人们在生活中谨言慎行,行事有德。冯梦龙通过这些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许多不公平和不正之风,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价值。全书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表现了“警世”之意,至今仍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文化有重要的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六-原文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
日月盈亏,星辰失度,为人岂无兴衰?
子房年幼,逃难在徐邳,伊尹曾耕莘野,子牙尝钓磻溪。
君不见,韩侯未遇,遭胯下受驱驰,蒙正瓦窑借宿,裴度在古庙依栖。
时来也,皆为将相,方表是男儿。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马长卿,双名相如。自父母双亡,孤身无倚,虀盐自守。贯串百家,精通经史。虽然游艺江湖,其实志在功名。出门之时,过城北七里许,曰升仙桥,相如大书于桥柱上:“大丈夫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所以北抵京洛,东至齐楚,遂依梁孝王之门,与邹阳、枚臯辈为友。不期梁王薨,相如谢病归成都市上。临邛县有县令王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彼相会,盘桓旬日。谈间,言及本处卓王孙巨富,有亭台池馆,华美可玩。县令著人去说,教他接待。
卓王孙赀财巨万,僮仆数百,门阑奢侈。园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烂熳,真可游息。京洛名园,皆不能过此。
这卓员外丧偶不娶,慕道修真。只有一女,小字文君,年方十九,新寡在家。聪慧过人,姿态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员外一日早晨,闻说县令友人司马长卿乃文章巨儒,要来游玩园池,特来拜访。慌忙迎接,至后花园中,瑞仙亭上。动问已毕,卓王孙置酒相待。见长卿丰姿俊雅,且是王县令好友,甚相敬重。道:“先生去县中安下不便,何不在敝舍权住几日?”相如感其厚意,遂令人唤琴童携行李来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说卓文君在绣房中闲坐,闻侍女春儿说:“有秀士司马长卿相访,员外留他在瑞仙亭安寓。此生丰姿俊雅,且善抚琴。”文君心动,乃于东墙琐窗内窃窥视相如才貌。“日后必然大贵。但不知有妻无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愿足!争奈此人箪瓢屡空,若待媒证求亲,俺父亲决然不肯。倘若挫过此人,再后难得。”过了两日,女使春儿见小姐双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对小姐道:“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何不往花园中散闷则个?”小姐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自见了那秀才,日夜废寝忘餐,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虽然有亏妇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了些金珠首饰,吩咐春儿安排酒果:“今夜与你赏月散闷。”春儿打点完备,随小姐行来。
话中且说相如久闻得文君小姐貌美聪慧,甚知音律,也有心去挑逗他。今夜月明如水,闻花阴下有行动之声,教琴童私觑,知是小姐。乃焚香一炷,将瑶琴抚弄。文君正行数步,只听得琴声清亮,移步将近瑞仙亭,转过花阴下,听得所弹音曰:
凤兮凤兮思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在我旁。
何缘交颈为鸳鸯,期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听罢,对侍女道:“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这里,可去与秀才相见。”遂乃行到亭边,相如月下见了文君,连忙起身迎接道:“小生梦想花容,何期光降。不及远接,恕罪,恕罪!”文君敛衽向前道:“高贤下临,甚缺款待。孤馆寂寞,令人相念无已。”相如道:“不劳小姐挂意。小生有琴一张,自能消遣。”文君笑道:“先生不必迂阔。琴中之意,妾已备知。”相如跪下告道:“小生得见花颜,死也甘心。”文君道:“请起,妾今夜到此,与先生赏月,同饮三杯。”春儿排酒果于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对饮。相如细视文君,果然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绣衣,披锦裳,浓不短,纤不长。临溪双洛浦,对月两嫦娥。
酒行数巡,文君令春儿收拾前去:“我便回来。”相如道:“小姐不嫌寒陋,愿就枕席之欢。”文君笑道:“妾欲奉终身箕帚,岂在一时欢爱乎?”相如问道:“小姐计将安出?”文君道:“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此。不如今夜同离此间,别处居住。倘后父亲想念,搬回一家完聚,岂不美哉?”当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后园而走。却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且说春儿至天明不见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寻不见,报与老员外得知。寻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见。员外道:“相如是文学之士,为此禽兽之行!小贱人,你也自幼读书,岂不闻女子‘事无擅为,行无独出’?你不闻父命,私奔苟合,非吾女也!”欲要讼之于官,争奈家丑不可外扬,故尔中止,“且看他有何面目相见亲戚!”从此隐忍无语,亦不追寻。
却说相如与文君到家,相如自思囊箧罄然,难以度日:“想我浑家乃富贵之女,岂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无愠色,颇为贤达。他料想司马长卿必有发达时分。”正愁闷间,文君至。相如道:“日与浑家商议,欲做些小营运,奈无资本。”文君道:“我首饰钗钏,尽可变卖。但我父亲万贯家财,岂不能周济一女?如今不若开张酒肆,妾自当垆。若父亲知之,必然懊悔。”相如从其言,修造房屋,开店卖酒。文君亲自当垆记帐。
忽一日,卓王孙家僮有事到成都府,入肆饮酒,事有凑巧,正来到司马长卿肆中。见当垆之妇,乃是主翁小姐,吃了一惊。慌忙走回临邛,报与员外知道。员外满面羞惭,不肯认女,但杜门不见宾客而已。
再说相如夫妇卖酒,约有半年。
忽有天使捧著一纸诏书,问司马相如名字,到于肆中,说道:‘朝廷观先生所作《子虚赋》,文章浩烂,超越古人。官里叹赏,飘飘然有凌云之志气,恨不得与此人同时,有杨得意奏言:‘此赋是臣之同里司马长卿所作,现在成都闲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来徵召。走马临朝,不许迟延。’
相如收拾行装,即时要行。文君道:‘官人此行富贵,则怕忘了瑞仙亭上!’相如道:‘小生受小姐大恩,方恨未报,何出此言?’文君道:‘秀才们也有两般,有那君子儒,不论贫富,志行不移;有那小人儒,贫时又一般,富时就忘了。’相如道:‘小姐放心!’夫妻二人,不忍相别。临行,文君又嘱道:‘此时已遂题桥志,莫负当垆涤器人!’
且不说相如同天使登程。却说卓王孙有家僮从长安回,听得杨得意举荐司马相如,蒙朝廷徵召去了。自言:‘我女儿有先见之明,为见此人才貌双全,必然显达,所以成了亲事。老夫想起来,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我女婿不得官时,我先带侍女春儿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子之情,无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时去看他,教人道我趋时奉势。’
次日,带同春儿迳到成都府,寻见文君。文君见了父亲,拜道:‘孩儿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饶恕!’员外道:‘我儿,你想杀我!从前之话,更不须提了。如今且喜朝廷徵召,正称孩儿之心。我今日送春儿来伏侍,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差家僮往长安报与贤婿知道。’文君执意不肯。员外见女儿主意定了,乃将家财之半,分授女儿,于成都起建大宅,市买良田,僮仆三四万人。员外伴著女儿同住,等候女婿佳音。
再说司马相如同天使至京师朝见,献《上林赋》一篇。天子大喜,即拜为著作郎,待诏金马门。近有巴蜀开通南夷诸道,用军兴法转漕繁冗,惊扰夷民。官里闻知大怒,召相如议论此事,令作谕巴蜀之檄。官里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相如为中郎将,持节而往,令剑金牌,先斩后奏。
相如谢恩,辞天子出朝,一路驰驿而行。到彼处,劝谕巴蜀已平,蛮夷清静,不过半月,百姓安宁,衣锦还乡。数日之间,已达成都府。本府官员迎接,到于新宅,文君出迎。相如道:‘读书不负人,今日果遂题桥之愿。’文君道:‘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这里迎接。’相如连声:‘不敢,不敢!’老员外出见,相如向前施礼。彼此相谢,排筵贺喜。自此遂为成都富室,有诗为证:
‘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淅沥满林峦。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司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个穷儒,只为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发迹。如今再说南宋朝一个贫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锦江居住。亦因词篇遭际,衣锦还乡。此人姓俞名良,字仲举,年登二十五岁。幼丧父母,娶妻张氏,这秀才日夜勤攻诗史,满腹文章。时当春榜动,选场开,广招天下人才,赴临安应举。俞良便收拾琴剑书箱,择日起程,亲朋饯送。吩咐浑家道:‘我去求官,多则三年,少则一载。但得一官半职,即便回来。’道罢,相别,跨一蹇驴而去。
不则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寻客店安下,心中烦恼。不想病了半月,身边钱物使尽,只得将驴儿卖了做盘缠。又怕误了科场日期,只得买双草鞋穿了,自背书囊而行。不数日,脚都打破了。鲜血淋漓,于路苦楚。心中想道:‘几时得到杭州!’看著那双脚,作一词以述怀抱,名《瑞鹤仙》:
‘春闱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带水。痛难禁,芒鞋五耳倦行时,著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争气扶持我去,选得官来,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不则一日,已到杭州。至贡院前桥下,有个客店,姓孙,叫做孙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过不多几日,俞良入选场已毕,俱各伺候挂榜。只说举子们,原来却有这般苦处。假如俞良八千有馀多路,来到临安,指望一举成名,争奈时运未至,龙门点额,金榜无名。俞良心中好闷,眼中流泪。自寻思道:‘千乡万里来到此间,身边囊箧消然,如何够得回乡?’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银两,只买酒吃,消愁解闷。看看穷乏,初时还有几个相识看觑他,后面蒿恼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见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便入去投谒。每日吃两碗饿酒,烂醉了归店中安歇。孙婆见了,埋怨道:‘秀才,你却少了我房钱不还,每日吃得大醉,却有钱买酒吃!’俞良也不分说。每日早间,间店小二讨些汤洗了面,便出门。‘长篇见宰相,短卷谒公卿。’搪得几碗酒吃,吃得烂醉,直到昏黑,便归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众安桥,见个茶坊,有几个秀才在里面,俞良便挨身入去坐地。只见茶博士向前唱个喏,问道:‘解元吃甚么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饭也不曾吃,却来问我吃茶。身边铜钱又无,吃了却捉甚么还他?’便道:‘我约一个相识在这里等,少间客至来问。’茶博士自退。
俞良坐于门首,只要看一个相识过,却又遇不著。
正闷坐间,只见一个先生,手里执著一个招儿,上面写道:“如神见”。
俞良想是个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
则一请,请那先生入到茶坊里坐定。
俞良说了年月日时,那先生便算。
茶博士见了道:“这是他等的相识来了。”
便向前问道:“解元吃甚么茶?”
俞良吩咐:“点两个椒茶来。”
二人吃罢。
先生道:“解元好个造物!即目三日之内,有分遇大贵人发迹,贵不可言。”
俞良听说,自想:“我这等模样,几时能够发迹?眼下茶钱也没得还。”
便做个意头,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个发迹时,却得相谢。”
便起身走。
茶博士道:“解元,茶钱!”
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却来问我茶,我那得钱还?先生说我早晚发迹,等我好了,一发还你。”
掉了便走。
先生道:“解元,命钱未还。”
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发迹,一发相谢。”
先生道:“我方才出来,好不顺溜!”
茶博士道:“我没兴,折了两个茶钱!”
当下自散。
俞良又去赶趁,吃了几碗饿酒。
直到天晚,酩酊烂醉,踉踉跄跄,到孙婆店中,昏迷不醒,睡倒了。
孙婆见了,大骂道:“这秀才好没道理!少了我若干房钱不肯还,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别人请你,终不成每日有人请你?”
俞良便道:“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别人请不请,也不干你事!”
孙婆道:“老娘情愿折了许多时房钱,你明日便请出门去。”
俞良带酒胡言乱语,便道:“你要我去,再与我五贯钱,我明日便去。”
孙婆听说,笑将起来道:“从不曾见恁般主顾!白住了许多时店房,倒还要诈钱撒泼,也不像斯文体面。”
俞良听得,骂将起来道:“我有韩信之志,你无漂母之仁。我俞某是个饱学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来科中。你就供养我到来科,打甚么紧!”
乘著酒兴,敲台打凳,弄假成真起来。
孙婆见他撒酒疯,不敢惹他。
关了门,自进去了。
俞良弄了半日酒,身体困倦,跌倒在牀铺上,也睡上了。
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觉惭愧。
欲要不别而行,又没个去处。
正在两难。
却说孙婆与儿子孙小二商议,没奈何,只得破两贯钱,倒去陪他个不是,央及他动身。
若肯轻轻撒开,便是造化。
俞良本待不受,其亲身无半文。
只得忍著羞,收了这两贯钱,作谢而去。
心下想道:“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遥,这两贯钱,不够吃几顿饭,却如何盘费得回去?”
出了孙婆店门,在街坊上东走西走,又没寻个相识处。
走到饭后,肚里又饥,心中又闷。
身边只有两贯钱,买些酒食吃饱了,跳下西湖,且做个饱鬼。
当下一迳走出涌金门外西湖边,见座高楼,上面一面大牌,朱红大书“丰乐楼”。
只听得笙簧缭绕,鼓乐喧天。
俞良立定脚打一看时,只见门前上下首立著两个人,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袜,叉著手,看著俞良道:“请坐!”
俞良见请,欣然而入,直走到楼上,拣一个临湖傍槛的閤儿坐下。
只见一个当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个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
俞良道:“我约一个相识在此。你可将两双箸放在桌上,铺下两只盏,等一等来问。”
酒保见说,便将酒缸、酒提、匙、箸、盏、楪放在面前,尽是银器。
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贵去处,我却这般生受!只有两贯钱在身边,做甚用?”
少顷,酒保又来问:“解元要多少酒,打来?”
俞良便道:“我那相识,眼见的不来了,你与我打两角酒来。”
酒保便应了,又问:“解元,要甚下酒?”
俞良道:“随你把来。”
当下酒保只当是个好客,折莫甚新鲜果品,可口肴馔,海鲜,案酒之类,铺排面前,般般都有。
将一个银酒缸盛了两角酒,安一把杓儿,酒保频将酒荡。
俞良独自一个,从晌午前直吃到日晡时后。
面前按酒,吃得阑残。
俞良手抚雕栏,下视湖光,心中愁闷。
唤将酒保来:“烦借笔砚则个。”
酒保道:“解元借笔砚,莫不是要题诗赋?却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诗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当直,便折了这一日日事钱。”
俞良道:“恁地时,取诗牌和笔砚来。”
须臾之间,酒保取到诗牌笔砚,安在桌上。
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来。不叫时,休来。”
当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閤门,用凳子顶住,自言道:“我只要显名在这楼上,教后人知我。
你却教我写在诗牌上则甚?”
想起身边只有两贯钱,吃了许多酒食,捉甚还他?
不如题了诗,推开窗,看著湖里只一跳,做一个饱鬼。
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拭一堵壁于乾净,写下《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
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题毕,去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
放下笔,不觉眼中流泪。
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寻个死处,免受穷苦!”
当下推开槛窗,望著下面湖水,待要跳下去,争奈去岸又远。
倘或跳下去不死,攧折了腿脚,如何是好?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系的旧縧,一搭搭在閤儿里梁上,做一个活落圈。
俞良叹了一口气,却待把头钻入那圈里去。
你道好凑巧!那酒保见多时不叫他,走来閤儿前,见关著门,不敢敲,去那窗眼里打一张,只见俞良在内,正要钻入圈里去,又不舍得死。
酒保吃了一惊,火急向前推开门,入到里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须连累我店中!”
声张起来,楼下掌管、师工、酒保、打杂人等都上楼来,一时嚷动。
众人看那俞良时,却有八分酒,只推醉,口里胡言乱语不住声。
酒保看那壁上时,茶盏来大小字写了一壁,叫苦不迭:“我今朝却不没兴,这一日事钱休了也!”
道:“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钱回去。”
俞良道:“做甚么?你要便打杀了我!”
酒保道:“解元,不要寻闹。你今日吃的酒钱,总算起来,共该五两银子。”
俞良道:“若要我五两银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银子还你!我自从门前走过,你家两个著紫衫的邀住我,请我上楼吃酒。我如今没钱,只是死了罢。”
便望窗槛外要跳,唬得酒保连忙抱住。
当下众人商议:“不知他在那里住,认晦气放他去罢。不时,做出人命来,明日怎地分说?”
便间俞良道:“解元,你在那里住?”
俞良道:“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举来此间。若我回去,路上攧在河里水里,明日都放不过你们。”
众人道:“若真个死了时不好。”
只得认晦气,著两个人送他去,有个下落,省惹官司。
当下教两个酒保,搀扶他下楼。
出门迤逦上路,却又天色晚了。
两个人一路扶著,到得孙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了。
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门前,却去敲门。
里面只道有甚客来,连忙开门。
酒保见开了门,撒了手便走。
俞良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只待要攧。
孙婆讨灯来一照,却是俞良。
吃了一惊,没奈何,叫儿子孙小二扶他入房里去睡了。
孙婆便骂道:“昨日在我家蒿恼,白白里送了他两贯钱。说道:‘还乡去。’却原来将去买酒吃!”
俞良只推醉,由他骂,不敢则声。
正是: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头。
却说南宋高宗天子传位孝宗,自为了太上皇,居于德寿宫。
孝宗尽事亲之道,承颜顺志,惟恐有违。
自朝贺问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每同内侍官到西湖游玩。
或有时恐惊扰百姓,微服潜行,以此为常。
忽一日,上皇来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
怎见得冷泉亭好处,有张舆诗四句:
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
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
上皇正坐观泉,寺中住持僧献茶。
有一行者,手托茶盘,高擎下跪。
上皇龙目观看,见他相貌魁梧,且是执礼恭谨。
御音问道:“朕看你不像个行者模样,可实说是何等人?”
那行者双目流泪,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太守。得罪于监司,被诬赃罪,废为庶人。家贫无以糊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权充行者,觅些粥食,以延微命。”
上皇恻然不忍道:“待朕回宫,当与皇帝言之。”
是晚回宫,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监到德寿宫问安,上皇就将南剑太守李直吩咐去了,要皇帝复其原官。
过了数日,上皇再到灵隐寺中,那行者依旧来送茶。
上皇问道:“皇帝已复你的原官否?”
那行者叩头奏道:“还未。”
上皇面有愧容。
次日,孝宗天子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园。
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风景融和,愿得圣情开悦。”
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孩儿好意招老夫妇游玩,没事恼做甚么?”
上皇叹口气道:“‘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朕今年老,说来的话,都没人作准了。”
孝宗愕然,正不知为甚缘故,叩头请罪。
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剑府太守李直说个分上,竟不作准。昨日于寺中复见其人,令我愧杀。”
孝宗道:“前奉圣训,次日即谕宰相。宰相说:‘李直赃污狼籍,难以复用。’既承圣眷,此小事,来朝便行。今日且开怀一醉。”
上皇方才回嗔作喜,尽醉方休。
第二日,孝宗再谕宰相,要起用李直。
宰相依旧推辞,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发怒,朕无地缝可入。便是大逆谋反,也须放他。”
遂尽复其原官。
此事搁起不题。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梦,梦游西湖之上,见毫光万道之中,却有两条黑气冲天,竦然惊觉。
至次早,宣个圆梦先生来,说其备细。
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贤人流落此地,游于西湖,口吐怨气冲天,故托梦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不注吉凶。”
上皇闻之大喜,赏了圆梦先生。
遂入宫中,更换衣装,扮作文人秀才,带几个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样,一同信步出城。
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个著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
当下上皇与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楼去。
那一日楼上閤儿恰好都有人坐满,只有俞良夜来寻死的那閤儿关著。
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入去,只见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这閤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过醋炭,却教客人吃酒。’
上皇便问:‘这閤儿如何不顺溜?’酒保告:‘解元,说不可尽。夜来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试下第,流落在此。独自一个在这閤儿里,吃了五两银了酒食,吃得大醉。直至日晚,身边无银子还酒钱,便放无赖,寻死觅活,自割自吊。没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赔店里两个人送他归去。且是住得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歇。因此不顺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
上皇见说道:‘不妨,我们是秀才,不惧此事。’遂乃一齐坐下。
上皇擡头只见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是一支《鹊桥仙》词。
读至后面写道:‘锦里秀才俞良作’,龙颜暗喜,想道:‘此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望之言。’
便问酒保:‘此词是谁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词便是那夜来撒赖秀才写的。’
上皇听了,便问:‘这秀才现在那里住?’酒保道:‘现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安歇。’
上皇买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钱,起身回宫。
一面吩咐内侍官,传一道旨意,著地方官于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奏。
内侍传将出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出缘由明白。
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马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住孙婆。
因走得气急,口中连唤‘俞良,俞良!’孙婆只道被俞良所告,惊得面如土色。
双膝跪下,只是磕头。
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里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孙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却有个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乡去了。家中儿子送去,兀自未回。临行之时,又写一首词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马来看便见。’
差官听说,入店中看时,见壁上真个有只词,墨迹尚然新鲜,词名也是《鹊桥仙》,道是:‘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青霄有路不须忙,便著緉草鞋归去。’
原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
到得五更,孙婆怕他又不去,教儿子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出门。
俞良临去,就壁上写了这支词。
孙小二送去,兀自未回。
差官见了此词,便教左右抄了,飞身上马。
另将一匹空马,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
差官教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抠住,问俞良安在。
孙小二战战兢兢道:‘俞秀才为盘缠缺少,踌蹰不进,现在北关门边汤团铺里坐。’
当下就带孙小二做眼,飞马赶到北关门下。
只见俞良立在那灶边,手里拿著一碗汤团正吃哩,被使命叫一声:‘俞良听圣旨。’唬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碗,走出门跪下。
使命口宣上皇圣旨:‘教俞良到德寿宫见驾。’
俞良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马,迤逦直到德寿宫。
各人下马,且于侍班閤子内,听候传宣。
地方官先在宫门外叩头复命:‘俞良秀才取到了。’
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入内。
俞良穿了紫衣软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之下,拜舞起居已毕。
上皇传旨,问俞良:‘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词,是卿所作?’
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
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怨望之心!’
俞良奏道:‘穷达皆天,臣岂敢怨!’
上皇曰:‘以卿大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
俞良叩头拜谢曰:‘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
上皇曰:‘卿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做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
俞良奏乞题目。
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
俞良领旨,左右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
俞良一挥而就,做了一支词,名《过龙门令》:
‘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命蹇苦难当,空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道:‘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
当下御笔亲书六句:
‘锦里俞良,妙有词章。高才不遇,落魄堪伤。敕赐高官,衣锦还乡。’
吩咐内侍官,将这道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
孝宗见了上皇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太守李直一事,险些儿触了太上之怒,今番怎敢迟慢?
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处地方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
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太守,加赐白金千两,以为路费。’
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官,谢了上皇。
将御赐银两备办鞍马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
前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
是日孝宗御驾,亲往德寿宫朝见上皇,谢其贤人之赐。
上皇又对孝宗说过:‘传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应举,须要乡试得中,然后赴京殿试。’
今时乡试之例,皆因此起,流传至今,永远为例矣。
昔年司马逢杨意,今日俞良际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六-译文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日月盈亏,星辰失度,为人岂无兴衰?
张良年轻的时候,逃难到徐邳,伊尹曾在莘野耕作,姜子牙曾在磻溪钓鱼。
您没看到吗?韩侯未遇时,遭受胯下之辱,蒙正曾在瓦窑借宿,裴度曾在古庙中栖息。
时机到来时,他们都成为了将相,这正是男儿的气概。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有一个秀才叫司马长卿,字相如。自从父母双亡,他孤身一人,靠着自己的努力生活。他通晓百家学说,精通经史。虽然他在江湖上游历,但他的志向是功名。
他出门时,路过城北七里处的升仙桥,他在桥柱上大书:‘大丈夫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因此他北至京洛,东至齐楚,最终在梁孝王门下做了朋友,和邹阳、枚皋等人结为好友。没想到梁王去世,相如因病回到成都。
临邛县有一个县令叫王吉,经常派人邀请他。有一天,他到了那里,停留了十多天。谈话中,提到了本地的巨富卓王孙,他有亭台池馆,非常华丽。
卓王孙非常富有,有数百名仆人,生活奢侈。他的花园中有一个花亭,名叫瑞仙,四周都是芬芳的花朵,非常适合游玩。
卓王孙丧偶未娶,信道修真。他只有一个女儿,小名文君,十九岁,新婚不久。
一天早晨,卓王孙听说县令的朋友司马长卿要来游玩花园,特地来拜访。他慌忙迎接,来到后花园的瑞仙亭。
询问完毕后,卓王孙设宴款待他。看到长卿英俊潇洒,又是王县令的好友,非常尊敬他。说:‘先生在县中不便居住,为何不在我的家中暂住几天?’相如感激他的好意,于是让人带着行李到瑞仙亭安顿下来。
不久,卓文君在绣房中闲坐,听说侍女春儿说:‘有秀才司马长卿来访,员外留他在瑞仙亭住下。这个人英俊潇洒,而且擅长弹琴。’文君心动,于是在东墙的暗窗中偷看相如。
她心想:‘这个人日后必然大富大贵。但不知道他是否有妻子?如果我能得到这样的丈夫,我这一生的愿望就满足了!只是他经常贫困潦倒,如果我去求亲,我父亲肯定不会答应。如果我能先挫败他,以后就很难遇到了。’过了两天,女使春儿看到小姐双眉紧蹙,一定有所思。就对小姐说:‘今晚是三月十五,月色明亮,何不去花园中散心呢?’小姐心中想:‘自从见到那个秀才后,我日夜都忘不了他。今晚我主意已定,虽然有损妇道,但我一生的前程。’她收拾了一些金珠首饰,吩咐春儿准备酒果:‘今晚我们去花园赏月散心。’春儿准备好了,跟着小姐来到花园。
相如久闻文君小姐貌美聪慧,通晓音律,也有意挑逗她。今夜月色明亮,他听到花影下有动静,让琴童暗中窥视,知道是小姐。于是他点燃一炷香,开始弹奏瑶琴。文君正走着,只听到琴声清亮,她走近瑞仙亭,转过花影,听到他弹奏的曲子:
凤兮凤兮思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在我旁。
何缘交颈为鸳鸯,期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文君听完后,对侍女说:‘秀才有意,我也有意。今晚既然来了这里,就去见见秀才吧。’于是她走到亭边,相如在月光下见到文君,连忙起身迎接道:‘小生梦想见到您的容颜,没想到您真的来了。没有远迎,请见谅!’文君整理了一下衣襟,向前道:‘高人降临,实在简慢。孤馆寂寞,让人牵挂不已。’相如道:‘小姐不必在意。小生有一张琴,可以自娱自乐。’文君笑道:‘先生不必如此客气。琴中的意境,我已经知道了。’相如跪下说道:‘小生能见到您的容颜,死也心甘。’文君道:‘请起,今晚我来到这里,和先生赏月,共饮三杯。’春儿在瑞仙亭上摆好了酒果,文君和相如对饮。
喝了几杯酒后,文君让春儿收拾东西:‘我马上回来。’相如道:‘小姐不嫌简陋,愿意共度良宵。’文君笑道:‘我愿意奉陪终身,岂止一时的欢爱?’相如问道:‘小姐有何打算?’文君道:‘现在我已经收拾了一些金珠首饰。不如今晚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别处住下。如果以后父亲想念,我们可以一家团聚,那岂不是很好?’于是他们一起离开瑞仙亭,出了后园。
春儿天亮时在房中没看到小姐,亭子上也没看到,报告给老员外。员外找到瑞仙亭,相如也不见了。员外说:‘相如是文学之士,却做出这种禽兽之行!小贱人,你也自幼读书,难道没听说过女子‘事无擅为,行无独出’?你不听父命,私奔苟合,已不是我的女儿!’他想要告官,但又怕家丑外扬,所以作罢,‘且看他以后有何面目见亲戚!’从此他忍气吞声,也不再追寻。
相如和文君回到家,相如心想:‘我的妻子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如此寂寞!所幸她毫无怨言,非常贤惠。她一定认为司马长卿将来会有发达的一天。’他正发愁时,文君来了。相如说:‘我和妻子商量过了,想要做一些小生意,但苦于没有资金。’文君说:‘我的首饰和钗钏都可以变卖。但我父亲有万贯家财,难道不能帮助女儿?现在不如开一家酒店,我自己当垆卖酒。如果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后悔。’相如听从了她的建议,修建房屋,开店卖酒。文君亲自当垆记账。
有一天,卓王孙的家仆到成都府办事,喝酒时,恰好来到司马长卿的酒店。看到当垆的女子竟然是主人家的女儿,他大吃一惊。他慌忙回到临邛,告诉了员外。员外满脸羞愧,不愿认女儿,只是闭门不见宾客而已。
再说司马相如和他的妻子卖酒,已经大约半年了。突然有一个天使捧着一纸诏书,询问司马相如的名字,来到店铺中,说道:‘朝廷看到先生所作的《子虚赋》,文章华丽,超越了古人。宫中赞赏不已,飘飘然有超越云霄的志气,恨不得和这个人同时代,有杨得意奏言:‘这篇赋是臣的同乡司马长卿所作,现在成都闲居。’天子非常高兴,特意派遣小官来征召。快马加鞭,立刻上朝,不允许拖延。
相如收拾行李,立刻要出发。文君说:‘官人这一去若是富贵了,就怕会忘了瑞仙亭上的人!’相如说:‘小生受小姐大恩,正恨没有报答,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文君说:‘秀才们也有两种,有那君子儒,不论贫富,志向不变;有那小人儒,贫穷时都一样,富贵了就忘了。’相如说:‘小姐放心!’夫妻俩不忍分别。临行前,文君又叮嘱道:‘现在已经实现了题桥的愿望,不要辜负了当垆涤器的人!’
且不说相如跟随天使启程。再说卓王孙有一个家仆从长安回来,听说杨得意推荐了司马相如,被朝廷征召去了。他自己说:‘我的女儿有先见之明,看到这个人才能和容貌都很好,必然能显赫,所以成就了这门亲事。老夫想起来,男婚女嫁,是人之大伦。我女婿不得官时,我先带着侍女春儿一起去成都探望,这是父子之情,没人会笑我。如果他得了官时去看他,让人说我是趋炎附势。’
次日,带着春儿直接到了成都府,找到了文君。文君见到父亲,跪拜道:‘孩儿有不孝之罪,求爹爹饶恕!’员外说:‘我儿,你想杀我!以前的话,更不用提了。如今朝廷征召,正好称了你的心意。我今天送春儿来服侍你,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己派家仆去长安告诉女婿。’文君坚决不肯。员外见女儿主意已定,就把家财的一半分给了女儿,在成都建了大宅,买了良田,雇佣了三四万人。员外和女儿一起住,等待女婿的好消息。
再说司马相如跟随天使到了京城朝见,献上了《上林赋》一篇。天子非常高兴,立刻任命他为著作郎,待诏金马门。近有巴蜀开通南夷诸道,用军兴法转漕繁重,扰攘夷民。宫中得知大怒,召相如议论此事,令他作谕巴蜀的檄文。宫中说:‘这件事,非卿莫属。’于是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令剑金牌,先斩后奏。
相如谢恩,辞别天子出朝,一路快马加鞭而行。到了那里,劝谕巴蜀已平,蛮夷安宁,不过半月,百姓安居乐业,衣锦还乡。几天之间,已经到达成都府。本府官员迎接,到了新宅,文君出来迎接。相如说:‘读书不负人,今日果然实现了题桥的愿望。’文君说:‘还有一喜,你岳父先到这里迎接。’相如连声说:‘不敢,不敢!’老员外出来相见,相如上前行礼。彼此道谢,设宴庆祝。从此就成了成都的富户,有诗为证:‘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淅沥满林峦。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司马相如本是成都府的一个穷书生,只因为一篇文字打动了皇帝的心意,一朝成名。如今再说南宋时期一个贫士,也是成都府人,住在濯锦江边。也因诗词得遇,衣锦还乡。这个人姓俞名良,字仲举,年方二十五岁。幼年丧父丧母,娶妻张氏,这个秀才日夜勤奋攻读诗史,满腹文章。当时正值春榜动,选场开,广招天下人才,赴临安应举。俞良便收拾琴剑书箱,择日起程,亲朋好友送行。吩咐妻子道:‘我去求官,多则三年,少则一年。但得一官半职,立刻回来。’说完,告别,骑着一头瘦驴离去。
过了几天,行至中途,突然染病,急忙找客栈安顿下来,心中烦恼。没想到病了半个月,身边的钱物都用尽了,只得把驴子卖了做盘缠。又怕误了科举的日期,只得买双草鞋穿上,自己背着书囊而行。没过多久,脚都磨破了,鲜血淋漓,路上苦不堪言。心中想道:‘何时才能到杭州!’看着那双脚,作一词以述怀抱,名为《瑞鹤仙》:‘春闱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带水。痛难忍,芒鞋五耳倦行时,著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争气扶持我去,选得官来,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过了几天,已经到达杭州。到了贡院前桥下,有个客栈,姓孙,叫孙婆店,俞良在店里安顿下来。过了不多几日,俞良科举已毕,都在等待挂榜。只说举子们,原来却有这般苦处。假如俞良八千多里路,来到临安,指望一举成名,但时运未至,金榜无名。俞良心中郁闷,眼中流泪。自己想道:‘千乡万里来到这里,身边的钱财已经用尽,如何回得乡?’不免流落杭州。每天出门,有些银两,只买酒喝,消愁解闷。眼看穷困潦倒,起初还有几个相识关心他,后来烦扰的人多了,被人嫌弃。但遇见一般秀才上店喝酒,俞良便进去投奔。每天喝两碗酒,喝得烂醉,回到客栈安歇。孙婆见了,埋怨道:‘秀才,你却少了我房钱不还,每天喝得大醉,却有钱买酒喝!’俞良也不解释。每天早上,向客栈的小二讨些汤洗脸,便出门。‘长篇见宰相,短卷谒公卿。’混得几碗酒喝,喝得烂醉,直到黄昏,才回到客栈安歇。每天如此。
一日,俞良走到众安桥,见个茶坊,有几个秀才在里面,俞良便挤身进去坐下。只见茶博士上前作了个揖,问道:‘解元要喝什么茶?’俞良嘴中不说,心中思量:‘我早饭也没吃,他却问我喝什么茶。身边铜钱又没有,喝了却怎么还他?’便说:‘我约一个相识在这里等,稍后客人来了再问。’茶博士自己退下。
俞良坐在门口,只要看到认识的人,却又碰不上。正闷闷不乐地坐着,突然看到一个先生,手里拿着一个招贴,上面写着‘如神见’。俞良猜想这是个算命先生,便想让他算一算命。于是请那先生进茶馆坐下。俞良报上了自己的年月日时,那先生就开始算命。茶博士看到说:‘这是他等的人来了。’便上前问:‘解元要什么茶?’俞良吩咐:‘来两杯椒茶。’两人喝完茶。先生道:‘解元,你造物主真是神奇!最近三天之内,你将有幸遇到一位大贵人,你的富贵不可言喻。’俞良听说后,心想:‘我这样的样子,何时才能发迹?现在连茶钱都付不起。’于是想了个主意,起身说道:‘先生,如果我真发了财,一定会感谢你。’然后起身离开。茶博士说:‘解元,茶钱!’俞良说:‘我只是借坐一下,你却问我茶钱,我哪有钱还?先生说我早晚要发迹,等我好了,一定还你。’说完就走了。先生叫道:‘解元,命金还没给。’俞良说:‘先生对不起,等我发迹后,一定感谢你。’先生道:‘我刚出来,很不顺利!’茶博士说:‘我没兴致,损失了两杯茶钱!’然后各自散去。
俞良又去赶集,喝了几碗酒。直到天黑,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到了孙婆店里,昏迷不醒,倒在地上。孙婆看到后,大骂道:‘这秀才真没道理!少了我不少房钱不肯还,每天喝得大醉。你以为别人请你,难道每天都会有人请你?’俞良说:‘我醉我自醉,关你什么事!别人请不请,也与你无关!’孙婆说:‘老娘愿意损失不少房钱,你明天就请离开。’俞良带着酒意胡言乱语,说:‘你要我走,再给我五贯钱,我明天就走。’孙婆听说后,笑了起来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白住了这么久,还要讹钱撒泼,也不像斯文的样子。’俞良听了,骂了起来说:‘我有韩信的志向,你没有漂母的仁慈。我俞某是个饱学秀才,迟早会中举。你就供我到下一科,有什么关系!’趁着酒劲,敲桌子打板凳,装模作样起来。孙婆见他酒疯发作,不敢惹他。关上门,自己进去了。俞良喝了半天的酒,身体疲惫,倒在床上,也睡着了。
五更天酒醒,想起之前的事情,感到很惭愧。想离开却不知去哪里。正在为难之际,孙婆和儿子孙小二商量,无奈之下,只得破两贯钱,去赔不是,恳求他离开。如果他能轻易离开,那就是运气。俞良本来不想接受,因为他身上没有钱。只得忍着羞愧,收了这两贯钱,表示感谢后离开。心里想:‘从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路,这两贯钱,不够吃几顿饭,怎么回得去?’
出了孙婆店门,在街坊上走来走去,又没找到认识的人。饭点到了,肚子又饿,心里又闷。身边只有两贯钱,买些酒食吃饱了,跳下西湖,做个饱死鬼。于是径直走出涌金门外,来到西湖边,看到一座高楼,上面一块大牌匾,朱红色,上面写着‘丰乐楼’。只听到笙管和箫声缭绕,鼓乐声震天。俞良停下来一看,只见门前两边站着两个人,头戴方形帽子,身穿紫色衣服,脚穿丝鞋,干净利落,叉着腰,看着俞良说:‘请进!’
俞良见有人请,高兴地走进去,一直走到楼上,挑了一个靠湖边的雅座坐下。只见一个当年的酒保,向俞良鞠了个躬说:‘解元,不知道要喝多少酒?’俞良说:‘我约了一个朋友在这里。你把两双筷子放在桌上,摆上两只杯子,稍等一下。’酒保听了,便把酒坛、酒壶、勺子、筷子、杯子、碟子放在面前,都是银制的。俞良虽然没说,但心里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富贵的地方,我却这样受罪!身边只有两贯钱,能做什么用?’不一会儿,酒保又来问:‘解元,要喝多少酒?’俞良说:‘我那朋友,眼见得是不会来了,给我来两角酒。’酒保答应了,又问:‘解元,要什么下酒菜?’俞良说:‘随便你拿什么来。’当时酒保把他当做好客,不管什么新鲜果品,美味的菜肴,海鲜,酒水等,都摆在他面前,应有尽有。把一个银酒坛盛了两角酒,放一把勺子,酒保不停地倒酒。俞良一个人,从中午一直吃到傍晚。面前摆满了下酒菜,吃了个精光。俞良用手抚摸着雕栏,向下看着湖光,心中愁闷。叫来酒保说:‘麻烦借我笔砚。’酒保说:‘解元借笔砚,难道是要题诗赋?可别弄脏了粉壁,我们店里有自己的诗牌。如果弄脏了粉壁,我今天的工钱就没了。’俞良说:‘既然这样,把诗牌和笔砚拿来。’不一会儿,酒保把诗牌和笔砚拿来了,放在桌上。俞良说:‘你自去,我教你什么时候来。不叫我时,别来。’当时酒保就离开了。
俞良关上阁门,用凳子顶住,自言自语道:‘我只要在这楼上出名,让后人知道我。你却让我写在诗牌上做什么?’想起身边只有两贯钱,喝了那么多酒食,怎么还他?不如题了诗,推开窗,看着湖里只一跳,做个饱死鬼。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擦干净一堵墙,写下《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
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写完之后,他走到后面写上:‘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笔,不禁眼中含泪。他自言自语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找个地方死去,免得受穷困的苦。’于是推开窗户,望着下面的湖水,正要跳下去,但又因为离岸边太远。如果跳下去不死,摔断腿脚怎么办?他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系的旧腰带,搭在阁楼的梁上,做一个活套。俞良叹了口气,正要钻进那个套里去。你猜怎么着!那酒保好久没叫他,走来阁楼前,见门关着,不敢敲门,从窗户眼里看进去,只见俞良在里面,正要钻进套里去,但又舍不得死。酒保大吃一惊,急忙推开门,进去一把抱住俞良说:‘解元你这是做什么!你死了,还得连累我店里的人!’他大声喊起来,楼下的掌管、师工、酒保、打杂的人等都上楼来,一时喧闹起来。
众人看到俞良时,他已有八分醉意,他只是假装醉酒,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酒保看到墙上时,只见茶盏大小的字写满了墙壁,他连连叫苦:‘我今天却不高兴,这一天的酒钱也别想要了!’他对俞良说:‘解元,喝了酒,就结账回去吧。’俞良说:‘干什么?你要杀我你就杀吧!’酒保说:‘解元,不要闹了。你今天喝的酒钱,总共是五两银子。’俞良说:‘如果要我付五两银子,你杀了我也行,哪来的银子还你!我从门前路过,你家两个穿紫衣的人拦住我,请我上楼喝酒。现在我没钱,只能死了。’说着就要往窗外跳,吓得酒保连忙抱住他。
当时众人商量:‘不知道他在哪里住,认倒霉放他走吧。不然,出了人命,明天怎么解释?’于是问俞良:‘解元,你在哪里住?’俞良说:‘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为科举考试来到这里。如果我回去,路上掉进河里,明天你们都过不了关。’众人说:‘如果真的死了就不好了。’只得认倒霉,派两个人送他去,有个去处,省得惹麻烦。
当时让两个酒保搀扶他下楼。出门后一路走,天色已晚。两个人一路搀扶着他,到了孙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着。酒保就把俞良放在门前,然后去敲门。里面以为有什么客人来了,连忙开门。酒保见门开了,就放手走了。俞良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孙婆拿灯照了照,原来是俞良。她吃了一惊,无奈之下,叫儿子孙小二扶他进房里去睡觉。孙婆便骂道:‘昨天在我家胡闹,白白送了他两贯钱。说:‘回乡去。’却原来是用去买酒喝!’俞良假装醉酒,任她骂,不敢出声。正是: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头。再说南宋高宗皇帝把皇位传给了孝宗,自己成了太上皇,住在德寿宫。孝宗完全按照孝顺父母的原则行事,顺从太上皇的意愿,生怕有所违背。除了朝贺问安,以及父子同游良辰美景之外,太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时,经常和内侍官一起到西湖游玩。有时他担心打扰了百姓,就微服私行,这成了常态。有一天,太上皇来到灵隐寺的冷泉亭闲坐。冷泉亭的好处,有张舆的诗四句概括: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
太上皇正坐着观赏泉水,寺中的住持僧献上茶。有一个行者,手托茶盘,高高地跪着。太上皇看着他说,他不像一个行者的样子,便问他是何等人。那行者双目含泪,跪下告诉说:‘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太守。因为得罪了监司,被诬陷贪污,被废为平民。家里贫穷无法生活,本寺的住持是我的舅舅,我暂时充任行者,找点粥食,以维持生命。’太上皇怜悯地说:‘等朕回宫,一定和皇帝说。’当天晚上回宫后,正好孝宗皇帝派太监到德寿宫请安,太上皇就把南剑太守李直的事吩咐了太监,要让皇帝恢复他的原职。
过了几天,太上皇再次来到灵隐寺,那个行者还是来送茶。太上皇问他:‘皇帝已经恢复你的原职了吗?’那行者跪下禀报说:‘还没有。’太上皇面露愧色。
次日,孝宗皇帝恭请太上皇和皇太后,到聚景园游玩。太上皇不言不笑,好像有怨怒之意,孝宗说:‘今天风景宜人,希望您的心情能愉快。’太上皇默然不答,太后说:‘儿子好意邀请老夫妇游玩,没事生什么气?’太上皇叹了口气说:‘‘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朕现在老了,说的话,都没人当真了。’孝宗惊讶,不知道为什么,跪下请罪。太上皇说:‘朕前些日子曾为南剑府太守李直说情,竟然没有批准。昨天在寺中又见到他,让我感到很惭愧。’孝宗说:‘前些日子奉了您的命令,第二天就告诉了宰相。宰相说:‘李直贪污腐败,难以重新任用。’既然承蒙您的恩宠,这是小事,明天就去处理。今天我们开怀畅饮吧。’太上皇这才转怒为喜,喝得大醉。第二天,孝宗再次告诉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还是推辞,孝宗说:‘这是太上皇的意思。昨天发怒,朕无地自容。即便是大逆不道,也必须放他。’于是完全恢复了李直的原职。这件事就不再提了。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的那一夜,太上皇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西湖上游玩,在万道毫光中,却有两条黑气直冲云霄,他惊恐地醒来。第二天早上,他宣召了一个圆梦先生来,详细地解释了梦的内容。先生禀报说:‘这是有一个贤人流落在此,游历西湖,口中吐出怨气冲天,所以托梦给太上皇,这必定预示朝廷将得到一个贤人。应该就在今天,没有注明吉凶。’太上皇听后非常高兴,赏赐了圆梦先生。于是他进入宫中,换上衣服,装扮成文人秀才,带着几个近侍官,都装扮成斯文的样子,一同随意出城。
走到丰乐楼前,正好看到两个穿着紫色衣服的人,正在门口邀请。当时上皇和身边的官员一起走进酒馆,上了楼。那天楼上所有的阁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俞良昨晚想要自杀的那个阁子是关着的。上皇掀开帘子,正要进去,只见酒保说:‘解元,不能进去,这个阁子不吉利!今天主人要清理醋炭了。等清理完醋炭,再让客人喝酒。’上皇问:‘这个阁子怎么不吉利?’酒保说:‘解元,不能全部告诉你。昨晚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的人,因为考试不中,流落在这里。他一个人在那个阁子里,喝了五两银子的酒食,喝得大醉。直到晚上,身上没有银子付酒钱,就耍赖,寻死觅活,自己割腕上吊。无奈怕惹上官司,只得又赔了店里两个人送他回家。而且住得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才歇息。因此不吉利,主人要清理醋炭了,才让客人喝酒。’上皇听后说:‘没关系,我们是秀才,不怕这件事。’于是大家一起坐下。上皇擡头看到墙上茶盏大小的字写满了,是一首《鹊桥仙》词。读到后面写着:‘锦里秀才俞良作’,龙颜暗自高兴,想道:‘这个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恨的话。’便问酒保:‘这首词是谁写的?’酒保说:‘解元,这首词就是那晚耍赖的秀才写的。’上皇听了,问:‘这秀才现在住在哪里?’酒保说:‘现在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上皇买了一些酒食吃了,付了酒钱,起身回宫。
一面吩咐内侍官,传一道旨意,著地方官于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内侍传将出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出缘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马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住孙婆。因走得气急,口中连唤‘俞良,俞良!’孙婆只道被俞良所告,惊得面如土色。双膝跪下,只是磕头。差官说:‘那婆子别慌。官里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孙婆才敢回话道:‘告恩官,有个俞秀才在这里住下,只是今天清早起身回家乡去了。家里儿子送去,还没回来。临走时,又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差官听说,进店中看时,见墙上真的有一首词,墨迹还很新鲜,词名也是《鹊桥仙》,写道:‘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青霄有路不须忙,便著緉草鞋归去。’原来那俞良昨晚喝醉了,让孙婆骂了一夜。到五更时,孙婆怕他又不去,让儿子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出门。俞良临走时,就在墙上写了这支词。孙小二送他出门,还没回来。差官见了此词,便让左右抄写,飞身上马。另将一匹空马,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差官让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扣住,问俞良在哪里。孙小二战战兢兢地说:‘俞秀才因为盘缠缺少,犹豫不前,现在北关门边的汤团铺里坐着。’当下就带孙小二做眼,飞马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站在灶边,手里拿着一碗汤团正在吃。被使命叫一声:‘俞良听圣旨。’吓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碗,走出门跪下。使命宣读上皇圣旨:‘教俞良到德寿宫见驾。’
俞良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马,迤逦直到德寿宫。各人下马,且于侍班閤子内,听候传宣。地方官先在宫门外叩头复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入内。俞良穿了紫衣软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之下,拜舞起居已毕。上皇传旨,问俞良:‘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词,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上皇说:‘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穷达皆天,臣岂敢怨!’上皇说:‘以卿大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头拜谢曰:‘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上皇说:‘卿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做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题目。上皇说:‘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俞良领旨,左右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挥而就,做了一支词,名《过龙门令》:‘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命蹇苦难当,空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说:‘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当下御笔亲书六句:‘锦里俞良,妙有词章。高才不遇,落魄堪伤。敕赐高官,衣锦还乡。’吩咐内侍官,将这道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孝宗见了上皇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太守李直一事,险些儿触了太上之怒,今番怎敢迟慢?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处地方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太守,加赐白金千两,以为路费。’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官,谢了上皇。将御赐银两备办鞍马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前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
是日孝宗御驾,亲往德寿宫朝见上皇,谢其贤人之赐。上皇又对孝宗说过:传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应举,须要乡试得中,然后赴京殿试。今时乡试之例,皆因此起,流传至今,永远为例矣。
昔年司马逢杨意,今日俞良际上皇。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六-注解
日月盈亏:指日月的圆缺变化,常用来比喻事物的兴衰和人生的起伏。
星辰失度:指星辰运行轨道的偏离,比喻人失去正常的行为准则或道德规范。
子房:即张良,字子房,西汉初年著名政治家、军事家。
逃难:因战乱或灾荒而逃离家园。
徐邳:古代地名,位于今江苏省徐州市。
伊尹:商汤时期的名相,以贤能著称。
莘野:古代地名,位于今河南省新郑市。
子牙:即姜子牙,周朝初年的著名政治家、军事家。
磻溪:古代地名,位于今陕西省岐山县。
韩侯:指韩非,战国时期韩国的著名思想家。
胯下受驱驰:指韩非曾遭受屈辱,被车夫驱使。
蒙正:指宋代名臣范仲淹,字希文。
瓦窑:指贫寒之家。
裴度:唐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
京洛:古代地名,指今天的北京和洛阳。
齐楚:古代诸侯国,齐在今山东,楚在今湖北、湖南一带。
梁孝王:西汉梁孝王刘武,汉景帝之子。
邹阳:西汉文学家,与枚乘、司马相如并称‘汉赋三大家’。
枚皋:西汉文学家,与邹阳、司马相如并称‘汉赋三大家’。
薨:古代指王侯将相死亡的讳称。
司马长卿:司马相如的字,西汉文学家。
相如:司马相如,西汉文学家,以辞赋见长,尤其以《子虚赋》闻名。
虀盐:古代贫贱者以粗粮和盐为食,此处指贫穷。
贯串百家: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
经史:指儒家经典和历史书籍。
游艺江湖:指在江湖中游历,以文会友。
功名:功名是指功绩和名声,这里指科举考试及第后的成就。
升仙桥:古代桥梁名,位于成都。
驷马车:古代贵族所乘的四匹马拉的车,此处指显赫的地位。
梁孝王之门:指梁孝王的府邸。
卓王孙:司马相如岳父,西汉富商。
巨富:极其富有。
僮仆:家仆。
门阑奢侈:门前和院落非常豪华。
瑞仙:花园中亭子的名字。
芳菲烂熳:花草香气浓郁,色彩斑斓。
京洛名园:指洛阳的名园。
丧偶不娶:妻子去世后不再娶妻。
慕道修真:追求道家修炼之道。
小字:对人的昵称或乳名。
文君:卓文君的字,司马相如的妻子。
聪慧过人:非常聪明。
姿态出众:外貌和举止非常出色。
琴棋书画:指琴、棋、书、画四种艺术。
员外:古代对富裕的士绅的尊称。
瑞仙亭: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初遇的地方。
动问:问候。
置酒:设宴。
丰姿俊雅:外貌英俊潇洒。
权住:暂时居住。
倏忽:很快,一转眼。
绣房:古代女子的居所。
侍女:女仆。
春儿:女仆的名字。
秀士:古代对有才学的士人的尊称。
抚琴:弹奏古琴。
才貌:才华和容貌。
窃窥视:偷偷地看。
大贵:非常显贵。
箪瓢屡空:指贫穷,箪瓢是古代的食器和饮器。
媒证求亲:通过媒人求亲。
挫过:挫败,这里指打动。
散闷:消愁解闷。
三月十五日:古代节日,又称上巳节。
月色光明:月光明亮。
赏月:欣赏月亮。
琴声清亮:琴声清脆悦耳。
凤兮凤兮思故乡:出自《楚辞·离骚》,比喻思乡之情。
遨游四海兮求其凰:比喻四处寻找意中人。
艳淑女:美丽的女子。
室迩人遐:距离很近但人却很远。
交颈为鸳鸯:比喻夫妻恩爱。
期颉颃兮共翱翔:希望像鸳鸯一样共同飞翔。
交情通体心和谐:彼此感情深厚,心灵相通。
中夜相从知者谁:在夜深人静时陪伴我的人是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比喻共同追求美好未来。
无感我思使余悲:如果不能理解我的思念,只会让我感到悲伤。
敛衽:整理衣襟,表示恭敬。
高贤:高尚的贤人。
款待:热情招待。
孤馆:孤身一人的住处。
相念无已:非常想念。
消遣:消磨时间,娱乐自己。
奉终身箕帚:愿意终身侍奉。
箕帚:古代妇女的扫帚,这里指家务。
计将安出:有什么打算?
首饰钗钏:头饰。
别处居住:在其他地方居住。
鳌鱼脱却金钩去:比喻逃得无影无踪。
摆尾摇头更不回:形容得意洋洋的样子。
囊箧罄然:口袋和箱子里的钱财都花光了。
浑家:对妻子的谦称。
小营运:小规模的商业活动。
资本:资金。
当垆:在酒肆里卖酒。
记帐:记账。
凑巧:恰好,正巧。
肆:古代对市场的别称。
当垆之妇:在酒肆里卖酒的女子。
主翁:主人。
羞惭:羞愧难当。
杜门:闭门不出。
宾客:客人。
天使:古代神话传说中神的使者,此处指皇帝的使者。
诏书:皇帝的命令或指示,古代以诏书形式发布。
官里:古代对皇帝的尊称。
凌云之志气:比喻志向高远,有抱负。
杨得意:西汉官员,此处指他向皇帝推荐司马相如。
成都:四川省省会,古代蜀国所在地。
行装:出行时所带的衣物和用品。
题桥: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在桥上题诗相会的故事。
当垆涤器人:指卓文君在酒店当垆卖酒。
家僮:家中的仆人。
长安:古代都城,今陕西省西安市。
南夷: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军兴法:古代军事动员的法律。
转漕:运输粮食。
巴蜀:古代地区名,包括今四川、重庆等地。
中郎将:古代官职,掌管军事。
剑金牌:古代皇帝授予的象征权力的信物。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是指功成名就后回到故乡,衣锦是指华丽的衣服。
春榜动:古代科举考试的开始。
选场:科举考试的场所。
杭州:浙江省省会,古代为南宋都城。
贡院:古代科举考试的考场。
茶坊:茶坊,古代供人饮茶的场所。
茶博士:茶博士,古代茶坊中负责泡茶、招待顾客的人。
解元:解元是古代科举考试中乡试的第一名,这里指科举考试的佼佼者。
俞良:俞良,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饱学秀才。
相识:相识,指曾经认识的人。
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古代指以占卜、相面、算命为业的人。
招儿:招儿,指招贴,此处指算命先生手中的招贴。
造物:造物,指自然界或神创造的事物。
贵人:贵人,指地位高、权势大的人。
意头:意头,指好的兆头,吉利的预兆。
饿酒:饿酒,指因饥饿而喝的酒。
孙婆:孙婆,故事中的人物,一个开店的妇人。
韩信:韩信,西汉初年著名军事家,以忠诚、勇猛著称。
漂母:漂母,指古代以洗衣服为生的人,此处指韩信曾受漂母之恩。
牀铺:牀铺,指床铺。
造化:造化,指命运,天意。
涌金门:涌金门,古代杭州城的一座城门。
丰乐楼:丰乐楼是古代酒楼的名字,常用来指代繁华的市井之地,这里指一个热闹的酒楼。
酒保:酒保,古代酒楼中负责卖酒、招待顾客的人。
诗牌:诗牌,古代用于题诗的牌子。
粉壁:粉壁,指用粉刷过的墙壁。
鹊桥仙:鹊桥仙,词牌名,古代词人常用以抒发离愁别绪。
锦里秀才俞良作:锦里:指锦城,即成都。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士人,相当于现代的举人。俞良:人名,秀才俞良。这里指俞良在锦城做了一首诗。
贡院桥孙婆客店:贡院桥孙婆客店是指一个客店的名字,贡院桥是地名。
南剑府太守李直:南剑府:古代地名,今福建省南平市。太守:古代地方行政官员的职称。李直:人名,曾任南剑府太守。
德寿宫:德寿宫:南宋高宗赵构退位后居住的宫殿,位于今杭州市。
灵隐寺:灵隐寺:位于杭州市西湖区,是杭州著名的古刹。
冷泉亭:冷泉亭:位于灵隐寺内,是古代文人墨客常游之地。
监司:监司:古代官职,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圆梦先生:圆梦先生:古代以解梦为业的人。
紫衫:紫衫是指古代官员的服饰之一,颜色为紫色,是官员身份的象征,通常只有高级官员才能穿着。
上皇:上皇指的是古代皇帝退位后的尊称,这里指前一位皇帝。
近侍官:近侍官是指皇帝身边的官员,负责侍奉皇帝日常事务。
酒肆:酒肆是指古代的酒店。
閤儿:閤儿是指酒楼中的小房间,供客人小酌。
醋炭:醋炭是指古代的一种燃料,这里比喻清除不顺利的事物。
西川成都府:西川成都府是指古代中国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四川省。
秀才:秀才是古代科举考试中的一种身份,相当于现代的高中生。
《鹊桥仙》:《鹊桥仙》是宋代词人秦观所作的一首词,这里指这首词。
龙颜暗喜:龙颜暗喜是指皇帝心中暗自高兴。
敕赐:敕赐是指皇帝的赐予,表示皇帝的恩赐。
御驾:御驾是指皇帝的车驾,这里指皇帝亲自前往。
南剑太守李直:南剑太守李直是指一个官员的名字,这里可能是指某个历史事件。
乡试:乡试是古代科举考试中的一种考试,考试合格后可以参加更高一级的殿试。
司马逢杨意:司马逢杨意是指古代典故,司马是官职,杨意是人物,这里比喻有才华的人得到皇帝的赏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警世通言-卷六-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上皇偶遇俞良,并由此引发的一系列故事,反映了古代中国文人遭遇、科举制度以及皇权与士人关系的复杂关系。
‘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个著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开篇即点明了故事发生的地点和人物,通过‘著紫衫’这一细节,暗示了上皇的身份和地位。
‘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入去,只见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这閤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此句通过酒保的言语,揭示了閤儿不顺溜的原因,同时也暗示了俞良的不幸遭遇。
‘上皇见说道:“不妨,我们是秀才,不惧此事。”’’上皇的这句话,表现了他的仁慈和宽容,同时也体现了古代士人的气节。
‘上皇擡头只见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是一支《鹊桥仙》词。’’此句描绘了上皇看到《鹊桥仙》词的情景,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原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此句揭示了俞良的不幸遭遇,同时也表现了古代文人的无奈。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道:“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上皇对俞良的赏识和提拔,体现了古代皇权对人才的重视。
‘是日孝宗御驾,亲往德寿宫朝见上皇,谢其贤人之赐。’’此句描绘了孝宗对上皇的尊敬和感激,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皇权内部的和谐。
‘昔年司马逢杨意,今日俞良际上皇。’’此句通过对比司马相如和俞良的遭遇,强调了才子遭遇皇帝赏识的重要性。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此句反映了古代士人对功名利禄的看法,以及对命运的无奈接受。